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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一笑第三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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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朗月明在梦边

　　一阵杂沓脚步，几个劲装弟子经过厅堂后门，被老者唤住。

　　“为何不去读书？”老者道。

　　“老师，我们已打探清楚，那伙驻军是燕军人马。”

　　“是啊，老师平时教我们习武，如今乱臣贼子自己送上门来，正是用武之时啊！”

　　“燕王轼君犯上，骨肉相残，天理伦常何在？身为明伦堂弟子岂能坐视不理？”
……

　　明伦堂弟子义正词严，群情激昂。

　　老者用手势止住弟子，款声道：“以暴制暴，何时能休？”

　　“老师，那……”

　　老者一挥袍袖：“且去读书。”

　　师命难违，众弟子只得隐忍退去。

　　朱高燧认定弹琴老者必是明伦堂主王省无疑，只听说王省文采了得，却不知他还身怀武艺。习武多年养成习气，朱高燧不由自主要试探这文坛名士的武功。

　　朱高燧从蓑衣上抽出一根棕毛，隔空发向王省。把轻飘柔软之物以暗器手法发出，虽然不具杀伤之力，却足可炫耀自家功底。

　　棕毛飞入王省发髻间，王省毫无反应。

　　看来不过有些皮毛功夫，朱高燧嗤然一笑，转身欲去。忽觉一丝轻响，棕毛飞出窗外，直插入门外廊柱，入木寸许。朱高燧倒退半步，愕然当场。武林高手虽然见过不少，但是能把棕毛和利器使得两无区别，却是闻所未闻。只看这一手，便知王省武功绝不在师父之下。朱高燧顿时升起爱才之心，这等文武兼备的一代名士如为燕军所用，父王可谓如虎添翼了。

　　朱高燧走进明伦堂，向王省深施一礼。

　　王省一面弹琴一面问道：“这位公子？”

　　“在下燕王三子朱高燧。”朱高燧开诚布公，一来知道王省不想和燕军动武，言明身份反而容易取得信任，二来倚仗搭救过王静义性命，王省自当不会加害于他。

　　王省听罢，脸色微变：“小王爷不知明伦堂为何意吗？”

　　“自当是要世人明晓伦理道德。”

　　“既然知道，小王爷何苦来哉？”

　　朱高燧明白王省语出双关，叹了口气，吐出一句肺腑之言：“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君主，伦常是非我的确已经分辨不清……对于我，一切所作所为就是杀人自保。那些古圣先哲留下的道理救不了性命啊。”

　　朱高燧这番话似乎对王显有所触动，琴声嘎然而止。
王省把目光转向堂外风雨，徐声诵出一段《论语》：“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②

　　“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朱高燧重复一句，陡然间，仗剑茫然，四顾凄惶起来。

　　琴声又铿锵而起，屏息静听，风声、雨声，琴声在朱高燧心中交织成一片空茫，恍惚中忘了自己来此何意，也忘了到底施过什么恩，欠过多少债。

　　默然走出明伦堂，屋外风雨比来时更紧，朱高燧独立中夜，仰头承接满天暴雨，依旧没有清醒的感觉。在这茫茫浩劫中出生入死、惮心竭虑到底是为什么？他茫然向天空伸出一只手，仿佛觉得自己需要一种自上而下的救拔，又好像什么也不需要。就在这时，他异常地思念起云罗来，那个娇柔忧伤、不可思议的小小女子，如今飘零何处？想来是相见无日了吧。绝望的思念比暴风骤雨更严酷，让他几乎痛苦到厌世……

拂晓时分，白沟河方向传来几响鸣炮，声音虽远，却惊心动魄。朱高燧才睡方醒，正神思纷乱，闻声一震而起，情思杂念并消。仗已经打起来，存亡攸关，不容半点迟疑。他迅速批挂整齐，于途生匆匆赶进来：“小王爷，可要马上出发？”朱高燧点点头，握住落尘剑，杀气从剑柄灌注全身，激起昂昂斗志。

　　号令一出，人马迅速齐集，队列严整，显然于途生平日对这般山贼没有少下功夫。朱高燧策马横剑，帅众向白沟河疾行而去。

　　战事激烈超乎想象。两股大军，百万人马，冲搅杀涌，滔滔血腥怒流，上嗜日月，下吞山河。昨夜大雨使河水涨溢，平地水深二尺，战鼓声中已变成一片红色汪洋。

　　于途生手下多为山贼，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很多人被震慑住，不敢上前。朱高燧拔剑出鞘，振臂一挥，鼓舞一声道：“男儿战死沙场，虽死犹荣！”说罢，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武艺高强，又加上神兵利器，使朱高燧一剑一骑便杀乱敌人阵脚。见主帅骁勇善战，一伙山贼势气大振，尾随而上，呐喊冲杀进来。

　　从天明杀到日暮，两军仍然不分胜负。天色昏暗，敌我难辨。朱高燧隐隐看到父王旗帜率骑兵向郭英阵前挥去。突然，郭英阵前火光四射，烟焰冲天，原来对方早有准备，已布置好专门对付骑兵的大批火器。燕军猝不及防，被烧得人仰马翻，焦头烂额。接着，霰弹流矢呼啸而起，燕骑纷纷中弹落马，反奔逃命。燕王劲旅顷刻崩溃，旗靡辙乱。

　　朱高燧见大事不妙，急忙号令手下，前去接应父王。但父王旗帜已倒，一时难于找到。舍命突围，冲出敌阵，朱高燧身边只剩下于途生和不到十个兵卒。天色漆黑，愁云惨淡，几个人已不知身在何方。
远处传来潺潺水声，朱高燧急忙带人奔到河边，下马伏地，观察水流，才辨明方向，举鞭一指上游北岸：“我军大营当在那边。”于途生望着茫茫河水道：“此处恐怕无法渡河。”朱高燧点头，正待催马去找水浅之处，忽听河上传来摇桨之声。

　　船到岸边，船头站立一女子，身形娉婷，月光下，一双杏眼跳动着佻巧。

　　“桃花飘飘！”朱高燧吃了一惊。

　　桃花飘飘跳上河岸，向朱高燧盈盈一拜道：“小王爷别来无恙吗？”

　　朱高燧冷冷一笑：“有劳姑娘不再觊觎落尘剑，小王有幸活到现在。”

　　桃花飘飘轻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奴家有眼不识泰山，小王爷大人大量，就饶过奴家吧。再说，现下已是一家人了，何必再说两家话？”

　　“一家人？!”（待续）

　　注②：《伦语.公冶长第五》宁武子是春秋时代，卫国很有名的大夫。“邦有道则知”，国家政治清明时，宁武子的智慧才能都发挥出来；“邦无道则愚”，回来卫成公当政，政治混乱，宁武子就表现得愚蠢鲁钝，好像怎么都很无知。“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孔子说宁武子那种聪明才智的表现，有的人还可做得到，但处于乱世那种愚笨的表演，就很难以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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