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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麦爷爷
    12月19日
        
    爸常说:麦芒上顶着的是日子,被割倒的是岁月。
    小时候自然不懂这句话的含意,就像看不懂爷爷手中那本泛了黄的《易经》。爷偶尔有兴致,会乾、坤、坎、离、震的对我讲一通。爷满面红光,白白的胡须激动得直颤抖。我不是有悟性的孩子,后来,爷很轻易地就看出了这一点。也许是始终没听众,或者寂寞太久了的缘故,他满足并沉浸于自我的情境之中。就像某个老师兴致颇高地讲了一堂课,学生明不明白另当他论,自己倒是很充实。
    爷叫我麦子。我不是六月生。初冬的那场大雪把我带到人间。但是爷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一定有他的用意。爸没猜破,哥姐也不敢问。他们都怕爷。爷有一个一尺多长的烟袋。他曾用那家伙敲破过一些人的脑袋,三叔头顶上,至今还有一个疤。前段时间有电视连续剧《铁嘴铜牙纪晓岚》,妈讲,看那长长的金烟袋秆子,你爷的就那样。当然爷的烟袋不是纯金。爷的烟袋锅倒是纯正的银。爷有两个烟袋,敲人的那个我没见着。奶去时,爷把它放在奶的手边。我看见的只是另一个,小巧玲珑,烟袋是正宗绿翡翠。那是奶嫁过来的陪嫁。后来爷去时,大伯把它放在了爷的身边。尽管我、我的堂兄、堂姐们对它惦了惦,念了念,也是妄想。
    我时常被爷搂在怀里,听他“咿咿呀呀”地哼些陈年老调,像走了板的胡弦儿,每当这时,坐在宽衣大衫上的我便安静不了,伸手捋捋他山羊似的胡须,玩小巧的烟袋,把烟锅的黑烟釉子抹在某些小活物身上,让它们翻背。偶尔调皮得很,也会用它敲敲爷的红鼻子。妈在旁也看见了,会吓得脸色煞白,没人敢动爷一根汗毛。想当年爷站在石狮子青砖门楼的台阶上,咳嗽两声,各家各户都关紧了门。“三老爷子出来了。”他们屏住呼吸,等爷踱着四方步,走过那条悠长的小巷,再“吱嘎”一声开门。左左右右地盯几眼,紧着去办自己的事。爷的这等威风我没赶上。那时妈刚从河北岸嫁过来。哥姐只赶上了家道没落。爷的田与房早已被分得分,占得占,只剩下一个四合院,三间大正房,东西两处厢房,住着二十几口人。爷住正房,青砖红瓦。没了长工,没了搭汗巾的伙计,爷也不掉架。据说十年动乱时,那些穿军装,扎皮带的人押着父亲带高帽,满街的游行,也不敢动爷一个指头。爷就是爷。
    可我为什么能在爷的怀里撒娇。爸说爷老了,寂寞。我是这个大家族最后一个孙子辈的人。爷喜欢。记忆中,爷眯着眼睛,白胡须一颤一颤,像传说中的老神仙,我确信,爷一辈都不会死。就像门口那株百年老树。老是老了些, 虬劲的枝却支撑着半边天。可爷说,没有人能老过时间,扛过岁月。走着走着人就老了,老到唇摇齿动,目光凝滞。老到没了梦,拣一块石头,都会喘气。
    我还是不懂爷为什么叫我麦子。六月里,爷一手拿着烟袋,一手牵着我,走向麦田。金黄金黄的麦子像失手打翻了颜料的绸缎,在风中荡漾,大把大把的绚丽,迷幻了人们的心与眼。爷把烟袋塞在我手里,他颤颤地掐一个麦穗,揉碎,轻轻地吹去麦稃,把麦粒放在手心,另一只手数着,不是一、二、三、四、五,而是那本《易经》里的术语。爷拣一粒,放在嘴,细细嚼,慢慢品,若有所思,然后再拣一粒放在嘴里。看到一旁的我,你也来一粒,听听。我从不理会爷语法的错误。爷的吃是听。我吃就是吃,也吃不出个所以然。但爷不同。他能听出个故事,听出道理。
    一粒,两粒,三粒……麦穗不像人,儿女多了,大人负担重,生活就吃力。麦粒多了,麦穗饱满实成,像健康的孕妇怀了十胞胎。我和爷等待它们的分娩。爷说麦子,飞过去。我便顺着田埂一路跑。胳膊伸开,像春天的蝴蝶。我柔弱的小手触碰到麦芒,那成熟的麦芒,不似爷的胡须,倒像父亲的胡茬,扎手硌人。我仿佛听到麦穗轻声地叹息,一回头,是爷在叹息。为麦穗,还是自己?
    爷说,一个人,一辈子,总有走到头的路,总有迈不过去的坎,人得挺着。
    麦子躺在镰刀下,麦粒要扎进土里。天地万物人为尊。人熬不过一个冬天,麦子却能挺过所有的雪。只要麦子心中留着阳光的味道,多黑暗也能找到生长的方向。
    爷说,爷是麦茬,你爸是麦秸,你是麦穗。那麦芒呢,爷?麦芒……呵,是太阳,你看,抬头看。
    爷说,人扛不过岁月。其实,岁月扛不过人。
    我看到辽远的大地中麦子一季又一季的生长 ,那是生命的暗流,汩汩地涌动……

    纯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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