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的幸福 
臭又打阿香了。
阿香背上的孩子在哭,哭得历害,阿香不出声,她忍着叫臭打。臭是她的男人。
阿香是人贬子去年的春天拐来的,家是四川。开始听不明白的她说话,村子里的人就和她打手势,她没上过学,不会说普通话。被人家卖了多少钱她自己也不知道。
臭很穷,没有钱,家里两个男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他。
别人说买个女人吧,人家都买,村里就有人介绍去哪里买的,人家给领来也行,送上门,得几千块。
他真买成了,借了一腚帐。
阿香也想回家,可是没钱不能回,家又远,想回家可真难了。臭起初天天看着,守着阿香,阿香不漂亮,可瘦巧,也让人怜惜,村子里的人都喜她,爱与她说说话,渐渐地,她能听懂当地人说话,当地人也能听懂她说,再后来,她就能用半山东话与村子里的人对话了。臭见她踏心过日子,就眼松了,不再日夜看着她。
阿香很能干,臭在外头干小工挣钱,家中的十亩田就她自己来种,村子里的人都说她可怜,她自己做了个南方人才用的小背篓,把孩子背着,种田,锄草,收庄稼。
臭脾气大,干小工累了,烦了,就照着阿香出气,打阿香,往死里狠命地打。“阿香迟早会被臭打死。”有人说。
“阿香受罪呵,那孩子真叫好,咱这里的女子哪有再受那份罪的?谁家还舍得女人下地种田哦,”婶子大娘都这样说。“没有个婆婆就是不行,没人疼,两个大男人,就知道拿她出气。”
阿香的手上,脸上,时常青青紫紫,她围着个大花布,罩住脸的两侧,她怕人看见笑话。
阿香不流眼泪,她想,跟了臭,就得好好过日子,四川的家还不如这个家,更穷,好好过吧,等孩子大了,有钱了,带着孩子再回家看看阿爸与阿妈。只是家里突然找不到自己一定很急,写封信吧,可自己又不会写,找人吧,不好开口,怎么跟人说呢?臭知道了,又得打,算了,不写了。
“想家了?”臭在床上有时也问,声音很轻,听上去疼人呢。
她说:“嗯。”
“想什么想!这里还不就是你的家!死女人!”臭突然大声道,她就再也不敢答下去了。
“有钱了再说吧,但你也不能回去,谁知道你还想不想回来了。”臭睡去了,满足了他的欲望,阿香又结束了一天的心事。
阿香认命了,就那么回事吧,人家兴许过得好些?男人和女人,有孩子,种田,吃饭,就这些。
阿香还是很能干,开始没有笑,以后竟也会笑了,是那些小媳妇们给她开玩笑开的,她活得简单但也很好,她自己那么想,只要能干就有吃有穿。
她给孩子起名儿叫幸福,她想着日后孩子就会幸福了。
阿香背着孩子干活,钱由臭保管着,臭还是怕她走了。
今年,突然传言说,那个拐卖人口的人贩子被逮了,那人一共贩了二十几个女人,够死罪的。
阿香没有反应,她想逮就逮吧,与自己没啥关系,反正是臭的人了。
有外村庄的人传来说,公安局要来人解救这些被拐的妇女了。有喜欢地拍手的,也有哭的,阿香没有,她没与人说她的想法,村子里的人都说“这下阿香脱苦海了,能回家了。”
可阿香很难过:“臭怎么办?孩子?”
她睡不好了,臭说,你想回家?
她不说话。
回你他妈的个头!一个扒掌打过去,阿香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掉泪了,孩子就在身边,她想,回去也好,臭太孬了,总是打,从来不听自己说些啥,来吧,她想,该回去了。
臭又沉沉地睡去了,他是阿香的男人,阿香想。
臭的情绪很不好,活也不干了,他生怕他不在家公安就把阿香带走了,他得在家等着。
交公粮了,大家都忙活着。“咱也交吧。”阿香说“晚了就得多交了。”她边喂猪边说。幸福在背上咯咯笑着,孩子可爱。
“交你娘个头去!”臭大吼。
阿香不吱声了,臭喝酒,喝完了就开始打阿香,阿香的嘴角溢出血来。“别打了。”他的爹说,“丢人现眼。”
阿香擦擦嘴角,泪水滑下来,幸福也哭起来,院子里狗也叫起来。
阿香第一次想到跑,她从来没想过。
晚上,臭发泄过了,阿香料定他不会觉察,打算跑吧,带着孩子,她不能扔下孩子不管。月亮地儿,照着树影,乡村的天静得吓人,阿香穿过一个一个的房空子,走到大街上。
不知走了多久,她就听到有人追来,背上的孩子也醒了。
她又糊里糊涂地回到了臭的那个院子那个小屋。臭打她,并说,你别想跑,你跑不掉!死娘们,还要跑,你蹬天!
阿香被关了三天,孩子一直哭,臭时而蹲在门外,时而也叹气。阿香想,臭啊,我哪里想跑,我也跑不了,如果你不是天天这么待我,我安心与你过日子,日子能孬吗?不能啊,臭,你总不听我的话,我有罪吗?就因我是买来的?我也是个女人,跟了你,你是我男人啊。
阿香从没这么流过泪,她哭了,很伤心。
公安局真的来人了,村子里一共有五个被拐卖过来的女人,公安局一个门一个门儿地调查,在村支书的带领下,将女人都领了出来,有车,跟着警车走的,潜返回乡,城里人那叫解救。
臭呆了,立在门榜上,他还第一次哭,哭得很响。
“嚎什么嚎,丢人现眼!”六十岁的爹又吼,他也流泪了。阿香的好,他知道,可他也没办法,谁叫是买来的呢。
阿香走了,孩子留下了。阿香上车时哭着叫臭,叫幸福,叫爹。村子里的媳妇也擦眼泪,阿香不能走!
阿香走了,臭丢了魂似的,影子都重了,地里的草长出来,庄稼荒了。
猪也饿得叫。
家也乱了,没人收拾。
衣也没人洗,荡着臭气。
臭想着阿香在的好,臭后悔打阿香,阿香是个好女人,没有阿香日子不能过了,臭的日子真的不能过了,晚上没人搂了,睡觉也睡不着,幸福总哇哇哭。
一个下午,臭在村边小店喝酒。
“臭,阿香回来了。”有人在外面喊。不知是谁说,“瞎说。”
阿香真的回来了。
大伙围上去,阿香还是那样瘦,肯定想孩子想的,脸有些黄。
臭的酒洒了出来,他身上散着酒气,脸僵了。
他没想到阿香走了两个月又回来了,他哈哈笑了,他扔掉碗,他跑村边去。阿香背着包裹,头上捂着那条花布围巾。
她搁不下这个穷家。
她回来了,村子里沸腾了,阿香还会自己回来,其他的媳妇都无音信了,只有能干的阿香,大家都喜的阿香来了。
臭拉着她的手,攥疼了她的手。
回到家,幸福会叫妈妈了。但不知她是妈妈。只愣着看,阿香一下扑到幸福的身上,搂着他呜呜哭。“妈妈不走了,不走了。”
臭亲她,也要她。
但臭染上了爱喝酒的毛病,还是打她。
又有月光上来了,树的影子长长地站在墙角,一棵柿子树,柿子在晚上没有颜色,是黑的,一个一个,黑色的果。
投在墙上,沉沉地。
狗叫起来。
阿香忍着,他是她的男人,她是他的女人,她不出声,打够了他就停,酒醒了,他又哭着打自己,说臭不是人,阿香好。
幸福睡了。
院子里动起来,“别打了”老爹咳了声。一晃倒在地上,老爹。“别打阿香,你丢人现眼!畜生!”
爹走了,在穷困的窝里,一张薄薄的木床陪着他。
阿香哭着喊爹,臭醒了。两个男人现在只有一个,院子里很静。
阿香是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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