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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对十七岁的玉儿来说是命运中全新的开始,这一年她结识了一个事业得意,善于嘘寒问暖的人。这个人知道如何捕捉玉儿的情绪,知道如何取悦一个情窦初开女儿的心,玉儿虽然一向心高气傲,对别人的钟情不屑一顾,却不可抗拒地迷失在他柔情织就的罗网中。
像石头记里那个一心只想回报的绛珠草,两个人的相聚仿佛也是为了延续前世的夙缘。玉儿深刻了解他的身体发肤每一言语每一眼神,关注他胜过了爱惜自己,这种身难自持一踏糊涂的迷恋使玉儿在短暂的相处便做了他的女人。情感到此时似是水到渠成,玉儿也无数次地设想与心爱的人相挽在祝福声中踏上幸福的红地毯,只是这个人的话题却从不论及婚娶,玉儿也就从不言嫁。可怜待嫁女儿心,玉儿过份相信了一个自己所钟爱的人,对他的品性不曾有过半点的怀疑,把他对家庭婚姻的回避看作是一种未到的时机,仿佛一个契约,两个人就这样心息相通地守住这不嫁不娶的无形之约。
年轻的心不承载任何的负担,玉儿守住自以为如此简单的幸福,也沉溺于不可言说的快乐当中,把这个人当作永久的依偎与安靠,盲目的激情已障住玉儿的双眼,在用整个生命身心去认识体验情感的五年里,玉儿渐渐长大,工作,虽是不能长相对长相守,但在聚聚分分的时日里,情感居然也打磨得稳妥契合。
对于在农村传统礼数中成长起来的玉儿来说,等待她的只能是按照父母择定的人来结婚生子,再按步就班地走完父辈的人生,而玉儿在个人问题上的百般回绝令父母困惑不已,后来影影绰绰地听到玉儿与一个有家庭的人不清不楚,再联想到眉色飞扬的玉儿字里行间隐隐提到的那个人,看来传言已不是一个简单的望风捕影,心下一急,不由得就狠狠责骂了玉儿一顿。
玉儿兄妹众多,排行居中,却是事事要强,现在遭兄妹的抢白,父母的训斥,羞惭自愧得无以形容,想到他的闪烁其辞,心思转念间,所有断断续续的思路就清晰地连缀起来,证实他的身份只消去他的店面去看一看啊--当所有的疑惑即将揭晓,玉儿的每一步都显其迟疑,每一步都要重重撕扯一下玉儿的心。预感越来越强,在那家叫做"汇源"的百货商店大大招牌下,果见玉儿的那个他跟一个中年的女人站在一起,目视一双儿女蝴蝶般穿来绕去,玉儿就远远站定,就那么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看到他的神色一紧,看到他匆忙地转身,看到那个微胖的女人亦步亦趋地跟进店去。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掩地罩笼下来,玉儿无处藏躲,只觉得窒闷、困乏、虚弱,抬起腿又软绵绵的没有丝毫的气力,身体的各个部位感觉都不是自己的,像大观园临时搭起的戏台,每一部分都是临时的粘合的拼凑的,都是虚无的虚空的虚假的。
不能回到家里去,向厂里告了一周的假,躲在集体宿舍里,每日就是昏昏地睡,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什么事情也引不起情趣,每日就是强迫自己睡、睡、睡!在这一年最为色彩缤纷的夏季里,玉儿的心空空落落,万念俱灰。
"玉儿,玉儿,玉儿,玉儿!"一声声急迫的呼唤将玉儿拉回这不愿面对的现实,抬起滞重的双眼,看见他跑在自己的床头,带着满脸的泪像一个做错事等待大人责骂的孩子,牵扯出玉儿许多母性的温柔,玉儿凝视着这陌生而熟悉的男人。
"玉儿,你看这是什么?一张四角叠起的稿纸展开于玉儿的面前,竟是一封离婚协议书!一笔笔帐目的分配,清晰的财产分割,实际的内容胜过了所有的承诺与保证。
玉儿将这薄薄的一页纸贴在胸口,在他带给她的安全与保障面前,所有的折磨困苦值得一路省略过去。噙在眼角的泪落下来。
"玉儿,你看我是真的要和你在一起,我和她没有任何的感情,我会尽快办妥手续,玉儿,等着我……"
男人的表白永远是女人为之付出的筹码,殊不知"离婚"也只是安抚情人的伎俩与手段,男人与女人的不同在于,男人一直寻找家庭之外的艳遇与激情,而女人却在遭遇激情后渴望组建一个家庭,所以玉儿虽然谨小慎微地经营挽救这段情,却也阻挡不了最终遗憾的发生。
"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多给她一些钱吧。"
--嗯。
"她若要嫁人,就把孩子领回来,我们自己带。"
--嗯。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被角,对玉儿一颗良善的心报以简单的一个字的应答,心思也有过刹那的转念,但也侥幸着鱼和熊掌或许可以兼得。
玉儿望不到他的内心去,在这场畸形的爱恋中,玉儿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事情的事事非非,恨只恨与他相逢过晚,想到的也只是要如何补报他曾经的无辜而可怜的女人。
玉儿筹划与安排着未来,而未来谁又能看得清呢?
屋内的文竹映着初夏的阳光,虽然看起来神采,可那些细小的手臂居然想借助一根纤细的小绳子就攀到顶棚上去,多么柔弱的一个愿望啊。
以后的时光,玉儿仍是飞翔在无涯天边的一只疲惫的鸥鸟,在"等着我"的呼求下,迷失了可以停靠的归巢海岸。
花有再红日,雁有重归时,唯有玉儿的等待无尽期。断断续续又是五年过去,玉儿度过了二十七岁的生日,青春阶段最美的时日一去不返,玉儿为了这个大她十三岁的人孤军奋战,众叛亲离。他过多地干涉了玉儿的生活,却不肯况现他的承诺,那纸离婚协议压在玉儿的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玉儿用全身心维系于此,在长久渺茫的愿望之中看不到任何的未来,也渐渐对他失掉了信心,负气时也交往了一些男友,可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纵有投缘的也被他破坏掉,十年的相处已使他练就一番私家侦探的功夫,玉儿的饮食起居尽在掌握,他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找到玉儿的准男友重述他与玉儿之间的故事,迫使他们知难而退,玉儿的意志被左右,精神被奴役,处于有形无形的控制下--他不是她的丈夫,她却必须是他的妻。
这就是玉儿等来的结果,玉儿用了十年看清了他的庐山真面,所有性格的缺陷再也掩饰不住,他狂躁、偏激、自私,时间是最大的嘲弄,玉儿后悔了与他的结识,感觉上早已被他拷贝成了光盘,任他把玩观赏,曾经的深情也被他当做一种可利用的弱点,像加在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永难摆脱他的控制。
玉儿不想这样的人一生都拴系了自己,如果他是真的在乎玉儿,他早该选择。
玉儿这次是毫不迟疑地找到他的店里去,从相识起,他就阻止玉儿去他的店,刻意的隐瞒自五年前玉儿发现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秘密,而随后这五年他的女人对玉儿的名字也不至陌生吧。一妻一妾的身份早已成为他向周围人卖弄的依据。
玉儿踏进门去,悠悠时光流走,这一脚间隔了几年,却没有改变什么,一幅温馨的家庭相聚图展示出来--一桌的杯桌缭绕,欢声笑语,竟似当年,他仍是两个孩子的好爸爸,妻子的好丈夫,玉儿来这里,好像是特意来观看这三幕五场的舞台表演,此时的感觉就如一根鱼刺哽住了喉咙,难受得很。
一个第三者是永远不受欢迎和遭人嘈弃的角色,玉儿的到来是水墨画技法中过量的点染,黯淡了所有的谐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玉儿感觉到了来自空气中的压力和自己的力薄身单,她径直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几年不见,她更是具备了中年妇女的体态,这个粗粗壮壮的女人是这里的主人,玉儿不是她的敌手,可是她假以声势的无非是眼上的赭黄,嘴上的猩红,脸上的乳白,去掉这些斑斑斓斓的颜色,就只能跑到底片上做一张黑白的显影,平淡无奇。
"我是玉儿。"话才出口,眼前的脸一下子就僵成了浅浮雕,谩骂污辱开始泼水般倾泻下来,那样快,那样急,像放过量的超高频喇叭,玉儿听不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就只见一张唾液横飞的嘴张张翕翕地搁在那,遮没了全身,扩展到无限大,无限大,最终成为吞噬玉儿的血盆大口。
全世界的人都围拢来,玉儿的伪装被一层层地剥除,同是卑鄙情爱下的牺牲品,在托着镇天法宝的凛凛威风的哪咤三太子面前,玉儿只能化做来不及逃走便被打回原形的妖魔鬼怪,她原是狐狸世,人尽可夫,注定要承受千人所指,千夫唾骂,其罪远远超于武媚娘杨玉环。
如一双无形的手指挥这场多声部的混合唱,在这花腔女高音领起的和声中,玉儿成了突然串出的不谐和音,暴露在所有人之下,亦或是一张曝光过度的胶片,展示出一大片的混沌空白。
"啪!"一记耳光重重落在玉儿的脸上,最终的休止符出现在强强弱弱的音阶中,所有的节奏嘎然而止。
这记耳光竟是--他--赏给--她的!
一个大大的惊叹重锤般敲打下来,玉儿想看清这人,却分明是抹去了头尾的毫无内容的卡通片,抚住麻热的脸,一切虽不是梦,却是如此的难以置信。
他久久地躲在幕后,却是单等前面的旦、净、丑道白亮相过后,伴着钹、锣、鼓的一齐奏响,这才踱着方方正正的台步走上来,一出场就技压四座,没有一句唱腔,却是这幕戏剧的高潮与尾声。
他与她,他与她(他)们本是契契相合,同出一辙,这记耳光是他的保留剧目,熟练得像经过无数次的走台,无数次的彩排,所有的人各守其位,各司其职,原是为了烘托他的表演,就连玉儿这一路踩着钢丝摇摇晃晃地行将来,也是为了配合这一出"丢卒保帅"!
他已是毫不迟疑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在亘古的蛮荒中,亚当虽是一样偷吃了生命树的禁果,却全因夏娃引诱他犯了罪。
流水落花春去也,苦苦地为一个不在意自己的人牵绊这一场,到头来还是免不了始乱终弃的无情结局。
玉儿冷冷地注视这伪善的世界,没有了任何的牵挂与眷念,将刚刚买来安眠定神的两瓶药悉数倒入嘴中--他从未为我做过什么,那么就让他为我的死承担所有的责任吧!此时的意志再难承受,耳边的嘈杂渐渐远去……
当意识再度恢复的时候,玉儿的周身像刚施行了电、面、捻、晕多种针法,只觉痛、胀、麻、酸、沉,而最苦的还是五味杂陈的一颗心。
空空落落的四壁的白框住了玉儿的记忆,玉儿陷入了往事的回环与痛苦之中。
玉儿住院期间,他差人送来了1800 元的医药费,过去的情义一次性的结清,这些钱包含对她青春与过去的一种补偿,是了结,更是他的轻视。
钟情一场却成了他眼里最廉价的妓女,纵是十年相对也未能换来他一丝的真情,她不过是他情感寂寞时的需要呵,杂草丛生的往事是玉儿走也走不出去的寒冷。
恩断,情绝。玉儿的人在饮恨服药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侥幸存在的只是一个写错了笔顺的名字。
辞去公职,三个月后玉儿与一个小她四岁的人成了亲,移居乡下,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二十八岁这一年,玉儿有了自己的骨肉,归属到平凡而又伟大的母亲中去,开始平静详和地注视这男婴的成长。
也曾接到过一次他的电话,一群人嚷嚷着叫他讲话,他却沉默着,另一个便对着话筒粗野地骂一句,放肆的笑一浪高于一浪,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地夹在里面,格外的大,格外的响,格外的开心,两人纵是不需要的连载的讽刺文,玉儿逃不脱的仍是他见到的最可笑最滑稽的人。
颤抖着按下挂断键,玉儿又一次看到长焦距镜头推过来的大大的特写,他的形象是一条惧怕主人责打又喜欢四处觅食的狗,他的名字是叫做《伪君子》的莫里哀的作品。
无声影片早已打出了"再见"的字幕,现在被他狗尾续貂地添上这么个情节,也算是摄制完毕的补充配音,最难叫座的剧本拉拉杂杂的掺兑进这些无关的人事物,玉儿却宁愿它是空白的带子,空白的记忆,也不要一闭眼,那些改编的油墨粉脂的脸挤在面前。
命运深深地划开年轮的分界,不管曾有的一切咀嚼起来是如何的艰涩难咽,一路走过,玉儿已是再入人世,再度为人。家是丈夫为她与爱子一砖一石构建起的堡垒,接纳了玉儿的过去,遮盖了玉儿的无助,障住了所有的幸福与安全。人生若此,不予他求。
在生命的某一时刻,往事定格成一个镜头,于是玉儿又逢着了那人,在交错而过的一刹那,他停住了脚,而玉儿昂首走过来,他是她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一阵风横扫过去,玉儿的一生就归结成一曲长长的咏叹调,归结成基督徒祈祷时的一句结束语--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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