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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从Q星归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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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弘,女,1975年生于上海,就读于上海外国语学校、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现为上海新民晚报记者,上海作家协会会员。 小学5年级发表第一篇童话,著有三人合集《喵呜. 镇长.故事云》、中篇校园小说集《飞翔的天堂鸟》、幻想小说《爸爸从Q星归来》和幼儿读物《老虎没有来》,获陈伯吹儿童文学奖(1992年度、1998年度),巨人中长篇儿童文学奖新人奖等。 喜欢旅游、阅读、电影、网络。
我的爸爸是名了不起的宇航员。在飞往Q星的途中,爸爸乘坐的宇航船拦腰折断,最后一刻,荧屏上的爸爸依然微笑着和我拉勾,他保证一年后回来看我,带着Q星上的宇宙小龟归来。
爸爸能从Q星回来吗?他有没有带回宇宙小龟?他干嘛又要离开?灿烂的星星湖畔,爬来一只神秘的小龟,它的小眼睛,怎么会如此的熟悉……请你在新千年访问"幻想中国",让我们静静躺在星星湖上,打开这个连载童话,里面,盛着一个孩子永远的期待。
一、 和爸爸拉钩
我们家根本不用买闹钟,当我的肚子"咕咕"叫六下之后,包管广播里传来播音员阿姨嗲嗲的声音:"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18点整。"有时候我真怀疑:万一广播电台的报时器坏了,他们是不是也会找个小孩来,用他"咕咕"的肚叫声临时冒充一下?
大人们都说我记性不好,只记得"肚子咕咕"这类芝麻大的事。至于什么唐诗,我总串着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飞流三千尺,银河落九天。"数学公式更加是糊涂一片:(A+B)+C=A-(B+C)。其实,根本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严重。爸爸就说过,一个人记性好不好,不光看他脑子记住了多少,还要看他的心记得多少。脑子里留住的是死记硬背的东西,心里记得的才是生活中最最有价值的,哪怕它真的只有芝麻一点大。
可不,多亏我的"心里记忆"好,我想当我度过了许多的365天,变成了老得眼皮耷拉的太爷爷的时候,还会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每一幅画面、每一秒嘀嗒--
1997年9月3日,一个美丽的初秋傍晚,我刚当了三天小学三年级学生。
正要回家去的太阳顺道扒开我家阳台上的竹帘探头探脑,摇头扇的微风里飘来花生酱香极了的味道。这时我的肚子"咕咕"地准确报时,我刚把手伸向油光光的冷面,立刻被妈妈打了回去:"现在怎么可以!快去!把电视打开,得看到你爸爸平平安安起飞了,才能让你吃!"
爸爸自己说过的,面条是他的"最爱",那意思是比喜欢妈妈和我还要厉害。爸爸"嚯罗罗"吸面条的时候,嘴里塞得满满的还要大声"点评":"我吃过的兰州拉面可以绕赤道三圈了!""还是你妈做的阳春面最好吃,干干净净,像彗星的尾巴。""好辣的炸酱面呀,唔,比火星还要发烫!"爸爸还告诉过我,在宇宙舱里吃"康师傅"面的时候,面碗飘到了他头上,是倒扣下来的。"康师傅"的老板偏心,卖给宇航员的面碗里就绝对没有碎屑屑,倒挂的面条真的像"飞流直下三千尺"--这最后一句的点评是我的专利,我刚学了这首诗,虽然老把它和别的句子串起来背,可到底没有理解错吧!
这就是我的爸爸,你肯定猜到了,我有一个当宇航员的、爱"滋溜溜"、"嚯罗罗"吸面条的爸爸。老师让我们用"骄傲"一词造句的时候,我总是写:"我为我的宇航员爸爸骄傲!"写得老师都烦了,问我还能不能想出别的句子来。可是,假如你也有一个遨游宇宙(因为爸爸的缘故,我读二年级的时候就会写"遨游"这么难的字了)的爸爸,你怎么可能还要挖空心思去造别的句子呢?我想老师肯定是有点嫉妒我了,谁说大人就不会嫉妒小孩子?他有这样的爸爸--"吃过的兰州拉面可以绕赤道三圈"吗?
妈妈不停地催我快快打开电视,她说"我一早起来,左眼皮就跳个不停!"有的时候,她说"左眼皮跳是要发财,右眼皮跳是要遭灾",可有时候又颠倒过来,真让人没办法!妈妈不停地催催催:"开开,你耳朵聋啦!你要急死我呀!再晚一会儿,你爸爸可就到Q星上飞了三圈了!"她越催,我越是慢吞吞。我们家的电视系统是和宇航局发射站相连的,所以开关电视总是很复杂,妈妈一点不会。爸爸说,男子汉嘛,不能总被女人催着干这干那。不过爸爸好象也说过,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得听妈妈的,不听妈妈话的就不是男子汉。这真把我搞糊涂了。
终于打开了电视,妈妈丢下做了一半的色拉,扯了围裙奔过来。她还不忘理理头发,要知道现在当我们坐到电视机前,不但能和全国其他观众一样看得到爸爸启航飞向Q星的现场录象,而且我们的每个小动作--也只有我们的小动作--爸爸都看得一清二楚,因为我们两地的电视系统是相连的嘛。每回迎接爸爸回来、送爸爸送太空,妈妈总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她说,爸爸看惯了清澈透亮的星星,不喜欢她邋里邋遢。她甚至从口袋里掏出支口红来,飞快地上下抹两下。我偷偷斜眼瞟一下,恩,真的挺好看的。
"快看,妈妈!爸爸来了!"电视里,隔着厚厚的舱玻璃,我瞧见爸爸在舱顶上跳舞热身。假如是头一次看这样的直播的小孩肯定会激动得什么似的。但是我一点也不大惊小怪,或许心里也是很兴奋的,可我已经9岁了,不能让人看出我的幼稚来。
当我还在妈妈肚子里才1个月的时候,爸爸已经飞向月球了。后来,他又去了亮晶晶的水星和火辣辣的火星。那一年我过6岁生日,正赶上爸爸出发。我"呼"地吹灭蜡烛,恰巧这时,爸爸的火箭也"呼"的一下蹿上了天。后来这事还上了报纸,全国的读者都开玩笑说宇航员盛力的儿子盛开威猛无比,一口气就吹起了一架2吨的火箭。
现在,爸爸"走"到舱口来,冲我们做鬼脸。他穿着银色的、鼓鼓的宇航服,向全国的观众招手。比起我那些同学的爸爸--穿着晃荡西服的、打着可怕的鲜艳的领带的老板爸爸,不知要神气多少倍。比起我们的校长--衬衫的第一个纽扣总扣得紧紧的、死死的,一见到区教育局的领导来视察就一额头冷汗的校长,更不知要潇洒多少倍。最主要的是,他的眼睛和宇航服一样闪着神秘的光彩。我又要为他骄傲了,忍不住发疯似的大声喊:"爸爸!爸爸!爸爸!"
连舱里的爸爸也吓了一跳,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扑到窗边,一把扯下氧气罩来:"出了什么事了?"
"不,我只是想问问,Q星上真的有宇宙小龟吗?"
爸爸长长地吐了口气:"有的,肯定有的,爸爸不骗你!"
"所以Q星才叫Q星,因为Q字像小乌龟喽?"
"恩,聪明的儿子!"
"宇宙小龟到底和地球上的小乌龟有什么不同?它有宇宙魔力吗?"
"这个,暂时保密!等爸爸把它带回来,你就知道了。"
"那,那一定要想办法给我带一个回来!"
"好的!"爸爸笑了,他回答了我那么多的问题,也没有不耐烦,还是笑嘻嘻的,真有风度。"爸爸知道你喜欢小龟。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办到!"
可不,爸爸没有答应了不做到的事,有一次他答应我从火星上拣一块烧得滚烫的石头,结果真的带回来了。爸爸怕石头放在舱里会变凉,就把它紧紧捂在宇航服里,贴在胸口上,结果烫出个大泡来,还被妈妈好一顿臭骂!
现在,妈妈又在后面拽我的背心了。我也看到,荧屏显示离环宇火箭启航的时间还剩20秒,但我还是要再喊一句:"也给法佳带一个小龟回来!"
法佳是坐我旁边的一个扎俩冲天辫、掉了三颗门牙的小姑娘。那么多同学死缠着我要我爸爸带样纪念品回来,我都没接腔,只有对说话漏风的法佳--
因为她没有爸爸。
也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听到我的重要补充,反正镜头已经给切到室外去了。这时候的发射基地,太阳就快要下山了,它给一座连一座起伏的绿色大山勾了很亮很美的金边。天空中飘着淡淡的橘红色的薄纱,像没有扯匀的棉花糖,有的地方厚些,有的饿地方稀点、淡点。而爸爸的火箭如一支巨大的银色铅笔插在那儿,随时准备在飘着棉花糖的天空上画上几笔。
我的鼻子忍不住有些发酸。我看到大人们常常是不开心了就大哭一场,可我恰恰相反。我太高兴了就直想哭。
开始读秒了,十、九、八、七--
妈妈紧紧捏住我的手:"别怕!别怕!"每一回爸爸出发她都是这样,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她自己。
六、五、四、三--
我听到妈妈急急的喘气声,于是急忙伸出一只手稳住她。爸爸说过的,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是家里的男子汉。
三、二、一--
银色的铅笔"嗖"地冲上了橘色的天空,我看到笔尖上还挂着一个银白色的小船--那是今晚的月牙儿。它活泼地往上冲呀冲,划下浓浓的白烟,像大朵大朵的白云,不,更像欢笑的浪花。
妈妈一把搂住我,像小姑娘一样身子抖呀抖,她每一次都这样庆祝成功,每到这个时候,她也是最最好看的。而我也是"欧欧"地怪叫,像球场上发疯的观众一样。然而当我们再次转回头去时,却不由惊呆了:屏幕上,银色的铅笔被拦腰折断了,下半截"倏"地掉进了白浪里没了影,而笔尖像个醉汉摇摇晃晃。
"我们的电视机怎么又出毛病了?开开,你可不能吓唬妈妈呀!"妈妈一把把我推开,她的声音都变调了。
可似乎不能怪我们的电视机,因为小月牙没有跟着晃悠,它静静地、稳稳地挂在天上。
还没有等我们仔细研究到底是电视机的哪个部件出了毛病,只见一团火,刺眼的大火烧了整个画面,然后,电视机闪出一片雪花,没影了。
妈妈顺着椅子扶手软软地倒了下去。我正要去扶她起来,可听到电视机里有人喊我:"盛开!盛开!"爸爸!他没事,他和我们开玩笑呀!我不去管妈妈了,慌忙抬起头,这才又发现不对劲,原来屏幕上,是发射基地的一个叔叔在对我们招手:"孩子,可能是出了事故,你爸爸要去宇宙里做一次远行了!让我看看,还剩一分钟,他要和你、还有你的妈妈,说最后几句告别的话。"
最后几句话?告别?远行?那他到底要到哪里?别以为我是小学生,我听得懂!我的爸爸是最爱吃长长的面条的,他应该活得比面条还要长,当我和爸爸都成老头子的时候,我们俩,还有妈妈的年龄加起来应该超过赤道周长的三倍,他怎么能只剩最后一分钟,和我们说最后告别的话呢?
我还没有来得及哭,爸爸已经出现在荧屏上了。他还在舱顶上倒立着,轻松得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别哭,孩子!爸爸真的是要去远行。你知道的,从小爸爸就对你说,宇宙很大,兜上一圈要很多时间。爸爸的火箭出了点问题,所以不能很快到达Q星了,得绕点圈子,多费些时候。"
"可是,爸爸,你得回来的,妈妈说可,要等到你平安的消息,我们才吃面条。"我抽抽搭搭的。后来我越想越恨自己,只剩一分钟了,我还说这事。
"我答应,我肯定会回来的。你要好好照顾妈妈!"爸爸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深深地盯着我看,好象要把我脸上的每一颗眼泪、每一根小绒毛都永远印在脑子里。
"不,你要说定,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一年够不够?一年你总能找到Q星了吧!"我以前常听到爸爸说起"光年"这个词,我想这意思肯定是,在宇宙里逛一圈需要一年的时间。
"好,那就一年!明年这个时候,你在我们常去的星星湖边等爸爸!"
然而,我看到当爸爸转向昏倒的妈妈时,他开始[拼命地眨眼睛,好象要忍住不哭似的。我的爸爸怎么能哭呢?他是在骗我吗?
"爸爸,你不能单这样答应,你还得和我拉钩,咱们拉了钩才算数。"我知道,只要爸爸的粗粗的手指钩起我的小手指时,一切许诺都会实现的。因为拉过钩,他在我吹灭蜡烛的一刹,让火箭飞上了天;因为拉过钩,他宁愿身上烧出了好吓人的大泡,还是替我带回一块火星上的烫石头来。这次,只要拉了钩,他还会一言为定的,带了宇宙小龟,一年后在湖边等我。
爸爸突然狠命地咬破宇航员特用的手套,他不要命了?妈妈说过的,在宇宙里,爸爸身上只要有指甲大的一块露在外面,就会受到宇宙射线的杀伤。
可是,爸爸一点不在意,就如同补完袜子,咬去多余的线头那样。接着,他跷着右手的小手指,奔向荧屏:"快呀,孩子,只剩下几秒钟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反悔!"我赶忙也伸出我的小指,这时候我恨不得把电视机砸了,谁让它阻隔了我俩?可说也怪,当我细细的小手指隔着屏幕和爸爸粗粗的小手指相遇的那一瞬,我感到爸爸那么有力地和我拉了下钩,不光小手指觉得有点疼,我整个人都差点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了进去。
电视里轰的一声巨响,再也没出现过爸爸的画面。
"爸爸,咱们拉过钩了,你一定要回来的!"
可是这回没有人答应。
妈妈醒来的时候,我的肚子正好"咕咕咕"地叫了7下。月牙儿安安静静地挂在夜空--秋风吹起了阳台上的竹帘子,正好让妈妈看见它。它弯弯的样子,像我的小指头,刚刚和爸爸拉过钩……
摘自文学_k12学生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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