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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天气很好,开始给你写信
我总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无所事事
也总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没有好心情。
所幸昨天刚刚下过雪。你打来电话
说你,正在和朋友们一起喝酒
我羡慕你的生活,自由自在
我厌恶你的生活,穷困潦倒
但现在我不和你讨论你的生活
我想和你讨论生活的可能。
而可能性又太多了,简直
无法讨论。不和你讨论这些了。
说说雪景吧。乡间的雪景
是否一如既往的美,是否
一如既往的肮脏和泥泞
多希望雪能一直下。把该覆盖的统统覆盖
要么就在落地之前消失
不是变成雨,滴落在地面
是梦幻般地在接触物体之前消失于空中
这句话有些拗口。我是说
你们围着火炉,喝着酒
偶尔望向窗外,咦
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但地上为什么即不雪白也不潮湿:
大片大片的雪从虚空而来
向虚空而区。愿上帝
保佑雪在落地之前一如既往的纯洁。
但这只是幻想。今天天晴了
上班的路上,还可以看见路边残留的黑雪。
田野中是一幅什么景象?
今天早晨你从梦中醒来
哈欠还带着酒气,不知你
有没有想过去田间走走。
2.
未来不可预测,不可了望
作为一个不可知论者,我甚至
不太相信过去。那些细节要么消失无踪
要么清晰得令人难以忍受
但大体的轮廓还在,还算让人信服
还记得许多年前那些冬夜——我对
冬天的记忆总是深刻,而对其他季节
总是散漫——我们在一起
喝酒的日子。没有炉火,房间里
阴暗、冰冷。心还算热。
当然还有酒,温暖着这些一直
留到现在的记忆。为此真得感谢你。
还有我们说过的那些话,比如爱情。
午夜里痛哭流涕,唱着辛酸的歌曲
诗,那些年里另一个支撑我们信念的
狂想。我们提到过“漫”、“浸润”,多年后
当我们想起当年,还记得一句
温情的词语:毛茸茸的光芒。
对诗歌和女人的理解在这样的夜里成长
以及青春。如此消磨。
这些意象至今还在我的诗中出现。
我知道沉溺于回忆于我有损。
使我落后于时代,特别不和时宜。
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也许我天生如此
无论时间如何变幻,每当我
想起这些,我总忍不住说
哎,我的一去不返的
年少时光。
3.
原上帝保佑你的酒量
愿菩萨保佑你的家庭
愿雅典娜保佑你我的女儿
小鹿一样健康成长
阿门。
4.
记得我说过鬼魂吧,经常在梦里
光临。现实中我没有遇到它们。但我知道
它们生活在我周围,它们吃,它们喝,它们拉,它们睡
要不然,世界将怎样获得均衡。它们在
天平的另一端,做着砝码。并不是所有人
都能成为鬼魂。强硬者、失意者、冤屈者
肉体死去灵魂变换,在未知世界中
按已知的方式生存。它们来了,按照
使你恐惧的方式。——必须承认,有时
它们是有害的,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像风。
像匆匆的行人,互不理睬,自做主张
我不是有神论者,准确地说
我是神秘主义者,不可知论者,你说说看
为什么我的话题总是涉及死亡?
5.
很早我们就相信时间的功用
主要在于医治。忘却是最好的止痛剂。
但如何对付眼下的状况?当生活
陷入这样一种境况:象绳索、人行道和话剧
对我失去吸引力,象假山上的老虎
自由自在,无法逃离。
怎样医治现实的疾病:穷。
买彩票吧。期待着馅饼从天而降,砸在我头上
闭上眼,胡打猛撞
但梦想不能当饭吃,不能解决小康问题
想来想去,还得依靠时间——淡舟说
你要忍耐。——我记起来了,这也是一味良药
在唇边静静地附着,有点苦。
6.
坐船从重庆往下,你依次经过武汉、九江、南京
最后到达上海。到此为止你的旅程是河流状的
也可以从上海出发,继续走,进入太平洋。
我不想谈论中国版图以外的事
从北京坐火车去深圳,你会依次看见
玉米、高粱、向日葵、油菜和水稻,偶尔
还可以看到远初山坡上的云杉。在深圳
你和朋友在街边咖啡厅喝咖啡,如果这是终点
那么你的旅程是一节一节柔软的鞭子
从上海坐飞机去乌鲁木齐,需要一定经济实力
地球的领空是真正的波澜壮阔,你
或许会察觉到自己的卑微,还有些须的恐惧
事实上,你对世界不过尔尔,世界对你不过了了
从高空俯瞰,你的旅程是一段短短的弧线
我没有出过远门,我的道路是十五分钟自行车
我要说的是,在路上,你们行走着,我并不
知道你们路途的形状。我猜测,我说,一路平安。
7.
现在我和你说的,是另一个朋友
一个南方的朋友。
他吃的饭和我们不同
他喝的酒和我们不同
他家乡的杀猪菜和我们不同,问题是
他没和我一起吃过饭。他不认识我。
在某处,他意气风发、艰苦奋斗
也与你我不同。你我得过且过。
我猜想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样子
我猜想他睡觉肯定不打呼噜
他下巴上的胡子刮的干干净净
在丹霞路的樱桃树下他曾潜伏,偶尔
早出晚归象个可疑分子
老虎?来自亚热带丛林,体型稍小
面容模糊。他是否伺机出击我不得而知
他的猎物,也许是另一只
母老虎。“晨曦里她斑杂的条纹带着微光
她的脊背有着浅浅的凹陷。”
在幻想中两只老虎在树阴下、草丛中
紧紧依偎。在他二十多年的老虎生涯中
我突然以虚拟的身份出现
他伸出爪子,一把将我摁住——
兄弟,这种感觉我许久不曾拥有。
8.
我看见路旁的梧桐开花了
巨大的树冠拥挤着纷繁的紫色
我知道,浓郁的三月已经来临,不是从桃花开始
是从梧桐、槐树的顶端。对,是随着
白色的槐花飘着香气到来,这时才是浓郁的三月
9.
大风从防风林中间穿过,顺便折断
一些杨树。当它摇晃着高压电线
从昏黄的半空,淡蓝色的火花噼噼啪啪飘落
晃晃悠悠,不紧不慢。而后在落地前消失。
“令人恐惧的淡蓝”,我还要说,同时到来的
还有闪电。从两公里外的云层,扑向大地
义无返顾。不必形容它的形状,甚至
不必听它的声音,闭上眼,捂住耳朵
你想象,无声的闪电接二连三地
降落在十年前的夜晚,愈来愈近,愈来愈远。
11.
当低矮的雾挡住了我的去路
夕阳睡去,村庄寂静
乡间的小路通向莫测
树木探出头来,这是乡间的景象
晚秋的傍晚,暮色渐渐展开
飞鸟失却踪迹,村里三两声嘈杂
突然间飘忽的恐惧掌握了我。我深陷
其中。当低矮的雾缓缓升起
弥漫了我的身体,以及四周散布的坟丘
告诉你,这不是第一次,三十年了
我深陷其中,象个孩子
当树木从雾中探出头来,飘逝着
仿佛说,一切如同浮动。一切如同虚空。
我惶恐地站立,一个回音告诉我
别动,别动。象个三岁的孩童。
12.
别在午夜回忆这一切,
别在午夜把这一切翻出来
我浪费过很多,而且继续着,没有止境
但是别在午夜浪费了吧
在白天。打开抽屉,把我放进去,象一枚邮票。
13.
做一个假设。当然你知道结果,但是别说
艾米,如果站在我面前,而艾娜哭了呢?
这个话题太过古老:我虚构的人物
在我面前复活。——是否相信她们?
一个柔弱一个刚强,她们联手,她们
折磨。你知道结果,你明白
她们是谁,来自什么地方,曾经如何。
但是艾米艾米你是谁艾娜艾娜谁是她。
直到第三个出现了,紧接着是第四个
在舞台上角色各异个性丰满独一无二
但,真实的情况是:她们才是导演。在这出
哑剧当中,我满头大汗是个剧务。直到
第五个出现了。我的虚构是否继续?
14.
从三岁到三十岁,期间你有多少次机会
被淹死?所以感激现在的生活吧
你被创造,滋润地活着,并且
乐于做个小人物。把五个人的工厂
变成四个人的,再变成三个人的,最后
剩下你自己。独自潦倒。
但你明白这一切全都是现成的
供你享受,时而做个有钱人
喝十二块钱一瓶的白酒,看看黄色录象
把妻子抛在一边,故做轻松
你是个无赖。但愿高血压保佑你的性生活
另外,条件允许你可以来找我
喝喝酒,吹吹牛,这个世界上
可能只有我欣赏你的落泊。
2002.01-08.07.
15.
我不能说,我还爱着。我不知道它们算不算
就象我记忆中的很多声音
会在雨水中消散。还有没有影子?
我收集过一些事物的皮毛,打算
发现它们的秘密。
其实发现了也于事无补,每当午夜
我常常思考这一切:令人费解的
无耻的时间。再过二十年
我整整五十岁,当我把阴茎插入你的身体
一瞬间,你
会不会迅速衰老?
也许我将携带着这个问题走向终点
而你将携带着你淫荡的阴毛。
雨水充沛的时候我心情尚好
雨水一停我的心情就变的糟糕
我给你写信,告诉你这一切,这异地的思念
仿佛南方海洋上涌来的潮湿气流
翻滚着,带着咸腥味扑向你
我还是要说,我爱着,不能自拔。
2002.08.27
16.
深夜里醒来,我听到钟声传来
它经过122路公共汽车30分钟的路程,晃晃悠悠
来到我的面前。深夜里掠过那些嘈杂声。
你恍惚的身影,你的短发,你潮湿的容颜。
门槛拌了你的脚。你叫了一声。
多久了,你咬破了我的嘴唇,你的蓝上衣
如今在繁华中含混起来。
在低纬度地区,你不记得秋天了
凉风从北方吹来,在果园里停一会,用鼻子嗅嗅
继续向南。要多久才能到达,这走走停停的
骒马。鬃毛浓密,甩着它的尾巴
它小跑的时候雨水会打湿你的脸
它将经过我,经过长江。一直向南它会停下来,不再向前。
仿佛钟声一样,——太遥远了。虽然
越来越近,从少年开始,到清晨结束
17.
这个瘦小的家伙上车的时候,依然含着胸。
你走的稍稍有些急,你要知道,夏天
马上飞也似的来了,你马上就会看到
那些裙子会越来越短。当然你会
在浙江看到,美女们妖娆的腰枝和腿窝
但你也应该看看合肥的。“没准,她们中的
一个会成为你的妻子,这些粗壮的娘们。”
那时侯你含着胸,夹着肩膀
倒着小碎步,鼻子里吸流吸流的
身子蜷在被窝里还在喊
“冷啊、冷啊”,而肥胖有助于解决这一问题
可你没来得及增加你有限的体重
你依旧瘦弱得像个孩子,和来的时候一样
梳着长头发,嘟哝着快速的口音
提着一个小小的皮箱,夹在两个
模糊的人影中间,缓缓地消失在昏暗的芜湖路。
2003.04.09
18.
现在我又是一个人,我不知道
这要持续多久,现在是春天
上一次是秋天。我喜欢秋天
不喜欢春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天气渐热的日子我也日见烦躁
“他总是这么被逐渐看清”,曹五木
孤独、暴躁、敏感、自私、武断、满腹柔情
然后,然后曹五木被
轻易伤害、轻易谅解,我说的就是自己。
19.
我梦想我有一个儿子
这不大好办,因为这涉及了政策、伦理以及金钱。
但我还是梦想,做梦都想,我想啊,想
然后我突然就有了,儿子,你的母亲
打来电话,告诉我你出生了
我记得那天是四月一日,我知道你的母亲
没有骗我。我的儿子出生了,在
四月一日,我还没见过你
我准备有时间的时候去看看你,亲亲你的脸蛋
摸摸你的小屁股,顺便,也去看看你的母亲
她始终在遥远的南方,保持娇好的身材和声音
大概四五年了吧,我没有见过她。
2003.04.13
20.
很早就想去看看大海
想看看真正的海浪是什么样子的
坐在岸边,看着海浪一波一波
涌过来,在脚下,变得柔软
就这么坐着,一直到天黑了
才站起来往回走,海风
在耳边呼呼地吹,她走在我身边
也不说话,低着头
2003.04.14
21.
紧迫的时间让我相信
我会尽快死掉。我
怎样完成我的诗集,把我的诗歌收集起来
她,装做一副优秀的样
把我从岁月中拯救出来
我感谢她。我的牙齿已经提前衰老
我的肺已经提前死掉,时间
紧凑啊,我还没完成我最优秀的诗篇。
22.
这永远是一个问题:他是谁?
后于我的死亡
先于我的死亡。是谁?
2003.04.16
23.
很多日子我没有写诗了。
也许有些透支,状态也很疲乏。有时我想
也许你在我会好些,我会
找到一些合适的题目,哪怕
只是讴歌讴歌你幸福而矛盾重重的家庭。
说起你的家,我突然想起你
刚刚失去的孩子。她被刀剪
去除,宛如一颗小雨点,被一阵
狂风吹向晴空,再也不会落下来,砸在你的脸上。
又像是一道闪电,被阻隔在
乌云的背面。我实在
没有权力谴责这件事情。
因为同样的事情我也做过,虽然
显得有些被动。我只是忍不住有些黯然。——难道
文明的进步就在于此?
24.
我多想写写我的亲人们。如果
我把自己看作一个诗人,我真想
写写他们。写一写我温厚的父亲,他的关节
疼痛着,在夜里忍不住呻吟。我患着糖尿病的
经常胃疼的母亲(那一天,我差一点失去她。我不知道
她突然上升的血压,我没有
打一个电话,哪怕,那一天正好是
母亲节。)还有我的姐姐,一个
多疑、暴躁,另一个
散漫、敦厚。我的妹妹,她
在电话中哭了,因为想我,嗓子沙哑、低沉
还有她的儿子,已经一岁半,会在电话中
呼喊:舅舅、舅舅,想、想。我真的想把他们
写在我的诗中,把他们哪怕罗列一下
并且告诉他们:我爱你们
虽然决不胜于你们爱我。
2003.06.10
25.
房子又开始漏雨。已经修过三次了
还是漏。一开始我睡的很好,外边是清凉的雨声
我喝了许多酒,做着美梦,突然
屋顶开始漏雨,雨水浸过屋顶,滴落在
天花板上,啪嗒、啪嗒,单调,令人郁闷
26.
离开张大郢之后我时常怀念那里。
菜市,集贸市场,鸭血粉丝,香樟树
虽然现在的房子我更加喜欢。面积小了一些
但是紧凑、温暖,更像一个家。
虽然有些潮湿,阳光也不大能照进来
梅雨的时候,衣服都发了霉,地板上
冒出许多水珠。水珠如果大,雨就下得大
水珠小,雨就下得小。所以我不看天气预报。
房间里还有老鼠,你都想不出
它们从哪里钻出来。真的,我一开始也不相信
它们是从抽水马桶里钻出来的
这,既让人恶心,又让人赞叹,它们真能活啊
后窗下有点积水,每日里,总有
小鸟飞过来,觅食或者饮水。有时候是麻雀
有时候是另外一种小鸟,头顶和脊背是黑色的
腹部和脖子有白色的条纹,嘴巴尖尖的
尾巴很长。这里的麻雀比北方的个子小
很是玲珑。我做饭的时候,常常看见它们机敏的神情。
27.
我梦见你了,一开始是在田里
你在割麦子。后来是在学校里,我们一块喝酒
还有其他人,喝的什么酒我忘记了
后来我起身回家,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焦急着,又看到你,上衣是绿色的厚军装
现在,家里的麦子割完了吗?
2003.06.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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