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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神童哥哥(下)
    12月10日
        
      哥哥去上学那天,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口的槐树下送行。学费是爹和我跑了两个村子,挨家挨户借来了,我拿着本子记录,张三家40块,吴大家100块,李四家70块,……借了一百多家,写得我的手指发麻。村长拍着哥哥的肩膀,沉重地说,娃儿啊,你可是咱们天龙村的希望,大学生啊,就是咱们县也没有几个,你要好好读书,为咱们村争光啊!

      那天还放了鞭炮,是我点燃的,吓得笨蛋四处乱窜。

      哥哥去到学校后给家里寄了封信,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后来便没有了音讯,过几个月又写了封信说没钱用了。爹收到信的第二天去了趟县城。

      哥哥再没有回来过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两年来,他写过十多封信,就是这些信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哥哥在省城念书,就是这些信,让爹不断地去县城卖血。

      那一天,我放学后扔下书包去放羊,放羊回来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张望,仔细一看,竟然是我的神童哥哥!比原先白了许多胖了许多。哥哥告诉爹说那个学校没意思,就费钱,还不如回来找份事做。爹说你能干啥,哥哥说,这还不简单,我上过大学的!

      后来,哥哥在县城汽车站做售票员,一个月400块钱工资。再后来,铁蛋说哥哥是因为赌博被学校开除的。爹也听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怎么会呢?成儿是神童啊!铁蛋说,这是他亲口说的,他的那些同事都听到了。

      我不知道铁蛋说的是不是真话,但我知道我很少见到我的神童哥哥了。自从他有了售票员的工作就很少回家,偶尔回来几次都是领着同事去铁蛋家玩麻将。他们在我们家玩过两次,玩了个通宵,吵得我一直睡不着觉。有个叫阿东的司机嗓门特别大,老是说省城的小姐有多漂亮有多热情,每次去省城都要找她们玩玩,有机会也带你去玩一玩。哥哥只顾着看麻将,说,过两天再去。另一个司机说,就这么说定了。铁蛋说,把我也带上。哥哥突然大喝一声:糊了,清一色!

      清一色这个名词是哥哥告诉我的,他还说过许多,比如:国世无双、清老头、四暗刻、大三元、十三幺……我觉得好听就记下了,我还记得第二天满地的烟头、酒瓶和瓜壳。

      有一次,吃过饭,爹对哥哥说,成儿我们还欠着村里三千块钱,你——

      我的工资快要用光了,下个月再说吧!哥哥说。

      下个月,你——

      我都说没钱了,你还要怎样?哥哥吼道。

      可是下一个月,我就没有见哥哥的踪影。我问铁蛋,他说 ,你哥哥正在省城快活哩!

      

      现在的我已经上高三了,很难想像我这个猪脑袋居然进了市重点高中。所有的人都说进了这所学校就等于有一条腿跨进大学的校门了。我能够来到这里,小学班主任黄老师说是一场奇迹,数学老师则说一定有蹊跷,恨不得去教育局查看我的中考试卷。村里人的表情就不用说了,一提起这件事,都争先恐后地作出凶残的样子说是回家要猛揍自己的娃。只有爹,一个劲儿地呵呵笑。本来,哥哥被学校开除之后就有人找我爹催债了,幸好我及时地考入这所重点高中,爹见人就递烟让酒说,等几年翠花工作了,我连本带利一起还你。人家不信,爹就说,翠花跟成儿可不一样,她是我揍大的,包上大学!

      哥哥的那一个卖票的工作在一年前就没有了,还是因为赌博屡教不改被开除。现在的他在几个村子里游荡,像一个风尘游侠,提着一盒麻将,嘴里叼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昼伏夜出行踪不定,转战于天龙村、白马村、金麦村、下坪村。遇到村里的熟人,招呼也不打,漠然绝尘而去,王二伯见过他两次,追都追不上,还以为他中邪了。如果遇上同道中人,一个手势一点头便已经互通心意约下赌局。绝对是一个出色的赌徒。

      运气——用哥哥的话说是手气,手气好的时候他就去县城玩点大的,有时候也去省城快活快活。要是手气不好,就喝点酒回家床上躺着,睡不着就四处走动,见人就骂,连爹都被他骂过。他像老子骂儿子一样,骂得爹真以为自己碍手碍脚。娘被骂了,只会背地里哭。我一闻到酒味酒拉着笨蛋出家避难。

      哥哥曾经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我现在是一个职业赌客,一个真正的赌客,在赌场里绝对不能有一丝的倦怠和杂念,必须专心致志全力以赴,要做到目中无人六亲不认,所以在许多时候,你不能当我作哥哥。一想起这席话我就心惊肉跳,感觉太有深意了,我无法参透。

      

      前几天,听说爹生病了,我请了假回家看爹。娘的白发不觉间多得令人害怕,娘告诉我医生说爹长期卖血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必须调养半几年,而且今后不许再卖血了。我问哥哥到哪里去了。娘说,谁知道啊,上个礼拜他回家了一次,要走了300块钱,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所以你爹才又一次去卖血。

      爹听见娘说话,挣扎着坐起来,问,是成儿回来了吗?

      我握着爹的手说,爹,是我。

      哦,是丫头啊,你哥呢?

      哥,他,他过几天就回来。

      哦!

      我去找哥哥,沿着他战斗的足迹走下去,直到晚上才在下坪村的阿清家找到他。他正叼着烟红着眼打麻将,整个人仿佛被一团黑雾包绕着。他这副模样,令我害怕趑趄不前。但是爹的病容娘的白发推动着我走到他身前:

      哥,爹病了。

      唔,知道了,老毛病啦!哥哥摸了一个麻将,用手指一抹,看也不看就打了出去。

      哥,爹病得不轻。

      知道啦!你没有见过爹病吗?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桌上的麻将。

      哥!

      少废话,等我糊牌再说,喂,阿清,你快点出牌。

      我——

      翠花,别添乱了,你哥还没有开糊哩!阿清打出去一个“西”,对我说。

      你——

      叫你别罗嗦,你听到没?哥哥又唬我。

      我突然想起哥哥说过六亲不认的话,退开两步。过一会儿,阿清糊了,哥哥掏钱给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吓得我拔腿冲出阿清家闯入黑夜。

      回到家,娘问我找到哥哥没有,我说没有。爹刚刚睡过一会儿又醒了,说,丫头,爹对不住你,……家哩已经欠着债……你……

      我说,爹,你不用担心我了 ,我打算好了,报考一个军校,不交学费的。

      军校?那不是去当兵吗?很苦的。娘说。

      娘,你放心吧,女儿吃得苦。

      

      第二天,我回到学校,第三天开始参加高考。

      我的那个神童哥哥此刻不知道驰骋在哪一家的麻将桌上。

    纯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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