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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我阅读的时候，它宁静的空间会在我毫无知觉之中，缓慢地向一片混沌滑去。抬头一看，太阳已经悄悄地从树梢间落下，把它们的影子投在暗绿色的草坪上，越来越长；楼房的阴影也越来越庞大、模糊，呈现出它们暧昧、阴影里的一面；光线冰冷、无力而且犹豫，像是从一只空洞的眼睛里弥漫出来——是一只被饥饿击倒的索马里难民的眼睛；天地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力量往一起揉着，看上去是这么的亲密无间，然而在它们唇齿间却充满着虚情假意，就像谈判桌上的笑脸；一缕阳光交织在灰暗里，越拉越细，“咔嚓”一声棚断了，树杈间马上会有另一缕光线，迎上去接住灰暗的手。它们就这样在空气中绞合着、对峙着，像是一场古怪的仪式——死亡与生长并存的仪式。空间变得迷惘起来，阅读的目光也随同迷惘。我绻缩在沙发里就像是被埋在迷惘中——继而思想短路。
下午已被各处的阴影点上句号，而夜晚的灯还没有醒来——这是黄昏。这是黄昏神秘的时刻，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黄昏是空缺，是陷阱；是消融，是循逝。黄昏是我忧郁的时辰，我所有的忧郁都从黄昏里长出。好像凌晨给我的缓意与勇气被漫长的一天用尽了，它们游丝一般举不起沉重的心情，心就“咚”地一声，掉落在地上，并没有碎，却深深地陷进泥泞里。
沉落的心情拽着我走进忧郁——忧郁在语言无法到达的地方徘徊，忧郁是什么？忧郁是黄昏身后那条长长的影子，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树的影还是光的影；忧郁是在某间艳俗的酒巴里，一支刚刚从古墓里出土的乐器奏出离别的曲调，因为它不相适宜，就被所有的耳朵忽略了，唯有窗帘前一位不一定非常漂亮但一定苍白的女人，脸上的醉迷还没有消失，可是她的指尖却让冰凉的曲子定格在孩子被死神带走的那一刻，端着的酒杯怦然落地；忧郁是白天和黑夜之间一只玄鸟，它无声地滑翔着，用坚硬的喙啄破前面希望的膜，又用坚定的瓜抓住阴郁的往昔；忧郁是基督徒的黑袍，它穿过昏暗的走廊，跪在蜡烛尚未点亮的房间里忏悔，忏悔一天中唯一的，却是不可饶恕的一次渎神，痛苦从领口滴落，在袍边缘形成一条汹涌的河；忧郁是光线明灭不清时，我一脚踩进造物主还来不及命名的黑洞，于是发际间飘过苦涩的风；忧郁是赫丝黛胸前的红字，表达对幻想国无力但却是终生的祭奠……
我陷在黄昏的沙发里，心就在这些忧郁的声音里行走，身体里的缺口越来越大，失声痛哭也不能挽救自己。我能理解生和死吗？能的，就像我能理解白昼和黑夜一样，可是却不能理解从生到死的过程，意义在生死之间的何处呈现出来？噢，还有告别！那些在黄昏里的告别让我如此忧伤，黄昏是我告别的时辰。
那时我总是在黄昏时坐夜车离开家乡，外婆灰白的头发在暗淡的夕阳里为我送行，她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向我致意，脸上是我熟悉的笑容；而另一只手却握着手绢，我知道里面藏着外婆的眼泪。最终在黄昏迷茫的光晕中我看不清外婆衣服上的皱褶，泪眼里只有老人的轮廓。
还有那个叫西子的女孩，从高中开始就做着出国的梦，一直做了十几年，用自己的青春和往后所有的岁月换来一张去西班牙的机票。也是黄昏，我送她起程，冬日的黄昏挟带着不透明的雾气，我和西子一声不响，她坐在汽车里，几天来一直印在她脸上那兴奋的红晕，此时消失了。西子用她那修得很好的指甲敲着窗玻璃，用口形对我说：“别把我忘了！”我觉得她手指冰凉，在黄昏的薄雾里有一种透明的绝望。我看着她，担忧把我的双唇封住，西子就在我无言的注视下离开家乡。半年后，她母亲打来电话：西子在国外死于事故，带回来的遗物中，有十只欣长，涂着丹寇的指甲（我曾这么赞美过的指甲）。后来朋友告诉我：西子死于自杀。我总也想象不出西子在西班牙奔波的身影，她留给我的就是在那个黄昏里，用美丽的指甲敲着窗玻璃的女人，她用死封住了一切秘密，只把属于自己最后的美丽带回故土，让亲人们缅怀。在一个黄昏里，我想起西子那十只艳红的指甲。
米米呢？米米也是在黄昏时离我而去的。米米是只小白狗，小得可怜！当我把它从朋友家的破篮子里抱来时，它那颗温热的心脏，小小的心脏在我手心颤抖，像是在对我发送一种暗号，要我永远记住它跳动的生命。米米帮助我走出一场艰难的放弃，它给我了一年多温馨的日子，当我独自蜷缩在沙发里哭泣时，米米总会悄悄地偎依在我的脚背上，用它那跳动的心脏对我说话，眼睛里有一种透彻的光。
后来米米生病了。那天黄昏，我守在米米身边，就像特蕾莎守在奄奄一息的卡列宁身边一样。光线越来越稀疏，灰暗浓重起来，好像有只无形的手不断地把天地勒紧，同时被它扼住的还有米米的呼吸，它的动作非常缓慢，但却是如此的执着和坚定，不管我怎样的祈求，随着窗外的光线从玻璃上滑下，米米雪白的毛在昏暗里闪着异样的光……终于，在黄昏最后的一刻，米米丝线一般的呼吸被掐断了，把我永远留在那个黄昏里。
处在始与终，开端与结束之间的混沌时刻，我该朝向何方安置心里的哀怜——对生命脆弱、梦想脆弱的哀怜。黄昏，一声不吭，它只是一丝不拘地把那场生与死的仪式演绎下去，直到夜晚降临，梦境把我解救出来。
日复一日，天空总会在某处拉开帷幕，上演一场黄昏忧伤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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