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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童哥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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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0日
我的哥哥是个很出色的赌鬼。
我的父母生下他之后,过一年又生了个儿子,可是第二个儿子还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我的父母受了惊吓,等了七年才生下我。
我的哥哥大我八岁,这八年时间对我的父母而言是攒足了再生一个的勇气,对我则意味着有一个比我多吃了八年饭的人来欺负我。
哥哥很讨村里人喜欢,因为他聪明。据说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可以单靠两片嘴皮计算一百以内数字的加减乘除,并且把乘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村里的会计王二伯经常眯着眼考哥哥,然后拿出算盘给哥哥打分,在场的村民们就起哄说让王二伯用算盘跟哥哥比试谁算得快。题目有时候是这样的:
我们这里有十一个人吃饭,有两个人不用筷子,有三个人的筷子是由一根掰成两截儿的,问一共有多少根筷子?
十五。哥哥不假思索地喊出来。那时王二伯的算盘才拨了一半,他拨完之后就呵呵地笑,说,狗儿的爹娘屁字都不认识,怎么会生出这么聪明的娃来?
那年,哥哥六岁。
狗儿是哥哥的小名。他的弟弟夭折之后,爹娘吓得不轻,找算命的问,人家说要给娃儿取一个很贱的名字,这样老天爷就看不上这娃,也就能平安长大了,于是爹就给哥哥取了“狗儿”这个名字。哥哥的本名叫做李成,是舅舅取的,舅舅是村里的文人,读了八年书,刚上初四的时候被外公从学堂拖回家种地。舅舅一直种到哥哥七岁那年,把锄头一扔,跑了。据说是到外地挣钱,但是从来没有消息。
舅舅这一跑,使得没有人给我取和哥哥一样好听的名字。爹记着我那夭折了的哥哥的教训,给了我一个名字:翠花。
我不会算算术,因此,我怀疑哥哥的聪明是舅舅教出来的。因为舅舅没有教过我,所以我不会。可是这一点没有人告诉我对不对,就连爹也不说。我一问他,他就板着脸唬我:屁话,你哥哥是神童,我们天龙村五百年才出一个,将来是要中状元的。对村民的疑问,爹也是这样说。
因此,哥哥在村里名声大振。没有人教都会,这就是神童,就是天才!李家的祖坟选对地方啦!祖宗积阴德啊!
跟哥哥相比,我就笨多了。每次数学考试我都不及格,气得张老师大骂:你怎么长了个猪脑袋,为什么不向你哥哥学习学习……张老师念过九年书,比起我那个传说中的舅舅还多一年,她是下坪村第一大才子,在乡里排行第八。乡小学只有三个班,一个班由两个年级的学生组成,张老师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曾经给我的神童哥哥上过课。在以后的时光里,她常常感慨此生最让她难以忘怀的就是某一学年的第一堂课上有一个学生居然对着“1+1=”的式子发愣——那个发愣的人当然就是我了,我回答她说,我不是不知道一加一得多少,我是不知道这两条横线在一起是多少。听了这个答案,她终于体会到了教书的乐趣,并且赐给我“猪脑袋”的昵称。
等张老师的教诲完毕,我就说我的哥哥是神童,我学不会。她又说,胡说,哪来的神童,都是老师教出来的,你只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也会跟你哥哥一样聪明的。我说,我不是神童。张老师没有办法说服我,就让我把爹叫来,对他说,人跟人是完全一样的,关键要看她学习努力不努力。爹嘿嘿地笑。张老师又问,你听懂我说什么了没有?爹就不笑了,反手给我一巴掌。我顾不上哭,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爹从来不打哥哥。爹又打了我一巴掌,我就哭出声来,不然,爹还会再打的。我现在已经明白,爹的第二巴掌实在是不得不打,因为他打了我,我居然不哭,令他很难堪,尤其是在老师面前。
我哭完之后,张老师告诉爹说,打孩子不能打脑袋,会把她打笨的,打屁股吧。爹说,这娃本来就笨。张老师说,那也不能打脑袋。爹说是是是,反手又给了我一巴掌,我及时哭出来,才免去第二巴掌。张老师发现我爹教不好我就,就让我把哥哥叫到学校。
那个时候我上小学二年级,哥哥虽然大我八岁,可是才上初中一年级。因为我爹说哥哥是神童不用上学,等到被村长以全村未来的名义说服时,哥哥已经八岁了。我出生之后,上小学以前要先上幼儿园。一般的小孩六岁时候进去幼儿园玩一年再上小学。爹说我去幼儿园是浪费他的钱,所以我五岁的时候就被领进小学一年级的教室。他怕再过一年村长又以全村未来的名义让我进幼儿园浪费他的钱。
哥哥回来后,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神童的妹妹,不准你丢神童的脸。
我不敢丢神童的脸,可是我真的不会做数学题,我上三年级了,每次吃饭前都要问哥哥,是不是拿四个碗八支筷子。之后,我跟哥哥说,板凳太多我拿不了。哥哥不耐烦地说,你每次搬一个,一共搬几次?等到我把板凳搬来放好以后才肯定地回答他:四次。哥哥就揪着我的耳朵骂:猪脑袋。
村里的小孩老是欺负我,说我长了个猪脑袋,是捡来的野种。并且去问哥哥,哥哥就大声说,我是神童,她是猪脑袋,当然是捡来的。铁蛋还经常对着我拉下裤子尿尿,边尿边得意地问我有没有小鸡鸡。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东西,被吓哭了。哥哥就骂,有不起小鸡鸡,你还敢哭?我去找爹,他也骂我,你哥是神童,怎么会骂错呢?我当时还小,不然就会问爹:是哪个王八蛋让我没有小鸡鸡的?
哥哥初中毕业时,打算读高中然后上大学。可是学校老师对爹说,上大学要好几万块钱,就连高中也要一万多块,如果上个中专学校,三四年后出来就能够挣钱了。爹问老师,让翠花退学钱够不够?老师说,钱还是不够,再说这是犯法的呀!
爹去问哥哥的主意,说,老师说了现在中专毕业就是高才生了,而且还有工作,能够挣钱。哥哥说,我想上大学。爹又说,上大学还要七八年,要十多万块钱,把你妹妹卖了都不值那么多钱。哥哥头也不抬说,我要上大学。
后来,哥哥上了省城的财贸学校,他是怎样向爹妥协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段日子里,我没有少挨爹的巴掌和哥哥的辱骂。当然,哥哥也打我,但每次他打我之后就会说,打你是让你聪明些,猪脑袋似的。
哥哥在省城上学,过了三个月就跑回家来,板着脸对爹说,我要上大学,我要念高中,钱不够我去卖血。卖血?爹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城里就有人这样干。哥哥仍然板着脸说。
第二天,爹去找了村长,又去乡里学校找老师。回来时小心翼翼地从最里面的褂子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叠钱,对哥哥说,这是村里的公款,你千万不能说出去。还有,孙老师说了,过两天他给你去问问看,他在县城学校有老同学。
哥哥在家里等了一个多星期。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超过三天没有打骂我。当然,我记事以前的记录不算,因为他八岁时已经具备欺负弱者的能力,而我还没有记忆的功能。
哥哥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要好好学习刻苦学习努力学习,争取也像他一样能上大学。我当时就在心里笑他:你高中还没有上哩!但是,我不敢说出来,只是坚定地点头。哥哥又问我,我走了以后,人家问你的理想是什么,你怎么说?我说,我要向哥哥一样,上大学。哥哥说,这不行,你得这么说,我立志像哥哥一样,当科学家。我立时笑出声来,哥哥问我笑什么,我慌忙说,有虱子咬我。哥哥转过身去叹气,唉,这笨蛋,虱子咬她还笑。
哥哥不再打骂我,这令我有一种紧迫的预感:他真的要走了,尽管他以前打我骂我,可是他是我的神童哥哥呀,现在他真的要走了……
看着哥哥的背影,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我要好好利用一下哥哥。我跑上去一把抓住哥哥的手说,哥哥,我想要一条狗。为什么?你走了以后,我就看不到你了,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你,还有你的教诲。
其实,我想要一条狗是因为看到铁蛋挨了他爹揍之后收拾那条大黄狗,才有的灵感。如果我有一条狗,爹一揍我,我就揍狗,就不会怪爹了。我曾经跟爹说过想要一条狗。爹不许,说白浪费粮食。我知道哥哥说话才有分量。
在走的前一天,哥哥对爹说,养条狗吧!
为啥?爹把碗放桌上,等哥哥说下去。
以后我就不在家了,养条狗看家吧。
这个嘛……
爹,翠花看不了家,得养条狗。
嗯,明天我就找你外公要一条来。
哥哥到县里上学去了,我牵着他给我的礼物送他到村口。看着他消失在公路上的身影,我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毕竟,他是我的神童哥哥呀!
第二天醒来,确定哥哥真的走了。我起了个绝早把狗牵到门外仔细端详,这条狗还小,估计我打它它不敢还口。它最招我喜欢的是毛色比铁蛋那条大黄狗还要黄,可是我不打算叫它大黄或者超黄。我给它一个蓄谋已久的名字,为了不让爹听到这个名字,我又把它牵出一百多米才进行这个委任仪式:你听着,从今天起,你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叫做笨蛋。我叫李翠花,你比我还笨。还有,我是你的主人,人家骂我猪脑袋,我就骂你笨蛋,爹打我我就揍你。
笨蛋热的时候,会把舌头伸出来,滴滴答答地流口水,这样它就不热了。我效仿过它,但舌头没有它长,口水流得不好,凉快不下来就知难而退了。只有铁蛋坚持不懈地向他的大黄狗学习,我说他恶心,他却笑我说,口水也不会流,连狗都不如。
哥哥每个月回来一次,跟爹要钱吃饭,他走后爹就叹气,如果见到我就问我考试没有,考了多少分。我惦记着哥哥就关切地打听哥哥近来的状况。爹往我脑袋上就一个栗暴:问你话还敢不答?我盘算着怎样收拾我的笨蛋,忘了哭。爹又打了一个栗暴:你这个猪脑袋,打你还敢不哭。我于是“哇”一声响亮地哭出来,爹就乐了。哭完之后我告诉爹,老师说了不让打头。爹顿了顿说,下次再说吧!我就牵着笨蛋去例行公事。
哥哥坚持每月回家要钱一次,爹坚持每月打我一次,我也只好坚持每月收拾笨蛋一次。后来哥哥不回来了,只是写信说钱不够用,几次之后,爹就不怎么打我了,一个人叹气。他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多,都蔓延到腮帮子上,并且有继续扩散的趋势。爹跟娘商量说,种地种不出金元宝来,得想想别的办法。娘说,要不像狗剩娘一样磨豆腐卖。爹说,他娘不是亏了吗?还不如养几只羊卖。我听到这里跑过去说,让我去放羊吧。爹吼道,不关你的事。然后又举起巴掌要打我,被娘拉了下去。
我实在不是考试的料,每次考试都可以成为我挨揍的理由,学校老师的叹气更是爹挥舞他那只巨掌的原动力。在我的调教下,笨蛋陪我一天天长大。为了令哥哥安心学习考大学,爹和娘发挥了最大想象力,通过各种方式出卖血汗。娘会缝做布鞋,她做了布鞋拿到县城卖,结果大吃一惊,回来说人家都穿皮鞋。因此她做的布鞋除了送人之外都留给了我,估计可以让我穿到她那个年纪,然后再接着做鞋穿。娘还尝试过磨豆腐,她以为比狗剩娘勤快些就不会亏本,没想到城里人只吃肉,不吃豆腐,娘走了几个村子,只卖了一点点。娘还干过别的活儿,基本路线是挑着担子去县城里卖小商品,基本上都失败了。爹也不甘落后,干农活之余做过泥水匠、木匠、石匠、粪工。但是这种最原始最直接出卖劳动力的活即便是最苦最累换来的报酬总是最少,始终不够哥哥在县城里的开销。
我自认为到了不得不出山的时候了,强烈要求去放羊,这样我就可以不上学不考试不被老师批评不被爹揍了。没想到爹说,放羊可以,但书得照念,试得照考。我的脑袋中没有留下多少关于考试的记忆。但在那高高的山岗上,在那密密的树林里,一个人一条狗一群羊的场景令我一生难忘。那个牧羊童先是数羊,一只两只三只……然后数白云,一片两片三片……然后就睡着了。微风拂过山坡,送来了大地的清新、绿草的芬芳、小虫的嘶鸣,即将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纷纷放开歌喉召唤伙伴,还有羊儿颈上的铃铛声……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一切多么美妙啊!那条狗负责在牧羊童身边窜来窜去,累了就躺下来一心一意地流口水,口水连成一条线从齿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如果它有思想的话它一定会自豪:在这一行上,它的主人连它都不如。这样一想,它就会更加得意地炫耀自己。等它流得口干舌燥时就会去舔主人的脸,告诉主人它快没口水了。然后,它的主人给它倒一点水,喝完之后它又坐回原地继续流口水。如果水没有了,主人就撒一泡尿给它。有时候它不喝尿,大概是尿太咸了。那主人就大骂, 笨蛋,盐分有营养,快喝!然后继续数白云继续睡觉。等到睡够了就开始吆喝羊群回家。羊这种动物比狗笨多了,怎么叫都不应。为了把羊召集起来,牧羊童就和她的狗一起窜来窜去,到最后弄得像野人一般。
尽管我放羊特别积极且投入,羊儿也积极地吃,但那些草不够营养,进了羊的食道,顺着羊肠顽强地前进,最后从肛门里滚出圆溜溜的羊屎,无法变成羊肉,也无法变成钱。我至今也想不出如何把草变成钱,我相信我的那个神童哥哥也做不到。可是当时爹坚信草只要进了羊的肚子就能够变成钱,至于没有成功,自然是我的差错,一切解释都没有用——我也只好找笨蛋发泄以平衡心态。
哥哥的信仍然按时飞来,皱纹也毫不客气地爬上爹娘的脸庞。时光轻飘飘地溜走,转眼就到了哥哥高考的时刻。
那天一大早,我听见爹跟娘又在商量,爹说我进城去看看成儿,顺便给他买一点好吃的,让他安心考试。娘说,你哪来的钱?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城里找人借呗。
我听见娘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突然啜泣起来,又听她说,你到现在还瞒着我?我早知道你去卖血了,我,我真想陪你一块儿去,可是我这身体,唉!爹又沉默,娘又叹气,后来爹说,还算我们的儿子成器,等他考完试再说吧!
下午,爹从县城回来,满面春风地告诉娘见到成儿了,成儿说有把握考上,他们老师说考上国家重点学校,就会有人出钱供他上大学。什么人呀?娘问。爹说,政府呗!我问爹吃过饭没有,爹摸着肚皮咂咂嘴说,还真给忘记了。娘说,没有跟成儿一块儿吃呀?爹说,他说忙,就让我先回来了。
高考结束,哥哥从城里回来,带了一个盒子,里面有许多塑料小方块,就像铁蛋家盖房用的砖一样,但这些是绿色的,上面还刻了五颜六色的图案。哥哥指着它对我说,这叫麻将,可好玩了。对爹说,这叫麻将,能赚钱的。爹不信,取了个麻将左看右看,指着它问我,丫头,这字念啥?
两万。
是两万块钱吗?
不是。
然后爹转过头对哥哥说看不懂。娘说,你就相信成儿吧,哪会错呢?哥哥说,你们真是文盲,连麻将都不知道,铁蛋去过省城,他一定会知道。
第二天,哥哥大清早就提着那盒小砖块去铁蛋家,到天黑了才回来。娘问他吃过饭没有。哥哥说,吃过了,唔,没有,哎,不吃了,高兴哩!我问哥哥高兴啥呀?他说赚到钱了,说完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给爹。爹数了两遍,说,有十二块哩!然后把钱递给哥哥,说,这是你第一次挣的钱,爹不要。哥哥说,你就拿着吧,我这儿多着哩,我今天赢了五十多!五十多?爹和娘异口同声惊诧地问。我也想这样问,但慢了一步。
第三天、第四天……哥哥都早出晚归去赚钱,娘每天都嘱咐他注意身体,不要累坏了,还要上大学哩!对于哥哥上大学这事,全村人没有一个人表示怀疑,包括当事人我的哥哥——神童嘛,要中状元的,老天爷能不让他上大学吗?
很快到了八月份,我的笨蛋已经块四岁了,相当于人的四十岁,它的毛色金黄,在太阳光下熠熠发光。我现在已经不打笨蛋了,一方面害怕打不过它,另一方面我老是打它挺不好意思的,尽管爹也还老打我。有一天,哥哥去了县城打听录取情况,回来时说还没有信息,然后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他娘的,张强的麻将用不顺手,早知道把自己的带上。过了几天,哥哥又去县城了,他把那盒小方块也带去。再过几天,他又去了一趟。
娘开始担心说会不会没有考上。爹就大骂,呸,瞎说,成儿是神童能考不上吗?你呀,尽瞎说,快烧香拜佛去!又指着我说,丫头,你快去村口看你哥回来没有,他要是没中状元,你就别回来了。
我拉着我的笨蛋在村口的槐树下等着。三宝和他的弟弟正在捉蟋蟀。三宝比我大一岁,现在和我一个班,都在上初中一年级,三宝的成绩和我一样糟糕,在学校哩,我俩被叫做“双傻”。我是大傻,因为我比他还傻,这一点他很不服气,老是想把我比下去。
三宝的弟弟才八岁,还不会捉蟋蟀。我让他和笨蛋在一边玩,我来捉蟋蟀。三宝说他力气大,由他把石头掀起来,然后我去捉。可是,石头刚掀了一半,蟋蟀就跳了出来钻进草窝子里,我把手伸到石头下面摸了一圈,告诉三宝没了。三宝就骂你真笨,然后放开手。我的手还在石头下面,于是我就哭了。
哭啥?哭啥?蟋蟀都捉不到,有啥好哭的?
每次三宝对我凶的时候,我就会说,你凶啥?我考试能考19分,你能吗?他就答不上话了,因为他最低只考过23分,所以他是小傻,我是大傻。
终于有一天,哥哥高举着手里的红本本出现在我的视野,我知道我不用陪三宝捉蟋蟀了。那天哥哥特别高兴,一到家就大嚷,我就说了准能考上嘛!爹捧着红本本反复地看,然后递给娘看,马上又从娘手里抽出来递给我 ,让我念:
李成同学:
你已被我校录取在一九九五级家电维修专业。本校于9月6日开学,请准备好学杂费7500元,生活费自理……
云南省维修技术专科学校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六日
爹问哥哥说,这是不是国家重点学校?哥哥说算是吧。爹又说,那政府不出钱呀?哥哥说,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就是考了清华北大,政府都不管。 我问哥哥啥是清华北大,哥哥说,你当然不知道,还用问吗?
哥哥领到录取通知书的信息不胫而走,全村轰动。黄昏时分,好多人来我家道贺,娘在厨房忙乎,爹在泥墙的显眼处敲了两个钉子,把红本本放在上面。我家的泥墙上贴满了哥哥历年来的奖状,从小学开始。我家人来人往门庭若市,亲戚邻居都面带红光喜气洋洋。爹嘿嘿地笑,招呼客人喝酒。
吃过晚饭,哥哥对我说,明天我上铁蛋家赚钱去,顺便让你也去开开眼界。我要把我的笨蛋也带上,他不许。
进了铁蛋家,我第一眼就看到他的大黄狗,牙都快掉光了,口水也流不出来,毛很短,而且坑坑洼洼的,跟爹给我剃的头一样。看到这些我就特别恨哥哥不让我带笨蛋一起来。哥哥对铁蛋说,我约了两个同学来玩麻将,到时候机灵点……后面的声音很小,我也不爱听。我很努力地想让大黄狗流些口水出来,可是它不争气,才流了几滴,想起笨蛋至今不减当年的风采,我就倍感自豪。
哥哥去村口接了同学到铁蛋家,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把麻将搓得噼啪作响,然后很熟练地把麻将砌成四段整齐的绿墙,就像课本里的长城一样,漂亮极了。我看一会儿看不懂就继续鼓励大黄狗流口水,过几分钟听到哥哥大喝一声:吃!哥哥吃了几次后,他的同学就骂,日他娘的,吃这么多。有时候大叫“吃”的不是哥哥,也有人大叫“碰”。再过一会儿,哥哥又大喝一声:糊了!然后把自己的绿墙推倒,哈哈地笑起来。我问哥哥什么糊了,他说喊一声糊了就是赢了,赚到钱了。他说的是真的 ,他喊糊了,别人都拿钱给他。不同的那两个人拿钱给哥哥时都板着脸一语不发,给完钱就使劲地吸烟,而铁蛋拿钱给哥哥时脸上还挂着笑。我觉得铁蛋挺有意思就看着他玩麻将,我发现他老是盯着哥哥看,一会儿用左手搔头,一会儿又用右手揉眼睛。哥哥也一样,还不停地咳嗽,可是什么都咳不出来。我问哥哥是不是很辛苦?哥哥看也不看我一眼说,别罗嗦,正紧张呢!我想起他说的喊糊了就赢,就大声地喊糊了糊了,结果被哥哥甩了一巴掌。我气不过,就回家了。
回到家,听见爹跟娘说,村长说了,实在没有办法,上次偷偷借给我的钱,还没有还尽呢!一听到爹说没钱,我就有一种冲动要去放羊。可是羊圈空了。娘告诉我爹把羊都给卖了。这是爹第三次卖羊,就是说我已经养了三代羊了。
第二天,哥哥仍然去铁蛋家赚钱,爹一大清早就进城去了。下午时候,听人说爹在城里晕倒了,被邻村的牛二遇见,背到了村口正在歇息。娘听了,撒腿就跑。我拉着笨蛋也往村口跑。
爹已经醒过来,正在向牛二谢大恩大德。见我来了,指着笨蛋说要送给牛二。我不让,娘急了问我,要爹还是要狗?我说我都要。娘就打了我一巴掌,这是娘第一次打我,鉴于教训,我立马哭出声来。牛二是个好人,见我哭了就说,不用了,留着给娃吧。爹又说,那到家里喝几盅去!牛二想了想说,不去了,让你的那个大娃好好上大学吧!说完就走了。娘说,真是好人啊!
我后来知道爹去教育局想讨点助学金,可人家就是不给,爹拿出乡里给开的证明,哀求了半天,那个人才翻看了一些文件,问爹识字不,爹说不。他又看了几个文件,从兜里掏出100块钱给爹,说,只能给这么多。还要爹在一张纸上按手印。末了,把那张证明也给扣下。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又去卖血给哥哥筹学费。这次抽多了一些,出了医院就感到天摇地晃看人俩个影儿,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倒地上了。爹说,这事千万不能若能让哥哥知道,不然就揍我。
那天,哥哥很晚才回来,回到家倒头就睡,连娘问他吃饭了没,他都不理。
哥哥坚持每天去铁蛋家里赚钱,我开始养第四代羊,这些羊很小,很瘦,就像笨蛋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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