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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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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
爷爷60岁的时候,才有了我这个长孙。母亲说,我出生那天,爷爷在村头的麦场上,和一群老人依着温暖的麦垛,闲聊说书人刚说完的闲书。听到小脚的奶奶给他的喜讯后,轻描淡写的说:噢,知道了。去年算命的黄先生说,肯定是个带把得,真准。然后,衔着细长的烟袋,眯眼对着天空惨白的太阳,丝毫不理会站在身边而一脸兴奋的奶奶。
晚上,爷爷摸黑买了一斤红糖给20公里以外的黄先生送去。黄先生的女儿生了一个女儿,还没有满月,就被婆家赶回娘家。黄先生在他女儿怀胎的时候就断言,将来肯定是儿子。他算错了。
两年之后,我有了弟弟。接下的一年,我那具备猴子一般灵巧的爬树技巧的奶奶去世了。大集体年代,母亲在农忙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去田里挑麦捆到麦场上。如果完不成任务,要扣发工分的。看管弟弟和我的重担自然就落在爷爷的肩上。那年,爷爷还看管村里的菜园。
9月的农村夜晚,田野经常陷入无序的忙碌,四处是挑着担子的男人和女人;每条道路上都飘散着支书、村长和生产队长的吆喝声,夹杂着蝈蝈得叫声、不安稳的鸟叫声、拉车的毛驴叫声、车轱辘声、脚步声、喘息声、风吹动路边的枝叶声、麦捆掠过地面或者路边草木的摩擦声……。麦子收割完的夜晚,月光皎洁。队长要求必须在夜里将所有的麦子打捆,挑到麦场上,第二天加紧打麦子。因为天气预报,三天后有大暴雨。下午收割麦子完毕,回家匆匆喝了一口水一样的稀饭,给弟弟吃了一顿奶的母亲,再赶到麦场的时候,队长已经点名完毕。母亲的名字下划了一个重重的勾。要强得母亲含着眼角的泪,插入到挑担子的人群中。两个小时后,挑了7趟后,空空肚子的母亲坚持不住了,所有的一切在眼前晃动起来。于是,母亲毅然扔掉手中的扁担,和女邻居一同回家。女邻居和母亲一样,有与我们一样一般大小的两个孩子。
爷爷抱着哭的一塌糊涂的弟弟站在菜园的入口处。弟弟饿了。
等到弟弟吃完奶,母亲问爷爷那个大的在那?刚才回家吃饭就没有看到啊?
爷爷说天擦黑的时候,大的在菜园的棚子里面睡觉的。惊惶的母亲将吃饱了睡着了的弟弟交给爷爷,扑到菜园的棚子里:没有人啊。母亲失声喊出来。
母亲绕着菜园呼喊我的名字,没有应答。
母亲哭了。爷爷抱着弟弟,开始着急。女邻居也来帮着找我。慢慢的收工的人,也来帮着找。最后,村长拿着手电,发动晚上所有干活的人都来找。整个村庄沸腾起来,狗围着每条道路,疯狂的嚎叫。
母亲快要绝望的时候,天忽然下雨了。所有的人都被吆喝着去麦场上堆麦垛,母亲忽然想起来结婚时候的唯一一床被子还在屋后晾着,赶紧擦着泪,奔向屋后。屋后,是一汪很大的池塘,在池塘的中央,盘踞有一个两分地大小的土地,上面盘踞着三棵桑树。母亲结婚的时候,父亲在桑树之间系了两根绳子,母亲洗完衣服后,就晾在那些绳子上。到达那个水中土岛,需要通过一段150米长、20公分宽的木桥。夜色弥黑,雨丝飘扬。深一脚浅一脚的母亲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脚底一软,然后有一声呻吟,赶紧收住脚。在远处麦场汽油灯的光影中,看到一个蜷缩的身影,那就是她的大孩子。母亲一下子抱起那个孩子,号啕大哭起来,忘记收被子。
那个孩子,就是我。
母亲说,那天晚上要是找不到你,我和你爷爷没完。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在爷爷的灵堂。屋中央是爷爷的棺材,油光光的,在冷光灯下发出暗黄的光泽。棺材头前,放着一张爷爷的肖像,微笑着,绽开长长的眉毛,透着顽皮的慈祥。肖像的边上放着一个菜碗,里面倒了3/4的豆油,一根粗粗的灯芯,挂在碗沿上。灯芯点燃了,冒着黄绿得油光。肖像的另一边放着一个瓦盆,很大,30公分直径,用来烧纸得。我蹲在棺材头前,一页一页的向瓦盆中放入稻草作的淡黄的火纸,在明灭的火光中,听他们说爷爷的过去。
母亲说,你爷爷对你一点都不上心。记得82年你表姑新婚,带她到咱们家过一天。吃完晚饭,天就擦黑了,我担心你表姑一个人回去路上不安全,就送送她。我把你和弟弟带到你爷爷那里,他在村头的牛房内和一群老人烤火呢,说让他们在这里玩吧。我把你们留下转身就走了,你表姑还在外面呢。
那天是西北风,我们裹紧了头巾,闷头一路迎风走。我没有想到你跟在身后。你爷爷抱着你弟弟在火塘边听书,把你忘记了。你跟在我们身后,咧着嘴哭啊,一路哭。因为迎风,我们根本听不见。为了赶时间,我们抄近路,跨过寒天的麦田。远处恋着为小麦施肥的邻村的人喊后面有孩子,我们就是听不见。到达你表姑那个村庄,要经过一条大堤,有6米多高,我们两个大人费了很大劲才爬过去。过了大堤,天完全黑了,你表姑到家也就300米地了,我于是折头回家。到了大堤的时候,听见你在哭,嘶哑着嗓子。大堤一段被你爬的光滑,你太小了,还没有能力爬上去。你爬累了,趴在大提底哭呢。我连滚带爬的下了大堤,抱着你眼泪就下来了。回到生产队的牛房,我就对你爷爷发火了,在那么多人面前,没有给他一点情面。你第二天发烧了。你爷爷找了村东头的仙奶来给你看,在家跳了一夜,在牛房后面的三岔路烧了一刀火纸,你才慢慢的好起来。你爷爷一辈子是个懈怠的人。
母亲抹去眼角的泪。我端坐起来,仔细的看爷爷的肖像: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睛,正视无边的黑暗的夜空。
你爷爷不仅卖怠(懈怠的同义词),而且喜欢吃,吃独食,为了吃,什么都能干。我身后的叔叔也开始发言了。
吃三两的时候,你爷爷几乎害了我们全家。那个时候,你的两个姑奶奶还没有出嫁,我,你爸爸,你奶奶,你曾祖父和你小爷爷一共8口人,住在一间茅草房内。大队的食堂停了之后,村里的人开始捋槐树叶、地瓜叶子,挖观音土、草根充饥,你奶奶爬树好,就是这样被逼出来的啊。后来,树叶被捋光了,吃观音土死了很多人,每天村里都有死人抬出去。我和你爸爸还有你小爷爷饿得趴在墙角,身边都遭苍蝇了。你爷爷不知不觉的将房子卖给了村西头的旺才家,拿着钱,你爷爷到街上买了一堆吃的,吃的干干净净,几乎把你曾祖父气死。幸好救济粮到了,才免于一死,但是冬天没有房子,冻得我们浑身是冻疮。没有办法,只好住到牛房内,用晒干的牛粪燃烧取暖。你爷爷这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吃了,你也知道的,他经常从田野的河流、村头的池塘、山上的树林内捡一些人家扔掉的家禽来吃,甚至一些被毒死的野狗、鸡。他就有那个能力把他们的内脏弄干净,而且吃的有滋有味。他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住,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戒不掉吃这些东西的习惯。你看,就是吃这些东西,他活了这么大。人啊,命啊。
爷爷喜欢吃,我是知道的,尤其是从饥饿的死亡线上挣扎着活下来之后。肖像上的爷爷脸色红润,与他的实际年龄根本就不相称。他两颊的红润让我想起刚刚出生半年的小侄子。
静夜。窗外一片黑暗。在他们肢言碎语中,关于爷爷的平生关于他的性格在我的脑中渐渐的清晰起来。
叔叔在长久的沉寂后,拔出口中爷爷留下的烟杆,在脚底板磕了磕烟袋头中的烟油:30年代的时候,鬼子进了中国后,经常到我们这里来扫荡。村里面很多人就跟着鬼子屁股,组成了牛氓队,专门在团近烧杀抢掠。你爷爷的亲堂兄弟就加入了牛氓,无恶不作。有一次,那个堂兄弟带着牛氓队,捉了村上来不及逃跑的一班年轻男人,押到鬼子的炮楼中去,其中就有你的爷爷。然后,通知那些人的家人拿钱来赎人,不来了,就送给家人一根指头或者一个耳朵。你想想,那个时候,谁家有钱啊?你曾祖父找遍了前后三庄,也没有借到一分钱。那个堂兄弟在碉堡中指着你爷爷的头说:你那个死样,家中再不送钱来,我一枪就把你嘣了。
你爷爷在押送他们去县城的路上,乘着牛氓懈怠的时候,跑出来,趴在黄豆地中,趴了整整一夜,才回到家中。从此,你爷爷不和他的堂兄弟说话。三反五反的时候,部队上下来人,专门整治以前的地主、牛氓。那个堂兄弟被抓了起来,让人揭发他的罪行。因为你的爷爷曾经被抓过,部队上的那个首长找他谈了三次话,你爷爷哭了三次,也没有说他那个堂兄弟半句坏话。那个堂兄弟去世的时候,你爷爷蹲在菜园中,没有一点表情,也没有到他的灵前坐一坐。你爷爷心中也有一本帐的。
我仔细看爷爷的肖像,细长的长寿眉下,是沉静的眼睛。被生活和时代打上烙印的爷爷自私的爷爷,去世了。我一边烧纸,一边追想我记忆中的爷爷。
我三年级后,每个星期天,爷爷都带我上街,上午他在集市上卖自己菜园中的菜,中午的时候,给我买两个油条和一个鸡蛋,然后到说书的地方,安静的将我抱在怀中,让我睡觉,他则沉浸在说书人营造的一个个荡气回肠的故事中。
中学的时候,爷爷说我是文曲星下凡,黄先生也这么说。因为我那个时候经常在外边发表文字。每次回去看他,他对我的眼神都在慢慢的变化。我上大学的时候,和父亲一起回去给奶奶烧纸,爷爷孩子一样偷偷得给我30元钱,说拿去花吧,别在外边难为自己。秦琼还为一文钱卖马呢。带着爷爷体温的30元钱一直陪我到大学毕业,然后被存入我第一张工资卡内。
爷爷老了,真的很老了。每次回去,如果我在外边呆的时间长了,他就会生气,孩子一样,唠唠叨叨的说村长的人、事,说家中的每个人都在虐待他,经常要我哄着才能安稳的睡去。母亲说,你爷爷在你上班后,对你是言听计从,有什么事情都埋在心底,等你回来给你说呢。村上和他一起闲坐的老人,每天都听你爷爷念叨你,都腻烦了。
看着一脸顽皮的慈祥的爷爷,我禁不住眼中的眼泪。
灵堂内的亲戚大多睡着了。夜色,越来越深,已经被火化的爷爷只有一团骨灰还在棺材内陪伴我。
爷爷五七(去世35天)之后,我梦见他端坐在一方田地中,说他在另一个世界买了二亩地,现今不够。半夜里,我起身,剪彩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奠给爷爷人民币4万元,然后在厨房的瓷砖上画了一个20公分的园,点燃纸,将它在园内烧了。
看到不断化为灰烬的白纸,我才意识到爷爷真的离我而去了。黑夜,正黑。
爷爷已经过世十多年了,老想起他小院子里的那些菊花,还有一大丛白芍药。爷爷是逸老,喜欢穿长衫,棉布的,藏青色,还喜欢读线装书。遗像上那个穿着长衫,手握一卷《状元易经》的老人,虽然清瘦了些,倒是格外精神。
他最愿意种的就是菊花,不是一棵一棵的种,而是一畦一畦的种,小院子里种满了,那些花又延伸到菜园子里韭菜的畦脊上,所以我家的菜园最招惹孩子们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爷爷告诉我和哥哥,说是从前我们家有好大一片花园的,四角上种满了刺松,园子中央有一棵很大的茶花树,开黄色小花,花瓣非常明亮光泽,像塑料的一样。茶树下种了好多梅花(后来我在爷爷的照片上有幸欣赏了那些梅花,花盆都是古色古香的)。
爷爷还说,那时候我家还有一大片山林,里面的草都一人多高,里面住着一条很大的蛇。母亲也证实说,她有一次看见了蛇行过后的痕迹,一大片草都倒伏了,看上去那蛇至少有碗口粗细。
爷爷后来在院子里又栽了一棵桃树,老秋的时候那桃才熟,爷爷就让我和哥哥爬上树去摘下桃子分给伙伴们。那些在树梢上的桃子,因为无法摘下来,就一直那么红彤彤的挂着。爷爷有时候就仰着头呆呆地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爷爷一直教导我们别忘记了奶奶,说奶奶要不是为了帮他藏书,就不会在大雪(爷爷说那时候下“地丁”,路上就跟滑冰场一样)天偷偷跑到村外的地瓜窖子里去,不去地瓜窖子就不会滑倒摔坏,也就不可能那么早的离开这个世界。可是,爷爷的书终于没能幸免于难,被一把火烧掉了许多,只藏出来很少的几本。
现在,爷爷的那些书就躺在我的书橱里,一本一本,都仔细地点批过了。看到那些书,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爷爷。
去年的秋天,我梦见爷爷了。他很凄凉地说:我的衬衣很脏了,也没人来给我做件新的。
第二天我就请了假,回家去给爷爷上坟。我坐在爷爷的坟上默默地说:爷爷,我给你送钱来了,你自己去买新衬衣吧,记住多买几件换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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