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再序
2002年10月
一个人回忆起自己以前在生活中的种种事情,不管当时它欢乐也好,忧伤也好,经过了时光之流的冲刷,再痛疼的棱角也会变得圆润光滑,只余一种甜甜淡淡的感觉还在回忆中。这是一种人保护自己的本能,这种本能就是趋乐避痛,它会让痛苦的,不愉快的感觉和记忆尽量淡化,而让欢快的,幸福的感觉在记忆中长存。这样人在世上才能活得更滋润,走得更长久。从这一点上来讲,人们口中常说的发黄的记忆是不正确的。而应该说是淡蓝色或粉红色的记忆才对。因为生活的经历本身就是一笔财富。
但人要是回想自己以前所做的事情来,大多都是对当年的自己暗暗发笑,都会觉着自己蠢不可及,因为人在岁月中成长了,成熟了,他的人生经验比以前的自己是丰富了太多。而作为一个有兴趣于文学创作的人当他看自己多年前所写的东西时,那简直是一种折磨和虐待,甚至是一种自杀行为。他会让自己现在的生活经验和写作经验与以前的生活经验和写作经验作一番较量,他会很不满意自己以前的作品,他又会沮丧的奇怪自己以前那种直挂云帆济苍海的万丈豪情到底是从何而来的?那时的自己是写的不怎么样。这样,他自己就会慢慢的一刀一刀的剐掉自己心中的自信。但要换个角度来说,也许这是一种蜕变,一种在痛苦中的蜕变,在这疼的蜕变中他就会有了进步。
我动手用电脑打自己这部十一年前的小说时,就是这种被折磨的感觉,有一种剜心的疼,当然,我也没有过于强求十多年前的自己,我想十七岁的我写出了十多万字的言情小说,文笔也很是优美,我想我应该满足了。
这次把这部小说打入电脑时,顺手改动了其中一部分,估计在5%左右,我不想让它失去原貌,而变成一个纯文学的东西。因为她可以说是我的处女作。
原序
1991年元月
我,一个生命中即逝而去的过客,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于是,我用缪斯的笔,写了这本书。也许,此书丑陋以极,不堪入目。不!我不应该否定自己。莎士比亚说过:自信是成功第一秘诀。像我这样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中晓吃饭,一夫当关,瓮中捉鳖,狗血喷头的人物,写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八格耶路大大的好!什么?狂傲?只可惜我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的呢!你又在说什么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噜嗦?噢,你说你不信。那么请看:
一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子,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绿充塞了整个房间。嫩绿色的窗帘。一张整个画面均为绿色的油画挂在床头,那画上远处是绿色的云,近处是一棵苍劲挺拔的大树,树下有几株柔软的、淡绿色的小草,它们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感觉。宽大的写字台上放着一盏小巧玲珑,带有绿色罩子的台灯。与台灯遥遥相对的是一盆苍翠欲滴的文竹。倚墙而立的是一个以绿竹做成的书架,上面排满了书,置身于这间房子中,仿佛置身于绿树浓荫之间的感觉。那幽幽柔柔的绿,给人一种宁静清新、幽雅怡人的感觉。
刘逸文无聊的蜷缩在桌前的那张藤椅上,深邃的目光呆呆的注视着写字台上那株翠绿的文竹。看着它那挺拔秀丽的枝干,翠绿如茵的纤细叶子。他心里不禁由衷的赞叹:多么美丽可爱的生命啊!什么时候我才能有你这样艳丽辉煌的生命呢?他又想:噢,不!我不应该这样想。‘你非常羡慕星儿的美丽,可你本来就在一颗星球上,为何你看不到她的光芒呢?’这话是谁说的?三毛?罗兰?泰戈尔还是杰克·伦敦……?哈!是我刘逸文说的。想到这儿,他不禁笑了。
“梆,梆,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接着,走进了一位高贵雅丽的中年女子,这是刘逸文的妈妈管吟佩。她关心地说:
“逸文,快到上课时间了,你还在这傻笑什么?”
刘逸文抬起了头,飞快的瞟了一眼写字台上的小闹钟。已经二点二十五了。他惊跳起来,慌乱的从书架上抽出了几本书,并把一个小巧玲珑的纸盒儿塞进了口袋。他急匆匆的说:
“妈,今天小刚子过生日,他办了一个舞会,我今晚不回来了。” 管呤佩慈爱的拂了拂他额前的几缕不羁的长发,关怀的问:“今天是小刚子生日,你有没有送他一件不错的生日礼物?”
刘逸文拍拍口袋,说:“小刚子过生日我还能忘了送他礼物吗?早已经准备好了。妈,再见。”说完,他轻轻的吻了吻呤佩的脸,笑着说:“妈妈,你真好。”
管呤佩看着他夹起了书本,看着他走出了这个小小的房间,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影在房门处消失。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但紧接着一股悲凉的感觉袭上了她的心头,她想着:“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就是……”她努力的遏止住自己往下想,但已有两抹浓浓的雾气在她眼底渐渐的升了起来。那两抹雾终于汇成了两颗大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了下来,挂在她脸上。她轻轻的叹喟了一声:“唉。”那声音苍凉恻然,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呤佩。”一个男性的、低沉的声音在房门处责呵的响了起来:“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从门口处走了进来,他轻轻的拥住了呤佩,怜惜的说: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了,你又何必把它放在心上呢?我们和逸文生活在一起,不也是很快乐幸福吗?”
管呤佩仰起了头,看着他的脸。才四十五岁的人,他就己满脸皱纹,这些皱纹和华发使他显得苍老衰弱,要不是那段一日子……她的心悸动了,那悸动传播到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使她颤抖了。
刘敬贤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安慰似的紧了紧拥住她的手臂。
“可是,敬贤,我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你。”管吟佩在他怀中低低地说。
刘敬贤更紧地拥住了她,怜爱的说:“呤佩,你傻!傻得透顶!一起生活了二十二年,你难道还不了解我是多么地爱你吗?上天对我已经太好了!我何等幸运,能拥有你!”
管呤佩从他怀中抬起了头,用满含晶莹泪珠的眸子望着他,只是痴痴地,满含着爱地望着他。
春天总是十分明媚迷人的。街两旁的梧桐树都绽出了嫩绿的叶儿。其间,偶然夹着一两株的柳树,那些悄然抽出的,细细的,狭长的叶儿如少女的秀发垂泻下来。这些嫩叶给美丽的合肥市系上了一条浅绿的腰带。碧空如洗的天空中有几丝棉絮般的白云,随着春天里醉人的微风轻轻地荡来荡去。阳光照在身上,令人懒洋洋的,提不起一点精神来。唯一不受这明媚春光诱惑的是刘逸文。他腋下挟着书和笔记本,迈着沉稳的,快速的步子在行人中穿梭着。下午是老韩的课,要是迟到了,准得又挨一顿好骂。想到老韩,他不禁笑了。老韩原名韩灵修,自他考入安微医科大以来,韩灵修已连续两年带他的班主任了,他讲课时,经常自称我老韩如何如何,于是乎,同学们就暗地里送了他一个外号:老韩。哪知他知道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一副洋洋得意,意气风发的样子……猛的想起快要迟到了,逸文突然加快了脚步。
迎面一个急奔而来的女孩子没料到逸文会猛的奔跑起来,硬生生地想收住脚步,但是己经来不及了,她一头撞在了逸文身上。那女孩中抱着的几本书和逸文腋下的书和笔记本一起掉在了地上。
那女孩慌忙退后了两步,羞涩地、一连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因为上课快迟到了,所以……所以……”
逸文弯腰将那几本书拾了起来,他漫不在意地流览了一下她的书:一本大学教材《语文》,一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李清照诗词选》,一本上小仲马著的《茶花女》。将那三本书递还给了她,他笑着说:“噢,没什么的。”
刘逸文挟好了自已的书和笔记,不经意地看了那女孩一眼,在这一瞬间,他有种奇异的、飘然的、震撼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种感觉,像是一个巨大的炸雷,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那强劲有力地震撼,令他晕晕沉沉,不知身在何处。那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啊!那女孩白嫩的脸庞因羞涩而飞上两朵绯色的红云;黑而长的睫毛好似两把乌油油的小扇子;两汪有如深深的黑潭似的眼睛,水盈盈的,雾濛濛的;那眼眸注视着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柔、那么宁静、那么纯洁、那么善良,令他油然升起一种想要亲近的感觉;坚挺而小巧的鼻子微微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而她那一头乌黑的,长长的秀发自然地披泻在肩头,掩映在如玉的娇嫩的脸上,于是,黑的更黑了,白的更白了。
逸文努力的控制住自己,问:“你是文学系大二的学生?”
那女孩惊讶的睁大了双眼,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逸文笑了,一个明亮生动的笑容在他嘴角荡漾开来,他扬了扬手中的书本说:“是它告诉我的。”
那女孩也笑了,小巧雅致的鼻头轻轻地皱了皱,然后一抹温柔的笑意浮现了。逸文只感一阵旋晕,那是一个多么醉人,多么恬静,多么纯洁的笑容呀。意大利的画坛巨匠达·芬奇所作的不朽名著《永恒的微笑》他是见过的,都没能使他感动。而这女孩的笑却令他感到震憾。那是一个多么美的笑容啊!他心中赞叹着,耳畔又响起她清脆娇嫩的声音:
“你是从我的语文书上猜到我是文学系的对吧?因为只有我们文学系用这种专科教材。你又从第三册三个字猜到了我是大二的学生。是不是?你很善于观察,像福尔摩斯。”
他从那个纯洁的笑容中把自己费力的拉了出来,接着说:“不,我不愿意是任何人,我只愿做我自己。”
那女孩将书本抱在怀里,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他,说:“你很有自信,这句话也很有哲理。”她停了一停,笑了笑:“那么你是医学系大二的学生,而且和我一样,上课也快迟到了。”
刘逸文想着,一个多么聪慧的女孩子呀。他也笑了,说:“你是从我的病理学书上猜到的吧?你真聪明,学得这么快。”
那女孩又笑了:“不不仅是这些,我还知道你姓刘,这是我从你笔记本上看到的。”
“我姓刘,叫……”他下面的话被她的手势止住了。
她说:“我们何必要介绍自己呢?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在茫茫的人海中偶然相遇了,你知道我是那个冒失的撞了你一头的文学系的女孩子,我知道你是那个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只愿做你自己的医学系大二的男孩子不已经很好了吗?”好女孩说到这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一只小巧的手表,惊呼着说:“哎呀,我已经迟到了,对不起,我先走了。”
不等刘逸文回答,她已如蝴蝶般翩然远去,消失在行人如梭的人群中。
刘逸文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不由有点儿惘然若失的感觉。虽然他也已经迟到了。
刘逸文到达学校时,上课铃已经响过了好一阵子。这节课是老韩的课。老韩是同学们给一个姓韩的老师起的外号。这姓韩的老师只有三十八九岁,上课时老爱说我老韩当年做学生时如何如何辛勤发奋,可不像你们今天的学生享乐多于学习知识。同学们虽然厌烦他的说教,但也都从心眼里喜欢他的课,一说到他时,都说老韩,以示亲昵和把他和自己这一代人分开。
老韩逮住了刘逸文,好好的把他臭骂了一顿。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给谁都不会留面子,虽然刘逸文是他比较得意的学生。
坐在教室中,刘逸文的心情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他的耳边总是响起那女孩清脆如冰溪,温柔似春风的声音:“你很善于观察,像福尔摩斯……”当他仔细的去倾听时,那声音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于是他抬起头来听课,可那教室前面的黑板,总是会变成那女孩乌黑的、长长的秀发,黑板上的粉笔字时时会变成那女孩雪白的脸庞。当他出神的注视她时,在他面前就出现了一层轻纱,挡住了他的视线,使那女孩的脸变得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一点儿也看不清楚。他的手伸了出去,想揭开那层轻纱,没等他的手触到那层轻纱,轻纱就和她的脸一起隐去。他用力的甩了甩头,暗暗骂着自己:
“刘逸文,你真是见了鬼,一个路上偶然相逢的女孩子,就这样令你念念不忘,魂不守舍。你真是个混蛋,那只是一个偶然的邂逅,你这一辈子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你发什么傻?”
他翻开了书本,努力想看清书上的字,可那女孩如彩蝶般翩然远去的身影又浮现在他面前的书页中。他实在按捺不住自己了,他拿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勾勒着。一会儿,那女孩的头像便翩然出现了。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却是那么的传神,那么的动人,和她本人一样令他痴迷。
他对着那头像怔怔的发呆,嘴角泛起了笑意。
春季的天气变化是非常快的。刚刚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现在已被一层灰暗的、阴霾的云占领了。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风呼啸着它的欢快,肆意的吹打着世间一切可被它影响的东西。一场风雨就要来临了。下课铃在风中响了起来。学生们随着铃声走出了教室。
刘逸文来到陈刚家时,已是下午五点钟了。他回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伸手揿响了门铃。
优扬的门铃声刚响起,门就开了,一个女孩走了出来。这是陈刚的妹妹陈哲。她有着一张皎美可爱的脸庞。一套新近流行起来的乞丐式的牛仔装把她衬托的娇俏无比。她见了刘逸文,嚷着:
“文大哥,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人家都等你等得急死了。”然后把他神秘兮兮的拉到屋里,压低了声音说:“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这可是因为你是疼我爱我的文大哥,我才告诉你的啊。”
刘逸文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红润的脸蛋:“小丫头,什么好消息呀?”
陈哲小声说:“今天晚上啊,我们文学系的最好的女孩被我请来了。她可是我们系的系花,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的忙啊?”
刘逸文把书和笔记本抛在沙发前的小几上,脱掉鞋子,盘膝坐在沙发上。他用一种研究似的目光看着陈哲,一抹挪揄似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
“小哲子,你又有什么事情求我了?尽管开口好了,何必假惺惺的献殷勤,装好人呢?有了好的女孩子,你还不早就介绍给你老哥了?这叫:向阳花木易为春,近水楼台先得月。既然太阳和月亮都让陈刚得去了,哪里还有我的份儿?来,给我倒杯水,不要咖啡,要……”
“要绿茶。这么多年来我还不知道你的习惯。”陈哲撇撇嘴,走到墙角给他倒茶。
将茶递给刘逸文,坐在他对面。陈哲认真的说:“文大哥,人家代泓儿可是又温柔又纯洁又漂亮,比你见过的任何女孩子都要好上一千倍。”
刘逸文脑海里浮现了下午偶然邂逅的女孩,对陈哲的话很是不以为然。啜了一口绿茶,他调侃的说:“哦,她真是那么漂亮吗?她是蒙娜·丽沙,还是葛丽泰·嘉宝?可就是这两位世界级的名人也不见得比你小哲子好啊?还说什么好上一千倍?”
一席话把陈哲说得俏脸飞红,但她虽然很是害羞,但仍有一丝欢喜的神色在她眼底眉梢升起。唉,女孩子,女孩子,你们都是些喜欢听别人夸奖的自己美丽的小东西。
陈哲娇嗔着:“人家和你说正经事,你却胡扯八道,来开人家的玩笑。我不理你了。”说着,她真的偏过头去。
“谁惹我们家公主生气了?”随着话音,陈刚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他瘦瘦高高的个子,戴着一副黑边的近视镜,便他看上去像是二三十年代的知识分子。而合体的黑色“金利来”西服又使他回到现在。他就是这样,总是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很高贵的书卷气。他是刘逸文的好兄弟兼好朋友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高考时,刘逸文选择了医学系,做了一名白衣天使,而陈哲却做了拉裴尔的接班人--他选择了美术系。
陈刚对陈哲说:“是逸文欺负你吗?”
陈哲将嘴撅得高高的,不去理他。
陈刚挨着刘逸文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拍拍他的手说:“我爸爸妈妈最疼爱我这个妹妹了,你把她气成这个样子,呆一会儿爸爸妈妈知道了,我可又要遭秧了。他们平时总是要我好好照顾妹妹的。”
没等刘逸文开口,陈哲就凶巴巴的说:“还大言不惭的说照顾我呢?你的臭袜子哪天不是我给你洗?你羞也不羞?”说着还瞪了陈刚一眼。
陈刚涨红了脸,干咳了两声,抱怨的说:“刘逸文,你看,都是你惹的祸,连我也跟着受气。赶快向她道个歉吧。”
刘逸文用双手捧着茶杯,嗅着那扑鼻而来的香气,开始道歉了:“好了,好了,小哲子,都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了。是我狗咬吕洞宾,不知你的好意。”他边说边看了陈刚看陈哲,见她脸上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他只好勉勉强强的说:“就和那个代……代什么的认识认识好了。”
“代泓儿,你真是不用心听我说话,连人家叫什么都没听清。”陈哲飞快的接口说。
刘逸文一脸苦瓜状,不情愿的说:“好吧,就依你,和那个代红儿见上一面吧。嘿,红红的颜色,俗里俗气的名字。”他停了一下,看了陈哲一眼,又说:“可咱们先行声明,我们只是见见面,别的什么我也不能给你承诺。你可不能勉强我。”
陈哲脸上的霜冻立即化解了。仿佛怕刘逸文会后悔似的,又好像那姓代的女孩儿会没人要似的。她急急的说:“代泓儿的泓不是红红绿绿的红,而是一泓秋水的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你见发她一定会着迷的。人家很……”她抬头望着天花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代泓儿。终于她找到了合适的字眼:“人家很富有诗意,而且……而且轻灵如梦,飘逸似仙。”
“哈!”刘逸文发出了一声怪叫,把他坐在他身边的陈刚吓了一跳。陈刚伸手赏了刘逸文一个大爆粟。说:“你发什么神经?”
刘逸文摸了摸了头,不顾得和他讨还,继续对陈哲说:“轻灵如梦,飘逸似仙?有没有温柔如水,柔情似梦呀?你秦观的词看的太多了。”
陈哲瞪了他一眼,小嘴一撅,说:“你别嘴硬。到时候求我我可不理你。”
“逸文,”陈刚端过了一杯茶,沉思的说:“那女孩我见过,确实有一种很美很美的韵味。是那种温温柔柔,恬恬静静的女孩子。”他望了刘逸文一眼,继续说下去:“也许你今晚将坠入情网了。”
“我刘逸文还会坠入情网?你们等着瞧吧。”刘逸文漫不经心的说着,闲闲的望着因要办生日舞会而重新布置的客厅。墙边的几张桌子上放着蛋糕,香槟,咖啡等食品饮料,桌子周围是许多高背椅子。墙的另一边是一台乌黑铮亮的索尼组合音响和一架钢琴,再有的就是他坐的这张大沙发了。天花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而精致的彩灯,陈刚的老爸在五年前就辞去了他在一所经济高校的讲师工作,下海做了生意。现在是一家公司的老总,家里很是有钱。刘逸文很是佩服陈刚的老爸,总认为他对时代经济和政治观点的预见太精辟了。
陈哲忙忙的说:“文大哥,晚上我介绍代泓儿给我认识,到时你可不许耍赖。”她可不管刘逸文会不会喜欢代泓儿,只要他答应认识一下代泓儿她就心满意足了。好像那人真是魅力十足,刘逸文一定会被她吸引的。
“好的,我答应你的事几时赖过了?晚会的事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刘逸文把一个沙发垫子抱在怀里问他们。
“早已准备好了,唱片,磁带,蜡烛都应有尽有。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客人们来了。走,我们去吃饭。”陈刚边说边拉起刘逸文向厨房走去。
二
晚上八时,客人们大都三三两两的来到了。
从第一位的到来,陈刚陈哲和刘逸文就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忙着欢迎客人的到来;忙着收生日礼物;忙着端花生瓜子;忙着泡咖啡绿茶。而陈陈刚的父母陈醉枫和李珍华却躲在卧室。当刘逸文邀他们出来时,开朗的陈醉枫笑着说:“现在最流行的除了流行歌曲和流行感冒,就是流行‘代沟’这个词了,我们老了,出去反而使你们拘束。我们在卧室里看电视就挺好,这样可以留给你们年青人一个自由而快乐的空间。”刘逸文没有勉强他们,退了出来。
年青人和年青人总是比较容易相处的。只一会儿,他们之间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像交往多年的莫逆之交,欢快的畅谈着。他们在有如繁星闪烁的彩灯中,在有如流水般的轻音乐里,把欢声和笑语洒遍屋中的每个角落。
众人都是欢乐的,只有陈哲是显得很是不安。她满脸焦急之色,不住的伸长了脖子,向门口不住的张望着,嘴里喃喃的说: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真是怪了。”
看到她那副焦灼的样子,刘逸文心中不禁一阵好笑。那个代泓儿到现在一直还没有来,也不知陈哲为什么那么看重她。看陈哲的神情,好像今晚所有的客人加起来也没有她一人重要似的。他故意说:
“小哲子,怎么了?是不是你那个‘轻灵如梦,飘逸似仙’到现在还没有来?她是不是黄牛了呀?”
陈哲瞪了他一眼,蛮有信心的说:“她答应过我的,就一定会来的。”
“谁是‘轻灵如梦,飘逸似仙’?是不是说代泓儿?”坐在刘逸文身边的一个男孩挺有兴趣的问。这男孩有着浓重的剑眉和一双黑而亮的大眼睛,配上一管挺直的鼻梁和一个很有个性的下巴,这样就构成了一张有棱有角的脸。而他浓密而略显零乱的头发又给他平添了不少犷野不羁之意。刚才他,不,沈剑枫,一进屋子,刘逸文立刻注意到了他。他那文雅风趣的谈吐,漂亮而带点野性的气质,高而结实的身材,都令刘逸文非常的欣赏。两人越谈越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沈剑枫剥了一颗花生,把它投入口中,咀嚼着说:“果然是代泓儿,只有她才配得上这八个字,只有她才可以称得上轻灵如梦,飘逸似仙。她是一个很有韵味的女孩。她和陈哲以及区区在下的妹妹是文学系的三朵系花。”
刘逸文瞪着陈哲:“你这小丫头,怎么不告诉我你在学校里这么风光,是个系花?”
刚说到这儿,陈哲猛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到门边,拉着一个女孩的手,喜悦的嚷着:“泓儿,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等得好心焦,我真的要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不等那女孩回答,拖了她就走:“来,我介绍哥哥他们给你认识。”
从那女孩一出现在门口,刘逸文的心就猛得狂跳起来。他全身的血液在血管里欢快的奔腾起来,使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兴奋起来了。会是她吗?那个身上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的仙子?不!天上的仙子大都是冷若冰霜的,而她唇边那个坦诚的,纯真的,温柔的微笑,却是多么亲切,多么和善啊?是她!是那个撞了他一头的女孩,是那个快要迟到了的女孩,是那个文学系大二的女孩,是那个让他一下午都没上好课而去画她头像的女孩。他神情恍惚的看着那个女孩。噢,不,不,人家有名字,叫代泓儿。
陈哲挽着代泓儿走了过来,她指着陈刚说:“这是我家笨哥哥陈刚。”
陈刚干咳了一声,说:“你好。谢谢你来参加这个舞会。”
代泓儿笑着说:“您好。”她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纸盒儿,交给了陈刚,用温柔磁性的声音说:“陈刚,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谢谢。”陈刚慌忙接了过来。
陈哲指着刘逸文介绍说:“这是我哥哥的好朋友,叫……”
刘逸文忽然笑了笑,向代泓儿伸出了手,像背书似的说:“你好,那个撞了我一头的文学系大二的女孩子。”
代泓儿看到了他,微微一怔。她迟疑了一下,伸出了纤细轻柔的小手和他握了握,一个动人的笑容在她唇边浮现,她也像背书似的说:“你好,那个不愿做任何人的只愿做你自己的医学系的男孩。”
陈哲拉着代泓儿的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睛瞪的滚圆滚圆,里面满是迷惑,她不解的问刘逸文:
“文大哥,原来你们……你们认识啊?可是刚刚我和你说泓儿时,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逸文含笑望着代泓儿,不语。
陈哲轻轻摇着代泓儿的手臂说:“泓儿,你说给我听。”
代泓儿笑:“你让他说啊。”
陈哲看了刘逸文一眼,说:“对,还是你说吧。”
刘逸文笑着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下午我们俩人上学都快要迟到了。我们都走得好急,不就一头撞到了一块了?这叫‘白日放歌需纵酒,迟到做伴好撞头。’这不就认识了?”
沈剑枫刚喝了一口茶,听他如此一说,一口茶全喷了出来,飞花溅玉般的飞到了陈刚身上。沈剑枫边忙着给陈刚擦试身上的水渍边笑着说:“你真绝,老杜的诗让你改的哪还有点儿味儿?”
刘逸文也忙着给陈刚擦试身上的茶水,他笑着说:“我哪知道你会这么大的反应了?只可惜了寿星公的‘金利来’。”
陈刚说:“没事没事,能听到你这句歪诗,衣服脏了也值。”
代泓儿陈哲二人也是相顾莞尔。
笑闹过后,刘逸文对代泓儿说:“下午我向你介绍自己,你只是喊我那个不愿做任何人的,只愿我自己的人。可我老爸再没水平,也不会给我取个名字这么啊。他给俺取了个名字还中听,叫刘逸文。”
代泓儿和陈哲听他说俺,到活像个泥腿子,和他儒雅的书卷气哪有半点儿联系,不禁又是一阵轻笑。
笑完了,代泓儿说:“刘逸文?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忽然,她秀逸的眉毛轻扬,黑潭似的眸子里装满了惊奇和喜悦,她轻喊着:“啊,想起来了。我在《合肥晚报》上看过你的文章,是《人》之系列,写得真好。我以为作者一定是位饱经苍桑的,看尽人间百态的老人,真想不到你这么年青。”
“你以为我应该是位脸若鸡皮,发若鹤羽的老人吗?”刘逸文转动着手中的杯子,问道。
沈剑枫拍拍刘逸文的臂膀说:“你那几篇文章我看了,是显得心态很老。”
刘逸文说:“你也看了?”他又感慨的说:“其实,那几篇文章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无病呻吟罢了。一个好的作家必需在生活中去体验,去观察,去尝试,根据他在生活中的体验和他敏锐的观察力以及他的天赋才能写出好的作品来。像我这样差得太远了。”
“不错,你这句话说得很对。”代泓儿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激赏。她赞同的说:“东坡居士要没经历过澄江如练的月夜,要没有渊博的知识和宽阔的胸怀,是写不出:‘纵一苇这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这样优美而又出世的文章的。张若虚要没有见过春江花月夜的美与幽,是不会有:‘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春江何处无月明。’这脍炙人口,流传千古的名篇,更不可能被闻一多称为孤篇横绝,竟为大家的诗人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众人一眼,目光中有一丝羞涩之意。陈哲说:“泓儿,说得好。你害什么羞呀?咱们女孩子就不能和他们讨论这个了?我就认为李白的诗最好,狂放不羁,气像万千,我以为他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
代泓儿说:“是啊,我也最爱李白的诗了。不过,刘逸文的《人》写得也蛮好了。我记得有这么一句:人,活在世上,若没有经过痛苦、悲伤、忧愁、烦恼的苦苦煎熬,那么,他来到世上算是白走了一趟。就很有意思。这是一种很积极的入世态度。”
刘逸文的心灵大大的震撼了。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女孩啊,她不仅有着非凡的外表,还有多么丰富的令人惊奇的内涵,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完完全全打入了他的心坎,令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他和她已经是相交多年的朋友,有一种莫逆于心间。
一直注视着陈哲的沈剑枫递递给了刘逸文一杯香槟,笑着说:“为了:‘人活在世上,若不洒脱点,将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而干一杯。”
刘逸文接过杯子,“叮”的一声,两人的酒杯碰在一块,都是一饮而进。两人把空杯向对方一晃,相视一笑。
代泓儿温柔的注视着刘逸文,那温柔的眸子令他的心又是一阵狂跳。她轻声的问:
“除了《人》之系列,你还发表过什么文章?”
“除了《人》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文章被发表了。那次偶然在《合肥晚报》上看到了征稿信息,就随手把它投了,没想到就给发了。我刚开始可没想到。”刘逸文说。他看到了代泓儿眼中掠过的一丝失望的神色,接着说:“不过,我平时闲时写了点东西,都抄录在一个笔记本上,我称它为《幻集》。如果你不嫌我文笔粗劣,语言无味的话,改天我请你指点一下。”
代泓儿端着一杯绿茶,纤细修长的手指被茶水映成淡绿色的半透明状色。她欣喜的说:
“那太好了。窥一斑而知全豹,从《人》之系列就可以看出你优美的文采,深刻的哲理。我想《幻集》也一定很美很美了。”
陈哲双手撑在膝盖上,用手托住下颌,眼睛骨溜溜的在刘逸文和代泓儿之间来回望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笑着对刘逸文说:
“文大哥,我刚才和你说商量那件事的时候,你可是傲得不行呀。你虽勉勉强强的答应了,但也显得好委屈,好像你只是为了我不生气才答应了。但现在……现在……你……嘻嘻……你真是一只变色龙。”
代泓儿睁大了眼睛,不解的望着陈哲,迷惑的问:“什么变色龙?”
刘逸文慌忙说:“没什么,没什么了。她说我是契诃夫笔下的变色龙了。”说着,他狠狠瞪了陈哲一眼,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她再不住口,他就会吃了她似的。
陈哲吓得赶紧打岔说:“泓儿,你的钢琴弹得棒极了,我文大哥的吉他也可以了,我请你和文大哥合奏一曲怎么样?今天你们露一手给我们瞧瞧。”
代泓儿连忙摇头,急急的说:“不行,不行,这儿这么多人。这么多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弹不好。”
代泓儿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走到墙边的钢琴前,将她按在了钢琴前的椅子上,又替她打开了钢盖,嘴里还不停的叽哩咕噜的说着:
“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怕羞?”
接着,她转过身子,面向众人,高声说:“诸位,请安静一下,下面请代泓儿和刘逸文为大家合奏一曲,请鼓掌。”
众人立即欢腾起来,都连说着好,震耳欲聋的掌声在客厅中回落着。
代泓儿局促不安的坐在钢琴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弹钢琴对她来说虽然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而且要和那个……那个男孩一起演奏,她有些不安了。
刘逸文接过陈哲手中的吉他,走到了钢琴旁。他斜倚在琴架上,黑而亮的眼睛看着代泓儿,轻声询问:
“我们谈什么曲子?”
代泓儿知道今晚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她低下头去,目光望着黑白相间的琴键,思索着自己最熟悉而又最适合今天晚会的曲子。黑与白的琴键泛着冰冷而幽柔的光,静静的回望着她。琴键上有一张白纸,纸上画满了蝌蚪状的音符音标。那是一张五线谱。
代泓儿无意中瞟了那简谱一眼,她心里不由一动。她拿起了那张简谱,仔细的看着,一会儿她就不知不觉的被上面优美动人的曲子吸引了,她下意识的按着那曲子弹了起来。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快速灵巧的掠过琴键,,一阵清清脆脆,冷冷朗朗的乐声如流水般轻泻在整个屋子里,敲碎了一屋子的寂静。
忽然,她轻轻的蹙了蹙眉头,停了下来,出神的,用心的看着那张简谱中间一段被红笔勾勒的地方,那地方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她娇小俏丽的脸上出现一个深思的表情。
室内是一片沉沉的静寂,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代泓儿的身上。
好一会儿,她脸上深思的表情被一阵难喻的狂喜所代替了,她急切的转过头来,向着刘逸文说:
“你有笔没有?”
刘逸文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美工笔,递给了她,满脸的关注之色,问:“你能作出那一段吗?”
代泓儿不答,只是在那张纸上画着,写着,不时的改上几个音符。一会儿,她写完了,旋好笔帽,把笔交还给了刘逸文,说:“这曲子很美,是你作的吗?”
刘逸文点点头,低头去看谱子。
代泓儿钦佩的说:“这曲子实在太美了,你真的很有才气。”
刘逸文用心的看着谱子,渐渐的,惊奇与欣喜浮现在他的脸上,他赞叹的说:“这几个地方我一直不能让它们很流畅的连贯起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给想了出来。你真是聪明。”
代泓儿笑了,露出了一口编贝的皓齿:“我可笨了,只是缪斯女神偶然照顾我一下罢了。”接着,她兴奋的说:“咱们就弹这个曲子,好不好?”
刘逸文微笑着点了点头。拿起了吉他。
一股美妙欢快的钢琴声有如飞泻而下的瀑布冲击在一个深深的潭中,在那宁静深沉的夜色中响起。柔和悦耳的吉他声立即跟随其上。那吉他声似是山间弯弯曲曲的小溪,叮叮咚咚的唱着歌儿奔向远方,去追求一个绮丽的梦想。这两种声音一高一低,紧紧的交织在一起。它们像是一斛珍珠在彼此撞击,撞击出许许多多的美丽而醉人的音符;它们又像是幽谷中的两只黄鹂在婉转的啼叫,温柔的呼应,低低的呢喃。那柔和动人的声音在谷中回荡着……回荡着……渐渐的,那两种声音缓缓的,缓缓的低了下去,低了下去……
室内是一片长长的寂静,众人都沉醉在那优美动人的音乐无尽的余韵中。良久良久,如雷的掌声似潮涌般的响了起来。刘逸文站直了身子,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望着坐在钢琴前的代泓儿。那眼神中有一股热情在燃烧着。代泓儿看到他盯着自己奇异的目光,不由羞涩的低下了头。
陈哲打开了音响,放了一张CD进去。陈哲来到刘逸文和代泓儿的身边,向刘逸文调皮的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身子,对众人说:“现在开始跳舞了,请大家自选舞伴。”她话未落音,沈剑枫已来到她的身边,飞快的把她拥入舞池中。仿佛怕别人会把她抢走似的。
刘逸文心中暗说:“好福气的小哲子。”他把手伸向代泓儿,说:“我能请你跳舞吗?”
代泓儿有些犹豫和不安,但还是站起了身子,把手伸进了他宽大的掌中,和他走入了舞池。
四周闪烁如星的彩灯被熄灭了,在原来是彩灯的位置上,燃起了许许多多的蜡烛。那些晕黄的烛光给人的脸上,身子,发丝上都细细的绘出一道道嫩黄的边儿。这温柔如情人的目光的摇曳朦胧的烛光使人痴迷沉醉,好像徜徉在梦的仙境中。
《约翰·斯特劳斯圆舞曲》在室内轻飘飘的回荡着。荡入每个人的耳中,荡入每个人的心里,使每个人都欢快而愉悦,随着那轻柔的音乐不停的旋转。刘逸文觉得像是在软绵绵的云层中行走,代泓儿纤细的膘肢,轻盈的小手,温柔的眼眸都令他神迷意乱。渐渐的他稳定了自己激动的情绪,想着应该和她聊些什么才好。但是很快的他发现了代泓儿有些扭怩不安。有一次,她居然踩到了他的脚。代泓儿羞红了脸,轻轻的说:“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和男孩子跳舞。”
刘逸文忆起自己刚才邀请她时,她的不安与犹豫。他不解的望着她,问:“难道你以前没有参加过这种舞会吗?”
“没有的。这次陈哲邀我来时我本不想来的,要不是沈书静左说右劝,再加上我昨天在外面过生日,陈哲她们都来给我庆贺了,我是不会来的。我不习惯交际。”
刘逸文在心里悄悄的感谢着沈书静和陈哲,要不是她们,自己今天晚上怎么能见到代泓儿呢?轻轻的拥着代泓儿,随着轻柔美妙的音乐旋转着,他问:
“沈书静是不是沈剑枫的妹妹?”
“是的。”她说。
“刚刚我听到沈剑枫夸自己妹妹是你们文学系的三朵系花之一,想来沈书静一定是个不平凡的女孩子,我真想见识见识。”刘逸文有些期望的说。
代泓儿听他说到‘三朵系花’时,脸上不由微有羞红之色。她见刘逸文并没有取笑自己的意思时,这才放下心来。她说:“她啊,是个很好的姑娘了。我指给你看。”代泓儿转过头去,在熙攘的舞池中寻找着。她长而黑的秀发因转头而有几缕拂到了他的脸上,一股淡淡的幽香钻进了他的鼻子。他的心中不由一阵激荡,这时,代泓儿如梦幻般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那个和陈刚跳舞的女孩子就是沈书静。”
刘逸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那沈书静是个娇媚艳丽而又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女孩。一套粉红色夹着纯黑色的春装使她看上去像一颗璀璨闪亮的星星。而短短的学生头显示出她开朗活泼的性格。她甜甜的笑着,正和拥着她旋转的陈刚热烈而亲切的交谈着什么。陈刚也一改往日在女孩子面前的腼腆和拘束,向她温柔的笑着,说着。也许今天陈刚也被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刘逸文想着,向代泓儿说:“嗯,不错,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他又说:“你看他们是不是很相配的一对?”
“沈书静开朗活泼大方而又漂亮,追求她的男孩子多的很,而陈哲却是个儒雅稳重,书卷气很重的人。他们的性格不同,不一定合适了。”代泓儿似乎有些不同意他的说法。
刘逸文拥着她,随着音乐轻轻的转动着,说:“别说性格了,任何东西都不能成为爱情的障碍。相爱的人会为了对方而改变自己的一切的。”
代泓儿望着他,说:“你说的话很有意思,也很有哲理,发人深思。在你面前容易让别人产生一种贫乏和渺小的感觉。”
“另这样捧我了。人固有自知之明,我自己到底怎么样我自己知道了。但经你这么一夸,我有些飘飘然了。以后逢人就说我是蕴育生命的海洋,渊博宽广而发人深思,总地让别人产生渺小的感觉。人家不说我杀牛不用刀才怪呢。”刘逸文望着她深邃如井的眸子,那里有令他迷乱的东西。
代泓儿听不大懂,好奇的问:“什么是杀牛不用刀?”
刘逸文笑着说:“杀牛不用刀当然是吹死的了。”
代泓儿一怔,终于想通了牛是怎么死的。于是,她娇笑起来。刘逸文和她相识这么长的时间,第一次见到她欢畅喜悦的笑容。而她如花的笑靥,清脆似银铃般的笑声,都使他深深的沉醉了,他赞美的说:
“你的笑容真是迷人。”
代泓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去,说:“是吗?”接着,她幽黑的眸子中掠过一阵浓浓的阴霾之色。她幽幽的说:“我平常很少这样开心的。”
刘逸文并没有觉察到她眼中的阴云,问道:“你的名字真好听,是谁给你的取的?”
“是我爸爸。”代泓儿语气中的幽幽的味道更重了,双眸中的阴云也更浓了。
“你爸爸很有水准的。”这次,刘逸文看到了她眼中的阴云,心中有点疑惑,想问问她为什么提到爸爸有些不快,但他觉着这样很是冒昧,也就没有问。
代泓儿头低的更低了,什么话也不说。
刘逸文见她有些不快,就岔开了话题,他说:“‘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这两句词很适合你。”
“哦?”代泓儿挑了挑修长的眉毛,抛却了眸子中的阴云,奇怪的问:“我怎么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了?”
一曲终了,室内的烛光又被日光灯和彩灯代替了。登时,室内一片大亮。刘逸文和代泓儿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坐了下来。
刘逸文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你看你一件白色的套头毛衣,一条纯白色的牛仔裤,随随便便的一双白色运动鞋,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更没有施一点的脂粉。不就像清丽脱俗,飘逸秀雅,傲立于风雪中的梅花?这还能不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吗?”
代泓儿羞红了脸,有如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抹上了一些淡淡的胭脂。但她水盈盈的大眼睛里却载满了喜悦。她说:“可是后面还有两句呢。‘零落成泥辗作尘,唯有香有故。’我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泥土罢了。”
一个爱脸红的女孩,刘逸文心里暗暗的说。他听她说自己是一块微不足道的泥土时,他飞快的接口说:“陆放翁不知道有你这样的梅花,要是他晚生九百多年,见了你一定会这样说了:‘含笑悄绽傲风雪,只此第一枝。’”
代泓儿不由的有些佩服他的才思敏捷了。她从长而黑,浓而密的睫毛下看着他英挺帅气的脸庞,说:“虽然韵律上作的不是很好,但也显出了你蛮有才气的。”
刘逸文笑着说:“是啊。我虽然爱看古诗,但是没学过韵律了。什么‘三平’的都不太懂。没你们这样专业出身的懂得多了。”
代泓儿欣赏的说:“你这两句也不差了。是显得很有才气了。”
刘逸文从小几上端过了一杯绿茶,递给了代泓儿,自己也端了一杯,他看着她说:“得了,得了,你别捧我了,你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长夜》中所有的断点,又做得那么好,才真的是才思纵横呢。”
代泓儿说:“咱们别相互夸了。这样你捧我,我捧你的,让别人听了还不笑死了?”刘逸文笑了。代泓儿又说:“那首曲子叫《长夜》?很美的一个名字。”
刘逸文深深的望着她黑潭似的眸子,在那儿有许许多多烛光的亮点在闪闪烁烁,像是街道上那些远远近近,如诗如画的灯火,说:“‘不管夜有多长有多黑,前面总有一片灿烂而绚丽的朝霞。’那一段日子,我的心情总是莫名其妙的忧郁,情绪低落到极点,常常夜半不眠。《长夜》的曲子和歌词就是那时写出来的。”
“哦?还有歌词吗?”代泓儿修长的眉毛挺的老高,一副惊奇的样子。“念给我听听好吗?。”她目光中满是希翼,像一个向妈妈在要糖吃的小女孩儿。
刘逸文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激荡。他暗暗的对自己说:“刘逸文,你完了。你今生今世是完了,你今生今世只能爱这一个女孩了。”他定了定神,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开始念了。他一开始念那歌词,他的心绪就又回到了那些个夜雨潇潇,寂寞难当的时光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怆然,像是在诉说一个悲凄哀伤的梦:
长夜漫漫苦寻觅
遍远近见不见真心
仍渴望叹奈何
长夜寂寂细追忆
往事迷茫隔浓雾轻烟
世事变幻似是白云苍狗
泪满面情已殇
长夜迢迢孤灯伴我独伤
风雨潇潇
悲愤激苦难自抑
天地渺渺
孓然一身姜然独伤
好一会儿,代泓儿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静静的沉浸在那些个痛苦孤独萧然哀伤的长夜中。她仿佛看到了那些飘逝旧梦,如烟的往事,变幻的世间,跌宕的命运。她好像咀嚼到了那怆恻凄然的滋味。
“喂,喂,代泓儿。”刘逸文在她耳边叫了两声,才把她从那个忧郁而神伤的长夜中唤回到陈刚家的客厅中。
代泓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让那孤寂的长夜,哀伤的悲情都随着这声长叹离她而去。她一会儿才说:“这首歌词要不是和前面加上:夜不论有多长有多黑,在它前面总会有一片灿烂而绚丽的朝霞。这歌就太悲伤,太消沉了。”她歪着头想了一想,又说:“还有,这歌词有点像是beyond,陈百强,谭咏麟他们歌中的歌词。”
刘逸文将身子深深的缩在沙发中说:“是啊。我非常爱听beyond这支乐队的歌。他们属于重金属硬摇滚的流派。黄家驹的曲子作的非常非常的好。他们的歌词写的也很优美,很有意境。唱起来给人一种苍茫悲凉的感觉。像是《岁月无悔》,《午夜怨曲》,《长城》都是很好听的歌曲。我这也就是东施效颦的学上几句。”
刚说到这儿,陈刚已经将大大的生日蛋糕切成了许许多多的小块儿,放在小小的盘子中,由陈哲送到每个人的面前。最后,陈哲才来到刘逸文和代泓儿把手中的两个小盘子递给了刘逸文和代泓儿,说:
“你们的合奏真棒,简直是盖了。文大哥,曲子既然已经作好了,这首歌就可以唱了,马上你能为我们表演一下吗?”
刘逸文接过小碟子,说:“你说唱那不就是要唱了,谁能磨的过你呀?”
陈哲小嘴一扁,说:“就会卖我的坏。你答应了啊,可要唱啊。”
刘逸文说:“唱是唱,但马上要把灯全关上。面对着这么多人,心里怪虚的。还有,你要给我找一个人伴奏才行。”
陈哲笑意盎然,咭咭呱呱的说:“还要找什么人?泓儿刚刚弹过那曲子,很熟了,就让泓儿给你伴奏好了。”她对代泓儿的说:“你不会不答应吧?”
代泓儿笑着说:“你说了谁敢不答应啊?”
陈哲说:“去你的。你也学他的样子来开我玩笑。”她又说:“我们过去和沈书静、赵云她们谈谈去。”
陈哲和代泓儿走了。刘逸文刚咽下那块蛋糕的最后一口,陈刚和沈剑枫走了过来,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沈剑枫已从小几上拿起了香槟,他取过三个高脚酒杯,在杯中注满了酒。递给了陈刚和刘逸文一人一杯,说:“两位,我们三人应该共饮一杯,为我们三人同时坠入情网而干杯。”
刘逸文怔了怔:这个沈剑枫好强的观察力。自己的心事居然给他看了出来。但他不知道陈刚是不是同意沈剑枫说的句话,更不知陈刚是否也真的坠了进来。他询问似的看了陈刚一眼。陈刚含笑接过杯子,见刘逸文询问的望向自己,便缓缓的向他点了点头,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向着两人说,他语声中充满了喜悦:
“我们同时都找到了梦中人,虽然不知她们对我们的感觉如何,但我们依然要为这同时同地的巧合而干杯。”
刘逸文也举起了手中的杯子,他欣赏的望着沈剑枫,说:“干杯是要干杯的,可我没想到你这么强的观察力。”
沈剑枫笑嘻嘻的说:“我要有你说的这么强的观察力,也就不会白担这么长时间的心了。刚才陈哲好亲热的文大哥这个,文大哥那个,文大哥长,文大哥短,可把我气坏了。我心中暗说这个长得像阿兰·德龙的家伙应该应该去撞车。可后来代泓儿一到,我见到你看着她痴痴的目光,我就知道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唉,好爽啊。”沈剑枫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显得开心无比。
陈刚笑骂道:“你这家伙,小哲子从小就把刘逸文当作他另外一个哥哥看。”他停了停说:”我倒真想他们能有进一步的发展只是他们一个把对方当妹妹,一个把对方做哥哥,从来也没往这方面想过了。这事好像是要讲究机缘,勉强不得的。”
沈剑枫连说:“对,对,还是这样好。”他说的那样急,好像生怕陈哲或刘逸文会突然相互喜欢似的。
陈刚笑了,他又对刘逸文说:“你对你那个轻灵如梦,飘逸似仙迷得深不深?”
“丘比特神箭射中的时候,那箭一定都会深入心脏的。爱是说不出分量的。不说了,来,咱们三人共饮一杯,为我们三人同时同地的巧合而干杯。”刘逸文边说边举起了杯子,对着两人一晃。
“叮!”的一声,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三人都是一饮而进。他们刚把香槟倒进嘴里,陈哲,代泓儿,沈书静三人一起走了过来。
陈哲有些好奇的问:“为你们三个什么的巧合而干杯?”
沈剑枫放下手中的杯子,慌忙说:“没什么了,没什么了。就是有什么事,也不敢劳动三位小姐的大驾知道。”
沈书静撇撇嘴,对沈剑枫说:“不说就算了,何必装得神秘兮兮的。”她用一种好奇的、研究的目光打量着刘逸文,大方的向他伸出手来,说:“我叫沈书静,是这小子的妹妹。”她指了指沈剑枫说。陈刚笑吟吟的不以为意。沈书静又说:“你就是陈哲口中老提起的第一流的文大哥了?”
刘逸文心中微微有些惊讶,没料到她竟然这样爽朗大方。他伸出手去,握了握沈书静的手,暗暗的把她陈哲代泓儿相比较。代泓儿属于清雅脱俗的美,陈哲属于娇俏的美,而她却属于很靓的,娇艳妩媚的美。他笑着说:
“怪不得你哥哥把你夸得天花乱坠,你果然是名不虚传,有个性。我就是刘逸文,可不是什么第一流的文大哥,而是一个很一般的人了。”
沈书静从他手中收回了自己的小手,笑着说:“有才能的人总是很谦虚的,你就是这样的人。好了,不管你是不是第一流的不是很一般,只要你是刘逸文就行了,你不是要唱歌吗?我们泓儿可老早就准备好了。”她故意把“准备”两字咬得很重,说完还向刘逸文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刘逸文开始知道陈刚为什么会喜欢上她了。性格和内涵远比人的外貌更吸引人,而她那坦率,开朗,活泼,大方的性格本身就具有巨大的,磁石般的吸引力,使人从心眼里就不由自主的欣赏她,喜欢她。
刘逸文想着,心里不由暗自替陈刚高兴着。他向沈书静笑了笑说:“是的,这就开始唱了,不到之处,还要请你多多指点。”
沈书静笑:“好啊,有不到之处我一定指出来。”
刘逸文转头对代泓儿询问的说:“可以开始了吗?”
代泓儿双颊晕红,和一个初次相识的男孩合奏已令她很是不好意思,这会儿又要在众人面前为他的歌伴奏,她不由的很是害羞。可也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却甜丝丝的。她向刘逸文点点头,缓步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
刘逸文从沙发上拿起了吉他,走到代泓儿的身边。
陈刚站起身来,问:“需要麦克风吗?”
刘逸文说:“不用,那有些失真。”
彩灯与日光灯又都关上了,只有数十只晕黄的烛火,放着柔柔暗暗的光芒。那幽幽的摇曳的淡淡光芒,给客厅中的一切都披上了梦的轻纱。在这梦的轻纱里,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缥缥渺渺虚虚无无的。在那缥渺的虚无中,一阵令人神怡的钢琴声和吉他声伴随着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论夜有多长有多黑,在它前面总有一片灿烂面绚丽的朝霞。”
接着,那声音唱了起来,轻轻的揭开了梦的轻纱:
长夜漫漫苦寻觅
遍远近见不见真心
仍渴望叹奈何
长夜寂寂细追忆
往事迷茫隔浓雾轻烟
世事变幻似是白云苍狗
泪满面情已殇
长夜迢迢孤灯伴我独伤
风雨潇潇
悲愤激苦难自抑
天地渺渺
孓然一身凄然独伤
唱完,刘逸文向四周鞠了一躬,拉着代泓儿走到陈刚他们身边坐了下来。
由于他灌注了无数的真情,这首歌让他唱得悲凄无奈,感人以极,尤其是最后一小段,吉他和钢琴奏出了劲似狂风巨浪,急如山洪暴发的一连串的音符,配上他萧然怆恻的歌声,令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大家呆立了好一会儿,都忘记鼓掌了。终于,有人鼓了一声掌,像静夜中的一声巨响,立即,掌声便如疾雨般响了起来。好长一会儿,掌声才慢慢的歇了下来。有人嚷了起来:“再来一个,再唱一个。”这话提醒了众人,于是,大家都嚷了起来:“再唱一个,再唱一个。”
看到众人热心的样子,刘逸文只好又站了起来,又唱了一支歌。这支歌是林子详所唱的一支粤语歌《真的汉子》,这次却是用音响中的卡拉OK带来伴奏了。“成和败努力尝试,人若有志应该不怕迟,做个真的汉子,承担起苦痛跟失意,无谓要我说道理,豪杰也许本疯子……”
唱完了,众人更不让他坐下了。于是,他又唱了一首台湾歌手郑智化的《蕾丝花边》。接下来,许多人都表演了节目,他们有的唱流行歌曲,有的弹奏了古典音乐,有的为大家表演了舞蹈……
当一曲欢快有力的舞曲响起时,大家都拥到了舞池中央,随着那强劲的节奏跳着,扭着。他们的肢体语言让他们忘记了青春的忧郁,跳活了一屋子的青春,跳欢了这个深沉静谧的夜。
夜,渐渐的深了,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雨丝,人生有许多这样值得怀念的夜晚啊。窗外,细雨如丝,缓飘而下,窗内,朋友们欢聚一堂,把酒对歌,欢快无比。但世人在生活的重负面前,又有几人还会记得自己曾经渡过这样的美好的夜晚呢?
代泓儿走到陈哲的面前,对她说:“小哲子,我要回去了。”
陈哲拉着她的手,不依的说:“怎么才玩一会儿,就要回家去了呀?”
代泓儿解释说:“我平常很少这么晚回家的,爸爸一定又要发脾气骂我了。”
陈哲睁大了眼睛,惊奇的说:“出来玩一会儿,你爸爸就骂你呀。他这么厉害啊?”
代泓儿幽幽的笑了笑,没做什么解释。
陈哲说:“哦,既然这样,我找个人送你回去吧。”她转头对刘逸文说:“文大哥,你送泓儿回家吧,我给你们拿把雨伞。”
代泓儿脸红了一下,她不等刘逸文回答,就连忙说:“不用送的,我自己可以的。”她停了一停,又说:“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陈哲可不理她,说道:“什么可以的不可以的,我家的雨伞不多,这儿这么多人,只有两人一把或三人一把伞了。你们只两人一把伞还不是对你优待了?”她把一把雨伞递给了刘逸文,也不让他和陈刚沈剑枫道别了,不由分说的就把两个人推到了门外。
两人站在门外。刘逸文撑开了雨伞,让细小的雨珠轻敲在伞面上,发出了有节奏的,低沉暗哑的声音。他静静开了口,问代泓儿:“你住在哪儿?”
“在西山公园附近,在琥珀山庄八幢六号。”代泓儿说。她的声音亦柔和如雨滴。
“琥珀山庄十六号。”刘逸文在心中暗暗的记下了这个地址,就好像他已经把代泓儿这个名字深深的烙刻在心底一样。他说:“我住在梅山路三幢五号,我们正好顺路。”他迟疑了一下,又说:“你明天有空到到陈哲家吗?我作了一些曲子,还有那本《幻集》,都想请你指点一下。”
代泓儿脸羞得通红,像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她知道自己一定连脖子都羞红了。噢,一个鲁莽男孩子。第一次相识就邀自己,可她心里却有一份很甜美的感觉。甜美?她不禁怔了怔,在心底暗暗的问着自己:你为什么会这么异常,他只不过是一个第一次相识的男孩罢了。
“沉默就表示同意,对不对?”他那温润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代泓儿让烦乱的念头离自己远去,她说:“沉默有时表示赞同,有时也表示反对了。”看到刘逸文脸上失望的表情,她接着说了下去:“我选择后者。”
“真的?”刘逸文高兴的说。他很是喜悦。
代泓儿微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他们的谈话滑进了一条顺畅和谐的轨道,在这熏人欲醉的和风细雨中,许许多多的话像流瀑一般的泻了出来。那么无拘无束,那么自由自在,仿佛他们早已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两人共着一把小雨伞,慢慢的走着,他们的脚步,踏破了夜的静寂,响在心与心的边缘。
他们在无边的,轻如烟雾的细雨中缓缓的前进着,顽皮的,细小的雨珠,不时随着春天夜里特有的轻柔的风儿飘落他们脸上,手上,身上,令他们觉的丝丝清新的凉意。而霓虹灯在他们头上细细的把无边的,缥渺的雨雾织成一张透明的大网,那大网也和霓虹灯一样是淡淡的粉红色。霓虹灯还不时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变胖变瘦,他们好似漫行在一个梦中。
望着迷人的雨雾,刘逸文心中有个声音在欢快的唱着,好像全世界的欢乐和幸福都在他的心里充塞着,激荡着……他想他醉了,醉在这如虹的幻境中……他又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但世上没有走不完的路,不是吗?
终于,代泓儿停了下来,她从伞底的阴影中望着刘逸文,说:“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刘逸文心里叹息着这条路为什么这么短。他深深的望了代泓儿一眼,有点不放心的询问说:“明天见?”
代泓儿说:“明天见。”她又笑着说:“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刘逸文也笑着说:“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雨丝细如愁。”
他向她摆摆手,转身走去了。
站在无边的细雨中,让轻柔的细丝轻轻飘洒在身上。她目送着他挺拨的身子渐渐的远去了,感到自己的脸好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着很是烫手。她幽幽的叹息了一声,向自己家里走去。
三
公元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五号上午八时,天空已经放晴,那些灰暗的云悄悄的逝去了,太阳放着柔和的光,像慈母的手拂在身上。但初春的早晨仍是寒意料峭的,为了生活而不畏寒冷的人们在合肥市的街头忙碌来往的穿梭着。
刘逸文走在向陈刚家去的路上,心中不禁忆起自己在家中的那番的忙碌。换上一件洁白的夹克衫,里面是一件紫红色的高领毛衣,下面社、穿上一条纯白的牛仔裤。自己这是做什么?想和那天一身雪白衣衫的她配成一对吗?他咧开嘴笑了,继续想了下去。自己又对着镜子猛梳了大半天的头,对了,还喷了不少的摩丝呢。虽然最后自己看着很不舒服,又都洗了去,但那要说明自己对她的重视,希望能在她心中留下好的印像了。人家说女为悦已者容,而你刘逸文一个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堂堂男儿,却也学那东施效颦之丑态。再下去,又把那本《幻集》改了又改,一直改到自己满意为止……他又笑了,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很可笑。用力的甩了甩头,他努力的让自己忘掉这些荒唐的念头。
来到了陈刚家的门前,他静静的站了一会儿,不敢伸手按门铃,只觉得那天晚上的那些事就像一个十分奇异的梦,当自己伸手去按门铃时,这梦就醒了。他使劲咬了咬牙,伸手按响了门铃,他想如果真的是个梦,就让它醒吧,免得自己在这甜蜜中神志恍惚,整天不知身在何处。
出乎意料的,出来开门的竟是沈书静,看到刘逸文,她调皮的说:“刘逸文,你怎么才来?泓儿都等你好时间了。”
刘逸文一怔,继而从她那调皮但仍掩饰不住的羞涩脸上看出了些倪端来,原来……原来她和陈刚也约好了。他的心中掠过一丝欣喜,那是他代陈刚发出的。他跨进了房门,笑嘻嘻的说:“你也来了。”他见沈书静脸上一红,忙又岔开了话量:”沈剑枫呢?他没来吗?”
沈书静关上了房门,说:“他呀,一大早就跑了出去,说是和朋友约好了,问他是谁,他也不说,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刘逸文刚走进客厅,就看见了代泓儿。她身着一套浅紫色的春秋装,腰间系着一根纯白纯白的腰带,长长的秀发用一根紫色的绸带随意系了一下,无限慵懒的披垂在肩上。她坐在那儿,手中握着一杯翠绿如碧水的茶,唇边浮现出一个温温柔柔,恬恬静静的微笑。清晨亮丽的阳光透过窗子,在她秀发上,脸颊上,肩膀上,手指上投下一道灿烂的金边儿。那恬静的笑容,那乌黑的秀发,那被绿茶染成了绿色的手指,再加上那亮丽的阳光为她勾勒出飞边的金边儿,使她看上去纯洁美丽迷人。刘逸文只觉一股创作的冲动在他整个身子里奔腾着,激荡着。他对着正欲起身和他说话的代泓儿喊着:
“不要动,千万不要动!就保持这个姿势,我把你画下来。”
说着,他冲进了陈刚的房间。立即,里面传来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忙乱声。
响声甫歇,刘逸文抱着画笔,画板,稿纸,以及颜料冲了出来。陈刚在他身后喊着:
“喂,喂,你发什么神经?把我的房间弄的乱七八糟的?你别把我的颜料给搞混了,那有些可是我自已费了好大功夫配的。”
刘逸文没有理他,飞快的支好了画板,铺上了稿纸,然后开始仔细的,用心的画着,浑然忘了身外的一切。陈刚从房间里追了出来,看到代泓儿在晨光中那动人的形像,他也不禁惊呆了。好一会儿,他缓过神来,立刻走到刘逸文的身旁,为他配起颜料来。
太阳渐渐得移了过去,披在代泓儿身上的艳丽阳光也慢慢的消去了。刘逸文仔细的画完了最后一笔,含笑向一直坐在沙发上的代泓儿说:
“画完了,可以起来了。”
代泓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走过来说:
“我看看你把我画成了什么怪样子。”
可是,看到那幅画,她惊呆了。那个披着一身亮丽阳光的女孩,那个唇边浮现出一个温雅笑意的女孩,真的是自己吗?她长喘了一口气,说:
“你画的真好,我可没那么漂亮。”
“刘逸文,真有你的。”陈刚急促的呼吸着,好像他刚刚跑完马拉松。“我一直都想画一副这样的画,但总是没有这个机缘和冲动。”他停了一停,又说:“虽然你的画法和技巧都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很稚嫩,但这种意境却不是技法高了就能画出的。”
刘逸文边对着画像瞧着边说:“这可都是你平时教导有方的原因了。要没有你,我哪里会画画?”
陈刚专注的望着那副画,心不在焉的说:“画一副好画,画技只是其中之一的因素。还需要机缘灵感和运气。就算这四种因素都具备了,你要是抓不住那一瞬间的创作冲动,也是不行的。唉,不错,这画不错。“
沉静了一会,陈刚忽然对刘逸文说:“这画就叫《恬》吧,我认为这名字很和这画的意境。”
刘逸文微笑关着点了点头。这里,他才注意到陈哲一直都没有出现,他问:“小哲子出去了吗?怎么一直都没见她?”
陈刚说:“她一早就出去了,说和一个朋友约好了的。”他看了看那副画,又看了看刘逸文,沈书静和代泓儿,说:“我不招呼你们了,你们在这儿说话吧。我可要好好的看看这副画。”说着,他不等三人回答,如获至宝的抱起画,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竟真的不再理会三人了。
刘逸文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望着气愤愤的沈书静说:“是陈刚约你来的吗?”
沈书静满脸的不高兴,委屈的说:“你说他会不会约我来呀?”不等刘逸文回答,她又说了下去。“他这个呆子,才不会呢。是我约的他,可他却把我自己扔在这儿,自己跑进屋里去欣赏画。”
刘逸文不由的暗自想笑,沈书静说的不错,陈刚有时就是书生的迂腐气太重,连女孩子对自己有好感也感觉不到。他说:
“那你就和进去和他共同研究呀。人和人,有了相同的兴趣和爱好才容易相处。他有时有些呆气,但他人很好的,可不是故意把你晾在这儿的。你去和他谈谈,他人很有意思的。“
“我才不稀罕和他有相同的兴趣爱好呢,更不想和他相处。”沈书静有些赌气的说。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她说。“我还是进去吧,免得做你们两个的电灯泡,”说完,她嘻嘻一笑,向两人扮了个好可爱的鬼脸,轻快的跑进了陈刚的房间。
她最后的那句话,把代泓儿羞得满脸通红。看着她晕红的双颊,刘逸文心中说:一个爱脸红的女孩。为了不使代泓儿过于受窘,他拿出了两个本子,递给了她,说:
“代泓儿,这本是我的小作,叫《幻集》。这本是我平日没事时写的一些曲子,你来帮我指点一下。”
这是刘逸文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她的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接过了本子,她说:“指点是不敢的,只能说是欣赏了。”
随手翻开了上面一本的第一页,一首用刚劲飘逸的钢笔字写的小诗跃入她的眼帘:
《难绘的画》
寂寥的夜
潇潇的雨
思念的我
纯美的你
纯美的你
思念的我
潇潇的雨
寂寥的夜
她不禁有些惊讶于他的才气了,寥寥数笔,就勾画出了一个寂寞的深夜,一场萧瑟的雨,一个思念的人与一个幽远而落寞的爱情。那醉人的境界让人令人心向往之。她又往下翻了几页,那几乎都是一些通体透明的,富有无穷韵味的诗和一些笔调优美的散文。
她抬起了头,望着刘逸文说:“这本《幻集》很美,我能拿回去看吗?”
“好的,我们来看一下这些曲子吧,我有好多不明白的地方,咱们来试着弹弹。我家里只有吉他,可不像陈刚家有钢琴这么方便。”刘逸文说。
于是,代泓儿又坐到了钢琴前的椅子上,而刘逸文仍和昨天晚上一样倚在琴架上。
看着代泓儿修长细嫩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灵巧的滑过,看着代泓儿柔软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的垂泻在腰际,看着代泓儿清丽秀逸的眉毛和挺直而又略带一点优美弧形的小鼻子,刘逸文的心中不禁一阵迷茫。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她不仅有着灵秀雅丽的外貌,而且还有多么惊人的才华呀。自己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也作不通,想不明的曲子,她略微一思索,就提笔写了出来。原本一些平淡无奇的地方,她随手改动了几个音符,立时成了醉人的天籁。
代泓儿的双手在琴键上来回滑动着,动人优雅的音符在室内跳动着。终于,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转头向刘逸文望去。刘逸文正痴痴的望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里有一种使人迷茫的、荡人心魄的东西,令她不由自主的迎着他的目光,痴痴的回视着他,
她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着她:代泓儿,代泓儿,移开你的目光,你不能这样注视着他!你不能这样的注视一个刚刚认识的男孩子。你更不能这样轻易的被他捕捉。你不能……
但他的目光那么温柔,像是春天里温暖而和煦的阳光,轻轻的包绕着她,笼罩着她;他的目光又像是春天里醉人柔和的轻风,缓缓的吹拂着她,抚摸着她,亲吻着她;使他心底那个声音变得很是苍白无力。她浑然忘了身外的一切,深深的沉醉在他那温温柔柔,飘飘欲飞,长长久久的注视下……
客厅的门开了,沈剑枫和陈哲走了进来。刘逸文和代泓儿恍如不觉,仍是痴痴迷迷的相互凝视着。沈剑枫和陈哲看到两人,先是一怔,然后两人会意的对望了一眼,都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他们在这半天之中已经很有默契了。
两人呆了一会儿,见刘逸文和代泓儿仍是不觉。沈剑枫故意大大的咳嗽了一声,把刘逸文两人从那虚幻醉人的梦中惊醒了。代泓儿双颊晕红,眼眸如醉,她看了沈剑枫和陈哲一眼,脸上的晕红更重了。不由的把头深深的低了下去。刘逸文见到两人,也是十分意外,可是他看到他们二人并肩站在一起,心中也有了数。他大踏步的走了过去,说:
“沈剑枫,你妹妹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还神秘兮兮的说是约了朋友,原来是……原来是……”剩下的话他故意含笑不语。
两个‘原来是’把陈哲说得娇羞无比,她也红着脸低下头去。
沈剑枫疑惑的说:“你见了我家疯妹妹了?”
刘逸文笑着说:“嗯。”
陈哲红着脸,问:“沈书静来了吗?她在哪儿?”
刘逸文正要回答,陈刚和沈书静已从屋里走了出来。不等他们开口,沈剑枫已猛得大笑起来,他笑着还向陈刚和逸文作了个饮酒的姿势,陈刚和逸文微笑着,各自向他举了举手中虚空的杯子。
沈书静看看陈刚,看看沈剑枫,又看看刘逸文,好奇地问:
“昨天晚上你们为什么的巧合干杯?今天又为什么干杯?”
“你们真的想知道?”刘逸文笑嘻嘻地说。
“真的!”陈哲慌忙说,“我们真的想知道。”
沈剑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紧盯着她说:
“你们不后悔?”
陈哲拼命地摇头,生怕他们不说似的。
沈剑枫这时居然显得有些腼腆,他向陈刚说:“你说给她们听。”陈刚摇摇头:“我不说。”他转向刘逸文:“你说。”
“好,我说!各位小姐先答应我,说出来后,你们不准生气,更不准不理我们。”看到她们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刘逸文用一种在乎的稳重的缓慢的声音说:
“昨天,陈刚沈剑枫沈书静三人共饮一杯是为了他们同时同地坠入情网,今天共饮因为他们又在同时同地与梦中人相爱!”
话刚落音,三个女孩子都羞得满脸通红,她们偷偷的互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双颊羞得晕红晕红,眼眸都似饮了浓而纯的美酒般的水汪汪的,满脸神圣的、爱情的光彩,
刘逸文和代泓儿走在回家的路上。上午十一点多了,太阳升得老高老高,它毫不吝啬的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照在人身上暧洋洋的,使人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快乐。
刘逸文的心头却十分的沉重,自从他在陈刚家说过那句话后,代泓儿到现在都是沉默的、无语的,只是偶尔抬起头,用黑黑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他,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沉默的向前走着。终于,两人又来到了昨天两人分手的地方,刘逸文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的转过代泓转过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他柔声说:
“泓儿,我做错了什么?你说呀,我一定改,是不是我在陈刚家说错了什么话?是不是?你说啊,是不是?泓儿,你回答我呀。”
代泓儿略带困惑的望了他一眼,不语。
刘逸文颓然的放下了抓着她肩膀的手,激动的说:“我知道,是我自己自作多情,我根本不应该在陈刚家说那句话!我知道,你纯洁,你温柔,我根本配不上你,我从头到脚无论那一点都配不上你!可是,泓儿,代泓儿,你是第一个走进我心田的女孩,不管你如何看我,我一定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要追你,我要一生都追你。你听到没有?你要是怪,只能让上苍不应该让我遇到你。”
代泓儿的眼睛渐渐的,渐渐的湿润了。终于,两颗大大的、晶莹的泪珠滚了下来,挂在她白洁如玉的脸上。而她编贝的皓齿用力的紧紧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她咬得那用力,洁白的牙齿几乎完全陷进了她柔嫩的下唇。血,流了出来。
刘逸文惊呆了,看着代泓儿脸上那两颗大大的泪珠和下唇流出来的鲜血,他有些手足无措,他心痛的喊:
“泓儿,是我冒犯了你,我该死!是的,我该死!我不该站在这儿对你说刚才那样的话,因为我不配。你别哭,我……我这就走。”
他转向正欲离去,可身后那令人心碎而酸楚的声音响了起来:“刘逸文……刘逸文……你……你不要走。”
他蓦的转过了身子,咬着牙喘着气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代泓儿站在那儿,满脸清亮的泪水,她呜咽着说:“逸文,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我……当我们昨天晚上合奏那一曲的时候,我就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美丽而易碎的梦,我……我害怕,我害怕这一切不过都是我的幻觉。刘逸文,你知道吗?从昨天晚上我们合奏一曲的时候,我……我……”她说到这儿,低下头支,又说:“今天早晨,我站在日历牌前看到是三月十五号,知道这一切不是一场梦,我又重重咬了自己的嘴唇,知道我看日历时也不是幻觉。可今天,你在陈刚家的那句话,令我又有了不真实的感觉,我一直不取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刚才,我一直都不取开口说话,我怕一说话,这醉人的一切都离我远去了。可是,你刚才的那段话,又让我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刘逸文用一种感动的、虔诚的心情听她说着,只感到这已是他一生中听过的最美丽动人的语言了。看着她满是晶莹泪清亮珠的脸,他的心在颤抖。他顾不得这是在合肥的闹市区,也顾不得上午十点多街上行人诧异的目光,他冲上去紧紧拥住了她。他拥得那样用力,仿佛怕她会在这日正当头的闹市中消失似的。他说:“噢,泓儿,这一切不是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就算这是个梦,我们也要在梦中相守一生。”
你泓儿倚在他宽阔健壮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那每一声心跳声好似都在说:“LOVE、LOVE、LOVW……”她感到一阵甜蜜而幸福的感觉轻轻的、轻轻的、围绕着她,她想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接下来是一段甜美温馨而疯狂的日子,他们六人每天下午都在陈刚家坐上一段时间,他们谈他们的未来,谈文学哲学,谈人生世道。现在的陈刚家中经常洋溢着欢声和笑语。恋爱好像是天下最美的感觉了。要不,他们怎么会如此快乐呢?
这天是星期天,刘逸文,代泓儿,沈剑枫,沈书静又习惯的来到陈刚的家中。
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沈剑枫发现新大陆似的说:“四通文艺宫又到了两部新的电玩。”
“哦,新到了两台游戏机?都是什么游戏?”刘逸文挺有兴趣的问。
“一个是‘名将录’,是日本电玩名家卡普空公司的力作。另一个是‘饿狼。’是电玩新秀SNK的作品。这两个公司在FIT和ACT游戏领域内都是高手。玩起来是蛮爽的。”沈剑枫眉飞色舞的说着。
刘逸文盯着坐在沙发上的正在看《丑陋的中国人》的代泓儿,一副沉思的表情,说:
“日本人就是聪明,才战后几十年就跃为世界最强的经济大国。他们又发明了随身听和电玩等许多造福于人类的东西。”
沈剑枫显然不同意他的看法,他说:“要说聪明能干,还是数中国人行,我们有五千年的优秀的历史和文明可以证明。日本人连文字都是从咱们中国学去的。”
刘逸文笑他:“哈,你小子有点儿像柏杨笔下酱缸中的人物,开口中国有五千年的优秀文化和历史,闭口中国人聪明无比,什么事都难不倒,可是,为什么中国还属于发展中国家?中国人的生活水平为什么和美英日本等国家差那么远?”刘逸文很尖锐的说。
陈刚坐在沈书静的身边,很用心的听两人说话,这时他插口说:“那是因为中国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沉睡。你看现在,沉睡的中国巨龙醒了,它的长啸不一样是震惊天地吗?”陈刚边说边闲瑕的绞着自己的手指。
刘逸文说:“也不能说中国在沉睡,而是人为的因素造成的,我们国家在六十年代饿死了那么多的人,就和‘大跃进’,‘浮夸风’有很大的关系,这都是一些人为制定的错误政策。”
陈刚笑着说:“不错,咱们国家在那个年代的有些政策上的错误,才会有十年文革等浩劫,但那也只是一小部分人的错误,和咱们国家的整体政策是没有多大的关系的。咱们国家现在的政策不就定的很好吗?我们的社会经济现在开始进入正常的轨道,我们的物质生活水平也正和世界发达国家慢慢接近。这就说明我们中国这条巨龙已经不在沉睡。”
刘逸文说:“这倒是不错,咱们的市场经济发展的生机蓬勃,这都和国家制定了正确的政策有关,我们引进了外资,鼓励了经济的自由竞争,这就是咱们国家能快速进步的原因所在。”
陈哲走到音响前,把一张梅艳芳的CD放了进去,她又走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她说:
“你们扯那么远干嘛?还是说说我们感兴趣的事吧,你们说梅艳芳靓不靓、”
沈书静是梅艳芳的歌迷,她立即热烈的响应,她说:“梅大姐当然靓了。她又娇媚又有女人味,声音宽厚而有碰性,可不是后来这些青春偶像型的歌手所能比的。我要是个男孩子呀,我一定去追求她了。”她说完,又向陈刚看了一眼,说:“我只是说说罢了,可没鼓励你去那样想。”
代泓儿笑着推了陈哲一把,说:“想不到你未来的嫂嫂这么爱吃醋,你哥哥可要遭秧了。”众人登时都笑了起来,沈书静给众人笑得满脸通红,她娇嗔的说:“臭泓儿,你取笑我。看我不挠你的痒。”她说着就伸手去呵代泓儿的腋下。泓儿笑着边逃边抵抗着。二人围着沙发你追我赶的嘻闹着。
刘逸文看着她们二人追打戏闹,心中不禁忆起自己初见泓儿时,她是多么的羞怯善感,好像总有无穷的心事似的,而现在的那么的欢乐快活,仿佛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和喜悦。是什么力量使一个多愁而忧悒的女孩变成了一个笑声如银铃,欢快可人的天使?他想也不想,就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爱情!有人说过爱情可以使人上天堂,可以使人下地狱,但刘逸文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在他的爱情里是只有天堂而无地狱的。
当代泓儿从他身边跑着娇笑着和沈书静嘻闹时,刘逸文伸手拉住了她,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刘逸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洁白的手帕,轻轻的为她擦去额上的细小汗珠,他说:“别玩了,看你跑的一身汗。”
代泓儿不语,只是用浅笑盈盈的、温柔的眸子痴痴的望着他,那眼神如诉如慕,包含着亿万种和柔情和千千万万的蜜爱轻怜。在这一瞬间,不,应说在那百万个世纪中,他的爱怜,她的凝视,就已是他们的天,他们的地,他们的整个世界了。
沈剑枫故作夸张的叹息着说:“哇,好罗曼蒂克,好伟大, 我醉了,我羡慕死了。”他捉住了陈哲说:“我也要你想她那样望着我。”
陈哲任他强壮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小手,也不反抗。陈哲偏过头去,轻轻的在沈剑枫的脸上吻了下,她笑:“怎么样?比他们的罗曼蒂克还要罗曼蒂克吧?”
沈剑枫整个身子往后倒去,仰躺在沙发上,一副沉醉的样子,他喃喃的说:“哦,好甜蜜,好幸福,我醉了,我醉了。”
陈哲娇笑着把将他打了起来,转送向他们四个说:“现在我们开始谈正经事,明天准备上哪儿玩去?”
刘逸文用手指轻轻的绞住了代泓儿长长的秀发,缓缓的转着圈儿,他询问似的看了代泓儿一眼,温柔的眼神似乎在问:你准备上哪儿玩?
代泓儿用平静的目光回视着他,仿佛在说: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愿意去。
沈书静早在陈刚身边坐了下来,这时听陈哲一问,她立即热心的说:“跟泓儿交了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一直没有去过她家,明天我们就上泓儿家玩,好吗?”
陈刚,陈哲,沈书静都连说是这个样子,咱们应该到泓儿家去看看。
而刘逸文却感到代泓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直觉的感到代泓儿家有些令她惧怕的东西。这感觉不是现在才开始有的,他几天前就有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每当送她回家,她只是让他送到巷口;每当闲谈中说到她家时,她总是如避蛇蝎般的躲了开去。那个令她惧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刘逸文想不通。
代泓儿也在思索着,是的,去她家中玩,她早就想邀请他们去自己家里玩。可是,她的爸爸……代泓儿自懂事以来,她就不敢相信代咏清是自己的爸爸!她想自己是不应该有这样一个爸爸的。暴燥,粗鲁,冷酷。她闭了闭眼睛,在心底说出了代泓儿另外几个词:奸诈,势力,狠毒。她说出了这几个词以后,心里不由的很是悲哀。有谁这样形容过自己的爸爸?有谁给自己的爸爸下过这样的评语?她真的不想让刘逸文他们去自己家里玩,可是她又不忍拂了陈哲沈书静的好意。再说,刘逸文总是要进入她的家庭的。他总要了解自己的全部的。她想自己是别无选择了。
她缓缓的点了点头,同意了他们的提意。
四
一大早,刘逸文就来到陈刚家和沈剑枫,沈书静他们四人汇合。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代泓儿家开去。一路上,陈哲,沈书静他们兴高采烈的谈论着。他们谈论着代泓儿的屋子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她的家又是个什么样的。但刘逸文却觉着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他感到心里堵得慌。
来到琥珀山庄八幢六号,他们仰头看了看这座小巧别致的小型别墅。沈剑枫说:“代泓儿家经济情况蛮好的,这座房子只怕要几十万元。”
沈书静说:“那当然了,你看泓儿平时穿的那些衣服档次不就看出来了?你真笨。”
刘逸文没有参加他们的议论,他仍是沉默着。陈哲感觉到了他的沉默,就笑着打趣说:“你怎么痴痴呆呆的?是不是第一次上门,心里面虚的慌?”
刘逸文强笑了笑,说:“没事。”他伸手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们秀雅恬静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满面愁容,看到了他们,忧愁的脸上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说:“你们是泓儿的同学吧,请进。”
她领着几人穿过一个小小的花园,来到屋前,她边走边说:“你们以后有空多来玩啊,泓儿一个人在家也怪寂寞……”
她话语刚落音,屋里传来了一个男人高而响的怒骂声:“你以为你现在翅膀长硬了,就可以不听老子我的了?约了同学来就不陪我去青枫家了?我知道,你是借此来逃避你与青枫的见面!青枫的爸爸可是我们物价局的局长,我的前程可就在他手里握着。青枫小伙子长得又那么帅,现在又是一家公司的经理,他能看上你可不是你的福气?他那一点配不上你这小贱种了?啊?”
代泓儿低声下气的,乞求的声音传了出来:“爸,我不是不去青枫家,而是今天约了同学到家里玩,我不能失约的,我改天一定陪你去。”
那中年妇人慌忙走进了屋里,劝说着:“咏清,泓儿的同学已经来了,你就别说了。”
刘逸文,陈刚他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想到代泓儿会有这样一个势利而蛮横的父亲。尤其是刘逸文,他不仅惊讶,而且有点不解,他可从来没听代泓儿提到过什么的青枫。
代泓儿听说刘逸文他们来了,走出自己的房间,穿过客厅,来到门前。她眼圈红红的,好像刚哭过,见到他们,强装欢颜的笑着说:“嗨,你们都来了,快进屋里坐,我给你们倒茶。”她边说边把他们让到了屋里,在屋中的巨型沙发上坐了下来,又转身去给他们倒茶。
刘逸文接过她递来的茶,放在小几上,陈刚抬头看着这间宽敞华美的客厅。西边墙上挂着一张做工精美的波斯挂毯,北边墙上则是一副字画,上面写着:痴汉偏骑骏马走,巧妻常伴拙夫眠,世上多少不平事,不会做天莫作天。笔力苍劲雄浑,很有气势。下面署名是杨再春。东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能看到外面的小小花园。此时正当春季,姹紫嫣红的花儿开了满满一窗子。在那字画下面是一台三十九英寸的落地式的索尼牌大彩电。从他坐的沙发上看过去,正好可以清楚的看到电视节目而又不伤害眼睛,很符合看电视的科学原理。电视两边是一套菲利浦的包含着磁带,CD,收音机和VCD的组合放听系统。这套东西放着漆黑冰冷的光,显示着它的华贵雅典。东边的墙上没有什么东西,墙下就放着他们坐的这套意大利的真皮沙发,沙发边上是一个小而矮的小几子,它泛着红油油的光,显得沉实厚重,看来是红木做的。客厅中铺着一张巨大的地毯,是一种深深的蓝色。这一切都显得代泓儿家中很是富丽华贵。
刘逸文脑中想着:看样子泓儿的爸爸和陈刚的爸爸一样,也是个下海经商的老总了。他接着又想:不对呀,他爸爸刚才还说什么青枫爸爸是他们物价局的局长,他应该是个工薪阶级呀。想到这儿,一个疑问掠过了他的脑海:泓儿家怎么会这么有钱?他父亲也不过是个国家公务员了。
代泓儿的妈妈岳明霞,也就是刚才给他们开门的中年女子端来了一个托盘,里面盛着椭圆形的吐鲁番葡萄和黄澄澄的新疆哈密瓜。她用一柄银色的小刀剖开了哈密瓜,露出了金黄的瓜肉。岳明霞把一块块新鲜可人的哈密瓜送到刘逸文他们面前,说:“来,你们都吃块瓜吧。这可是泓儿的朋友第一次来我们玩,我一直以为泓儿没有朋友呢。闲着没事时,你们常来玩呀,免得泓儿一个人在家老是看书。”
代咏清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竟是个十分英俊挺拔的男子,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是整洁,一套黑色的皮尔卡丹西服穿在他身上,更是显出了他的雍容华贵。刘逸文他们几个一起站了起来,喊了声:“伯父。”
代咏清在嗓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已和他们打过了招呼。他随意的在沙发的另一角坐了下来。随手从小几上拿过一包‘万宝路’香烟,从中间抽出了一根,叨在嘴上,慢慢的用一个‘喜尔登’的银质琅声打火机点燃了香烟。他深深的抽了一口烟,又慢慢的吐了出来。这时他才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他们一眼,问:“你们都是泓儿的同学?”
刘逸文心里一阵厌烦。代咏清那姿势那动作那眼神,不仅不见一点长辈的样子,反而像是一个会摆谱儿的无赖。但他仍是礼貌的向前欠了欠身子,指了指陈刚回答说:“我和他不是代泓儿的同学,我是医学系的,他是美术系的。”他又指了指陈哲她们说:“她们三个是代泓儿的同学。”
代咏清有点儿不耐烦的说:“哦,我知道了。但是你们今天来的真不巧,我和朋友有一个约会,说好了要带泓儿一起去的。你们看看能不能……”说到这儿,他停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他那意思很是明显的让刘逸文他们几个提出下次再来找代泓儿玩了。
没等刘逸文回答,代泓儿已用可怜兮兮的眸子看了爸爸一眼,她小声说:“爸,要不,”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了下去。“要不我下午陪你去青枫家?”
“下午?”代咏清缓缓的吐了一口烟,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代泓儿,说:“张局长约我中午吃饭,下午去还吃个什么饭?你这不是诚心让我出丑露乖吗?”
代泓儿低下头去,用手搓着自己的裙角,小声说:“爸爸,你不能失约,我也不能失约的,我昨天就约好了他们几个来我们家来玩了。你和张叔叔说一下,说我有事不能去了就是了。”
岳明霞也帮着代泓儿说:“是啊,咏清,泓儿也约了同学来家玩了,你自己去吧。你和老张说一下,就说泓儿来了同学找她有重要的事情。”
代咏清猛的站了起来,他扯下了嘴上的香烟,说:“我自己去算怎么一回事?”他对岳明霞说:“张局长几天前见了泓儿,心里很是满意,认为泓儿和他的儿子青枫很合适,这次就是想叫泓儿去和他家青枫见上一面,也是让青枫看看咱们家泓儿的意思。青枫年纪青青就已是‘名康’集团公司的总经理了,他有哪点儿配不上咱们家泓儿了?你也帮着她和我磨磨蹭蹭的耽误事?”
岳明霞迟疑了一下,才说:“听说青枫这孩子有不少女朋友的,都是谈了不到半年几个月的就和人家分手了。”她看了泓儿一眼,又说:“听说他漂亮的女秘书就三四个。”
代咏清手一摆,说:“你别听人家瞎说,男人以事业为重,有时免不了要逢场作戏的。他有几个女秘书也是为了公关的需要嘛。现在有漂亮的女秘书就能表现你公司的财大气粗。”
代泓儿蜷缩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只是求助似的看她的妈妈岳明霞。
岳明霞说:“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泓儿和青枫是不合适的。你不如回绝了老张吧。”
代咏清见到母女两个一个执意不去,一个居然要自己回绝了这门梦寐以求的亲事,他不由的勃然大怒了。他大声对岳明霞说:“你懂个屁,不懂不要在我面前乱说,这个家的事还是我说了算。”他又对代泓儿说:“你不要以为你同学来了,我就不敢揍你了。我给了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染房来了,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他不等代泓儿说话,又转身对刘逸文他们几个说:“你们几个的到来给了我们的家庭添了不少的麻烦,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正在为你们的到来而争吵。我并不欢迎你们,希望你们能自觉一点。”
没等刘逸文他们几个说话,代泓儿已用手捂着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岳明霞走上前去,把代咏清拉坐在沙发上,柔声说劝说着:“咏清,不就是一顿中饭不去吗?何必生那么大的气。泓儿难得有同学来家里玩,你就让泓儿和他们说说话吧。”
代咏清猛的挥开了她的手。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代咏清根本就不顾惜她。他厉声说:“不准你帮她说话!”
陈哲走过去轻轻的揽住了代泓儿的肩膀,掏出了手帕,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也不知该怎么劝她才好。
代咏清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用手点着刘逸文他们几个说:“你们立刻从这扇门走出去,我不欢迎你们,以后也请你们不要再踏进这扇门来。”
刘逸文、陈刚、沈剑枫、陈哲、沈书静都是满腹怒气,他们没有想到泓儿的父亲会是这样一个蛮横无理的人。他们更没想到一个长辈会这样毫不留情的羞辱他们。
他们几个互望了一眼,抬脚向门口走去。
代泓儿在他们身后伤心的哭喊着:“逸文,带我离开这儿。我不要去青枫家吃午饭!更不答应青枫的婚事!逸文,我要离开这儿,你带着我走吧。”
听到代泓儿伤心哀楚的哭声,刘逸文的心绞痛了。那疼痛迅速蔓延到他全身的每个细胞中,他转过身子,快步的走到代泓儿的面前,一把把她揽入了自己的怀里,低声安慰着她:“泓儿,你别哭了。我带你离开这儿。伯父正在气头上,他说话有点重了,你别介意。等他气消了就好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好吗?”
代泓儿不答,只是把头向他坚实的胸膛深处倚去,轻轻的啜泣着。刘逸文揽着她轻盈的身子站了起来,他刚想带她离开这儿。代咏清已站在他的向前,拦住了他,代咏清阴沉着脸,说:“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要带我的女儿离开自己的家?”
刘逸文挺直了背,用力的咬住了下唇,他心中的怒气正在逐渐上升。泓儿的轻声啜泣,泓儿的伤心哭喊,都令他心碎欲狂。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怒气令他忘了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泓儿的爸爸,也忘了考虑后果。他冲口而出,说道:“我不是什么小子,我是刘逸文,是一个比你有人性的人,又是泓儿的男朋友!正像你说的那样,我并没有任何权力带她离开自己的家。但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我必须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不会受到别人的伤害!虽然你是她的爸爸,可你也没有权力这样伤害她!你更没有权力让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一席锉锵有力的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室内炸开了。代咏清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哈的笑了起来,他陡得打住了笑声,面色阴沉如秋水,他伸出一个指头,向刘逸文点着:
“原来……原来都是你这小子搞的鬼,怪不得这小妮子不肯和我去青枫家吃饭,怪不得她不肯答应青枫的婚事,她是你心爱的人?我怎么不知道?我养大了她,她就得听我的。我给她找的对像要比你强上百倍。”他又转过头来,气冲冲的对岳明霞说:“你看看她是不是和你一个德性?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你还不快去把你的宝贝女儿给我拉过来!”
岳明霞看了代咏清一眼,慢慢的走到他的身边,用手攀住了他的肩,说:“咏清,泓儿不愿去青枫家就算了,你何必勉强她,更不用生那么大的气。青枫油头滑脑的,泓儿要真和他成了亲,还不是害了咱们泓儿一辈子?”
代咏清甩开了她的手,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慢慢的从烟盒里又抽出了一只烟点燃了。他深抽了一口烟,说:
“什么油头滑脑?你就是耳朵根子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青枫自打上次见过咱们泓儿的照片后,就对她念念不忘,死心塌地的喜欢上了她。要不,张局长怎么会和我提起这门亲事?他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青人,就已经是公司总资产超过了三百万元的总经理,就凭这一点,他看上了泓儿,已经是泓儿的福气了。”
岳明霞往后退了两步,她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脸上的神情很是悲哀和绝望,她喃喃的说:
“钱!权!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喜爱的就是这两种东西,你说的虽然好听,但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一直想在物价局中做个处长,泓儿嫁给了青枫,老张一定会把你提为处长了吧。你这是在用泓儿一生的幸福换取你自己的宫职。你一直就沉醉在权和钱所发出的眩目光华里,从来就没有顾及过我和泓儿,你从来就没有爱惜过我们。就连我生泓儿的那天晚上你为了获得更高的权利去参加武斗,让我自己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医院生孩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希望着,期盼着你终有一天会醒悟过来,明白你所追求的权利和金钱只不过是过眼的云烟,你会再像以前一样的爱我和这个家。但你……但你……”说到这儿,她哽咽了。泪水滑过她的脸颊,一滴一滴的落了下去。
代咏清并没有为她那番发自内心的剖白所感动,更没有为她伤心的泪水和满脸的泪水凄楚所软化,他的脸反而气得通红,,他大声说:
“够了,我受够你了。你每天除了会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还会做些什么?现在你又在外人面前这样说我,让我丢人出丑。我做错了什么?我所做的一切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既然你不怕别人笑话,我还怕什么?咱们今天就把话都说明白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想在事业上有些成就怎么就错了?二十年前我追求你的时候,你爸爸还是有些权势的。我娶了你对我自然是有好处了。所以当年我百般温存的追求你。当然了,我后来也真的爱上了你一阵子,但婚后你每天在我耳旁唠唠叨叨的,这也不许我做,那也做的不好,你怎么让我喜欢你?还有,你那老子没等来得及提拨我就一命呜呼了,娶了你算我倒霉,这二十年来每天听你的唠叨哭泣。”
“你这畜牲!”沈剑枫再也忍不住了,他怒吼一声,挥拳就要去打代咏清,陈刚一把拉住了他,满怀着厌恶的说:“沈剑枫,别冲动,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们动手,打了他反而脏了我们的手!”
代咏清瞪着他们几个,说:“现在你们都从我的家里出去,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接着,他看了刘逸文一眼,若有所思的说:“你老子在是个省市级干部,我就把泓儿嫁给你。”
众人都愕然了。谁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来。
刘逸文收紧了自己的手臂,将代泓儿紧紧的搂在怀里,他昂然说:“我爸爸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可满足不了你的美梦了。但是,”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的,满是爱意的盯着代泓儿,他坚定的,一字一顿的说:“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和世界,用自己的一切的一切真诚的爱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代泓儿,一个我心爱的人,都将会成为我的妻子!”
代泓儿从他怀中仰起了头,白嫩的脸上满是清亮的泪水,她信赖的看着他,仿佛他就是她的太阳和月亮,又好像他就是她世界中的唯一的真实的东西。刘逸文也温柔的回望着她。他们的幽黑的眼中只有对方,那深邃如梦的眸子里诉说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的懂,听的清的语言。他们只是这样痴痴的对视着,就已经拥有了世上亿万种的幸福和快乐,等到那永恒的宇宙塌下了,日月星辰都已碎作殒石,世界已变作了荒地,他们这刻痴痴的凝视也将永远的存在。
众人都无语,默默的看着这一对情人,或许都是在为他们暗中祝福吧。
良久,代泓儿幽幽的说:“逸文,我们离开这儿,好吗?”
刘逸文低下头去,在她因刚才的凝视而嫣红的脸颊上轻轻的印了一吻。他抬起头来向岳明霞说:“伯母,我们走了。”
岳明霞向他点了点头,勉强的笑了笑。
代咏清本欲上前拉住代泓儿,可他看到沈剑枫擦拳磨掌,怒目而视的样子,他有点瑟缩了,他喊着:“泓儿,你今天和他们走了,以后就永远不在进这个家了!”
代泓儿向她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和刘逸文他们一起走了。
来到街上,他们六人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无语的并肩向前走着。终于,代泓儿忍不住了,她歉然的向众人说:
“对不起,我真是报歉,我不该让你们来我家玩的,让你们白白的受了……受了我爸爸的羞辱。”
陈哲说:“这没什么了。只是,他平常总是这样子对你和伯母吗?”
代泓儿默默的走了一会,才说:“我爸爸这个人就是脾气不好。”
陈哲忍不住说:“那老这样对你们,你还叫爸爸?”
代泓儿握住了刘逸文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她握得那样用力,这只手现在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支撑点,她不能想象要是没有了这只手揽在她的腰间她会是个什么样的感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无奈的说:
“我身上流着他的血,这是谁也不能否定的。他虽然有时有点过份,但他总养了我这么大。我不喊他爸爸还能喊他什么呢?”
沈书静偷偷的看了看代泓儿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问:“你爸爸老这样骂你?”
代泓儿过了好久才沉重的点点了头。众人又都默然了。望着街上穿梭的车辆,熙攘的人群,他们都为代泓儿有这样的爸爸而纳闷。他们几个都忘了《卢梭忏悔录》中说过:上帝是个瞎子,他在造人的时候把魔鬼也放了进来。是的,上帝既然把魔鬼也放了进来,我们又何必为这事而叹息?正因为有了这些魔鬼,才能使人生和世界更臻于完美。
“走,到我家坐坐去。”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逸文忽然说。
代泓儿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刘逸文立即觉察到了。他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说:“你放心,我爸妈人很好的。”
代泓儿点了点头。更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来到刘逸文家门前,刘逸文这才放开了揽住了代泓儿腰的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刚把他们几个领到屋里坐了下来。刘逸文妈妈管呤佩的声音就在厨房里响了起来:
“逸文,你回来了。今天我买了两条鱼,你来帮我刮刮鱼鳞,咱们中午烧鱼汤。”
刘逸文扬声回答说:“妈,我来了几个同学,要陪他们说话,不能帮你做饭了。他们几个中午在咱们家吃饭,你能不能多烧几个菜?”
管呤佩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说:“好的,只是家里的菜不够,我再上街买点去。”
沈剑枫沈书静急忙站了起来,齐声说:“伯母,你别忙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第一次来就在这儿吃饭,多不好意思。”
刘逸文拦住了他们,说:“你们有地方吃饭,泓儿可没有地方去,要是你们不在这儿吃饭,泓儿是不会单独一人在这儿的。你们不想泓儿没地方吃饭吧?”
他这样一说,沈书静立即就坐了下来。陈哲瞪了沈剑枫一眼,说:“你还真想让泓儿没饭吃呀?”
管呤佩含笑向陈刚陈哲说:“小刚子,小哲子,你们可好长时间没来家玩了。”
陈哲对管呤佩亲热的说:“我们功课忙呀,有点空闲时间文大哥又到我家去玩,当然来这儿少了。”
管呤佩笑着说:“我看可不是功课太忙了,而是把我这个伯母给忘了吧?”她又转头向刘逸文说:“逸文,把你这三位同学介绍给妈妈认识认识。”
刘逸文指着沈剑枫沈书静兄妹俩,介绍着:“这是沈剑枫,这位是他的妹妹沈书静,他们都是小哲子的同学。”
沈剑枫和沈书静一起喊道:“伯母,您好。”
管呤佩笑着向他们点点头。
刘逸文又继续介绍着:“这位是代泓儿,她也是小哲子的同学。”
一听到泓儿姓代,管呤佩犹如被蜜蜂刺了一下,浑身不由都震了一下,她仔细看了代泓儿一眼,心中不由一抖,她心里说:太像了。太像他了。世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她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
“泓儿,我看你怎么像是我多年老同学的孩子,你的爸爸叫什么?”
代泓儿不禁有点奇怪,为何刘逸文的母亲一见面就问自己爸爸的名字。她出于礼貌,也没多想。回答说:“我爸爸叫代咏清。”
管呤佩如中雷击,‘代咏清’三个字说来虽是十分的轻松,但对管呤佩来说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在她刚刚结疤的心头上狠狠的刺了一刀。那痛楚绞动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嘴唇嗫嚅着,面色也变得苍白异常,她晃了两晃,身子歪了一下,险些跌到在地上。
代泓儿离她最近,伸手扶住了她,焦急的问:“伯母,伯母,你怎么了?”
管呤佩轻轻的呻吟了一下,没有说话。
刘逸文把她抱在沙发上,让她躺了下来,他焦灼的说:“妈,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我送你上医院去。”
管呤佩强笑着,摆摆手说:“我没事,我没事,只是有点儿头晕,一会就会好的,不用去医院了。”
这一阵小小的骚乱把在屋里看书的刘敬贤也给惊动了。他从书房中走了出来,见管呤佩面色苍白的躺在沙发上,他慌忙走了上来,俯下身子,问道:“明霞,你没事吧?”
管呤佩握住了他的手,虚弱的说:“我还好,只是突然感到有点儿头晕,可能和我低血压有关系,你扶我进去歇一会儿就行了。“
刘逸文和刘敬贤把她扶进了卧室,让她在床上躺了下来,刘敬贤又在她额头上放了条凉毛巾。管呤佩无力对刘逸文挥了挥手,说:
“逸文,你出去招呼小哲子她们吧,我没什么事的,这低血压也是老毛病了。”
刘逸文虽然有些不放心,但看她说的很有把握,也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说:“妈,你好好的休息。我出去了。”
管呤佩向他点了点头,说:“我不能给你们烧饭了,你自己来吧。”说到这儿,她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了,她动感情的说:“你……你是个好孩子。我有了你这个儿子,我很是骄傲。”
刘逸文不解的看了看她。他有点不明白妈妈怎么会忽然说这些话,他握住了管呤佩的手,说:“妈,我有你这样的妈妈我也很骄傲。”
管呤佩看着他虚弱的笑了笑,说:“你出去陪他们说话吧。”
刘逸文应了一声,向门外走去。刘敬贤说:“逸文,等一下。”刘逸文站住了,问道:“爸,还有什么事?”刘敬贤握着管呤佩的手,用另一支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元钱,他说:“家里没有什么菜,你自己上街去买点吧,同学第一次来家,可不能对人家招呼不周,你拣几个好菜买。”
刘逸文接过了刘敬贤手中的钱,心里有一种很温馨的感觉。他觉得有这样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才对。但他不知道,一场暴风雨就要降临在这个温馨而幸福的家庭了。
刘逸文一走进客厅,代泓儿他们几个就关心的,七嘴八舌的问着:“伯母没事吧?”“伯母好点了吧?”“要不要上医院?我帮你去打120。”
刘逸文感激的望着他们,说:“我妈没什么事,她血压有点低,一会就好了。”
陈哲接口说:“伯母身体不好,我们就不在这儿吃午饭了。还是上我家去吃饭吧。我妈的菜烧的挺棒的。”
刘逸文笑着说:“不能老是在你家吃饭。既然来了还是在这儿吃吧。我妈身体不好,咱们自己动手不也是一样?也让你们看看我这国家一级厨师的手艺。”
沈书静好奇的问:“你会烧饭吗?”
刘逸文拍拍胸脯说:“那当然了,而且烧的还不是一般的好。”他虽然这样吹嘘着说笑,但他心里依然很沉重,他觉着今天对他来说是个很不走运的日子。先是在泓儿家发生了和泓儿爸爸吵嘴的事,来到家里又碰上了妈妈的身体不好,突然晕倒的事。他感到他的幸福正在悄悄的溜走,他想用笑声来赶走自己这种不吉祥的想法。
沈剑枫笑着说:“好吧,就让我们看看你到底能烧出多么难吃的菜来。我上街去买点菜。”
刘逸文把爸爸给他的钱递给了沈剑枫,说:“正好我有点忙不过来,你去买菜吧。这钱你拿着买菜用。”
沈剑枫眼一瞪,不接他递过来的钱,一副气往上冲的样子,说:“你这小子,还给我钱?我没钱啊?你自己留着吧。”
刘逸文见沈剑枫这样说,知道他是个性格直爽的人,也就没有勉强他。
陈刚和沈剑枫上街买菜去了。陈哲和沈书静却钻进了厨房去做饭。刘逸文几次进了厨房,都给她们嬉笑着推了出来:“泓儿可是第一次来你家,你还是到你的小屋中和她卿卿我我去吧。”
刘逸文无奈之下,只得由她们两去了。
代泓儿坐在逸文的小屋中,泓儿情绪还是非常的低落。逸文劝了她半天,说你爸爸毕竟是你爸爸,他再怎么说也不会不让你回家的。他在气头上说的话你也当真?泓儿虽然知道他对自己的爸爸并不了解,但也感谢他的好意。她不忍让他担心,也就笑着应和他的话。
两人坐在屋子里说了一会话。泓儿只感到这屋子中幽幽的,赏心悦目的绿。她欣赏的说:“想不到你住这么幽雅的房间。你的那些诗情画意都是从这儿蒙生出来的吧。”
刘逸文轻轻的揽她入怀,用下巴摩挲看她乌黑的秀发,说:“我倒不这么认为。气质在于培养,而不有赖于环境,她在于你自己的心。陶潜负锄而耕,他的诗在中国这几千年的历史上却是无人可及。有人说过: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就是这个道理。”
代泓儿倚在他温暖的怀里,微微的沉吟了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欢欣的说:“是的,再美好的环境,你要是不懂的去欣赏,便也只是穷山恶水。而再贫瘠的环境,只要你会用心灵去感觉,去找到她的美好,她也就是美丽的了。可是……可是我们……”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伤心的叹了一口气。
刘逸文知道她想又想起了在她家里发生的事,他问:“又想你爸爸了?”
代泓儿仰起脸望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不知何时又升起了一层浓浓的烟雾,她无助的说:
“逸文,我们怎么办?爸爸一定让我嫁给青枫,今天你们又闹成这个样子,他以后决不会再让我们来往了。”
刘逸文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拥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着气说:“你打算嫁给青枫吗?”
代泓儿惊叫了一声,用双手紧紧的圈住了他的脖子,焦急的、一连迭声的说:“我不会的,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谁也不会嫁的!除非……”她望着他,眼底有些惧怕:“除非你不要我了。”她说出这话,身子不禁轻颤了一下。
刘逸文感到了她的惊惧,心里很是感动,他随即又深深的自责起来:你怎么能这样问?你真是世界上最大的大傻瓜,你怎么能让她这样受到惊吓?
他低下头去,把自己的唇盖在那个红润的、细腻的小小唇上。
一阵眩晕似的甜蜜如海浪般的向代泓儿涌来。那甜蜜的海浪把她整个人都给淹没了。她感到四周的海水暖洋洋的把自己压在了最下面,使她晕晕沉沉的不知置身何处,而这些淹没了她的海水又给她的全身都灌注了一种疯狂的喜悦,这喜悦使她沉迷,使她不由自主的迎合着他,承接着他。
她是在用她的唇,她的心,她的世界在迎合着他温柔细腻而又缠绵醉人的吻。
良久良久,他才移开了自己的唇。他用一种心迷神驰的眼神望着她漆黑的眸子中自己的脸。他愿自己的脸永远能在她的眸子中浮现。
低低的喊着她的名字,那声音飘忽表不定,像来自遥远的天边。这声音虽然显得很是遥远,但是充满了欢欣和爱意:
“泓儿,现在谁也不能使我们分开了,谁也不能。你我有了这一刻,世界就是我们的。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泓儿。”
他停了一下,又用一种坚定的沉实有力的声音说:“我刘逸文对天发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经过多少变故,我都要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代泓儿静静的、小鸟倚人般的倚在他的怀里。听着他低沉而男性的声音在他的胸腔里回荡着,她觉着这声音是世界上,不应该说是宇宙中最优美最最醉人最甜蜜的仙乐了。在这个时候,不去想爸爸,不去想青枫,不去想这世上烦恼的一切,只是静静的、静静的依偎在他健壮宽厚的胸腔中,她已经认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了。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谁也不再说话,只是让两颗激荡的心在碰懂着,感受着,美丽着。
良久,那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又一次的在代泓儿的耳畔响起,让她回到了烦恼的现实中。唉,好像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必须去面对人生摆给自己的冷酷现实吧。
他说:“泓儿,你晚上准备在哪儿休息?是在陈哲那儿还是在沈书静那儿?”
代泓儿用手揽住了他的腰,小声说:“哪儿也不去,我还是要回家休息。再怎么说那也是我的家。要是一夜不回去,爸爸第二天能把我打个半死。”她把揽住他腰的手紧了紧,仿佛怕他会凭空消失似的。她又说:“我们不谈这些烦人的事,好吗?”
听说她的爸爸打她,刘逸文顾不上她的温言相求,把她从怀里拉了出来,急切的问:“他打你?你真的打你吗?他经常这样?”
代泓儿看到他焦急的神情,心中一阵温馨,随之而来的是苦涩的难言的悲哀。她能怎么说自己的父亲呢?她也知道自己和逸文现在是很幸福的,可是这幸福能维持多久?虽然秦观有这样的诗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她觉得这句话是错误的,因为她现在一分一秒都离不开逸文了。他现在已是她的生命和全部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他会还是不能活下去,她不敢想像会有这样的一天来临。
可是,她的爸爸为了自己的利益让她嫁给一个只会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儿,而她的爸爸为了自己的目的又是那么的不择手段。这些事情都是一块巨大而浓重的阴影压在她和逸文之间。想到这儿,她心中的悲哀更重了,只是黯然不语痴痴的注视着他。
刘逸文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又何常不是这样想的呢?可是,他无能为力。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是这样的无能。他恨自己,他恨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竟然没有一点办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竟然不能给她她最想要的幸福。
他的脸倚在她的耳畔,目光紧盯着桌上的那盆文竹,他发现文竹的叶子竟然有些枯黄了,这是一个他曾经多么欣赏的生命啊。他想:我要让这盆文竹好好的活下去,她现在虽然有些枯黄,但我会给她一个新鲜美丽的生命的。
想到这儿,他精神一振,对代泓儿说:“泓儿,别怕,只要我们真心的相爱,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事能把我们分开。最多……最多我带着你离开这个城市,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去开创新的生活。”
代泓儿的身子震了一下,她仰起头,依赖的看着他,坚定的说:“是,没有什么力量能把我们分开,什么事都不能。你上哪儿我在哪儿,我们就是死了,也要永远在一块。”
刘逸文听着她这番发自肺腑的话,眼睛不禁有些湿润了。他更紧的搂住了她。
二人就这样静静的拥着,谁也没有说话。他们是在感受着生命中最美丽的东西。
时间这东西的长短是最难衡量的,有时候你觉着一秒钟会像一世纪那么长,而有时候你却感到一天的时光还没有一秒钟长。他们不知这样拥着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陈哲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吃饭了,吃饭了,别在说悄悄话了。”
刘逸文拉着她走进了客厅,只见餐桌已经摆好。桌上放着陈哲和沈书静烧好的菜。刘逸文见菜肴到是很丰富。就笑着说:“今天有累两位了。”
沈书静指着桌上的菜,说:“这麻辣鸡丁,油闷茄子,红烧豆腐,笋瓜烧肉是我炒的,那边的青菜蘑菇,糖醋鱼,青椒肉丝,清炖鱼汤是小哲子做的。你们来评评看我两个谁的手艺好。”
沈剑枫说:“还有我和陈刚的功劳了,我们跑前跑后的也出了不少力呀。”
陈哲笑着对他说:“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只怕谁也没你出力大。你一定吃的最多。”
大家嬉笑着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管呤佩已经恢复了过来,她坐在刘敬贤的身边,不停的称赞陈哲和沈书静的菜烧得好,不时微笑着给他们几个挟菜添饭。
陈哲用碗接过管呤佩挟来的菜,笑得好调皮:“伯母,你真是幸福,有文大哥这么好的儿子,伯父又是这样的爱你。”
“哦?”管呤佩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刘敬贤。“你怎么知道的?”
陈哲扒着饭粒往嘴里送着:“刚才你不舒服时,伯父好着急,这还不是爱吗?”
刘敬贤放下了筷子,望着这个自己视为女儿的顽皮孩子,笑着说:“你怎么观察的这么仔细,你有男朋友吗?”
陈哲的脸红了红,望了望坐在自己对面的停筷不食看着自己的沈剑枫,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没有。”
沈剑枫可不管她脸红和望着自己的意思,他装作很着急的样子,直着脖子喊:“喂,喂,那天我们还卿卿我我的,这么快你就不承认了?”
大家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险些把饭也喷了出来。陈哲满脸羞得通红,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儿好能钻进去,她恨恨的瞪了沈剑枫一眼,说:“你就是会和我胡闹。”
沈剑枫一本正经的说:“我是诚实的孩子,我可不能说谎欺骗长辈。你那天不还说你爱我吗?你怎么这么快的就不承认了?”
大家又是都笑了出来。沈书静不忍陈哲再受窘,她故意岔开了话题,她对代泓儿说:“泓儿,你晚上到我家睡吧。”
代泓儿停住了笑声,欢笑在她脸上消失了。她幽幽的说:“不,我不去,我下午就要回家了。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我爸爸,我不能为这就离开了自己的家。”
听到代泓儿提到自己的爸爸,管呤佩的脸色变了,她的表情显得那么的不自在,她装作不在意的问代泓儿:“怎么了?和你爸爸吵架了吗?”
代泓儿看着手中的筷子,没有说话。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刚愤愤的说:“不是吵架。她爸爸要把她当作商品一样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花花公子,而他自己就可以借此升职了。他简直……简直……是个……”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把‘畜牲’两个字说出口,但大家也都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是他!果然是他!一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无耻?还有谁会这么卑鄙?管呤佩和刘敬贤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是沉默不语,谁也没有说什么。他们沉浸在以前那段痛苦的回忆里,那是他们一生都不能忘的血腥日子。管呤佩的眼中又有了泪光。
陈哲忘了自己受窘的事,她同情的望着代泓儿,说:“你爸爸就是势利,你妈妈这么好,却嫁给了他。”
代泓儿叹了一口气,说:“从我懂事以来,他就是这样的暴燥易怒,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妈总是逆来顺受,从来没有什么怨言。我小的时候,妈妈总是教导我为人要心胸宽广,待人要和善诚实,她自己也总是这样做的。可是我那时总是不明白妈妈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会喜欢上了我爸爸?”说到这里,她眼中露出了愤怒和憎恶之色,她又说:“今天我才明白了,原来当年我外公有些权势,爸为了外公的权势而隐去了自己本来的面目,想尽了一切办法追求我妈妈。”她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哀伤与同情。“我妈妈被他的甜言蜜语和英挺的外表迷惑了,死心塌地的喜欢上了他。这么多年来,妈妈一直以为他是一时想不开才会这么沉迷于金钱和权势,总有一天他会醒悟的,再像以前一样的爱自己。哪知,妈妈错了,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所有的希望原来只是一个梦而已。”
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她说着,人人心里都有一种忧悒的感觉。而管呤佩的手紧紧的握着刘敬贤的手,她握得那样用力,连手上的青筋也露了出来,好像在惧怕些什么。
代泓儿说:“也许,也许我妈妈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她没有办法呀。一个人心里有了自己爱的人,她可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也都会一直喜欢他的,她最能做的事也就是骗骗自己,给自己爱的人找一个可以让自己继续爱下去的理由。唉,人的心里有了一个人,就是说什么也忘不掉吧。”她说到这儿,看了刘逸文一眼,目光中深情无限。
刘逸文笑着看着她,心里很是感动。
陈哲说:“泓儿,你说得太好了,爱上一个人就是等于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他是好也好,是坏也好,可是你控制不住自己呀,你就是想去喜欢他。”
管呤佩看了看刘逸文,身子晃了晃,手中的筷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感到像是有一条冰冷的毒蛇在她脊背上慢慢的爬着。她伸手扶住了刘敬贤,无力的说:“敬贤,我的头晕,你扶我到屋里休息一会。”
刘逸文跳了起来,急忙扶住了管呤佩,他慌乱的说:“妈,你又怎么了?爸,你看着妈,我打电话到安中附属医院去。”
刘敬贤用一只手揽住了管呤佩,他说:“逸文,不用了,不用打电话了。你妈妈只是这两天劳累过度,好好休息休息就行了。”
刘逸文已经跑到了门口,他听到爸爸这样一说,站住了。他说:“还是让医生来看看吧?”
刘敬贤说:“不要了,你妈妈真的没事。来,帮我扶她到屋里去。”
刘逸文不由得很是疑惑,爸爸平时对妈妈的关心可以说的上是无微不至,今天妈妈连续两次头晕都要摔倒,爸爸却说她没事,连打电话叫个急救车也不让。但他也没顾得上多想,又赶紧从门口折了回来,扶起了管呤佩。他们把管呤佩扶进了卧室,安顿她在床上躺好。
管呤佩虚弱的对刘逸文说:“逸文,我没事,你不要担心。”她又说:“我怕吵,你出去吧。这儿留你爸一个就行了。”刘逸文点点头,出去了。
刘逸文来到客厅,代泓儿她们几个正忙着收拾碗筷桌椅,打扫地面。她们见了刘逸文,又都关心的问了问妈妈的身体怎么样,刘逸文说没事。他们几个在客厅中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的话。代泓儿她们就要回家了。刘逸文见妈妈没什么事爸爸又守在她的身边,就对代泓儿说:“我送你回家。”
代泓儿看了看他,说:“不用了,伯母身体不好,你还是在家看着她吧。”
陈哲笑着推了她一把,说:“伯母身体平日好着呢,这次只不过是头晕了一下,不会有事的。你还是让他送你回去吧。”
代泓儿见陈哲这样说,只得答应了。
出了刘逸文家的门口,陈哲和陈刚他们四个向北去了,刘逸文和代泓儿往南走去。
刘逸文和代泓儿默默的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坐车,他们好像是想把每个能让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充分的利用起来。看着街上穿流不息的人群,两人只是偶尔对望一眼,绝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是低着头慢慢的向前走着。两站路,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又到了该分手的地方。两人停下了脚步。刘逸文看着代泓儿,坚定的说:“什么事都不能使我们分开。”
代泓儿眼中泪水莹然,她也坚定的说:“什么事都不能使我们分开。”
刘逸文不再说话,只是用热烈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
代泓儿回望着他。过了一会,她才转过头去,说:“你这两天可能见不到我。”她用手势阻止了刘逸文想说的话。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爸爸这几天一定会把我锁在屋子里,不许我出房间一步的。过几天我能出去了,就会去找你。你也不要给我打电话来。你打电话我也是接不到的。。”
刘逸文有点不安的望着她,问:“他会打你吗?”
代泓儿笑了笑,一只细细的手指伸了出来,指向刘逸文的身后,说:“你看那边景色真美。”
刘逸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西山公园茂密的树木在绿意郁郁中泛着一种淡蓝的光,这微微的蓝色和天空的颜色稍有不同,竟似是一个有形的固体,舒散有致的罩在深绿的树木上,使这些树木像是被冻结了一般的美丽。树木上面是浩渺的幽蓝幽蓝的天空,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其间急急的飞着,像是在找寻什么。
代泓儿神往的说:“我住在这儿四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像。真想就这样融化在这美景里去。”
刘逸文的目光随着那只鸟儿在天际慢慢的飞翔着,他的心也在慢慢的飞翔。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说:“是美的令人窒息。这冷冻一样的蓝是湖中的水气,它在黄昏的时候总是会氤氲着升上来,在阳光的折射下,才有了这样的美景。”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深深的注视着代泓儿,说:“可我们不需要阳光的折射,也一样能创造出令人心动的美丽来。”
代泓儿幽幽的说:“但愿老天别捉弄我们。”
刘逸文说:“我们就是自己的老天,我们自己能创造一个自己的天地。”
代泓儿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小声说:“别这样说,我信冥冥之中有一个造物主一直在注视着我们。他看着我们的欢乐,看着我们的痛苦,他也会为我们的欢乐和痛苦而高兴或是流泪,但他总是很少伸手来帮助我们,因为有很多事都是早已注定好的。但自己从认识了你,我一直祈求他能为你们破上一次例,让你我能幸福的在一起。”
刘逸文用一种很虔诚很感动的心情听她慢慢的说着,他感到有一种微微的痛在心里的某个地方疼了起来,这疼痛渐渐的扩展到他整个心脏,令他心里酸酸的……
刘逸文看着代泓儿慢慢的往家里走去,渐渐的远了,远了……
他忽然叫了起来:“泓儿,你等一等。”
代泓儿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远远的望着他。他飞快的跑到她的面前,定定的看着她,说:“我想再看看你。”
她静静的看着他,有泪滑过她的脸颊。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痴痴的沉醉在对方的目光里……
良久良久,她终于转身离去……
刘逸文静静的伫立在那里,看着她苗条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他觉得自已遗失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感到这个春天的风有些萧索……
五
刘逸文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苍茫一如远山。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和代泓儿之间首先遇到的障碍并不是代泓儿的爸爸,而是自己的爸爸和妈妈。他更没有想到一向对他慈祥的开明的爸妈会那么严厉的态度来对待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和泓儿之间会有那样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
他时而想到了泓儿的柔情,他不禁痴痴的笑了一会,他时而想到了泓儿的爸爸,不由又悒悒得想上一会的心事。最后,他终于走进了自己的家门,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刚进了客厅,刘逸文就不由一怔。刘敬贤和管呤佩坐在沙发上,他们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刘逸文。刘敬贤默默的抽着烟,他面前的烟灰缸中已经堆了烟蒂,但他还是在不停的抽着。室内弥漫着浓浓的青色烟雾。
刘敬贤指指身边的沙发,示意刘逸文坐下。刘逸文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询问似的望着自己的爸爸,想知道他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刘敬贤狠狠的抽了几口烟,让缭缭绕的烟雾遮住了自己的脸。他觉得自己今晚所说的话,对逸文来说将会是十分的残忍。但是,他必须这样做,他不能让逸文在深深的陷进去之后再面临一个令他更加痛苦的血淋淋的现实。他沉思着,考虑着,想找一个合适的话题说这件事。
他们三个就这样沉默着,终于,刘逸文忍不住了,他说:“爸妈,你们有什么事吗?”
刘敬贤看了看管呤佩,管呤佩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把要说的事情说出来。刘敬贤看了刘逸文一眼,又抽了两口烟,才说:“刚才和小哲子一起来的那个头发很长的女孩子叫什么?”他故意把说话的声音装得十分冷峻。
刘逸文感到了爸爸一定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但他不知道爸爸想和自己说什么,他疑惑的望了刘敬贤一眼,说:“叫代泓儿。她是小哲子的同学。”
刘敬贤望着刘逸文,说:“哦,这名字不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又转向别处,定定的看着客厅的窗子,窗子上有一盆兰花。几茎幽绿的叶子在灯光下放着暗油油的光。
刘逸文看了爸爸的古怪的举动,不由的心里感到很是不解。爸爸向来对写作很有兴趣,刚才说什么:这名字不错,是个很好的名字。从语言法来讲根本就不通,他以前是不会这样说话的。还有,他的神情明显的想和自己说些什么,但他欲言又止,话说到一半却不继续往下说,还把目光转到别的地方去,这些都令刘逸文感到很是奇怪。
刘逸文沉默着,他知道爸爸下面一定还会有话说。果然,停了一会,刘敬贤咳嗽了一声,说:“你现在还年青,应该以学业为主,不要和太多的女孩子来往。”
刘逸文抬头看了刘敬贤一眼,知道爸爸的意思是说自已不应该谈恋爱,他笑着说:“爸,现在大学生谈恋爱很正常的。我的眼光你还信不过吗?我交的女朋友你就放心吧。”
但他这样试图把气氛搞活跃点的说笑并没有让刘敬贤和管呤佩的面容有一丝一点的改变。他们听了刘逸文的这一番话,两人的身子都是微微一抖。管呤佩的双手不停的绞来绞去,她无助而哀怨的望着刘敬贤,泪水在她眼中直打转。刘敬贤直直的望着刘逸文,忽然大声说:“不行,我不许你现在就谈恋爱!”
他这话一出口,管呤佩刘逸文和刘敬贤自己都呆住了。他虽然是刘逸文的爸爸,但自从刘逸文上了初中之后,他从来没有对他大声的训斥过。有什么需要说的话,也只是把刘逸文当作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来商量。像刚才那样对刘逸文大声而蛮横的说话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刘敬贤说完了这句话,有些后悔起来,就狠狠的抽了几口烟,让缭绕的烟雾罩住了自己的脸。
管呤佩小声对刘逸文说:“你听爸爸的话,现在不要谈恋爱。这样会误了你的学业。”
刘逸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刘逸文说:“妈,我自己有分寸的。我什么时候的学习成绩比别人差过?这你就放心吧。”
刘敬贤在浓浓的烟雾下望着刘逸文,目光很是锐利,他说:“你是真的喜欢上她了?那个叫代泓儿的女孩子?”
刘逸文的脸微微红了红,但他仍然昂起头,坦然的迎着刘敬贤的目光,坚定的说:“是,我是爱上她了。我不仅爱上她,而且爱得比较深,我想我这一辈子不会再爱另外一个女孩子。”
管呤佩听到这话,身子往沙发深处缩了缩,好像在她前面有一条毒蛇正在昂舌吐信,随时准备扑了过来。
刘敬贤拿烟的手在不停的抖着,他说:“可是……可是……”他费力的找着理由,想来说服刘逸文。可怕的事情终于来临了,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连说了几个可是,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刘逸文有些迷惑了,他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一定要阻止他谈恋爱。他说:“爸,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有能力自己做主做一些事情。况且我谈恋爱也不会影响我的学习成绩。你们放心好了。”
“逸文,”管呤佩忽然紧紧的反抓住了刘逸文的手,她抓的那样用力,有一根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刘逸文的肌肉中。她十分焦灼的说:“你听你爸爸的话,现在不谈恋爱。”
“妈,我和泓儿现在已经相爱了,而且爱得很深很深,要我们现在想到不见面,不说话,那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你和爸爸也恋爱过,是不是?要是有人拆散你们,你们一定也会非常伤心的。”刘逸文动情的说着。
管呤佩急切的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祈求和哀恳的意味:“逸文,不是我们硬要拆散你们,而是……而是你和她真的不合适。你听妈妈的话,和她分手吧。”
刘逸文忍耐的说:“我就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和泓儿分手呢?我们两情相悦的爱应该没有什么错误的。或许像你们所说的,我们现在还很年青。是的,我们现在还年青,但我们可以等,等到我们工作了,成熟了,有了独立自主的能力,我们才会考虑结合的问题。这样想总是没有什么错误吧。”
听到刘逸文说到‘我们才会考虑结合的问题’,刘敬贤和管呤佩不由同时大大的抖了一下,他们的面色在一瞬间都变得那么苍白无力。两人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惊慌和恐惧。刘敬贤感觉到嗓子里干燥的难受,他费劲的吐出一口烟,心中不由的逐渐愠怒起来。平时的刘逸文对他们是百依百顺,说什么听什么,而今天他竟为了一个女孩子这么固执。何况刘逸文和她的结合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他沙哑着嗓子说:
“逸文,这么说你是不听爸爸妈妈的了,决意一意孤行下去了?”
刘逸文从来没见过爸爸这样严峻的神情,也从没听过爸爸用这么冷淡的声音和自己说话。他有点惶惶然了。他说:“爸,不是我不听你们的话,而是……而是……”说到这儿,他看了看刘敬贤,接着说了下去:“而是因为我太爱泓儿了。她是个很温柔很纯洁很可爱的的女孩子。”他热烈的盯着刘敬贤说着。“她有一千种一万种说不出来的好处。你不知道的,当你了解她以后,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她了,你也就不会让我和她分开了。明天,我来见见你们。”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泓儿可能被她爸爸锁在屋子里,明天一定出不来的。他又补充说:“明天她有事,要不就是后天吧。”
刘敬贤看着他的眼睛,说:“怎么?明天你们有事?”
刘逸文有点烦:“不是的,泓儿的爸爸不同意我和她来往,今天他还在大发脾气,骂泓儿不该和交往。这两天他一定会把泓儿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出来了。”
管呤佩满面惊慌之色,她急切的问:“你见过她爸爸了?”
“是的,我见过了。”刘逸文的声音里带着愤恨。“你没见他你不会相信泓儿会有这样的一个卑鄙的爸爸。他……他简直没有人性。”
刘敬贤漠然的说:“我不想知道这些事情,我也不想见代泓儿。”他又抽了一口烟,把只抽了两口的烟狠狠得捻灭在烟灰缸中。他冷冷的说:“逸文,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现在不许你谈恋爱。”他虽然说得很冷酷,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不停的滴着血。这可是他疼爱的孩子啊,他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无情的话呀。
刘逸文听着爸爸冷冷的声音,不由感到难过无比。他真的是受不了自己一向敬爱的爸爸用这样的语调和自己说话。他来回望着刘敬贤和管呤佩,他哀求的说:
“爸爸,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这样,不想让我们的家庭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闹得不愉快。但我是不能离开她,我太爱她了,我离开她还不如死了的好。妈妈,你帮帮我劝劝爸爸,我是真的喜欢泓儿。”
刘敬贤看着刘逸文脸上的哀求之色,心中不禁一软。可他知道能不能阻止这件往下发展只会让刘逸文和大家受伤害更深。他铁青着脸,厉声说:
“不行!绝对不行!我现在绝对允许你谈恋爱!以后不许你在和代泓儿再有任何的来往!”
刘逸文见平素温雅谦和竟对自己这么蛮不讲理的说话,他不由的激动起来,他大声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阻止我和泓儿来往?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我们是在校上学的大学生?我就是不明白,大学生就不能谈恋爱了吗?”
他说了这些话,感到心里憋闷得难受,他不由的又接着喊了下去:“是,你是我爸爸,但是你也没有权利不让我追求自己的幸福,你更没有权利扼杀我的自由!”
刘敬贤坐在那儿,静静的看着刘逸文在疯狂的叫喊,静静的看着他年青的脸上因失望而致的痛楚和无奈。他心中在说:逸文,不要怪爸爸,不是爸爸残忍冷酷,这都是上天在捉弄人。逸文,天下好的女孩子多的是,你为什么都不去爱?却偏偏喜欢上了她?我不能不阻止你。别怨恨我,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你好。但这声音刘逸文是听不到的。刘敬贤用微微发抖的手又摸起了一只烟,他点燃了猛抽了两口,重新振作起来,依然是一副冰冷而无情的样子。他说:
“你决定真的爱她吗?你真的是不放弃代泓儿?那么,好!我给你两条路由你选择。第一条路是你和我们脱离关系,从今而后,你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也不是你的爸爸妈妈。当然,在你大学没有毕业以前,我们依然会负担你一切的生活费用的。第二条路是你和她分手,我们依然是一家人,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快乐的生活着。你准备选哪一条路?”
他说完了这番冷酷的话,也不去看刘逸文的神情,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向刘逸文说出真正的原因。那样,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伤害。
刘敬贤的话,像是一根鞭子,沉重而有力的抽打在刘逸文的心上。他整个身子都因这番话而颤抖了,痉挛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也想不到爸爸会要和他脱离父子关系,他更不相信对他疼爱有加的爸爸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楞楞的呆坐在沙发上,像是一尊亘古以来就屹立在那儿的石像。他已没有了感觉,只是怔怔的坐在那里。
管呤佩虽然知道刘敬贤说的话是为了不让逸文在和那个女孩子来往,但她听了刘敬贤那番冷酷的话,泪水也是伤心的一颗接一颗的掉了下来。在她的生活里,逸文和刘敬贤都是她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她不想也不能失去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即使他们都没有改变对她的爱,而他们俩之间不再有爱的情感,她也是不能接受的。因为在这二十多年的生活里,他们三人已经结成了一个紧密无间的整体,而连接着他们三人的就是他们之间的那种相濡以沫的亲情。
刘敬贤默默的,期盼的注视着刘逸文,香烟在他指尖空自燃着,室内寂静无声。
好一会儿,刘逸文才痛楚的爆发的大喊起来:“爸爸!你不要逼我,你不要逼我选择!你为什么这样残忍?你为什么这样无情?!不!不!不!我不选择,我不能失去泓儿!我是那么的爱她,我说什么也不能失去她。”说到这儿,他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看着刘敬贤和管呤佩说:“但我更不能失去你们。”
刘敬贤的眼眶湿润了,他被逸文发自内心的真诚话语感动了。他真想冲上去抱着这个自己看着他长大的孩子,可是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一点也不能心软,否则,他所做的一切都将会前功尽弃。他咬了咬牙,伸手拉起了管呤佩。两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刘敬贤紧盯着刘逸文,说:“那么,你真的决定失去我们而选择那个女孩子?”
管呤佩忙说:“敬贤,你总要给他一个时间考虑考虑。不要这么急的逼他。”
刘敬贤不为所动,他沉痛的对刘逸文说:“逸文,我们养育了你二十多年,在你心中我们难道真的不如一个你刚认识没多久的代泓儿吗?”
刘逸文整个人都崩溃了,他扑倒在地上,紧紧的抱住了管呤佩和刘敬贤的腿。他心酸的叫:
“爸!妈!我不能失去你们!我决不能失去你们!可是……可是你们为什么非要我离开泓儿?”
管呤佩看着儿子扑在自己的脚下,苦苦的哀求着,而自己做为一个母亲却不能答应他,她的心碎了。她慌忙拉起了刘逸文,用手给他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她自己的泪水却是顾不上擦,一滴一滴的从她脸上滚落了下去。
她说:“逸文,我们也不想这样,我们也不能失去你,你就答应了爸爸,不再和她来往了。”
刘敬贤拍了拍刘逸文的肩膀,温声说:“逸文,你难道真会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了这个生你养你的家吗?你难道真能舍得了爸爸妈妈?”
刘逸文用含泪的眸子凄楚的望着他们:爸爸满脸的期盼和妈妈眼中的泪脸上的焦急之色都使他的心一阵绞痛。他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伤害他们呢?他怎么能为了一个女孩而失去他们呢?可是!那个女孩子叫代泓儿,想到泓儿的名字,他的心又是一阵绞痛。他暗暗的狂叫着:泓儿,泓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泓儿,我不能失去你。
他的声音虚弱而哀伤:“爸爸,你真的要逼我选择吗?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除了这两路,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
刘敬贤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刘逸文推开了他们,推开了他的慈父与祥母,向自己的房间里慢慢的走去。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孤独很萧索,他凄然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室内回响着:
“两天吧,就两天吧。你们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不论是什么样的答案,我一定会和你们说。”
刘敬贤和管呤佩相拥着,默默的看着他慢慢的走进了自己的小屋中。
整个晚上,刘逸文都呆呆的坐在自己的小屋里,默默的凝视着他给泓儿画的那张画像。他的心里反覆的不断的喊着: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泓儿,我该怎么办?
可是泓儿没有给他任何的回答,她静静的坐在那儿,披着一身亮丽的阳光,手中紧握着一杯绿茶,正对着他甜甜的笑着,仿佛在说:逸文,我爱你,?谁也不能使我们分开。
刘逸文感觉着自己的心飘飘荡荡的,正像他下午和泓儿分手时见到的那只鸟儿,在苍茫浩渺的天空中漫无目的的飞着,它像是在找寻着属于自己的曾有的阳光,但此时,天已昏暗,在哪儿都没有阳光。
刘逸文没有吃晚饭,当管呤佩又一次进来劝他吃些食物时,他什么话也没有,只是静静的用空洞的眸子看着她。在他的目光下,管呤佩的心疼痛了。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啊,他也是她无数个美梦和希望的化身。看着他那样无助,那样哀伤,她所能做的也只是默默的走出了这个小小的充满消沉意味的房间。
整夜,刘逸文无眠。
他坐在写字台前的那张藤椅上,从昨天晚上起他就这样坐着。屋内没有开灯,他就这样一任无边的黑暗静静的笼罩着他,这黑漆漆的暗,不仅笼罩着他的人,而且还笼罩着他的心。但是黑暗中的心灵也是会流血的。这种血是紫的,因为它们在没流出来之前已经是瘀滞很久了。
刘逸文不知道自己的血像这样流下去能流多久,但他知道它在不停的流着,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止血剂,可他认为现在的世上没有他所需要的止血剂。
燃起了生平的第一只烟,他狠狠的抽了一大口,让那呛人而苦涩的烟雾进入了他的身体,他努力的整理着自已满脑子乱如团麻的思绪。
一个声音在他心灵深处响起:说什么也不能让年迈的爸爸妈妈因了你的不听话而伤心,你还是和代泓儿分手吧?你不能这样的残忍的对待自己的双亲,他们毕竟是那么的疼爱你。你要不是一个自利自私的人,你就和她分手吧。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幸福而伤了父母的心。可是这声音刚响过,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立即从他滴血的心中蔓延开来,这疼痛迅速的的蔓延到身上的每一个所能感到疼的地方。这痛楚来得快捷而突然,令他无所适从。有一种绝望般的感觉死死的攫住了他的身体,仿佛他是死神手中的一块小小的橡皮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肆意的玩弄着,蹂躏着。
泓儿。他在心底深处哀哀的呼唤她的名字。只有这个名字能使他有一种温馨的感觉,暂时忘记那种令他即将崩溃的绝望和痛楚。
另一个也在他心灵深处响起:和爸爸妈妈分开……?没等这个声音说完,他已拒绝自己在继续想下去。和养育了自己多年的父母脱离关系?不!那是一千个不行!一万个办不到!他们生了自己,令自己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自己应该已经对他们很感激,更何况他们对自己又是那么的疼爱?
他望向窗外墨绿墨绿的天空,那上面有许多幽幽柔柔的星星在不停的闪烁着。往常,他心中有什么烦恼,只要推开窗子,静静的看着那广漠深邃的苍穹,静静的看着那些朦朦胧胧的星星,他就会自然而然的把自己融入这夜的静谧中,而忘记了人世间的存在,也忘了自己的存在,那一刻的他就是挂在天上的一颗星星,是和大自然同生的。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是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
而今天,这法儿一点也不管用,在那苍穹深处,星光隐现的地方,总是会出现泓儿浅笑盈盈的笑脸,如慕如诉的眸子。他睁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可他总是看不清。她的脸在云层后变幻着,移动着。
蓦地,泓儿的脸变成了刘敬贤的脸,他的脸上写满了责备和不满:逸文,你的父母真的不如一个女孩子对你重要吗?接着,管呤佩慈祥而满是期盼神情的脸浮现了,她用幽怨的眸子紧盯着刘逸文,仿佛在说:逸文,你听妈妈的话吧,和她分开吧。我可就你这一个孩子,你真得能忍心让我为你这样伤心吗?最后,那张脸变成了一张特别狰狞的面孔,它有一头血红的乱如茅草的长发,眼睛小而眯着,这眼睛里冷却了人世间的热情,凝聚着来自地狱的阴暗与潮湿。这张面孔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嘲弄的笑意。刘逸文虽然不知道死神是什么样子的,但他一看到这张脸上的看惯了一切的冷漠笑容,就知道这是死神的脸。
他们谁也没有发出声音来,也许在这刻,任何的语言都表达不出这时候他们所要交流的东西来。他们就这样无语的对视着,一个像是愤慨不平,又像是痴痴呆呆,一个是满脸微笑,洞烛一切,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当刘逸文的眼中再度看到如梦星光的时候,他已是疲惫不堪,这疲惫并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他叹了一口气,颓然的把自己愚笨沉重的身子重新抛进了藤椅中。冰冷的藤条如蛇,它合着黑暗紧紧的包围着他。
他从烟盒里又取出了一根烟,点着了,狠狠的的抽了一大口,整理着自己凌乱的思绪,他慢慢的想着。忽然,他想起了爸爸妈妈今天都表现的很奇怪。爸爸平常是那么的和蔼可亲,今天为什么会为了自己谈了个女朋友就如此严厉冷酷?他不仅是冷酷,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残忍,他为了什么这样做?妈妈今天又为什么有点神志恍惚?她日常里身体挺好的,今天怎么会突然两次晕倒?她又怎么会那么坚定的和爸爸站到一条战线上?难道这些问题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年轻,不适合谈恋爱这个理由?但他感到这个理由听上去就站不住脚,寻遍了自己的脑海,想寻找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合适答案。可是他失望了,他设置了无数的可能,但终究还是不能完美的解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盯着烟头上明灭闪烁的火光,他感到他的心也如这颗烟头,灼热疼痛而又烟雾缭绕。无数个疑问如波涛起伏在他的心头……
不知不觉的天际渐渐的现出了白色,一片淡淡的光慢慢的驱走了黑暗。刘逸文推开了窗子,一股清新怡人的空气立时扑了进来,他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被烟熏了一夜的晕沉头脑立即清醒了。他向窗外望了出去,只见遥遥的东方一簇簇美丽而鲜艳的云,这些红的,紫的,黄的,青的,银的,白的云霞慢慢的占据了半个天空,它们带着无限的热情,放着燃烧般的光芒。
刘逸文怔怔的看着,他沉浸在这样的美景里,黑夜在这一刻暂时离开了他。
中午,刘逸文陈刚陈哲坐在陈刚的卧室中。陈刚看着刘逸文的脸,不相信的问:“你爸爸妈妈真的阻止你和泓儿相爱?还要为这要和你脱离关系?”
刘逸文不语,只是用力的抽了口烟,然后把浓浓的烟雾喷了出去,他定定的盯着那袅袅上升的烟雾,缓缓的点了点头。
陈哲看着他,有点心痛的说:“文大哥,你别抽烟了,你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这坏习惯的。”
刘逸文向她笑笑。
陈哲望着他拼命抽烟的样子,心里一阵难过,自从她认识刘逸文以来,还没见他像这样憔悴过,烦恼过。她迟疑的问:
“可是,可是伯母和伯父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谈朋友也很正常呀。”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问题,他们说我年青,现在还不适合谈恋爱,但这能是理由吗?”刘逸文掸了掸烟灰,烦燥的说。忽然,他想了起来,忙问:“泓儿今天去上课了没有?”
陈哲的脸上带着恨恨的意味,语气里有着太多的不满,:“没有。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帮她请假。我想啊,一定是被她那个卑劣的父亲给关了起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放弃泓儿吗?”陈刚望着这个和他穿着开裆裤时就认识的朋友,他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他是个感情炽热的人,要他为了一个女孩子离开自己的父母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要让他就这样放弃了泓儿,也是件很困难的事。
“不,我决不会这么轻易的离开泓儿。”刘逸文沙哑着嗓子说。那是一夜无眠和抽烟太多的缘故。
陈刚肯定的说:“但是,你更不会放弃父母的。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
刘逸文黯然的点了点头,说:“这就是我的为难之处,这两方面我谁也不能失去,可是……可是,爸爸妈妈要我必须选择。”
陈哲好心的建议着:“文大哥,你跟伯父说和泓儿分手了,暗中和泓儿在来往就是。”
这个问题刘逸文也早就想过了,当这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的时候,他不禁有一种罪恶感。撒谎?撒谎来欺骗自己的亲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有违他一贯做事的标准。一个善于撒谎的人是个彻彻底底的懦夫,他不敢面对现实,只会用谎言来欺骗别人和自己,这就是一种逃避,一种不敢接受挑战的逃避。他不想做个逃兵,所以当昨晚他想到了这个主意时,他也就立即抛弃了这个念头。可是当他想尽了一切可行的方法,都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时,陈哲又提出了这个主意,他的心动了。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才下决心的说:“这也是个好办法,就这么办了。可是不知道能瞒多久。唉,管它呢,能多久就多久吧。你们可要帮我隐瞒着,别让我爸爸妈妈知道了。”他见陈刚陈哲点了点头,才又说:“我现在到泓儿家附近走走去,看看能不能碰到泓儿或是泓儿的妈妈。”
陈刚说:“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吧,你从早晨到现在一定都没有吃饭。”
刘逸文苦苦一笑,说:“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吃下去饭吗?”
陈哲和陈刚听他如此一说,心里都是非常难过。两人知道也不好劝他些什么,只得让他自己去了。
刘逸文来到代泓儿家附近,斜倚在一根路灯柱下,紧紧的盯着巷口,不放过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他从陈刚家出来的时候,把陈刚的墨镜戴在了脸上,他不想被代咏清认了出来。
一个女孩子从巷子那边远远的走了过来,刘逸文慌忙摘掉了墨镜,睁大了眼睛望了过去。但那女孩不是泓儿,他又失望的靠在灯柱上,慢腾腾的戴上了墨镜。他懒散的燃起了一只烟,心里担心的想着:不知泓儿昨天回家以后,代咏清是如何对付她的?
他就这样站着,想着,一支烟抽完了,两支烟抽完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不仅不见泓儿出来,就连泓儿的妈妈和代咏清也没有出来。刘逸文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快到上课的时间了,他咬咬牙,准备旷一下午的课。他以前从来没有缺过课。但是他觉着今天自己要是见不到泓儿将会发疯。泓儿的温柔浅笑,泓儿的深情注视,泓儿的一切的一切都深深的搅动着他的心。
他自嘲的想着,你以前看书时,总觉着人活在这世上,应该把人生的滋味好好品尝一番,什么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要试上一遭,你当时还高雅的称此为欣赏人生。可是当这种种难言的滋味真的来到你的心间时,你为什么又想让这些感觉快快的离你而去?
他涩涩的笑了笑,暗暗的对自己说,你不是要欣赏人生吗?人生的滋味不是来到了吗?你好好的品味呀?你那些高雅的诗情画意上哪儿去了?你还美呀?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里面已是空空如也,他把烟盒用力的揉了揉,准确无误的扔进一个果皮箱。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昨天爸爸给他的一百元钱,看着那张崭新的钞票,他心里有一种湿润的感觉,好像一颗心在水里悠悠荡荡的漂着。他本想用这钱去买包香烟的,但有了这种感觉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把这张崭新的钱又放回了口袋。
他又斜倚在了路灯的柱子上,心里不断的在叫着:泓儿,泓儿,你像我想你一样想我吗?泓儿,泓儿……你在做什么?
他每在心灵深处呼唤了一次她的名字,就觉着自己的心里会舒服许多,而他每呼唤一次她的名字,对她的思念也增强了许多。但他不能不叫她的名字。现在,她的名字,她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离不开的鸦片,令他虚弱而又念念不忘。
他就这样站着想着思念着痛苦着。
五点钟了,初春的寒意毫无阻挡的进入他的身子,而他却依然没有见到他想等的人。他挪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双腿,低头数着自己的脚边的烟蒂:一个,两个,三个……忽然,他感到有一片阴影停留在他的面前,他微微怔了怔,抬起头看了过去。继而,他感到一阵热乎乎的东西冲进了自己的眼睛。站在他面前痴痴的凝视着他的的正是泓儿,那个他曾在心底千万次呼唤过的女孩。他努力的控制住了自己,不让眼中的泪夺眶而出,
泓儿痴痴的注视着他,不语。他深深的回视着她,无声。时光在这一刻恰如流水,从他们身侧悄然而去。
他们就这样凝视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火一般的眸子诉说了太多温柔的言语。蓦地,她投入了他的怀抱。他立即紧紧的,热烈的拥住了她。多少刻骨铭心的相思,多少柔肠百折的柔情都在这紧紧的拥抱中化为无数的爱。
良久良久,泓儿从他怀中仰起了头,小声说:“你哭了。”
刘逸文沙哑的说:“你也哭了。”
代泓儿柔柔的开了口,她的声音里有着太多的感动和爱:“你不应该这样傻傻的等我,你不应该傻傻的在这儿站这么长时间,你不应该傻傻的数烟蒂,你不应该……”她梗住了,仿佛喉咙里有一个大大的硬块。
“我不该吗?”刘逸文轻轻的捧住了她的脸,用姆指拭去了她眼角那两颗晶莹的泪珠。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我不傻傻的等你,能见到你吗?”
代泓儿紧紧的拥住了他,幽幽的说:“我值得你这样做吗?”
刘逸文反问:“我呢?我值得你爱吗?”
代泓儿看着他说:“我问得好傻,是吧?我明明知道咱们的心是一样的,还问你这样蠢的问题。”
刘逸文说:“不只你傻,我也傻。在爱的世界里只有傻子,没有聪明人。”
这时,夜色已经悄悄的来临了,光线暗了下去。满街初上的华灯,放着朦胧幽柔的光。刘逸文揽起了代泓儿,向前走去:“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别让你爸爸碰到了。”提到了代咏清,刘逸文才想了起来,他急忙问:“你昨天回到家,你爸爸怎么你了吗?你今天又是怎么出来的?”
代泓儿犹豫了一下,才笑着说:“没怎么,他毕竟是我爸,还能把我怎么样?”
刘逸文看着她说:“真的没怎么你吗?”
代泓儿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说:“真的。他是我爸爸,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只是把我锁在屋子里,不准我出来。”
刘逸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的手往上一抬,露出了小臂,只见上面有一块青紫的伤痕。他心疼的说:“泓儿,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你是怕我担心。但你不说,我只会更担心了。他真是个……”他停住了,没有说出‘畜牲’两个字来,他接着说了下去:“他真忍心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代泓儿叹了口气,说:“和你说了不也只是让你心里难过吗?他只是用皮带抽了我几下,真的没什么了。”
刘逸文不再说话,他恨自己的无能,居然只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爱着伤害。
代泓儿又说:“今天,他喝得烂醉,在家里闹腾了一下午,刚刚才睡下。妈妈就偷来了钥匙,帮我开了门,让我出来走走。”
刘逸文也叹了口气,说:“想不到我们之间会有这么多的障碍。”
代泓儿听他说‘这么多的障碍’,不由询问的望着他。
刘逸文烦燥的说。“昨天晚上,我爸妈找我说话。他们说我现在还很年青,不适合谈恋爱。我对他们说咱们已经相爱了,而且爱得很深。他们百般阻挠,非要我和你分手,最后他们居然给了我两条路让我选择。一是与他们脱离关系,和你继续相处下去。一是我和你分开,他们还当我是一家人。”
代泓儿猛然听到这个消息,身子忍不住轻轻的发起抖来,她用惊惶的眸子看着刘逸文,不出声。
刘逸文站住了,把她更紧得揽进怀里,用热烈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她,坚定的说:“泓儿,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代泓儿的眼中有泪慢慢的滑落了下来。她小声说:“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我?”
刘逸文吻去了她刚刚流出来的泪,轻声说:“只要你我有信心,咱们终究是会在一起的。”
代泓儿定定的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有着太多的抑忧和苦楚。刘逸文回望着她,他的眼中却充满了信心,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热情。
代泓儿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刘逸文用手轻轻的盖在了她的唇,阻止她继续说了下去。“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可是,也没有任何的障碍,只有相爱的你我,只有永远不泯的柔情伴着我们今生,来世。”
代泓儿的心酸楚了,泪水又一次在她眼中聚集。
他拥着他慢慢的向前走去,路很长很长。
爱的世界是甜蜜的,纵使其间有几丝苦楚酸涩,但因有了它们,这甜蜜才是完整的,没有缺撼的。世上的事总是在不完美中才能浑圆无隙。
六
那夜,是一个温柔的夜,梦的蜗牛轻轻的、轻轻的滑过,悄然留下一道淡蓝色的足迹;那夜,是一个迷人的夜,梦的眼眸温柔的注视,令人温馨而又暖洋洋的;那夜,是一个秀美的夜,梦中的小金鱼缓缓的游着,在碧蓝碧蓝的水中戏出一圈圈的涟漪;那夜,是一个恬静的夜,梦的细语轻敲在耳畔,昵喃着无数缥渺而绮丽的歌谣;那夜,是一个芬芳的夜,梦的面纱朦胧而优美,叫人只想静静的凝望,而不敢去打破那分幽美;那夜,是一个清雅的夜,在那座参天森林里没有忧郁的雨季,狂暴的风沙;那夜,是一个馥郁的夜,香气弥散如雨雾,漫了一天闪烁的星斗,真逼月的清辉。在梦的世界里,他和她悠然的徜徉,他们闲闲瑕瑕的脚步呼醒了一个个沉睡经年的希望,让它们苏醒在初升的晨光中;在梦的世界里,他和她静静的伫立,让无数无数的风景从他们身边如风般逝去,却常留在谁的心间?在梦的世界里,他和她欢快的嬉戏,造百个千个万个的雨后之虹,要谁和谁来共享?在梦的世界里,谁和谁已经拥有了对方……
帐幕慢慢的,慢慢的落了。留下谁和谁在空自惆怅?
刘逸文醒了,他的脑子还在混沌之中,他的眼也没有睁开,也许他不愿醒来。他就这样静静的躺着,想着,虚幻的美着。过了一会儿,现实的一切慢慢的占据了他的脑海,驱走了曾经的美好。他想着:代咏清一定要泓儿嫁给青枫,除非泓儿离开自己的家,才能获得自由。代咏清那样的父亲不要也罢,可泓儿的妈妈是个很善良的人,她能承受泓儿离开她的打击吗?还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是那么坚定的要自己和泓儿分手。也许等自己大学毕业了,有了独立自主的能力,他们就不会反对了。
“逸文,该起床吃饭了。”管呤佩的声音在门外响着。
他闷闷的应了一声,自从有了要和泓儿暗中来往的想法后,他就很怕见爸爸妈妈,也怕听到他们的声音,他觉着自己欺骗了他们,心中总是感到歉意。穿上了衣服,洗漱过后,他在餐桌前坐了下来默默的吃着饭。
刘敬贤和管呤佩也不说话,屋子里只有碗筷相碰和咀嚼的声音。空气是窒息沉闷的。终天,刘敬贤忍不住了,他看着刘逸文,说:
“你昨天好像抽了不少的烟。”
刘逸文低头吃着饭,说:“嗯。”
刘敬贤挟了一块鱼放在了他的碗里,说:“现在的大学生抽烟的也真不少,你既然要抽,就抽吧。但是要少抽点,对你的身体不好。”
刘逸文感到奇怪,爸爸知道自己抽烟,居然不说什么,好像还默许了似的,他平日里可从来是不准自己沾染任何恶习的。但随之,他就明白了爸爸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心烦,竟然允许自己抽烟解闷。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感动。抬起头看着刘敬贤,他的目光里有着太多的无奈和痛楚,他说:
“爸爸,你知道我的弱点,你选择的方法很正确。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们的,所以你只给了我两条路走。爸,你知道除了与你们脱离关系,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能使我离开她,其他的任何沉重的代价我都付得起。”
刘敬贤迟疑的看着他,说:“那你……”
刘逸文说:“是,我选择了你们。”他说这句话时,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他没有欺骗这个最亲爱的人而不羞愧的理由。他在心中祈求着刘敬贤的原谅:爸,不是我故意骗你,而是因为你们逼我太紧,我又那么爱她。爸,我是为了爱而撒谎。
一听到刘逸文说‘我选择了你们’,刘敬贤和管呤佩都是如释重负的长叹了一口气,两人欢喜的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兴奋之色。刘敬贤放下了手中的乌木筷子,点燃了一根烟,飞快的、深深的抽了一口,然后说:
“对,这才是我的儿子,爸爸没有看错你,我就知道你不会因了一个女孩子而离开我们的。”
管呤佩也一连迭声的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看到爸爸妈妈的兴奋之色,刘逸文的心中惭愧了。在负疚感的压迫下,他几乎忍不住要把真像说出来,但他不能说,说出来就等于他将永远的真正的失去了泓儿。他低下头,避开了刘敬贤和管呤佩的目光,这样可以使他良心上好过一些。
管呤佩见他低着头,知道他心里的悲伤,她说:“逸文,我们这真的是为了您好。”她停了停,又说:“你真的能放弃那个女孩子吗?”
刘逸文抬起头,用眼睛望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怨意。他反问:“我能真的放弃你们吗?”他紧接着又说:“你们太自私了。”
刘敬贤和管呤佩不说话了,他们心里都感到不把真像告诉刘逸文而硬逼着他和心爱的恋人分手是一件很残酷的事,但那真像他们死了也不愿说,那样,许多人都将遭到很大的伤害,包括刘逸文在内。他们宁愿让刘逸文在心中怨恨着他们。
刘逸文见他们不再说话,知道自己的话伤了他们的心,他有点儿后悔,逃避似的说: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的吃。”
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