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笑脸面具，住在小镇上的一家玩具店里。我每天都很高兴。
看到每个孩子买到自己心爱的玩具，我高兴;看到身旁的玩具都被买走，只留下我，我为他们高兴;看到店老板拿着不该拿的钱笑得花枝乱颤，我真替他高兴。
那是一个秋末的夜晚，风刮得很大，树冠被折磨地凌乱不堪。人们缠着围巾，穿着大褂，在夜色中慌忙地走着。
“收拾收拾，今天早点回去，风大。”
老板和老板娘互相交谈着，忽然店门被打开，冷风灌进了脖子里，一扭头，发现有一个……小乞丐。
“我、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来买、买东西的!”
这个小乞丐只穿着薄薄的毛衣、毛裤和一双烂鞋，脸上有一块血痂，黑乎乎的。
“我要买这个!”小乞丐举起脏兮兮的右手，指着被众多面具挡着的我。
店老板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射到我身上，可他并不相信小乞丐顶着狂风过来就是为了买我——一个既不稀奇又不好看的笑脸面具。
“黄色的，有个红色大嘴的笑脸。”
受宠若惊的我真是高兴极了!
店老板收走了小乞丐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脏兮兮的钢镚儿，费力地把我掏出来，递给了小乞丐。
小乞丐戴上我，走出了店。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些陌生的画面：
我看到一对夫妻在对面的大厦楼顶上注视着“我”，然后纵身，坠下了楼;
我看到一群小孩狠狠地踹了几十下“我”;
我看到几个不良青年的拳头落在“我”的脸上。
画面结束，我猜这些画面应该是小乞丐记忆中的一部分。
有盏路灯忽闪着，似乎快灭了，但其他灯还在勤勤恳恳地工作。我很喜欢那些路灯，他们不怕风，不怕雨，恪尽职守，为这条道路，为整个淹没在黑暗中的城市带来光明。
我看着眼前的街道，陌生又新鲜，我从来没有见过。
突然，小乞丐在一个地下通道停了下来，掏出来了饭碗，跪在冰冷冷的地上。
没人理。
只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掏出五块钱，放到碗里。
“谢谢!好人一生平安!”小乞丐大喊。
他的声音被送到了每一个路人的耳朵里，人们扭头，看到了小乞丐——或许是我。有不少人过来，放进碗里几个纸币或者几个钢镚儿，顺便瞅了一眼我。钢镚儿在碗里打着转，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一生平安!”小乞丐不停地喊着。
我感觉小乞丐心情不错，他的手指正随着对面卖唱男人的歌儿打着节奏，甚至哼了起来。
等人少了，小乞丐把碗里的钱护好，站起来走到了一家食品店，店的招牌印着三个字母“KFC”。
“姐姐，我买那个圆圆的，有肉有菜叶的那个东西。”小乞丐甜甜地说。
淡妆美女取来小乞丐要的东西，并教他：“我说过很多次了，这个叫汉堡，h-an-hàn，b-ao-bǎo。”
“我知道，我虽然不会写字，但是拼音还是不错的!”他们两个似乎挺熟。
“唉，你还太小，还不能靠自己工作赚钱……你以后最好学点手艺，光靠嘴甜可不行。喏，你的汉堡。”
“萧萧!你怎么又把这个小屁孩放进来了?会影响顾客食欲!”大嗓门的女孩冲我们喊着。
“现在都11点了，没有顾客啊。”
“快滚!快滚!”大嗓门女孩转身把小乞丐轰了出去。
这并不影响小乞丐的心情。小乞丐来到地下通道，坐在地上，把我摘了下来，露出丑陋可怖的血痂。他先舔了舔白色的沙拉，呷呷嘴，又摘了粒儿芝麻，放进嘴里。
“面具，你知道吗?在你来之前，我从没在这么短时间内赚到过这么多钱。”
“我上次买肯德基是两个月前，为了这个，我饿了两天呢!”
“萧萧姐姐下班时经常会给我一些钱。她说如果有机会，会教我认字读书，我不愿意上学，可是她总在劝我找警察，让他们帮我找个学校上学。可是，我真的不愿意去面对学生们那种鄙夷的目光!”
很巧，我也经常遭受那样的目光。
“总之，我先做几年乞丐，有萧萧姐姐帮忙，等我十八岁了，我自己赚钱去!”
“再坚持一下就好!”
偶尔路过的人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小乞丐。“自言自语什么呢?神经病?”
小乞丐靠在墙角，闭着眼对我絮叨，说到最后自己都睡着了。汉堡还剩一大半，被他攥在手里，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风小了不少。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似乎在挣扎着，在持续了半分钟的光亮后，突然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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