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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旧时光抒情散文

时间:2021-08-11 11:38:37 抒情散文 我要投稿

亲爱的旧时光抒情散文

  一、老墨

亲爱的旧时光抒情散文

  墨是苍老的。像老僧。

  古人制墨,先将松枝不完全燃烧,以获得松烟,接着要将松烟和一种已经文火熬烊的胶搅拌在一起,拌均后还要反复杵捣,然后要入模成型,晾晒,最后描金。

  这样煎熬辗转,到最后成墨时,当初的一截松枝,它的黑色的魂魄真就是走了几世几生啊!

  到了文人雅士那里,提笔沾墨,在宣纸上,还没落笔,一颗心,先就霜意重重地老了。泼墨,渲染,皴擦,这之后无论点上多少片风里零落的杏花,那山野还是老的,江湖还是老的。水墨江南的春天,也不过是老枝旧柯上新发的春天。可是,这样的春天,总有种深情在里面。

  有一次看画展,是水墨画展。有一幅画的是荷叶,一池的荷叶,垂眉敛目地皱缩在秋水之上。是残荷,一色的墨色,好像是整砚的墨都倾倒在宣纸上。那些荷叶,也好像是铁定了心,要往黑色里沉淀下去,永不回头。是看穿了,看破了,不看了,淡月笼罩下一袭僧衣的背影给世人了。我看了,心底苍凉一叹:老了!心老了,所以用墨用得这样纯粹而彻底,不犹疑。

  我想,画苍老厚重之物,画风物的内在风骨,墨是最好的染料。千年松,万层岩,秋荷,枯树,瘦竹……都是最适宜用墨的。墨的灵魂在那些风物的形态里住得稳,住得深。墨有那样的沧桑,那样的浑重,那样的内敛。

  画家黄曙光在江城举办个人画展,我特意去看。一进大厅,墨的凉意袭来。放眼环视,满目山水,四季风物,真是江山辽阔而多娇。流连画前,看墨在奔涌,在延伸,在呼应,在禅坐……这是墨,借一方宣纸,在一一还魂。

  是啊,看墨在纸上逶迤远走,真像是老僧修炼后转世,或为云霞,或为江水,或为寒山,或为竹木花草……他只有一个灵魂,却有千百种身体。他真自由。他真慈悲。只有老了,老得很老,才有这样的自由和慈悲吧。

  我喜欢看黄曙光老师的墨色芭蕉和茶壶。

  芭蕉在墨里水灵灵的,清新蓬勃,饱满生动,枝叶披拂里有巍然成荫的志气。我喜欢芭蕉的婆娑盎然和笃定。

  而茶壶却老得如山翁村叟。久看那茶壶,仿佛装了千年的风云,深厚,静穆。一壶在几,人间千年无新事。咀嚼那样的墨壶意韵,会觉得伊人秋水、死生契阔这些事都是轻的。那么,什么是重的呢?《桃花扇》的最后一出《余韵》里,唱戏的苏昆生往来山中做了樵夫,说书的柳敬亭隐居水畔做了渔翁。两个见证了江山兴亡的人,遇到一起,无酒,就一个出柴,一个取水,煮茗闲谈。苍山幽幽,烟水茫茫,那一壶茶分明就是一壶的南明旧事啊。那样的闲谈时光是苍老的,是重的。水墨里的茶壶也是老的,是重的。心若不老,提不动。

  我曾经买了些笔墨纸砚,可是一直不敢去弄墨,内心有敬也有惧。这几年,看看身边的几个朋友,有的渐渐就亲近起笔墨来了。我看他们呀,从前卿卿我我,从前嬉笑怒骂,从前流连歌舞楼台,从前周旋于权势名利,现在忽然就把自己放养起来了,放养在纸墨之间。也许,年岁增加,阅历渐丰,人慢慢就沉下来了。一片赤子心,归顺墨里,做水墨江山的子民。

  人往墨里沉,墨往纸里沉,就这样把自己也沉成了一块幽静的墨,把纷扰的日子过成了意境悠远的水墨。

  我看着他们,羡慕得要命,好像好日子都让别人过去了,就我这里萧瑟着。

  我自知,我的心还不静,还留恋摇曳缤纷,还配不上一片墨色。

  万物都走在节气里,我想,我也不用急。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能一管羊毫在手,清风明月地过起日子来。彼时,墨在宣纸上深深浅浅地洇润,日色在东墙上隐隐约约地移动……有墨在,这样近地在着,就不怕老了。

  再老,老不过墨啊。

  二、胭脂

  迷恋胭脂。是迷恋胭脂的那个艳,彤云曼妙舒卷的艳,浓情蜜意的艳。

  第一回用的胭脂,是表姐结婚时送的。揭开盒盖,薄薄的一圈,那么红啊,简直觉得自己承受不起。是一个浩瀚的春天浓缩在一个小小的胭脂盒里了,我端不稳。

  第一回用胭脂,是这样惴惴不安。莫名的不安。是觉得胭脂太媚了吗?是觉得自己太轻太薄了吗?胭脂一施,我就会化掉,化在一团薄薄的粉红里。

  多年后,在诗歌刊物《绿风》的'论坛里,读到一个女诗人的名字“横行胭脂”,才惊忆起当年的那不安,是因为胭脂那纷纷扬扬的红里,自有一份横行无忌不理不睬的妖娆。

  岁月幽幽暗淡,我偏要一意孤行地妖娆。

  妖娆横行,这是胭脂的气质。京剧里,花旦的眼梢腮边,就是这样的妖娆。那妖娆红云一路绵延荡开去,荡到发际。

  那时候,在《绿风》论坛里,我也贴过诗《等着你来》:

  等着你来

  希望在分秒的秆上繁花满枝

  顾不得去想水和根

  顾不得想

  在下一秒的寂寥里

  沦为一束干花的命运

  一晃,又是多年过去。多年过去,不写诗。回头想想那些写诗的日子,真如胭脂一般。是啊,连寂寞,连嗔叹,都是妖娆的。

  诗歌不写,但胭脂还在用着。

  觉得胭脂不仅艳,还暖。可以暖心,暖岁月,暖顾盼时的那神采。什么都可以断,相思可以断,痴情可以断,但,胭脂口红不可以断。

  每天晨起,洗漱用早餐,踮着脚尖子在厨房与卧室间跑,又慌又乱,好像小松鼠穿过一片起风的林子。可是,只要胭脂一施,潦草忙乱的时光便倏地端然亮丽起来。对着镜子莞尔,是一朵映日夏荷,亭亭地,临水自照。

  每次出门,收拾行李,也绝不会漏拣一盒胭脂。揣一盒胭脂上路,心里嫣然。即便贞静坐在冰冷的车窗边,即便孑然行走在陌生的人群里,也觉得自己是含苞欲放,可以随时花开。

  女子如水啊,胭脂是暖的。胭脂来煮一煮,胭脂来烘一烘,我就沸腾,我就千朵万朵。就飞扬跋扈,就横行无疆界。

  2010年春天,在北京鲁迅文学院读书。那年,北京的春天来得好迟,到了五一长假,平谷的桃花才颤颤抖抖地盛开。一整个三月和四月,都是风,都是花讯迟来的落寞怅然。好在,有一盒桃红的胭脂,照眼,照寂寂春光。

  胭脂是同住一个楼层的宣姐姐送的。宣姐姐是个优雅温和的女子,初看清淡恬静,走近便觉得她内心锦绣。有一天,她自西安回来,课间,将我的手盈盈一握:送给你!

  啊,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盒子。是一盒西安的胭脂!

  当时,感动得要命。没想到她那样细心,知道我爱胭脂,爱桃红色的胭脂。

  这样的懂得!女人间的懂得,在一盒浅浅的胭脂上,却自有一种深意。这种眷眷深意,胜过英雄豪杰在宝剑浊酒前的那一躬身抱拳。一盒小胭脂,当时觉得灼灼生动,过后想起,已是荡气回肠。

  因为太珍重,那一枚桃红的胭脂一直不舍得用。好像一用,友情就薄了就淡了。于是,常常拿出来看,看它满满的,像桃花春水,涨上堤岸来,但是还没溢,还没漫,真好。

  最喜欢的胭脂,是不用的。

  让它一直鲜红饱满。就像锦瑟年华,是不舍得它过完的,一天一天都不舍得。希望青春不老,希望胭脂不浅。希望,一辈子做一个胭脂一样的女子。

  三、衣香

  喜欢在白纸上写一个字:衣。用墨色的笔写,萧然意远。

  细端详那字形,是一个不羁的女子,在风中。上面一点人头,接着是平平正正的削肩,下面宽衣大摆的,风一吹,衣袂飘扬,有古风。

  或者是一个新潮的女孩,歪戴一顶线帽,站在郊外的田野上。好风,好阳光,身后,蒲公英的花絮漫天飘飞。她的裙子张满了风,罩在好大一片绿草上。她也像一朵蒲公英,就要追随爱情而去。

  这样美,没法不迷恋。没法不迷恋衣服啊。

  明明是,家中新衣连旧衣,裙子复裙子,还买。还想。还要买。

  我在自己的电脑里建了个收藏夹,取名叫“华衣如海”。平日里,网上游荡,积攒下一把淘宝女装店的网址,都塞进了这个收藏夹里。每有闲情,仿佛春心初起,便去点击那“华衣如海”四个字。于是,一家家小店的名字,嫣然呈现眼前,只觉衣香扑鼻。心里一叹:做个女子,真好!就为了这么些漂亮的衣服,哪怕不买还可以看看的衣服,也要做一回人间女子。

  有时,我甚至认为,女人这辈子,最爱的,不是男人,而是衣服。世间,有多少女子,曾经是因了衣服,而嫁给了某个男人。嫁了,还不自知。嫁了,还以为是因为爱情。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的从前一个女邻居的口头禅。她直言不讳,嫁男人,是为了饱暖,为了一日三餐,为了那些漂亮的衣裙,总在店里摇啊摆啊的衣裙。看她呀,把个小女人做得,真叫理直气壮。

  那好,让我们以爱情的名义,嫁给一个男人,再嫁给那些漂亮的衣服吧。

  电视剧里,男孩追女孩,动辄大捧大捧的玫瑰花。其实,我以一个过来的眼光审过去,只觉得编剧的手法稚拙。除了送玫瑰,更要送衣服啊。玫瑰养几日就凋了,容易叫人忘情。衣服却可以绵绵长长地穿下去,甚至旧了以后,还可以在衣橱里一藏多年。若干年后,晒出来,阳台边,睹物,忆当年。

  我的衣橱里,至今藏有他当年送我的白丝巾,丝巾一角绣有红梅三两枝。早不用了,可是,还藏着,像心里永远怀着一个旧人。偶尔,整理衣橱的时候,会瞥见,会贴近去闻一闻。一低头,往事的味道,时光的味道,都在袭人衣香里了。

  所以说,叫女人永远动心的,还是一件小小的衣服啊。女人这样物质。

  就连《西游记》里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也如此,看见唐僧面前那顶漂亮的帽子,一时热了眼,毛手毛脚就戴在了头上,再也下不来了。降妖除魔,那么大的本事,可是只消师父一念紧箍咒,便要痛得满地打滚。华衣面前,大圣都犯傻。何况我等凡俗女子,自然难免在衣香撩人里,痴痴消魂。

  《诗经》里有一篇,叫《葛覃》,我一直认为写的是一个女子和衣服之间的事,而不只是归宁——回娘家。诗里,那个女子在回娘家之前,忽然回忆起从前少女时候,在娘家,和一帮女孩子上山采葛。割取葛藤,回家煮过,取纤维,织成粗布细布的衣服,穿在身上别样舒服。

  私下揣摩,为什么回娘家之前,忽然回忆起从前采葛织衣服的事呢?啊,一定是和我们一样,每出门,就犯愁,今天穿什么呀?这件裙子搭配哪双靴子好看啊?千古女子一条心。她一定在衣橱里挑衣服时,忽而眉心一动,想起了少女时候的衣服,想起了葛,想起了幽幽深山。

  说到底,在女人的小世界里,衣服是盛事。面对华衣,总要多情,总要柔肠千百折。

  可怕的是换季。

  每到换季时节,面对衣橱,便有一种深重的沧海桑田之叹。

  新衣得宠,洋洋洒洒挂开来。旧衣色衰,取出,包包叠叠,或丢弃,或另存它处。弃旧迎新,吹吹打打,衣橱里,又是一世。

  衣一季,仿佛人一生。才记得,衣香翩翩如彩蝶,忽忽已到垂暮,灰白的垂暮。

  整理衣橱的时候,嗅着旧衣里散发的余香,有隐约的体香,有护肤品的香,有洗衣粉的香。有一个女子锦瑟年华的香啊。余香袅袅中,心头泛起无可名状的微茫,和隐痛。

  一件绚丽的衣服,在一段年华里,与一个女人的身体,拥抱纠缠。到最后,成为清哀的旧衣。

  就像爱情,在岁月流转里,最后被燃成了余烬。

  可是,也不悲叹。因为曾经,有那么多贪恋衣香的人。爱过,洋洋洒洒地爱过,就不怕后来,后来的日月荒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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