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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一笑 第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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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好风清在梦边
"不是这样的。颜公子你不可以抓他!"人群后传来云罗高声喝止。
犹如一缕天籁从迢迢河汉间降下凡尘,此时此地,听到云罗的声音,朱高燧倏然感到心中杀意涤尽。他松开剑柄,被一种说不明的理由激荡胸臆,他决定不让落尘剑沾上颜鲁公后人的血。
云罗来到朱高燧身边,道了声"跟我来。"拉起他的手,疾奔进一扇月亮门。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追赶搜捕之声。云罗带着朱高燧跃墙穿院,来到一座雕花小楼前。两人跃入二楼栏杆内。云罗轻扣房门。
"谁?"门内传出王静义的声音。
"是云罗。"
房门立刻打开,王静义把二人让进屋中。
云罗道:"王小姐,你表哥要抓朱公子,你能不能帮我们脱身?"
"怎么会有这种事?"王静义一时不知所措。
楼下响起敲门声。丫鬟对楼上喊道:"小姐,少爷来了。"
王静义让云罗和朱高燧避到里间屋,自己走下楼。
但听房门打开,楼下响起颜有为的声音:"表妹,云小姐可带那男子来你这里了?方才有人看到他们好像跑向这里。"
"啊……他们来了……不过,又走了。出了什么事?他们搭救过我,你千万不要为难他们。"
"表妹,你可知道你那个恩公很可能是燕王的儿子。"
"什么!"
"他们走哪里了?"
"他们……"王静义顿了一下,"他们朝北边去了。"
听到楼下终于传来关门音,云罗稍稍松了口气。朱高燧却低声自语一句:"妇人之仁。"
云罗看了朱高燧一眼,蹙眉道:"若是燕军哪天打到这里,小王爷要放颜家一马呀。"
朱高燧没有回答,从手边盆卉中摘下一朵芙蓉,戴在云罗鬓边。随后,一指南窗:"我们走那边。"
云罗面朝北窗道:"我去引开他们。看在我爹的面上,他们不会为难我。"说罢,跑向窗口,手臂却被朱高燧猛然拉住,一记深吻贸然落在唇上。她用力推开他,从窗口飞身而下。
把众人引出很远,一堵高墙挡住去路,料想朱高燧已然脱险,云罗止住脚步,眼泪却止不住的掉落下来。回转身,穿过三面包围的人众,遥望雕花小楼,人去已远,只留楼畔明月寂寞中天。她摘下鬓边芙蓉,潸然念道:"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颜家见朱高燧已经逃逸,也就不再和云罗计较,倒是云翘死缠住姐姐,质问她为何放跑朱高燧。
不管云翘如何大呼小叫、逼问不已,云罗只是默然前行。
云翘见姐姐总是端详手中的芙蓉花,不住的叹气,便趁她一时不备,抢到自己手中,"平时也不见你穿花戴朵,怎么拿着这朵花,却跟没了魂似的?"说着就要丢到路旁。
"快还我!"云罗一脸焦急。
云翘用指尖转着花萼,要挟姐姐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放走那小王八?"
云罗立时缄口不语。
"好,你不说,我就把这花撕烂!"云翘扯住一片花瓣,瞪着姐姐。
云罗依旧说不出一个字。
云翘哼了一声,把芙蓉撕碎,朝天上一撒。
云罗看着花屑在夜风里纷飞消散,觉得心也碎成一片一片的凄凉,不能收拾。她蹲下身,在黑暗里满地摸索花瓣,虽然自知徒然,却倔强地寻找。
"姐姐,你在干什么?哎呀,是不是那小王八给你下了什么毒,让你心神错乱啦!"云翘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后,便开始大骂朱高燧。
云罗终于在路边找到一片残瓣,伸手正要去拾,正这时,一个熟稔的身影倏然跃至面前。
"师父!"云翘欢喜雀跃。
云罗从邈尘仙子鞋边拾起花瓣,站起身,默然看着师父。
"眼神好不奇怪。"邈尘看着云罗,微一蹙眉。
云翘拼命点头:"是啊。姐姐是很奇怪。好像中了毒。定是那个小王八……就是那个到岛上捣乱的小王爷。"
邈尘点点头,幽幽道:"的确中了毒。而且中的不轻。"
"那怎么办?师父,你要救救我姐姐呀!"云翘大急。
邈尘道:"办法是有。你们跟我来。"
云翘立刻拽起姐姐,随同师父上路。这一行便是半个多月。
这一日过了长江,来到京城。邈尘把云罗、云翘带进神乐观。神乐观并不接纳香客,所以虽地处都城,却清静优雅,俨然世外。
神乐观主持亲自出来迎客。一番寒暄后,邈尘对两个徒弟道:"长生道长是我父好友。道德学问世间少有。今日机缘成熟,你们快来恳请道长收作俗家弟子。"
云翘一听有高人受艺,立刻伏地叩头。
云罗却默然站立。
"姐姐……"云翘紧拽云罗衣袖,提醒她扣拜。
云罗仍然不予回应。
云罗此举也实出邈尘意料,为不失颜面,只好慌称云罗患上怪疾,病发时会不识人事。
长生道长把三位女客安置在东院厢房。长生走后,邈尘把云罗带入遇真阁。
殿堂正中供奉着一幅画像和一双草鞋。云罗一看画中人物,不由吃了一惊。这人龟形鹤骨,大耳圆日、神采清高、不饰边幅,竟和乞丐爷爷甚为相似。
邈尘道:"这是张三丰的画像。是皇上赐给神乐观的国宝。"
邈尘有意将"皇上"二字说得很重,云罗却震撼于"张三丰"这三个字。难道乞丐爷爷就是名扬天下的张三丰?
邈尘在神像前拜了拜。贡上一柱香。回头对云罗道:"我有事要离开,你和云翘留在神乐观,跟随长生道长修养心性。"说着把一柱香递到云罗手中,"这御赐神像最宜你忏悔思过。你应该常常礼拜。"
云罗把香插进香炉,却没有跪拜。她明白师父让她礼拜这幅神像的用意,不是因为绘着张三丰,而是因为那是皇上的御赐,而皇上正是爹爹为她指明的夫婿。
邈尘看着桀骜站立的云罗,款声道:"你可以背叛我,可以背叛你爹。你以为背叛的结果能是幸福?你错了,那只能是自己对自己不尽的折磨。"
云罗浑身一颤,捂住双耳。
邈尘走到云罗身边,看了她好一会,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用少有的温存口吻道:"女子最怕动情。一动,便一往情深,便不可收拾,便把自己伤得万劫不复。"
云罗愕然又茫然地看了一眼师父。
邈尘不再说什么,表情又收敛为一贯的冰冷。
云罗目视师父走出神殿,回头再看神像,心中悲不能已,膝头一软,跪倒在蒲团上。
"姐姐!"云翘兴冲冲跑进来,"这道观还有禁地呢。就是西边那个院子。我偷偷溜进去,你猜我看到什么?哇,里面有个特大的丹炉,咱师父那个要跟这个比起来,作孙子都不配。丹炉还烧的旺旺的,也不知道那长生道长在炼什么灵丹妙药。要是真炼成了,非偷一颗来尝尝。"
见姐姐对自己所言无甚反应,云翘自觉无趣,四下闲看,忽然发现供坛上的草鞋,眼睛立时瞪大:"哎呀,天下真是什么怪事都有。还有供臭鞋子的。我倒要看看这破烂有什么奇特。"说着,跳上神坛,拎起草鞋。
"施主,不要无礼!"一个道士急匆匆进来制止。
云翘朝道士吐了吐舌头,把草鞋朝龛中一丢:"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对鞋子烧香磕头?"
道士把草鞋摆正,说道:"据说,张三丰道长曾到过夔府开元寺。走后,留下一双草鞋,寺里有个艺僧,凭记忆画了张三丰道长的像。把鞋子和画像献给当今皇上,皇上答赐了那僧人一枚玉环、一领千佛袈裟,现在那两件御赐宝物都供奉在开元寺中。后来,皇上把画像和草鞋赐给了我们神乐观……"
"啊。明白了。"云翘打断道士,"是因为皇上给的东西,就要供着。那皇上要是把马桶给你们呢?"
道士未料这小姑娘出言如此不雅,瞪了瞪眼,走开了。
"喂,牛鼻子,你还没告诉我呢!"云翘似乎找到乐子,追赶出去。
云罗回头想制止云翘戏弄道士,眼光无意扫过三丰神像旁的题赠。其中有一首湘献王紫虚子的"太和山寻张三丰故居"把她吸引住--
强玄玄,灵神仙,朝饮九渡之清泉,暮宿南岩之紫烟。好山治劫知几度,不与景物同推迁,我来不见徒凄然。孤庐高出古松额,第有老猿接臂相攀缘。张玄玄,灵神仙,遥仰神飘游极表,茅龙乔鹤上青天。
云罗想起那夜在试心石,朱高燧与子虚道长叔侄相认的一幕。若乞丐爷爷真是张三丰,那紫虚子也算圆了寻访思慕的夙愿。想到此间,云罗不由想念起乞丐爷爷,这么多年,爹爹常年在外,即便回来也是心事重重,妹妹少小无知,只会淘气捣蛋,师父又冷若冰霜、心思难测。她唯一的快乐就是跟乞丐爷爷一起救助穷苦病痛之人。乞丐爷爷常常一边走一边叹气,叹气罢了又欢笑,欢笑罢了又高歌,歌声嘹亮,歌词玄深,往往有百鸟应喝,虎啸猿啼。外人常以为爷爷癫狂痴傻,她却知道那是聪明到了极至,反归自然的一派率性。每每跟爷爷在一起,她便会不知愁情烦事是何物。现下,那山花流云间的潇洒自在可也能解开心中的情思苦结?
突然,西院轰然一声巨响。整个神乐观立时沸腾起来。
"哎呀,姐姐你还跪在这里干什么?"云翘冲进遇真阁,手舞足蹈地描述,"那炼丹炉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汞水乱冒,喷到哪里哪里着火,跟放烟花似的。那群牛鼻子灭着这边又忙那边。可热闹啦!"
云罗看着不亦乐乎的妹妹,叹息一声:"翘儿,你也快长成大姑娘了。姐姐不能提醒你一辈子。以后,凡事不要那么任性。要……"
"你还教训我?"云翘打断云罗,"你忘了,方才你还不听师父的话,不肯给长生道长磕头呢。"
云罗顿住,仰头,瞻望了一眼高悬在鲜花贡品上的御赐神像,眼中的神采逐渐熄灭成灰:"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师父啊--师父--"这时,西院又响起一片呼喊声。云翘大奇,立刻跑过去看究竟。但见,火势已小,炼丹房被烧的一塌糊涂。一般弟子正围着屋子呼喊"师父"。云翘向一个弟子询问原由,那人带着哭腔说道:"刚才师父叫我守在外面,不要外人进入。没想里面竟失火,师父也不见了人影。"
"奇怪!活不见人,死也要见尸呀?"云翘道。
道士嫌憎云翘不讳口忌,便不再理会。
"师父!师父!"一个眼尖的弟子忽然欢呼。
只见浓烟滚滚中,长生道长从两根倒塌的屋柱后面显出身形。
云翘拨开众道士,挤到长生跟前,拍手赞道:"道长,您可真是神通广大呀。连根胡子都没烧糊。是不是用了什么隐身术呀?"
长生捻髯一笑,未予作答。
道士们把火势完全扑灭。长生吩咐大部分弟子离开,只留下看守禁地的两个弟子打扫狼藉。云翘见已无甚看头,便回到遇真阁,看到云罗还呆在原处,怔怔地看着画上的老头。便悄悄走到姐姐身后,咋呼了一声,见姐姐果然吓得一哆嗦,云翘大笑起来,却又发现姐姐泪痕满面。
"怎么了?"并不常见姐姐流泪的样子,云翘觉得自己也鼻子一酸。
"没什么。"云罗擦掉泪水,问云翘,"师父呢?"
"是呀,师父呢?"云翘差异道,"按说,观里出了这么大事,她不可能不去看看的。"
此时,长生道长走进遇真阁,对云罗云翘道:"两位施主,你家师父已走了。她要我带为照顾你们。"
云翘奇道:"有什么大事,师父走的这般着急?还把我们留在这里。嗯,也好。第一次来京城,正可到处逛逛。"
"不可。"长生阻止道,"邈尘仙子托付我不要让你们出去,这些时日要跟随我修真炼性。"
云翘想到长生道长方才神秘兮兮的,恐怕真是身怀绝技,跟他修炼倒也不是件坏事,就满口答应下来。
长生道长转身欲去,却被云罗唤住。
长生转过身,竟见云罗跪倒在他面前。
云罗叩头深施一礼,道:"道长,请收云罗于门下。"
长生微微一笑:"怎么,施主终于愿意做贫道的俗家弟子了?"
"不是俗家弟子。是出家。"云罗一字一顿道。
"什么!"云翘跳起脚,"姐姐,你……你要出家!"
云翘怎么也想不通姐姐为何要出家。而且意志坚决,任凭她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而且更让她气闷的是,长生道长根本没有教授什么武门绝学,所谓的修真炼性,不过是读经、打坐、吃斋饭。
这一日,云翘坐在一般道士间做晚课。似懂非懂听罢长生道长一堆大道理。众人开始打坐。云翘最烦打坐,这一坐,总要坐到腰酸腿麻,长生道长才会让众弟子起来。她偷偷睁开眼,见一边的姐姐正专心用功。云翘抽出云罗手中的拂尘,在姐姐的面前晃了几晃,云罗并无反应,想是不愿理她。云翘又轻轻站起身,见长生道长只闭目打坐,没有注意她。她便蹑手蹑脚溜出大殿。
在殿外云翘长长输出一口气,想给自己找个好玩的去处。记起,那天失火的炼丹房。那长生道长为何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又出现。或许真有道行,但里头有没有机关也未可知。于是云翘来到西厢房,禁地处仍有两个道士把守。云翘大摇大摆走上前,趁没话找话间,把一把毒粉撒向两人,两个道士立时昏厥过去。
"哈,好好睡个大觉吧。"云翘喜滋滋跑进炼丹房,在屋中仔细察看。师父曾教授过她机关之学,对此她还算内行。她从墙上摘下一柄桃木剑,在四处敲打一通。果然地上一块方砖声音有异。又经过一番搜索,云翘终于发现悬挂桃木剑的长钉正是开关。
方砖打开,一节楼梯赫然显现出来。云翘惊喜过望,怀疑长生道长在这暗道里藏着什么奇珍异宝。顺楼梯下入一条甬道,甬道入口备有火石火把,云翘向甬道内照了照,甬道望不见尽头,不知通向哪里。
云翘直走得筋疲力尽,才走出甬道。甬道另一头并没有什么宝物,只有一道通向出口的楼梯。云翘沿梯而上,拧动机关,出口石板打开。却看到一双鞋底伸过来,正踩到她头顶,随即是一个男人的惊呼:"什么人!"
云翘爬出来,发现出口原来设在一张大桌下面。推开椅子,站起身。竟见到几个彪形大汉,全副武装,凶巴巴地把自己围住。
云翘大眼一瞪:"你们讲不讲理,踩了人家的头,还这么凶。是哪个脚下长眼的。踩了本姑娘的头。"
大汉背后,一人笑将起来:"脚下怎可长眼?"
"没长眼怎么踩的这么准?"云翘往头上摸了一把,跺脚道:"本姑娘好不容易学道士梳了个牛鼻髻。这一踩,定然变得比牛粪都不如!"
"哈哈"一阵大笑,一个青年让武士退到一旁,走到云罗面前。
云翘打量这青年,乍一看,相貌竟和那朱高燧有几分相像,便脱口问道:"你是谁?"
青年显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看不出来我是谁?"
云翘一撇嘴:"你以为你是灶王爷,人人家里贴着你的脸?"
青年又被逗得忍俊不禁:"好,我告诉你,我是当朝天子。"
"哈哈"云翘立刻前仰后合,"你若是皇上,那这被你踩过的头,可是再不用洗了。"
"为何?"
"凭这点头上的鞋灰,也能让那般牛鼻子见到我就烧香磕头!"
"不无道理。"青年一面点头,一面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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