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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中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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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9日
祖父或许是慈祥的,悠闲的。他也许正牵一条黑狗在村子里信步,小草点点头,小溪唱唱歌,隔壁财伯家的鸡被一群孩子撵上了自家的房顶,又飞上了旁边一株枣树苍劲的树枝,却被刺得扑簌簌地直掉到树下的干草垛上。祖父慢慢走着,微笑地感受着他生活了一生的村庄给他带来的舒适与自然。他的九个孩子已经相继长大成人,虽然常常不免是饥不裹腹,仅有的几套衣服也许会从老大的身上一直穿到老小身上,连补丁都开了花,但开花的补丁却忠实地记录着一个家族人丁兴旺的大好开局。每想及此,祖父浑厚的眼神之中也许会一再地闪耀着慈爱而又自豪的光芒。
祖父又或许不是这样。他也许正拿着一枝竹梢,把出去放牛却让牛跑进稻田的二伯和五伯罚跪在院子中央,祖父为了让他们记住庄稼对于农民的重要意义,他气愤地用竹梢抽打着二伯和五伯瘦弱的后背,而其他人都勾着头站在一旁或躲在窗子后面偷看,生怕这样的“灾难”会在某一刻降临在自己的身上,招来兄弟们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又或许祖父他正吆喝着那头老牛在初春的清晨顶着一头雾水忙着开田耙地,为插秧下种做好充分地准备。他黑瘦的小腿在溅起的泥水中慢慢前行,料峭的春风和冰冷的田水包围着他略显佝偻的身体,让他真实地感受着生活所必须选择的艰难。在某一刻,我似乎分明看见了祖父在一次拐弯时扶着犁把突然地哆嗦了一下。
然而,祖父或许都不像我所描述的那样,我已经无从准确地知道在他生前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式在一个叫黑塆的小山村里默默而又倔犟地生活了几十年。我对祖父残存的记忆仅仅来源于父辈们在生活的某个场景中偶尔提及到的他们的父亲,其余的已基本无从知道。儿时我生活在乡村自家盖的农家院子,感觉和所有的人生活在一起,也不急于去主动沟通和了解,包括我未曾见过的祖父,长大后想去寻访他老人家生前的足迹,而我却已离开家乡,久别了那些朴实的赤脚走过大地的足音和三伯门前那棵葱郁的桂花树。
祖父一生生养众多,在他暮年之际,已是子女成群儿孙满堂,一个个活得生龙活虎有滋有味。祖父是幸福的,虽然他没能让几个孩子都吃上公家饭,但他作为一个庞大家族体系中的主根,看见一片枝繁叶茂,他怎能忍得住内心洋溢着的欣慰和骄傲?而祖父却没能够实现他四世同堂的梦想,给他残酷得几近完美的一生留下了一个最大的遗憾。我在家中排行老幺,比大侄子早出世数月,但那时祖父已经在村口的坡地上长眠地下,化为一片腐土,我所能见的,也仅仅只是一抔黄土,一方墓碑和一坡青草,这也促成了我人生中的一大憾事。
离开世代所居的村庄,已有十余载,由于不是太远,也不是太忙,这些年中也能偶尔回去几次,看看年事渐高的叔伯,在自家的老屋边绕一圈,然后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锁在蛛网灰坐中寻找曾遗留在此的某种气息,或者看一看自留山上愈见苍劲的树木,谁家的老黄牛又在灌木丛中响起一片清脆的铃铛之声。或者和家人们在屋前竹园小憩,谈论着农事,彼此的生活,熟人的婚嫁和孩子们的学习。但每次回家我都不忘去祖父坟前给他老人家问声好,特别是在过年或清明的时候,总要带上些香纸炮仗去烧柱香磕个头,以表达对先人的怀念和追思。
去年清明节,我和父亲像往年一样回到了黑塆,邀集了几位尚健在的叔伯和仍然留在土地上劳作的堂兄去给祖父上坟以祭奠先人。我们把从各家带来的鱼、肉和豆腐在祖父墓前空地上摆好,又依次放上三个酒杯,斟满酒,烧好香,把大伯印好的往生钱和我们带的冥纸一起点燃。鞭炮声中,大家相继跪在地上,虔诚地给祖父叩上三个响头,四伯突然说,您老人家不在了,您可要保佑我们下一代的人过得平安,保佑娃儿们会读书,考上大学呀!四伯质朴的话语以一个标准农人的身份和心态让我看到了先人对我们的另一层重要意义和在乡村的天空中孕育着的一个美好的梦想。
大家在说着什么。我站了起来,抚摸着新修的墓碑,再一次如同真实地感受着祖父生前的样子。新修的墓碑是用家乡上好的石料请石匠师傅精心雕凿的,在这一片村人世代的祖先墓群中以它独有的方式显示出一个兴盛家族的与众不同和后辈对未来美好生活所寄予的某种期望。突然,我看见在墓碑的石缝中顽强地生出一簇小小的野花,艰难却自在的在风中悄悄张开了花瓣,开得那么从容,不慌不忙不焦不躁,给人一种视觉上突兀的美。三伯想必也看见了,他走过来想把它们弄掉,让碑前显得更为洁净和整齐一些,我不忍破坏这种和谐拉住了他,我想让这些卑微的生命能够多陪陪也许正寂廖的祖父,当我们不在他跟前的时候,和他说说话解解闷,让它们的根须站在祖父的肩膀上,让弱小的身体变得更加有力,让花朵开得愈见灿烂。
来不及思考太多,火已经渐渐熄灭,大家收拾着准备离开了。我没有帮大家一块收拾,只是恍若出神地看着那簇野花,寻思着它们是怎样在祖父跟前一点点地长大,一点点地开花。它们比我们虔诚,一步不离地守着祖父,排解他的孤独和凄清,舒展开他苍老的面容。
或许,它们就是祖父另一群幸福的孩子,在祖父的身边如此幸福的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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