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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一笑(第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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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篇>一指清远唯君听

      朱高燧下意识地握了一把腰间的剑,裹缠在剑柄上的鲨鱼皮透着坚韧的寒气,一个寒冷的念头莫名地掠过心头:今天这剑要沾血。

      这预感使他眉头一蹙,而这种预感总是兑现。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抹坚硬的苍凉滑过年少俊逸地脸。

      临行时师父的神情总是浮现心目:自七岁拜师以来,他第一次见到师父那样动容的跟他说话,而说到"飞仙瀑"师父的眼中竟隐隐有一种痛苦。飞仙瀑到底埋葬着怎样的过去,师父只字未提,但是他知道"飞仙瀑"在师父心里的位置不啻即将攻打的那座皇城。

      "如果这次兵败,飞仙瀑的秘密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人知道了。"

      惦记父王和兄长,他不想在战事吃紧时离开,但是师父的这句话已让他无可选择,而飞仙瀑的秘密对任何习武之人又的确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正策马向前,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歌声,是女子的,让他想到细细一脉、漂着落花的山中的泉。有事在身,他不想停留,可是这一瞬,心却不由分说地被歌声攫住,抑制不住要看一看唱歌的人。

      歌声和他隔着一座低小的山包,山上开遍了桃花。

      花期将尽,春风里,满眼落英缤纷。马蹄踏碎一地残花。

      看到了唱歌的人--是个如歌如诗的少女。

      少女发觉有人来便不再唱,低下头揩掉一滴垂至腮边的泪珠。

      那一低头的哀哀的娇羞,使他猛烈的怔忡了一下。

      蓦然间,他闻到空气中的芳香,听到山野间啁啾的鸟鸣。

      如此美丽的春日,为什么要去杀人?

      这觉悟让他心惊。他急忙调转马头,几乎象逃跑。逃避一个邂逅于途的纤弱少女?还是逃壁深藏于心的出世情怀?他茫然、即而惘然、即而颓然。

      一道水阻断行程。码头旁已有一个候船的女子。女子头遮盖头,身穿红嫁衣,孤身一人,手持长剑,样子蹊跷。

      一只渡船划过来。船家是个侏儒。虽然身材短小,脸膛却生得十分英俊。

      "去飞仙瀑。"朱高燧说。

      朱高燧话音未落,侏儒就调转船头,一边仓皇欲去,一边连连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说着,一指船舱里的斑斑红迹,"前日竖着送过去三个,结果横着送回来两个,剩下那个立着的还掉了条胳膊。吓死人不尝命啊。"

      "我给你十倍的价钱。"朱高燧说。

      "哎哟,百倍、千倍也不如命贵呀!"侏儒惶惶然逃走。

      突然,红影一闪,身穿嫁衣的女子从码头跃上船头。"仓啷"女子拔剑出鞘,把三尺剑锋搭在船家的脖颈上,冷冷道:"拿你的命抵船钱。你可走这一遭?"

      船家吓得浑身颤抖,连声道:"是,是,女英雄饶命!"

      身穿嫁衣的女子刚登上船,芦苇丛中突然冒出一句声如银铃般的讥诮:"这么凶巴的新娘子,自己送上门人家也不见得敢娶呀!"

      话音落后,一叶小舟从芦苇里划出来,船上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身上别着刀剑棍鞭,乍看上去,如同做兵器买卖的小商贩。

      身穿嫁衣的女子并不理会出言相讥的少年,只催促船家速速开船。

      "原来是急着嫁给阎王爷。"少年朝女子摇了摇头,然后朝朱高燧咧嘴一笑,"大爷,您真肯出十倍的价钱去飞仙瀑?"

      朱高燧点头。

      "哎呀,发财了,发财了!"少年连连自语,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大爷,小的愿意渡您过去。不过要先交船钱哟,看您高高大大,要是赖账我可打不过。"

      看着少年的赖样,朱高燧不觉一笑,跃上小船,掏出钱袋,付上船钱。

      竹篙一撑,小船离岸。虽然逆流而行,却轻快非常。

      竹篙忽然一扬,少年从水中挑出一条水蛇,手腕微抖,水蛇被震离竹篙,飞向小船,少年手臂抬起,两指正好捻到蛇的七寸,动作的迅捷娴熟让朱高燧都不由暗暗叫了声好。

      少年打开竹篓,把蛇放进去,竹篓里竟全是蛇蝎之类的恶虫毒物。

      船行不多时,经过一座水中小岛。

      少年拎起竹篓,跃上小岛,回头对朱高燧道:"我去去就回,你且在此等候,万万不得乱走。这里是不许外人入内的。"说罢,消失在岛上的茂林深处。

      不想在到达飞仙瀑之前给自己找麻烦,朱高燧没有尾随少年去探究岛中的蹊跷。找到一处岩石间的平坦之地,结跏而坐,致心一处,习练内功。阳气达至"还阳穴",背部又开始胀刺难当,他屏息运气,系心一念,要让气冲上去,但只感到背部愈发疼痛。他不甘心,连运了三次气,却都是徒增痛楚。

      正这时,岛上茂林中传来铮淙琴声。

      琴音入耳,清远空灵,如一缕月下清风,将朱高燧凝于一处的心念蓦然吹散。

      恍惚中,三千丈是皎皎明月, 三万里是朗朗清霜,如水琴操鼓动心弦,越过浮名,越过刀锋,许多遗忘已久的人和往事漫卷过心间--他想起断在自己手中的玉笛,那支无忧无虑的曲子和在北平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突然,朱高燧只觉体内仿佛一声春雷炸响,一道气机闯过"夹脊"上冲"玉枕",之后,浑身豁然轻松,心境倏然敞亮,精神力气充沛无比。他没有想到,一段琴曲竟助他攻克了困扰半年之久的难关。

      朱高燧站起身,想找到操琴之人。

      一只白鹤从林中飞起,落到正向小岛划来的木船上。船上两人,正是侏儒船家和头遮腥红盖头的女子。

      "这里不该是飞仙瀑吧。"女子警觉地说。

      侏儒脸上挤出狰笑:"这是你该来的地方。"说罢,从腰间拔出一柄弯刀,向女子砍过来。

      女子并不惊惧,从容躲过一刀,跃到船头,对侏儒道:"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蓄意加害?"

      "哼,谁叫你是神龙会主的新娘子!"

      "那又如何?"

      "谁叫神龙会主是飘飘的意中人!"侏儒虽然口气凶狠,但说到"飘飘"二字却不自禁面露一丝温情。

      女子听罢,冷冷一笑:"原来是呷我的醋啊。没想到象我未婚夫婿那等卑琐小人也会有人倾慕。"

      "哼哼"茂林中传出一阵更冷的笑声,一个粉衫绿裙、艳丽俊俏的女子凭空而至般现出身形。

      "如此轻功,想必就是'桃花飘飘'了。"船上女子道。

      "唐赛儿,我恭候你多时了。"桃花飘飘嫣然一笑,脸上全无一丝杀机,手中却一连发出七枚桃叶飞镖,镖镖打向唐赛儿致命要穴。

      剑光舞动,七枚飞镖尽数落地。

      见唐赛儿武功远远高出自己所料,桃花飘飘马上改换战术,向侏儒使了个眼色。侏儒会意,纵身跳进水里。小船立刻剧烈地摇晃起来……

      对于几个草莽人物的争斗,朱高燧连袖手旁观的兴趣也没有,从朝廷到江湖,无处不是打打杀杀,明争暗斗,几经战事,面对流血和杀人,他早已见惯不惊。他转过身,循着琴音,继续向茂林深处走去,忽然,琴声嘎然止住。

      朱高燧想起方才撑船少年的提醒,揣测可能自己擅闯禁地,引起主人不悦,便高声道:"在下本无意叨扰,只是被琴音吸引,情不自禁。听此佳音,实感有缘。如阁下不弃,望请一见。"


      琴音落处,无人回应。

      朱高燧再向前走,远远望见一座粉墙小院,恍惚看到一袭白衫在门内一闪,随后,门便关住了。

      院外枫树下横着一张半旧瑶琴。仔细看,朱高燧发现琴面上竟有"梅花断"。虽不弹琴,但出身王府,朱高燧对名琴的鉴别还略知一二。不经历数百年,琴身上不会有断纹,断纹状如梅花为最古。北平王府聚珍阁中收藏着一张蛇腹断琴,一向被视为珍品,小心存放。即便贵为少主人,朱高燧也只见过一次。至于"梅花断"便只是从王府琴师口中听到的异闻奇谈了。没想到这样一座无名小岛,竟有这等稀世之宝。而这等宝物竟被如此漫不经心的搁放于无人之处。弹琴之人不可能不识琴中极品,如此作派,可见其心之清,其志之远。

      越发渴望与弹琴人一见,朱高燧走上门阶,正要敲门。门却"吱呀"一声,不敲自开。

      撑船少年蹑手蹑脚从门缝里溜出来,一抬头正撞见朱高燧,显然被吓了一跳,赶忙把他拉至一旁,斥道:"你个蔫儿狗,怎么也不跟我叫唤一声,就跑这来了。"

      堂堂燕王三子竟被个山野村娃骂作狗儿,朱高燧立时哭笑不得。但一转念,此次父王起兵,不论那方败绩,都会有一批皇亲国戚、高官贵胄落的狗儿不如。其实,半世荣华比一世贫贱更为悲哀。想到此处,他不由喟然叹了口气。

      "卖什么呆呀!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少年忽然一拍脑门,"啊,我知道了你是来偷东西的。小贼,找打!"说罢,抽出背后短棍就要大打出手。

      看少年的出手架势,朱高燧便知对方没什么斤两。一伸手,拿住少年手腕,道:"我来这里,只是想找弹琴之人。"

      少年见朱高燧一出手就把自己制住,只得服软,满脸挤笑道:"弹琴的?我就是啊。我就是啊。"

      "不要乱讲。"朱高燧手指一紧,少年立刻疼得吱哇乱叫,"你这泼皮小无赖怎能弹出那等高雅曲调,休得亵渎。"

      "你不信,我弹给你听就是。"少年一指树下瑶琴。

      朱高燧见少年口气自信,只得把他放到琴旁,但心下实在不愿方才的清绝之音实是出自这个伧俗少年之手。

      "您想听什么?'大姑娘美'怎么样?"少年朝朱高燧眨眨眼,一脸玩谑。

      朱高燧蹙起眉。

      少年吓得脖子一缩:"莫生气,莫动火。您想听高雅的,也不难。'阳春'如何?'白雪'也不错。"

      少年的腔调活象酒楼卖曲,朱高燧断定少年不是他要找的弹琴人,挥手作罢道:"该回船了。"

      少年一听朱高燧不再让他弹琴,立刻喜上眉梢,跳起身,拔腿便走。

      "翘儿--你拿了师父的金如意吗?"一声年轻女子的呼唤从小院里传出来。

      朱高燧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闻听少女的声音,少年一吐舌,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金如意。

      朱高燧发现如意上盘着一条雕工极为精细的金龙,这等物件决非等闲人家所有,为何在这僻远小岛,随处可见奇珍异宝?朱高燧心中不觉一奇。

      "大哥、大哥,帮个忙,只搁一小会儿。"少年央求朱高燧道, 说罢,不容分说,一把将金如意塞到朱高燧袖管中,神秘兮兮道,"万万不可让我姐姐知道藏在你身上,她凶巴的狠,厉害起来,十个你也敌不过她。"

      "是吗?"闻听少年之言,一向自持武功不俗的朱高燧,倒想见识一下这个武功奇绝的凶巴姑娘。

      院门敞开,少女走出来,一身素白衣衫,一双翦水秋眸,站在春日似有还无的风里,清绝美绝。

      "她?!"朱高燧认出开门少女正是途中邂逅的唱歌女子。莫非弹琴人是她?是的,一定是她。这样的女子,合该只会弹琴,不会打拳的。他一向自信自己的直觉,这次也不例外。一天邂逅两次,这样的巧合并不多见,他笑了一下,但与此同时,又蓦然升起一阵惶惶。因为,还有另一种直觉,猝不及防,不想正视又分明侵入内心。那是一种力量,无比温柔、又无坚不摧--如果这女子果真是弹琴人,他会爱慕上她,是的,会爱上她。而……这是万万不可以的事。

      对于再次和朱高燧相遇,少女并未显出多少惊愕,也没有询问他因何到此,只是眼帘一垂,回避过朱高燧的注视,向少年道:"翘儿,金如意师父十几年不离身。她回来后,若是发现丢失,一定会难过。"

     少年摊开双手,脖子一歪,满脸无辜道:"金如意不见了,你问我作甚?也许,是师父她老人家发现忘带了,自己回来取走了呢。"

      少女微微摇头,神情里掠过一丝幽然:"师父是从不大意的人,这次走,她不带金如意,只是因为……"少女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哼,看来你还是怀疑我喽。"少年做出颇为委屈的样子,"唉,这是何等世道,连我这等视钱财如大粪的好人,也要被亲姐姐当成小贼抓。罢了,罢了,由你搜就是。"说着,少年跑到少女面前,抓起姐姐的手在自己身上拍打了一通,得意道:"没有哇!没有哇!"说罢,少年又抓着少女的手,要她去搜查朱高燧。

      少女立刻双颊绯红,急急抽出手,偷眼看了一眼朱高燧,对少年又气又无奈道:"算了,算你厉害。"

      见少女不再追究,少年高兴的一蹦高,拽上朱高燧飞快地向树林外跑去。

      朱高燧回过头,少女还站在门口。他手腕轻抖,金如意从他的袖管飞向少女怀中。

      少女接住金如意,明眸一灿,朱唇轻动,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终了只是一笑。

      少女灿然的一笑,却带给朱高燧一种莫名的愁恻。他急忙回转身,以一种永不再见的决绝,箭步流星离开树林。
      未出树林,突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跑在朱高燧前头的少年尖叫一声,掉头便向山坡上跑去。

      山坡上,繁花茂林深处,一座绿色高台掩映其间,朱高燧走过去,闻到一种熟悉的硝烟味道。仔细看,发现高台竟是一座掩饰在松柏、藤蔓和爬山虎之中的炮台。

      少年拨开一簇松枝,一面从炮台入口向里钻,一面回身对朱高燧道:"呆在外面,莫要进来"。

      诸多怪事,让朱高燧对这无名小岛再不能视若无睹,蹑步潜行,他悄悄尾随少年进入炮台。

      炮台里面除去一门大炮,并无旁物。尘土堆积很厚,蛛网到处乱结,显然已长期废置。

      "臭矮子,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少年气冲冲登上悬梯,上至炮台顶部。不一会儿,揪着侏儒的耳朵走下来,骂道:"人不大,胆子倒不小。私自开炮,我爹爹要是知道,有你好看。"

      侏儒作揖赔笑道:"云翘师妹莫怪,云翘师妹莫怪,是飘飘要我开炮抓那唐赛儿啊。"

      闻听侏儒把少年唤作"云翘师妹",朱高燧诧异,仔细打量少年,果然有几分女儿形态。

      "哼,飘飘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为了她,连我爹爹你都敢惹?"云翘更加怒不可遏。

      "她有林教主的令牌呀。"侏儒辩道。

      "那林三要是没有我爹提拔,哪有今天的位子。他怎敢擅作主张?"

      "或许……这就是大师伯的意思呀。"

      "不可能。"云翘摇头道,"我爹头走时,反复嘱咐接到他的飞鸽传书才得动用这十门大炮。我和姐姐都没有收到。罢了!"云翘一摆手,"不和你罗嗦,我去找飘飘理论。"说着,云翘冲向炮台外面。

      朱高燧猫身避到大炮底下。待到云翘和侏儒离开,朱高燧起身之时,借着炮台顶窗一束光亮,看到炮身上写着一个大字,抹掉灰尘,看清是个"敢"字--笔力苍遒,全无匠气,俨然有大家风范。"敢"?制炮人何等用心要在这炮身上书写一个"敢"字?

      此时,炮台外,远远传来鼎沸人声,夹杂隆隆鼓声,乍听甚象战场冲锋。朱高燧疾步奔出炮台,站在山上向水面一望,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成百上千只小舟,乱箭齐发般,自四面八方飞驰而来。将正要驾舟离去的唐赛儿团团围住。舟上之人个个劲装,手持兵器,训练有素,显然绝非普通渔民。

      看来,方才那声炮响是个集合兵众的信号。朱高燧仔细察看,发现自己所在之处乃是整个岛屿的至高点,临水处还分布着四座经过伪装的炮台。离水最近的炮台顶上站着桃花飘飘,云翘和侏儒已跑到那座炮台之下。

      朱高燧来到水边,趁云翘和桃花飘飘在台顶争吵之时,潜入炮台内部,这座炮台比方才那座宽绰些,放置着两门大炮,炮身上同样刻有大字,不同的是,一个刻着"影",一个刻着"落"。

      "影"、"落"、"敢"--这三个字在朱高燧心中恍然串成一句诗:"影落江湖里,蛟龙不敢吞。"想破这个关节,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域上响起厮杀之声。这多人众对付一个小女子何用如此大动干戈。正这样想,朱高燧忽觉打斗声径直向头顶袭来。攀上悬梯,朱高燧看到唐赛儿竟已冲破重重包围,跳上炮台顶,将桃花飘飘挟持住。如此迅捷身法、机敏应变、临危不乱的气度即便在男儿中也绝非等闲之辈。朱高燧又打量了一番这个面孔深藏在盖头之下的女子,忽然发现她腰间所挂玉佩分外眼熟,定睛看竟然和自己的十六节龙凤玉佩一模一样,就连玉上的丝结都不差分毫。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块玉佩他曾在战场之上,赐给一个搭救他性命的无名小卒,怎会落到这女子身上?他曾颇费一番苦心寻找那个兵卒,终不见下落,便以为其人已经阵亡。既然在这女子身上发现玉佩,定要向她问明来历。朱高燧想登上台顶,脚步抬起,却又停住。临行时师傅的告诫再次响彻心目--"绝圣弃智,离情断恨"--是的,即便是恩情也应该斩断,只有心如止水之人才能成就绝世武功。

      一个人悄悄离开是非之地,走进明媚的春日里,朱高燧却在这时,隐隐感到一阵寒怆--无爱无恨,无情无欲--如果一个人真正成就这种境界,是可贵还是可悲?不过,超尘拔俗、不同凡响,本就是自己的理想。想到这里,他释然一笑,继续去探看其它三处炮台。

      果然不出所料,另外六门大炮上分别书着"江"、"湖"、"里"、"蛟"、"不"、"吞",但唯独不见写有"龙"字的。

      记得师傅说愚菴老人去世时曾给溥洽留下一封书信,里面只有一个"龙"字,难道那封信和"龙"字炮有关?朱高燧心中一振,如果这判断不出差错,那么在江湖中传得神乎其神的《玄武真经》,对于他来说将得来全不非功夫。

      然而找遍整个小岛,都不见第十门大炮的踪影。这座岛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山峰险峻,山势绵延,面岛山岩如刀劈斧削般,没有道路可上。

      只有那座枫树下的院落没有查过了。朱高燧来到枫树下,方才放琴的青石已然空无一物。他的手指轻轻掠过冰凉的青石板,一丝向不曾有过的温柔莫名滑过胸臆。看着紧闭的朱漆小门,不想打扰门中人,又恁般想再见一面。
      正这时,院门轻启,少女捧着一只白鸽,从门内走出来。径直从院外一条小路向后山走去,似乎并未看到朱高燧。

      跟在少女身后,朱高燧走进榔树林中。少女在一棵榔树下站住,那棵树长得有些奇特。似乎是一棵又象是两棵。

      少女回过头,看到朱高燧,神色并不惊异,好像早已知道他跟在身后。

      "你说今年这榔梅树会结果吗?"少女问,似乎已经和朱高燧相识了很久似的,又象在自语。

      朱高燧记得师父曾说,玄武大帝修练时,曾折下一段梅枝插在榔树上,说:"吾若道成,开花结果"。后来,他果然得道成功,梅枝在榔树上也插栽成活。

      朱高燧走到榔梅树下,看了看树,又看了眼面前的少女,虽然近在咫尺,却莫名升起一阵遥不可及的怅惘。

      "你是来找《玄武真经》的吧。"少女一语道破朱高燧的来意。

      "你怎么知道?"

      少女道:"来此地的习武之人不外乎两个目的,不是为白莲教,就是为《玄武真经》而来。"

      "你因何肯定我关心的是《玄武真经》?"朱高燧问。

      "那边白莲教和唐赛儿正闹的沸沸扬扬,你视若无睹,一个人跑到四处找东找西。不是为《玄武真经》还能是为什么?"

      少女的话让朱高燧不得不对面前这个小女子另眼相看:"你好象足不出户,却能知晓天下事?"

      少女淡淡笑了一下,眼光一抬,顺着她的眼光,朱高燧看到峭壁高处的罅隙里生长着一棵梅树,梅树的枝桠上悬挂着一架小巧的秋千。

      借助着藤蔓和山石,少女轻轻巧巧攀到山腰的梅树上,轻松之态如履平地。

      少女坐在秋千上,一面看着水边的局势,一面将白鸽放飞。

      "我看你还是不要找了。"少女低头对朱高燧说,"这么多年,不知多少人来找,没有一个人找到。"

      "姑娘怎么肯定没有人找到,难道你天天到藏经之处察看不成?"朱高燧从少女话中发现破绽,追问道。

      少女回答:"我的确知道藏经之处,但是我去不了。"

      少女如此轻易说出她知道《玄武真经》的下落,出乎朱高燧所料,这反使他觉得好像是自己心机过重,他叹气似的笑了一下:"你想没想过,你这一句话,很可能给你招来一辈子麻烦。"

      "我知道,岂止是麻烦,很可能还是杀身之祸。可是,已经知道就只能知道了。"少女说,语调黯然。

      朱高燧抬起头,看着秋千上无奈的少女,看着她嬴瘦的身影在半空中轻摇慢荡,无依无恃,陡然感到一阵怜惜--"我能为你做什么?"他脱口说,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关怀。

      少女不答,许久,一声叹息,从秋千上落下,似愁非愁,仿佛一瓣飘零的苍白的花瓣。

      "本来,我想用我知道的秘密,和你交换,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可是现在,我不想了。"少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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