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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一笑 第三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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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好风清在梦边

      春风骀荡,化雨润物。就在赤县神州万物欣欣向荣之时,中原百姓却终日惶惶,人人自危。曹国公李景隆统领朝廷六十万大军北进,燕王朱棣率军出北平南下。又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席卷中原大地。
      云罗同朱高燧携行北上,一路之上,朱高燧对她呵护有加。白天一面赶路一面向她讲述沿途风物人情。晚间住店,便打开《玄武剑谱》,讲授用剑之学,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她练成双剑合鸣。恩爱逍遥之态,俨然一对江湖侠侣。但自从燕军南军即将大战真定的消息传来后,朱高燧便如同换了一个人,整日没有几句言语,也不再提及练剑之事。
      这日并辔走到沛县边境,面前现出岔路,左边通向真定府,右边通往济南府。
      朱高燧带住马缰,伫立良久,倏然举鞭向东北一指,对云罗道:"去找你爹,你自可走那条道,我不拦你。"
      朱高燧之言如同一把利刃,在云罗心里划开一道血口。爹爹正在山东为朝廷出谋划策,殚心竭虑要击败燕军。她这一去,和朱高燧便是"故人长绝",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去吧,不要等我后悔。"朱高燧催促,口气强作冰冷。
      云罗紧咬双唇,点头,又回头,眷顾来路,回想携行路上种种,如同昨夜黄花,成尘成雾,莫可奈何。
      天上落下小雨。夏季将至,合该是最后一场春雨。
      春去能归,人去何日重见?
      扬起马鞭,却迟迟不忍放下。两匹马踯躅在雨地里,良久不能前行。
      这时,北边传来一声刺耳鸣镝,之后马嘶人吼,乱作一团。
      "去看看。"朱高燧招呼云罗一声,催马向前。
      一向不爱招惹是非的朱高燧,这次破例,想来只为在这岔路口多逗留一时。
      云罗看在眼里,去留之间更加无所适从。
      赶到出事之地,一伙山贼正劫掠一辆过路马车。护送马车的几个男子虽具武功,无奈山贼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不多时几个男子便死的死,伤的伤。两个山贼窜到车前,扯掉车帘,从里面拽出一个少女。
      朱高燧冷眼旁观了片刻,对随后赶上来的云罗问道:"管不管?"
      "是不是人杀多了,就不知道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了?"云罗反问。
      朱高燧苦笑了一下,脚点马蹬,飞身至车前。几声惨叫,一片血光,劫持少女的山贼倒在落尘剑下。跟着,是更多的惨叫和血光。
      云罗在一旁看着朱高燧大开杀戒,这是第二次看朱高燧杀很多人。头次,是在飞仙瀑顶,看到朱高燧杀退唐门弟子。可是,未出一天,他便和林翰、唐赛儿走在了一起。世事翻云覆雨,让人如何分辨?而自己一个姻缘已定的女子,竟对父亲的敌人暗生情愫,缘分千错万错,只会叫人肝肠寸断。她仰头,一声哀叹,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扬鞭,沿右边道路奔去。
      "云罗--"
      身后传来朱高燧的呼喊,云罗带住马缰,回头看到追赶上来的朱高燧,眼泪便在这时不争气地掉下来。
      朱高燧来到云罗近前,一时却找不到追赶的理由,默然相看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些人伤的不轻,你医术高明,不想救吗?救人总要救到底。"这番义薄云天的理由说出口,朱高燧自己都觉得牵强,忙接着说道,"当然,我这种人讲扶危济困的道理,你大概觉得可笑。"
      云罗含泪摇头,凄然一笑:"我知道,大侠的美名对你没有一点用处。不过,他们的性命我的确该救,这样才能报答乞丐爷爷的救命之恩。"
      两人说话间,被搭救的少女走过来,跪地答谢。这女子名叫王静义是名伦堂主王省之女。王省之名朱高燧早有耳闻,此人文采斐然,名震朝野,曾经皇祖父欲招其入京做官,但王省以"才薄亲老"为由,只愿在名伦堂做个教书先生。朱高燧打量了一眼这个名士之女,端庄文秀,气宇娴静,果然有书香门第之风。
      王静义说这次离家,本是南下避难,没想竟碰到山贼,同行的是父亲的学生,全都文章比武艺好,这次若非朱高燧相救,绝无存活之理,说着又要行大礼拜谢。
      云罗赶忙扶起王静义,道:"莫再行礼了。若再耽搁,恐怕你那些同行的书生就没救了。"
      云罗从身上取出一粒药丸,投进装着山家笑的酒葫芦,晃动搅匀。把药酒洒在明伦堂弟子的伤口上。转身对朱高燧道:"我还需到药店抓几副配药。"
      朱高燧道:"这荒郊野外怎会有药店,只好把他们送进城,好人做到底了。"
      回至沛县,天色已晚,把王静义一行人安排在关东客栈里。朱高燧陪云罗去药店。回来时,在客栈门口一个头戴斗笠的胖大男子和朱高燧擦身而过。朱高燧觉得那胖子有些面善,向云罗解释一声,追出去,那男子已不见人影。
      "好快的身法。"朱高燧暗自赞叹。回身进客栈,询问店家,得知那人住楼上第三间。正在云罗和王静义同住房间的隔壁。
      料理完明伦堂弟子的伤势,云罗与王静义回到房间,虽然各自已面带倦容,却都辗转不能入睡。云罗看到王静义轻轻起身,走到桌前,点起灯,伏案书写着什么。
      忽然,一个黑影悄然来到窗外,窗纸被撕开一个小洞,一道白气侵入。王静义立时晕厥过去,云罗看在眼里,早已屏息,暗暗抓起碧云剑。一个蒙面人从窗口飘然进入屋内,虽然身材高大肥胖,却没有一点声响。蒙面人并没有袭击屋内任何人,只是闪身避在床帘之后。
      "咣"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踢开,朱高燧提剑冲进屋内,剑光直逼蒙面人。蒙面人从容躲过,没出手已显出是一等一的高手。朱高燧再出一招,蒙面人似乎无心应战,闪身一旁,夺门而出。
      "没事吧?"朱高燧急声问云罗。
      云罗摇头:"他是什么人?"
      "我也想知道他底细。"朱高燧疾步追出去。但听楼下响起打斗之声。
      在客店大门口,蒙面人遭到三个武官打扮的男子拦截。朱高燧发现蒙面人使的是武当大洪拳,燕王府中也有几个高手会这套拳法,但都不如蒙面人这般出神入化。那三名武官当中,一人用夕阳掌,一人使黑虎拳,一人练的是连环刀,三人合力,攻势不弱,但几番交手都占不到上风。蒙面人一声低吼,肩出阴爪,击倒使连环刀的武官。三人缺一,剩下二人攻势大减,而且两人配合极不默契,致使蒙面人胜券在握。
      "表哥!"楼梯口忽然响起王静义一声惊呼。
      使夕阳掌的青年武官闻声招式一滞。蒙面人乘隙向他疾出一拳。近旁用黑虎拳的武官本该出拳相救,却错踢扫堂腿,蒙面人跃起身形,一拳打出杀手锏。使夕阳青年武官立时口喷鲜血,晕厥当场。蒙面人无心恋战,跑出客栈。
      "恶贼休逃!"仅剩一个中年武官虽自知不敌,却斗志顽强,紧追而去。
      朱高燧施展轻功,悄悄尾随其后。
      进入一条深巷,蒙面人和武官一前一后,翻身跃入一座荒院。朱高燧进到院内,远远看到蒙面人在池塘边站住。武官追上前,却不动手,只站在对面低声对话。
      朱高燧恍然,那武官只是佯做追赶,其实是另有内情。潜步凑近假山石。见蒙面人把一只狭长盒子交到武官手上,道:"等到燕军攻克沛县,把这呈上去,燕王定不会亏待你。"
      武官叹了口气,道:"这光景还求什么加官进爵,但求一家大小性命能全。如今这一仗,朝廷和燕军势力相当,胜负难料。除非心怀二主,又有什么两全的法子?只是苦了义弟你,你盗出这东西,南边是万万回不得了,不如投燕王去吧。"
      蒙面人慨然道:"当年我在燕王府供职不得重用,愤然出走,可叹进了皇宫还是个供人食哙的厨子。看来这辈子也就是做饭的命了。给皇家做饭也做腻了,不如到关外开个小馆,落得逍遥。"
      闻听此语,朱高燧顿时明了,为何头次在客栈门口遇到那胖子有些面善,那人早年曾是燕王府的厨子,叫张汉牛,人称"张胖子"。自己小时候随武术行家练功,发现张汉牛在演武场外偷学功夫,张汉牛便以给他捏一百零八个面人为条件,要他保密。事过境迁,没想张汉牛竟练就这样一身好功夫,早知其习武资质如此不俗,大可调教成燕府一员大将。想到此间,朱高燧从假山后现出身形。
      "什么人!"张汉牛喝道。
      朱高燧颔首微笑,徐声道:"当年燕王府中,水浒一百零八将各个成了面娃娃。"
      张汉牛愕然怔住。"小王爷!"突然惊呼一声,跪倒行礼。
      朱高燧双臂将张汉牛扶起,道:"西出阳关,寂寞终老,岂不可惜了这身武艺?"
      "这……"张汉牛沉吟不语,缓缓揭掉面纱。
      借着月光,朱高燧看到张汉牛的神情游移不定。于是,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继续劝说道:"'男儿未了功名债,羞听人间说武侯。'如今时局大乱,正是英雄用武的绝好时机啊。"
      未待张汉牛说话,一旁武官上前参拜道:"沛县指挥王显拜见小王爷。小王爷一语惊醒梦中人,小人愿为燕王效犬马之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说着把张汉牛交给他的锦盒呈给朱高燧,"这是皇宫绝密地图,请小王爷过目。"
      朱高燧接过锦盒,王显在旁点燃一支火折,朱高燧展开地图,见上面不过绘制着宫殿皇阙、亭台楼宇,大部分是众所周知之地,未见有何价值。张汉牛用掌心从池塘掬来清水,点洒在地图上,图中竟现出一条暗道,起自奉献殿左偏殿,经鬼门,直到城外神乐观西厢房。
      朱高燧仔细将暗道打量一番,点点头。
      王显对张汉牛道:"兄弟,如今我们已经把地图交给小王爷。除去报效燕王,别无退路。此处巧遇小王爷,是咱们三生之幸。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张汉牛思忖片刻,牙关一咬,道了声"也罢。"双膝跪倒在朱高燧面前,行礼叩拜,表示效忠:"不是小人不想回去,只是当年离开过燕王府,实在是无颜见王爷。还望小王爷为咱说几句好话,小人愿意肝脑涂地将功补过。"
      朱高燧扶起张汉牛,道:"机会现下就有一个。沛县西北山上有一伙强人,武力不弱,本王有意将其收入燕军,你可有办法?"
      张汉牛抱拳道:"小人愿意一试。"
      朱高燧又对王显道:"我看沛县正集民兵修筑七堡,以备日后防御我军。听说此地知县颜伯玮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王指挥觉得可能说服他归降燕军。"
      王显摇头道:"颜伯玮一向不知变通,说服他恐怕不是易事。不过,他早年丧妻,留下两个儿子,他爱之甚切,方才他长子已经被张兄弟打伤……"
      "那个使夕阳掌的年轻人?"朱高燧道。
      "正是。"王显点头,"他叫颜有为。我们可以把其劫持,要挟颜伯玮,或许会有几分希望。"
      朱高燧道:"这件事由我去办。你姑且回去,不要暴露身份。待到燕军攻到此地,从内接应便是。"
      "云姑娘,求求你一定要救我表哥。"王静义见到颜有为鲜血直流,焦急得掉下眼泪。
      云罗察看过颜有为的伤口,虽然伤势不轻,但未及性命。便对王静义道:"你表哥不会有事。我这就给他医治,你找店家要一瓶黄酒来。"
      王静义应声而去。
      这时,颜有为醒过来,翻身跃起,冲向客栈门口。
      云罗施展轻功,挡在颜有为身前,道:"你伤势很重,切不能再与人动手。"
      "事关重大,身家性命算什么!"颜有为把云罗推开。
      "表哥!"王静义闻声赶来,一把抓住颜有为衣袖,哀哀相求:"姑父姑母就你一个儿子,你怎可如此姑息性命?"
      "父亲乃一县之长,朝廷钦犯在此逃掉,父亲难逃其咎啊!"
      听到此间,云罗从旁问颜有为道"你爹是沛县知县?叫颜伯玮?"。
      "不错。"
      "前不久,一位法号溥洽的僧人在你家住了几日?"
      颜有为看了一眼这个外乡姑娘,诧异道:"姑娘怎知溥洽法师的行踪?"
      "他是我爹爹。"云罗道。
      颜有为惊喜道:"原来是云小姐。云小姐来此,可是溥洽法师有何事嘱托?"
      "不,不是爹爹叫我来的……"云罗神色一暗,心下不由凄然生出一阵迷惘。
      这时,一队官差赶来。为首官员向颜有为禀报道:"属下尚未搜到钦犯。"
      颜有为一摆手:"那人能耐了得,如此兴师动众,无异于打草惊蛇。"
      "那我们分散开找。"为首官员道。
      颜有为又摇头:"你们武功远不及他,分开来,更是白送性命。"说着,对王静义道,"表妹,你可看清那人向哪个方向逃了。"
      "那边。"王静义向大门右手一指,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恩公也去追那钦犯了!表哥,你自不必担心,恩公武艺高强,侠义心肠,钦犯定是逃脱不了。"
      "恩公?"颜有为诧异。
      于是,王静义把路遇朱高燧、云罗相救的事讲述给颜有为。
      颜有为听罢,神情振奋:"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这样的义士奇才流落江湖岂不可惜!云姑娘,可否从中引荐,我想结识这位侠士。"
      "这……不可。"
      "为何?"
      云罗自然不能说出朱高燧真实身份,只好搪塞道:"他生性不好权贵,逍遥惯了。"
      颜有为慷慨道:"如今燕王不念骨肉亲情,与皇上兵戈相向,祸国殃民,当人人得而诛之。现今为朝廷效命,哪为金钱富贵,乃是为天下伦常英勇赴难之举。"
      颜有为的激昂陈词,让云罗心中一紧,害怕朱高燧一旦被颜有为认出,会有危险。赶忙对颜有为道:"我这位朋友天生不喜欢别人强迫他做什么。你带着这么多人马,一身官气要他做这做那,他定然心里不高兴。不如,你们先回府。我单独劝劝他,他若同意,自会去找你。"
      "也有道理。"颜有为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云罗,"有此令牌,他自可入府找我,不会有人拦他。"
      待颜有为带王静义走后不久,朱高燧便回到客栈。
      云罗急忙迎上去,把方才的事情告诉朱高燧。
      朱高燧把令牌要过去,在手中把玩着,淡淡一笑:"颜有为既然邀请我去,我就走一趟。"
      "什么!"云罗拦住朱高燧,"颜有为对燕军很是仇视,你怎可自入虎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朱高燧默视了云罗片刻,伸出两指将她嘴角向上一挑,"笑一笑,何必为我担心?我不过是一个和你邂逅于途的过客。"
      泪水汩汩流下,打湿嘴角边的手指。云罗推开朱高燧的手,转身跑出客栈,消失在夜色中。
      站在原处,朱高燧没有追赶,但手还是伸出去,云罗走的太快,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门外隐隐传来云罗的吟诵。
      朱高燧走出客栈,街巷里已不见云罗人影。


      出示令牌,朱高燧畅通无阻进入颜府。
      颜府院落层层叠叠,四处灯光昏暗,静寂无声,只有庭院深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传出刺耳的呻吟声,似个孩童。
      朱高燧走过去,向院门守卫亮出令牌。守卫闪在一旁。
      朱高燧蹑步走上门阶,从窗口向内察看。一个嚎啕不已的男孩被捆绑在厅柱上,浑身竟在溢出鲜血。
      男孩身边站着神色焦灼的颜氏父子。
      颜有为摩搓着一张药方,对彦伯玮道:"爹,其他配方都不难得到,只是这莲花百伏散……"
      颜伯玮一摆手,重重叹口气:"莲花百伏散是道衍的独门药剂,是不能得之物。"
      管家在旁插话道:"听说道衍酷好书法,若是把藏书楼中老祖宗颜鲁公的真迹拿出一张,秘密给道衍送去,与他交换那莲花百伏散……"
      原来这颜家是颜真卿之后。朱高燧心中一凛,想到自己自幼随师研习书法,尤其喜好"颜体"之端正雄伟、气势开张。对颜鲁公的铮铮傲骨也是敬佩有加。天意弄人,没想在此地竟遭遇颜公后代。但愿能化敌为友,有缘共赏颜氏真迹。
      未待管家说完,颜伯玮便厉声制止住:"当年李希烈叛乱,颜鲁公只身前往敌营劝降,被敌军扣留,他忠贞不屈,以死铭志。忠臣烈士之名,彪炳古今。我岂能用其墨宝与叛臣贼子作交易?那当真是把祖宗英名辱没殆尽!"
      "知县大人此言差已。"朱高燧走进厅堂,"当年颜国公一变古法,自成一格,人称"颜体",可见其不但耿直端正,也深知变通之理。如今,知县大人何必抱定一个忠义虚名不放,而置骨肉性命于不顾?"
      "你是谁?"颜伯玮脸色微沉。
      颜有为忙解释道:"爹,这位就是搭救表妹的侠士。"
      颜伯玮听罢,立时向朱高燧抱拳一礼:"多谢大侠仗义相救。不知大侠尊姓大名?"
      朱高燧还礼道:"在下姓朱,名叫……梦云。"
      颜有为喜道:"朱少侠即来府中,想必是愿意为朝廷效力了!"
      朱高燧微微一笑:"朝廷?我父被朝廷贬黜边疆。一家人流离失所。我自幼饱受朝廷所赐苦难。颜大人,你说我这般身世还会给朝廷尽忠吗?"
      颜伯玮摇首道:"对大丈夫而言,一己恩怨是小,天下太平是大。朱少侠既然饱尝流离之苦,就更应该为朝廷拨乱反正,让万千家庭安居乐业。这才是做人的大境界啊。"
      朱高燧虽然表面未动声色,心中却不由暗叹颜伯玮雄伟耿直,不愧颜鲁公后人。
      颜有为又劝道:"是啊,朱少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见也看不惯这世上的不义之徒。那燕王阴谋叛乱,乃是当今之世的大奸大恶,你怎忍心至苍生于水火不顾?"
      朱高燧驳道:"据说燕王雄才大略,智勇过人。若是这样一位治世名君主掌朝纲,定会国富民强,盛世空前。那岂不是苍生之福吗?"
      见朱高燧如此执拗,颜伯玮不再言语,袍袖一挥,怫然离去。
      颜有为对朱高燧道:"家父秉性忠直,听不得这种话,望少侠能够体谅。"
      这时,厅柱上的小男孩一声惨呼,昏厥过去。
      "令堂就是眼睁睁看儿子死,也不肯去求道衍?"朱高燧问颜有为。
      颜有为点头:"在家父眼中,生死是小,忠义是大。"
      朱高燧见此种种,料想即便以骨肉威胁,颜伯玮也定然不会让步,只好摇头作罢道:"道不同,也只得不相为谋。"
      颜有为叫来家人,把一包纹银递给朱高燧道:"不论如何,大侠救了表妹,我们一家人感激不尽。现下,家私多半冲作军饷,这点银两,为数不多,只能聊表谢意。日后,定当再次答谢。"
      突然,府中铃声大作。
      "有贼闯进书楼啦!"家丁喊道。
      颜有为迅速带领几名护院冲出大厅。
      朱高燧看了一眼绑在厅柱上已经昏厥过去的小男孩。掏出莲花百伏散,交给一个丫鬟,叮嘱道:"把这药交给你家主人,就说这是最后那副配药。"说罢,走出大厅。
      朱高燧走出不久,一条人影从天而降,将丫鬟击毙,抢走莲花百伏散,掠过厅堂,消失在夜色里。
      朱高燧来到院中,但见方才漆黑一片的颜府,霎时间已亮如白昼,这时方发觉颜家的屋舍院落乃是按五行八卦修建,把藏书楼层层围护在中间。记得管家说,楼中有许多颜鲁公真迹,贼人定是为此而来,岂能让传世墨宝被利欲熏心之人窃取,真是糟踏风雅。想到此间,朱高燧疾步向藏书楼赶去。
      藏书楼下,一身夜行服的云翘和颜府护院打作一团。之后赶到的颜有为怒喝一声,纵身跃到云翘身前。过了几招,云翘自知不敌,想要逃跑,无奈被层层围住,无法脱身。正情急之时,一个女子身影飞入包围圈内,挡在云翘身前,对颜有为道:"颜公子,请住手。"
      "姐姐!"云翘大喜过望。
      "这是我妹妹,她生性贪玩,不懂事故,请颜公子放过她。"云罗为云翘开脱。
      颜有为收回架势,看了看云罗,又看了眼云翘,摇头道:"真不敢相信你们是姐妹。这位姑娘也是溥洽师傅的女儿?"
      云翘眼皮一翻:"哼,我不是我爹的女儿,是你外婆的女儿!"
      "什么?"颜有为一时未反应过来云翘语出何意。
      "哈哈……"云翘前仰后合道,"想是书读太多了,呆头呆脑的儿子我可不喜欢!"
      颜有为身边的武师率先恼怒起来:"哪里来的野丫头,擅闯藏书楼又对我家少主人无礼,活不耐烦了!"说罢,要对云翘动武。
      云翘并不躲闪,喝道:"我这次前来是传送军师之命,你有几个脑袋敢耽误国家大事!"
      武师一时难于判断真假,只得饮忍怒火,退到一旁。
      云翘洋洋得意掏出父亲的亲笔书信,晃了几晃,对颜有为道:"这是我爹给你爹的信。还不快带我去见他。"
      颜有为验证过书信,果然是溥洽亲笔,立刻命身边护院让出道路。人群外,正现出朱高燧的身影。
      "快抓住他!"云翘大喊,"他是燕王的儿子!"
      见众人没有马上响应她的话,云翘冲着颜有为怒道:"他废我武功,绑架我姐姐,坏事做尽。让他跑了,我要爹爹拿你试问!"
      朱高燧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遭遇云翘。虽然不想拔剑,却不得不握住剑柄。他遥遥看了一眼藏书楼,不合时宜地想起幼时抓周时自己握住了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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