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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27日
        
      他叫南风。1997年9月,我从县城来到省城上大专,他和我同班,同寝室,睡我上铺。他有着帅帅的外表,生铁一样的性格,沉默寡言,喜欢独来独往。

    新生报到的最后一天,我和他一起走进寝室,同时把行李往仅剩的一个上铺扔去(因为上铺安静,干净)。然后,我们互相冷冷地盯了几秒。我不想和这个大高个打架,只好自我解嘲:“好吧,我睡下边,起夜的时候还方便一些。”

    南风学习不太积极,爱逃课。当夜幕降临,别人在教室里上自习时,他却喜欢爬上八层教学楼楼顶的天台上,看浩瀚的星空。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时候,一把天蓝色木吉他就是他的感情寄托。

    室友们都认为他清高,又嫌他年纪比我们大两岁,不愿搭理他。我因为对他的第一印象太差,更是懒得与他打交道,在八个人的寝室里,我的朋友依次是刘飞、张金发、猫子、胖子……第七才是南风。

    秋天的时候,学校举行篮球比赛,南风作为主力代表班级和系里出战,他的高度和极好的篮球天赋使他成为一些女生目光追逐的对象。好些女生对他暗送秋波,可他好像不开窍。真是个古怪的人。

    我对这个多才多艺的家伙倒有点佩服了。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发现他除了冷漠,还没有其他的毛病,也很少给别人添麻烦。我开始和他套近乎,帮他打饭、打开水,系里有什么活动,学校最近有哪些新闻,我都及时告诉他。有了我这个“小喇叭”,孤独的南风能够畅通无阻地接收学校里的各种信息了。

    再一攀谈,我们两家相距80里,虽不算近,但在遥远的省城,也算老乡了。他已默认我为朋友。我得寸进尺,有一天趁他心情好的时候,说想学吉他,被一口拒绝了。我几天没理他。

    中秋节的那天,夜很深了,南风还没回寝室。我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找到他时,他身边躺着几个酒瓶子,吉他的二弦断了。我对浑身散发出浓烈酒味的南风伸出手,想拉他起来,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对天上的一轮蓝蓝冷月,也像是对我说:小琳你不要走,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好不容易让他清醒过来,他呆呆地看着我,说你陪我再坐坐,行吗?

    那天,我与南风在天台待了一宿。我知道了他和小琳的故事。

    三年前,南风是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已上二年级。一次中秋晚会后,他和音乐系的小琳好上了。小琳是东北人,能歌善舞,聪明漂亮,温柔善良,南风觉得遇上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可是有一天,小琳忽然变得憔悴不堪,对南风爱理不理,忽冷忽热的。再不久,她对南风说家里有事,要请假回去一趟,这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南风打电话到她家,她也不接。南风拐弯抹角从教务处查到了小琳的家庭住址,赶了过去。

    小琳见到南风,并没流露出高兴劲儿,只是催他回校。他不死心,想把事情弄个明白。晚上,在公园的小竹林里,小琳扑在南风怀里号啕大哭,告诉他,她已经办了退学手续。因为,在此前一个暴风雨的夜里,小琳在做完家教深夜回学校时,她搭乘的摩托车的车手把她载到一个偏僻巷子里强暴了……她没敢告诉任何人。

    小琳的父母气愤震惊之余,本想报案,又因种种现实原因有了顾虑,就同意了女儿退学的决定。眼下他们正在想办法安排小琳以后的生活。

    “你走吧,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了。”末了,小琳对南风说:“答应我,忘掉过去,不要堕落,开心地生活,我才会高兴。”

    南风呆若木鸡,失去主张,答应了小琳,神情恍惚地回到学校。一天,两天……走在曾和小琳牵手走过的校园小路,弹起小琳最熟悉的旋律,南风发现自己对她的思念越来越强烈。他似猛醒了一般,连夜买票,踏上了开往北方的列车。可是,当南风再次来到小琳家时,小琳已经搬家了。左邻右舍也不知她搬到了何处。这个学期剩下的日子里,南风三番五次地旷课,一次次坐着火车到北方去找小琳,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失望。

    鉴于南风的旷课时间已经创了学校的纪录,成绩急剧下滑,几门功课挂了红灯,他被学校作了退学处理,万念俱灰地回到家乡。他的父母声泪俱下,甚至下跪求他,他才勉强答应再参加一次高考,复读一年。虽然再无心学习,但他还是考上了现在这所学校……

    我专心地听着南风的故事,先是惊奇地瞪大眼睛,然后是泪眼 。

    南风对我说,“‘小喇叭’,吉他是小琳的,曲子,也是小琳教我的,我能心无感觉地每天教你吗?”又说,“人没有了期待,能快乐得起来吗?”我只得安慰他说,你一定会找到小琳的。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南风满脸沧桑地对我说:“‘小喇叭’,这所学校几千人,你是惟一知道我过去的。”

    我和南风真正成了心有灵犀的朋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南风再没对我提起过小琳,在我的影响下,他的性格也变得活泼一点儿了。但我知道,每当他独自在天台仰望夜空的时候,他就是在努力把往事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浴血被抓



    1998年12月,二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了。周六的晚上不上晚自习,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爱学习的女生在看书。我和南风照例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吹风。晚上9点,我回教室拿随身听,看见三个20岁左右的社会上的男青年在里面撒野,其中两个堵住门口,另一个人在用言语挑逗女生,还动手动脚的,有两个女生吓得嘤嘤哭起来。

    因为年龄相差无几,学校门卫也认不得他们是本校学生还是外面的人,所以常有混水摸鱼进来的小混混,有的是来打球,有的是来打架,有的则做小偷小摸的事情。

    我连忙跑上天台告诉了南风,然后又火速冲下楼去找校保卫科。等我带着保卫科的人赶到教室时,看到了一幕血淋淋的景象:

    南风脸上流着自己的血,手上沾着别人的血,像古龙小说中的浴血奋战的杀手,呆呆地站在教室里。几个小流氓也蔫了,再不敢嚣张。原来,南风的头被他们用凳子砸破后,他抢过一个家伙手上的跳刀,刺向他的腹部。

    到医务室包扎好了伤口,南风被送进了派出所,接着,他进了收审所、看守所,再也没能回到学校。1999年4月,南风被省城区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那个家伙被他一刀捅破了脾脏,经抢救才活过来。

    开庭的时候,旁听席上挤满了班上的同学,女生们眼噙泪花,眼巴巴地望着双手戴手铐的南风。南风面无表情,低头不语。宣判完毕,警车载着他驶回看守所。车子缓缓启动,渐渐加速,我透过车子的后窗玻璃,看见南风隔着钢筋在向外张望。我忽然明白这一分别,就不知何时再见了,便撒开长腿跟着警车追赶。

    我一边跑,一边冲南风挥手,热泪盈眶,我听不清自己在喊着什么,但我知道我在喊他的名字,在喊“南风”“南风”。

    他看到我,咧咧嘴角,想冲我笑一笑,可是我分明看见他脸上有几颗眼泪掉了出来……

    没有了南风,校园生活好像缺少了点儿什么,我不再喜欢打篮球,再也找不到激情;没有了南风,我常常独自到教学楼的天台坐下,寂寞地仰望夜空,心中充满惆怅。

    半年后,我打听到南风的家庭住址,和他父母取得了联系,知道南风已在离省城很远的一座监狱服刑。我好高兴,连夜给南风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们已进入到毕业实习阶段,每天早晨像工人一样,到工厂里上班;厂里的伙食比学校的食堂强许多倍;有一次怕上班迟到,我奋勇挤公汽,背包里的搪瓷饭碗也被挤瘪了;我还跟他讲,一个女生给我写纸条儿约我看电影……最后,我说——南风,人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期待,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要放弃自己!

    其实,最后这一句话才是我最想对南风说的。我知道他的生活已经与我的不同,面对的不是老师、同学和风花雪月,也许是疾病、生存、拳头与诡计。

    南风没有给我回信。

    我不知道,关于小琳,关于吉他,还有我,南风还能时常想起吗?他当作是一场梦吧?

    我坚持每月给南风写一封信,讲一些我的近况,讲一些社会上的新鲜事、好玩儿的事,只希望我的信对南风来说,是来自另一个星球温馨的信息,带给他外面的消息,还有我的关心和挂念。



    永远站起来



    让我高兴的是,南风并没有堕落下去,在监内表现得还不错,得到了“宽管级”待遇,会见亲人时可以延长时间,也不用隔着玻璃打电话,而是面对面。

    2001年5月的一天,分别三年之后,我在监狱的会见室里见到了南风。

    那天,我西装革履,皮鞋和头发都是一尘不染,光滑锃亮。南风惊奇地打量着我,他也许在想:嘿,这小子怎么变成个英俊青年了?那个毛坯少年的影子再也寻觅不到。

    我身边还有一位穿着鲜红衣服的漂亮女孩儿。

    南风一时有点回不了神。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南风,我今天结婚!这位是新娘!”我妻子娇羞地捧了一大袋喜糖给南风,说:“南风哥,我早听‘喇叭’说起过你了,今天来看看你。”

    我这才告诉南风:“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上午已经为亲友家人敬过酒了,所以下午就赶到你这里来。大喜的日子,我的好兄弟怎能不在身旁呢?”

    南风一句“白头偕老”“新婚幸福”的话也没说出口,只是与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拍着他变得更加宽阔的肩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事后,妻子告诉我,她看见南风的眼泪溢出眼眶,落在我的肩膀,他又赶紧拭去了。

    临别的时候,我携着新娘,转身朝南风挥手。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想着南风又要进入高墙电网的世界之中,我的眼眶不由红红的。南风朝我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说当新郎倌了还哭,真是全世界第一,真是没出息!

    此后两年间,我忙于工作,忙于生活,加上自己的家庭也发生了一些变故,就一直没到监狱探望南风。到了曾算好了南风满刑的日子,我赶到监狱去接他,却扑了个空。

    2003年8月1日,我的手机上出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接听以后我听出是南风的声音。我惊喜万分,说南风,我盼望这一天已经好久了!你什么时候出来也不告我一声,害得我白跑一趟!害得我一直不敢换电话号码。南风连说对不起,又说他现在离我不远。

    我们约好在母校见面。

    黄昏的时候,我与南风来到母校。熟悉的校园里增加了一栋气派宽敞的新教学楼。我和南风不约而同,悄悄踏上了老教学楼顶,像多年以前一样,我们席地而坐。

    原来,南风减刑半年提前出狱后,因为对未来一片茫然,对未卜的前途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怕给我添麻烦,就没有通知我。他先到南方谋生,在一个货场扛包,后来又到一家货运公司打工。吃尽了苦,也熟悉了社会,对货运行业有了一些了解后,返回家乡,来到省城,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个“欣欣货运”公司。开头很难,由于他诚实守信,吃苦耐劳办事扎实,很快有了回头客户,生意渐渐好起来。一个为他打工的女孩爱上了他,成为他的女友。现在,他们齐心协力打理生意,有时一天竟可赚好几百元。南风觉得自己稳定下来了,才和我联系。

    南风告诉我,我写给他的每一封信他都留着。他刚入狱的时候,曾经想过逃跑,并且作了精心准备。他能够有今天,能顺利走过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除了亲人和管教干警的帮助,除了对小琳的承诺,不想自甘堕落外,我这位朋友也是他重新振作的精神动力。

    我对南风提出一个存在于心中很久的疑问:当初你用刀捅人的时候,考虑过后果吗?南风说你知道我最恨欺负女孩子的男人,小琳就是被……再说,一年多时间的相处,我对同学们也是有感情的,何况从年龄上说,那几个女生算是我妹妹呀,我能坐视不管吗?

    南风还告诉我,那次我带着新娘到监狱看他,使他很感动,回到监号后心潮难平,半夜,泪湿枕畔。曾经,在监狱的这些日子里,他一个人卸过半卡车水泥,没吭一声;被四名犯人围殴,他也没流泪。因为心如止水,一潭死水是没有感觉的。但那一刻,他却控制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

    我说南风,你别说了,换了我,你也会这么做的,因为我们互相了解,我们是好兄弟!
    纯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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