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与痛的边缘 
他在行走。
因为内心空空荡荡。

他在行走。他总是这样子行走,不知身居何所,只是单纯的随着感觉行走。但其实他没有任何感觉,除了空虚。他心灵的深处空空荡荡,而他只有不断行走,借以填补那空虚的深渊。

他并非生来便如此孤寂,曾经有个女孩充实着他的内心,只要有她在身边,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他的空虚与寂寞也会随之淡然。他支离破碎的记忆中,依然保留着与女孩快乐的时光倩影。那时候,他常希望带着她一起散步,他觉得他这是在将自己最美好的与她分享。但是女孩并不欣赏他自认为平淡的幸福,亦注定不会与他平淡的厮守一生,他还记得一次,女孩终于答应与他一同散步,他兴奋地构想着要和她去哪些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地方。见面时,女孩穿着光鲜时尚,那一刻他感觉女孩是如此的美,依稀感觉那是他生命所无法承受的美。女孩穿了一双亮泽的高跟鞋。他的行走是漫无目的。不知疲倦。女孩没走多久便喊脚痛,于是他们放慢脚步。却依然行走。终于,女孩的高跟鞋断了跟,脚也被扭伤了。他抱起了女孩。女孩用力挣脱,大声喊道:不用你管。并愤愤地,一瘸一拐的离开。那一刻。女孩觉得他是如此不体面,他行走的习惯是如此龌龊。他觉得女孩是如此美,美到他的生命无法承担,而这种美,不该属于他,并真的漫漫离去。他的心抽痛。

女孩是属于快节奏的物化的都市。而他则更像是一个未开化的慢节奏的原始人。

终于,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女孩搬离了这座城市。留下了孤零零的他。空虚的感觉再次袭来。所以他要不断的行走,一边走,一边回忆女孩留给他的记忆。每每想起女孩的微笑,他先是会静静的微笑,但立即便会有无数的酸楚涌上心头。并最终沉浸在痛苦难过之中。痛却并不绝望。他知道,只有行走,才可以抵御思念的痛。

他不停行走,以打发空虚的一天,寂寥的24小时。

他总是从家里出发,穿过后院的小径走进森林,森林的尽头是一条偏僻近乎废弃的公路,公路两旁有低矮的灌木丛。路边有许多废弃的房屋。许多已经倒塌成一片片残砖破瓦。有两面残壁依然屹立,其他几面墙壁已经倒塌,墙上有一扇大门,每次他都会来到这里,他常常幻想这里曾经是一座多么金碧辉煌的别墅,他从家里搬来一把破木椅,放在墙角。他不行走的时候,便坐下来。看着远处的蓝天,欣赏低矮灌木丛中不知名的野花。他在这里便可以暂时离弃空虚与孤独。长久下来,他行走的目的地便是这里的两面残壁。他享受着行走,没有空虚。至少,在空虚感再次降临前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是无比惬意的。行走之与他是一种解脱,尽管这只是暂时性的。但他知道,如果不疯狂行走,他可能早就疯了。因此他坚持行走,不知疲倦。

他穿越树林时总会经过一条小溪,他看见一群孩子在溪水中抓蝌蚪。他想起了儿时也曾和一个生下来便告知要叫他父亲的男人一起捕蝌蚪。那时他既充实又快乐。父亲拿着纱布做的网兜躺着水花为他捞蝌蚪的画面似历历在目,却渐依稀。此刻,他想起了父亲,可如今父子俩相隔千里,亲情淡漠,唯有裂痕。

骨肉之情在他坚决要离开那座生他的城市时,便被撕得粉碎。他离开的那个晚上。父亲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就像当年母亲离开人世的那一晚,那个叫父亲的男人伸出他那沾满酒气的手挥向已病入膏肓母亲。骨肉割离,又会有谁体验到那撕心裂肺的痛。至少他有。

他常常会想,曾经慈祥恩和的人,为何会因为酒精作用就变得如此发狂,他知道自己的无能,因此只能逃避。离弃亲情骨肉。他知道,他心底还爱着那个少年时,陪他逮蝌蚪叫做父亲的男人。

他一边沉思,一边沿着小溪行走。

他上了一座鹅卵石桥,看着脚下清澈的河水不疾不徐的流淌。他看到远处一对年轻的恋人在嬉戏。他记起了自己记忆中最为美丽的东西,那已经距离他太远太远了。并永远的定格在了过去。

那是他的初恋,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记得是在某一学科的补习课上见到的。女孩的座位隔他一排。他曾经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去偷偷看她,欣赏她那俊俏的脸庞,幼稚的幻想与她在一起的幸福。他想象拥她入怀时,会变得面红耳赤。夜里,时常会梦见她,他不知道她会梦见谁,他知道那人肯定不会是自己。和所有初恋的男孩一样,幻想有时也会刺痛心灵。也许是从那时起,空虚便驻在了他的心里。他依旧每天欣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如痴如醉。补习班结束的那天,他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向她诉说。他和她向两条直线,相交过后继续画着自己的人生轨迹。不再相遇。永不。

他执拗的肯定这段单恋就是他自认为美好的初恋。如他坚持行走般的执拗。

他凝视流水,心中却想着初恋的女孩。他想,如果当初向她表白了,姑且就试一次,他们现在会是一对恋人么?还是她会像那个离他而去的女孩一样?他简单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个问题。他凝视着流水。但今天,小河没有为他排解心中苦闷,没有让他感动。在他看来,河水失去了往昔的美丽,死寂般。空虚的感觉似乎要比他早来到这里,污染了河水。没有生机的河水他不再留恋。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空虚感刺痛他的肌肤。沁入血液。

深入了林子,他环顾四周。这里空气清新,觉得世间一切污染似乎都未曾渗入林间。他喜欢这样的想法,这让他觉得自己击退了空虚。渐行渐深,他再也感觉不到尘世的喧嚣。来到一棵大树下,枝叶繁茂,树皮被时间刻划的倍显苍老。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那次因为考试成绩不好而被父亲毒打,跌跌撞撞的跑出家,来到了这里,爬上了这棵大树。他想纵身一跃,以与地面的沉重接触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刻,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沐浴着新鲜的空气,俯视着地面。当时他幼小的心竟敏感的体察到了一丝空虚,毕竟这个世上什么也不属于他,他什么也带不走。就在他准备跳下的一刹,一缕阳光从树叶间透射出来。晃着他的眼睛,那一刻,他竟忘记了死亡,而沉溺于这美丽的自然之中。

现在想来,为学习成绩而烦恼实在太可笑了,那根本就不重要。此刻,摆脱空虚才是他唯一天大的事情。可空虚也许是他的宿命,终无法摆脱,只待澌灭。突然,沉重的感觉又浮上心头,他想,如果当时他真地跳了下去,或者摔了下来,情况会是怎么样呢?会有人怀念他么?恐怕没有。人人都忙于自己的生活。生活要继续,他终会淡出大家的记忆,他不属于任何人,正如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唯有行走和记忆。

走过那棵大树,他依稀听见渐行渐远的马达声,他知道自己离公路不远了。距离解脱不远了,离挣逃空虚不远了。他继续行走,盼望着路边的那面残壁来减轻他的痛苦。

距离公路越近,声音越是嘈杂,空气也越不新鲜,甚至还有腐烂的味道。走出林子,他看见了公路,终于来到了残壁旁,但他却更加难受,空虚依然挥之不去。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回家的途中是那么的舒畅,空虚感一扫而空。那天,他还以为自己已彻底赶走了空虚,可是到了晚上,这种讨厌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踱步到木椅,将沉重的身心摔在椅子上。他闭上了眼睛。公路上有汽车疾驰而过。他的心。一片寂静。
天空中一片浮云聚了又散。往昔不断浮现在他的脑中。

忽然。他恍然大悟。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有太多太多的回忆,他想全部忘记,却又始终不能。父亲,女孩,生命,还有大树。他想摈弃这些,还有其他痛苦的回忆,因为正是这些回忆让他百无聊赖。他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他无法带上如此沉重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他想逃避,却没有方法。

他惶恐之至,四处张望。

视线穿过那扇虚掩的大门,落在了公路对面的一大片蒲公英上。它们在一大片的灌木丛和野花中显得那么的独特。美丽。他回头望向家的方向。又看看那片蒲公英。往事浮现心头。舍他而去的女孩,曾经慈祥恩和的父亲,痛苦的童年,无稽残损的初恋,以及摆脱不开的空虚感。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回家,而是穿过了那扇门,向那片蒲公英走去。

他继续行走,空虚感愈加强烈,似在阻止他接近那片蒲公英,强烈的几乎要吞噬了他。他,行走,往事,浮现。

忽的,他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了知觉。记忆的影像消失不见,他微笑。


再次醒来时,他嗅到了花的味道,蒲公英的味道。他感觉身体轻飘。发觉自己躺在了那片蒲公英的花丛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他回头看去。竟然看到了一个人躺在公路上面,周身一片殷红。旁边有两道深深的刹车痕迹。他不想再看,于是转过头去。他觉得那个躺着的人如此陌生。

一阵微风吹过。他和蒲公英一起飘起。

久违的感觉又突如其来。空气中有微弱的空虚的气味。他苦笑一下。

继续行走。

朝着天堂。也许死亡才是此行的终点。才会让他真正的解脱。但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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