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满衣不须拂
朱高燧不出所料地淡淡一笑："图什么呢？除了杀人的本事，我什么也没有。"
唐赛儿把目光从船外转向朱高燧："不错。我的确想托小王爷帮我杀一个人。"
"谁？"
"溥洽。"
朱高燧心中一震，但表面只是神情平静地问了声："和他有仇？"
"杀父之仇。"
朱高燧点了点头："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随即爱莫能助地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和他没仇。多一个仇，不如忘一个。"
唐赛儿默视了朱高燧片刻，又把目光转向船外，抬起纤纤素手，款款将半杯温酒撒进半江斜阳，低声吟诵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暗天。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吟诵间，一滴清泪缓缓淌下来。
第一次听到这首壮士悲歌被一个小女子吟诵出来，朱高燧不由抬眼看了一眼唐赛儿。分不清藏在那双妩媚泪眼中的,是梨花春带雨的楚楚怜人，还是锥处囊中的隐隐锋芒。
"冤冤相报何时了，赛儿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唐赛儿用指尖弹掉腮边的泪珠，展开一个无奈的笑靥，"十年来，所做的一切全是为杀死仇人。忘了仇，活着为什么呢？"
"找一个如意郎君嫁了，相夫教子，享受恩爱天伦，是女子最幸福的事。"朱高燧说。
"是吗？"唐赛儿眼中少有地闪过一波天真。
朱高燧笑起来："这还用我告诉你吗？"
唐赛儿面上一红，即刻敛容，凛声道："父仇是大，儿女情长是小。"
朱高燧叹了口气，感到有点悲哀，为唐赛儿，也为自己。
船行至一处汀洲,停住。
离舟登岸，唐赛儿头前领路，迤逦而行，向群山深处走去。
景物渐渐熟悉，朱高燧发现又来到隐仙岩所在之地。
靠山孤零零开着一座酒家。酒旗下，一头黄牛正悠然吃草,牛角上挂着一对小书箱。这处酒家朱高燧在头次来时见过，只是当时店门上锁，阒无一人。
地处偏僻，酒家生意冷清。只临窗坐着一个客人，是个独臂老翁。
唐赛儿走到独臂翁面前，说道："师叔，我把小王爷请来了。"
独臂翁站起身，先看了一眼朱高燧手中的落尘剑，然后，向朱高燧躬身一礼："林翰参见小王爷。"
朱高燧还了一礼，道："林先生在此特地等我，有何贵干？"
林翰向窗外张望了一眼，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不知小王爷可否随我到内室一叙。"
朱高燧点头应允，料想林翰欲说之事多半和隐仙岩有关。
林翰用眼神递给掌柜一个示意。
掌柜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瘦男子，他向林翰点点头，随即转动柜台底下一只酒坛。
"请随我来。"林翰把朱高燧领到雅座的屏风背后。掀起挂在墙壁上的巨幅字画，现出一扇洞开的石门。通过石门，竟进入一座规模宏大的石窟。
朱高燧认出此处正是师父所说的隐仙岩，心中恍然，原来林翰等人堵死隐仙岩原先入口，在旁侧另开一处进口，并在外面加建酒馆以掩人耳目。
穿过几间石殿，走进正殿,见到两尊石刻神像。一座为太阳星君，一座是太阴星君。朱高燧知道师父所说那半本《玄武剑谱》就封在太阳星君头顶。
林翰朝石像拜了三拜。然后绕过石像，打开一间隐秘石门，里面是一间巨大洞室。
屋内除去一张石床，别无长物。
"屋内粗陋，有辱千岁之尊，望请小王爷见谅。"林翰将朱高燧请进屋中。
朱高燧扫了一眼屋角石床，半床是草席薄被、半床是兵书战策，心道：林翰在这里卧薪尝胆，看来是个野心不小之人。
走到屋里,林翰向朱高燧行了一个大礼，郑重道:"在下愿将铸造玄武剑之法呈献燕王爷。"
闻听林翰之言,朱高燧虽然表面未动声色,心中着实一惊:玄武剑在当今之世并没有几人知道,此次受师命秘密来到武当,便是为炼成玄武剑,助父登基。据师父说，铸成玄武剑，需要男女二人分别持落尘、碧云习练一年剑法。之后玄武剑才能出世。至于铸造之法连师父也知之不详。若林翰所说是实，那真是天助父王成就大统。
"据我所知，玄武剑铸造之法已绝迹多年。不知林先生如何得来。" 朱高燧试探道。
林翰道："得到此法实出偶然,那次入山,本是为求访张三丰,没想张道长没找到,竟遇到山崩,在石罅中得到玄武剑铸造之法。"
"这世上知晓玄武剑的人少之又少，林先生如何能辨清真伪？"朱高燧置疑。
"草民祖上世代以铸剑为业，自小喝着铸剑池水长大。这种见识还是有的。 '玄武剑出，帝业乃成。' 这个玄机，想必小王爷早已知道。燕王爷此次发兵攻打朝廷，顺应天意民心，所以草民发现这稀世奇方，也是天意使然。"
朱高燧点头："玄武剑的确是稀世之宝。如果林先生真能为我父王铸成此剑，一辈子荣华富贵可享之不尽。"
"草民献宝并非贪图荣华。"林翰说着，拉过唐赛儿，一同跪倒，"恳请小王爷向燕王爷引荐，让赛儿领兵上阵，攻打朱允炆。当今朝廷与唐家、林家有血海深仇。"
朱高燧看了一眼唐赛儿，微微一笑，摇头道："带兵打仗跟动武打架可不一样哟。"
林翰道:"赛儿虽然是女儿家，但深谙兵法。小王爷请看。"林翰一指半床兵书，"赛儿曾闭关三年，在此处参悟用兵之道。"
兵书竟是唐赛儿之物实出朱高燧意料。初见唐赛儿便觉是个不凡女子，此刻更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是女流之辈毕竟难入将帅之列，虽然奋发努力，恐怕也只是纸上谈兵的境界。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为得到玄武剑，朱高燧口中应允道："既然唐姑娘如此巾帼不让须眉，我自当向父王引荐。"
"多谢小王爷。"林翰欣然拜谢。
"据我所知，铸成玄武剑，落尘、碧云缺一不可。莫非林先生已得到碧云剑？"朱高燧道。
林翰摇头："碧云剑本在云中行手中，据说十五年前一伙武林高手为抢夺此剑，逼死云夫人。此后云中行出家为僧，法号溥洽。他对外人只说碧云剑已在十五年前不知去向。但我有意让他知道我已得到铸剑之法，他果然急于知道。溥洽阴狠狡诈，若不是燕王爷率精兵勇将一路势如破竹，朱允炆召他前去救急，哼，那玄武铸造之法恐怕真会落到那恶僧手中。"
朱高燧心下明白，师父叫他此次前来武当，交出落尘剑，拜溥洽为师，不过是以退取进，想引出碧云，铸成玄武神剑。想来，师父同样怀疑碧云剑仍在潽洽手中。但溥洽秘密为朱允炆效力，就连师父也不知情，这林翰倒真是灵通的很，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时，掌柜走进来，有事找林翰出去，林翰要唐赛儿代为照应朱高燧，告辞离开。
"小王爷，赛儿想送您一样东西。"唐赛儿说罢，走出石室，跪在蒲团上，极尽虔诚向太阴星君礼拜一番，起身，从香案上取过一方铁匣，小心翼翼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黄缎包裹。黄缎裹着一本薄书。
唐赛儿把书捧到朱高燧面前，朱高燧看到书题为《阴符兵法》。"《阴符兵法》？"朱高燧心中诧异，历代兵书也读过不少，这本可是闻所未闻。
唐赛儿道："自燕王爷'奉天靖难'以来，赛儿常常易装改容混迹于两军阵中，这本兵书是赛儿因时因事为燕军写成的破敌战术，请小王爷过目。"
朱高燧翻看兵书，只见度权量能，动静变化，无不大有道理，这派居高临下、运筹帷幄之风，恁谁也难以相信，实出自一个小女子之手。方才心中的轻慢减去大半。挪过一块蒲团，席地而坐，朱高燧招呼唐赛儿坐在对面，第一次跟一个女人商议起军国大事。
谈兴正浓，石殿中忽然叮叮当当响起玲铎之声。
唐赛儿不得不收住话题："外面催我们去用饭呢，小王爷请。"
朱高燧、唐赛儿出了隐仙岩，雅座中已备下饭菜。两人坐下不多时，忽听伙计呵斥起来，原来一个小乞丐走进酒家。
小乞丐一面东张西望，一边躲避伙计驱赶，他身法灵巧，轻功不弱，伙计除了谩骂，却耐他不得。
小乞丐冲进雅间，在朱高燧、唐赛儿旁边的饭桌坐下，把一锭纹银朝桌上一撂，大声招呼伙计上菜。是女声，嗓音有些沙哑。
朱高燧觉得好像耳熟，细细向乞丐打量去，那乞丐也正看他，还向他微一眨眼。竟是乔装改扮的云罗。
想必云罗改变音容是为掩人耳目，朱高燧便故作不识，继续喝酒吃饭。
伙计跑进来哄赶乞丐，不许她在雅间用饭。
乞丐不服，与伙计争执。
朱高燧出面圆场道："给钱吃饭，天经地义。我替这位小兄弟说句话。就让他坐下吧。"
伙计见朱高燧出面，只好悻悻给乞丐备上酒菜。
乞丐咂了口酒，又"噗"地吐将出来，连连摇头道"喝不得"。说着从腰间摘下葫芦，塞子拔下，立时酒香四溢满室。
"好酒！"朱高燧脱口赞道。
云罗端着酒杯走到朱高燧面前："看您是个朋友，我敬您一杯。"
朱高燧把云罗敬上的酒，一饮而尽，果然是酒中极品："在下自以为早已尝尽天下佳酿，没想竟有这等好酒闻所未闻。"
"好酒未必是名酒。既然你喜欢，就送你了。"云罗摘下酒葫芦送到朱高燧手上，"这酒若用白莲教后山的泉水温过，会更好喝的。"
说到"白莲教后山泉水"云罗有意向朱高燧使了个眼色，接着道："不过这酒葫芦你要还给我。我只有一个，你要还给我。"
朱高燧会意，云罗在向他要那枚曾请他送到试心石下的药丸。
"店家，拿个空酒壶来。"朱高燧吩咐伙计把葫芦里的酒腾空，趁唐赛儿不注意从袖管中取出药丸，借归还葫芦之机，递到云罗手中。
云罗朝朱高燧轻轻一笑，转身离开。
这时，林翰突然从门外进来。挡住云罗去路："云姑娘既然来了，就不忙走嘛。"
被林翰识破身份，云罗倒退一步："你要怎样？"
林翰道："想必令堂想念女儿的紧，我想带云姑娘去见他。"
"你要用我要挟我爹？"
林翰冷冷一笑，道："云姑娘到是明白人。其实，如果云姑娘能告之碧云剑下落，也就不必那样麻烦。"
"我不知道。我爹也不知道。"云罗道。
"既然如此，就委屈姑娘了。"说着，林翰单臂疾出，封住云罗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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