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郢寓言 


张八之复活



张八决定消失,对于张八的

决定,曹五无能为力。他是

如此决绝,并且

悲哀着。“自由来之不易,

把握非同寻常。”

所以,曹五决定

张八将重新开始,作为一个

必须的人,他将被重新

虚构。





村志(一)



村子里没有时间。幸亏有张八。张八每天早上敲着梆子进村卖麻油。太阳还没出山他就进村。听见他敲梆子,人们说,天亮了,该起身了。

一天,夜晚特别漫长,人们禁不住纷纷醒来。一起去问曹老庆。曹老庆是有经验的,他见识广。曹老庆说,去问下,张八怎么了。回来人说,张八病了。

曹老庆认为村里需要一只鸡,一只公鸡。大家同意,因为曹老庆是有见识的。于是派了曹五去。曹五是聪慧的,大家知道。

公鸡买回来,听了曹老庆的话,挂在了村口的槐树上。曹老庆说,大家安心睡吧,公鸡会告诉我们时间。于是大家放心睡了。

这一夜特别漫长。风来过,雨来过,雷声来过。人们禁不住纷纷醒来。一起去问曹老庆。曹老庆说,去看下,公鸡怎么了。大家来到村口,看见树枝折断了,装公鸡的笼子碎裂了,公鸡也死了。曹老庆拾起公鸡细细查看,然后对大家说,不能叫了,你们看,嘴都已经摔扁了。

啊,人们知道曹五是聪慧的,他买回了一只鸭子。





动物园



在梦里张八发现张大郢是在山坡上。四周围着栅栏。许多动物在栅栏里走。一头狼走过来,对着张八点头,你好;张八说,你好。张八知道,这头狼的名字叫杨铮。一只鸟飞过来,对着张八点头,你好;张八说,你好。张八知道,这只鸟的名字叫丑石,并且知道他姓韩。

他依次知道他们的名字。他知道自己不是命名者,他自然地知道这些,某某动物的名字。

作为他们中的一员他感到无比骄傲,因为他觉得,他的想象力是那么的丰富。最少他自己感觉是。









她站在岸边,指着流水,打着手势

她好像是说,她喜欢水,又好像是说

她要在这里住下来。她为什么

不说话?曹五的心中满怀忧虑

但,最终,曹五还是忍不住对着流水吟诵起来

——注意听的话你会发现,他总是

拿一个腔调在抒情。





开始(一)



曹五木和曹六木遵循指示寻找栖息地。在路上,两个人觉得孤单。他们相互询问,怎么办?这时候他们发现一个和他们同样盲目的人出现在视野中。他们决定和他同路。这个人就是张八。





旅程



夜雨阻挡了我,所以

我愿意将我知道的

告诉你,趁着暮色被雨水掩盖

只要你过来,陪我喝点酒

用你剩余的苦恼,我愿意告诉你

雨水是从南方开始的

它慢慢向北而去,形如我的旅程





开始(二)



一开始曹五木和曹六木还小,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伙伴张八。张八强悍、凶猛,是他们两个的守护神。坦率地讲,张八不单是他们的靠山,而且还是他们的秘密武器。





张屠户



张屠户“当”的一声把刀子剁在肉案上,嘟哝了一句“操,几吧烂肉”。这时候天气已晚,暮色将至。张屠户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张屠户



张屠户和张赵氏将一头肥猪

抬上独轮车,运到

周谷堆农贸市场。这时候

天色阴沉,细雨蒙蒙

张屠户点着一根烟,倚在路边的站牌上

122路公交车在面前停下

张屠户想,晚上找王大郢的泼皮曹五

支几色子。然后在心里骂了一句,曹五这个鸟人。





曹五



曹五又喝多了,大呼小叫。正如张八所言,曹五是个鸟人。





村志(二)



曹五去镇上赶集。一个人赶着马车卖冬瓜,拉车的是一头骡子。曹五问赶车的,拉车的是什么?赶车的没卖出一个冬瓜,不耐烦,说,骡子,骡子都没见过。曹五见骡子高大,心里非常羡慕。他又问,你卖的什么?卖冬瓜的更生气,大声回答,骡子蛋!曹五很奇怪,觉得骡子也下蛋。他问,什么叫骡子蛋?卖冬瓜的开始发笑,他说,就是骡子下的蛋,用来孵骡子。曹五高兴起来,觉得有一头骡子是很好的事,忙问,怎么孵?多少钱一个?卖冬瓜的说,一块钱一个,跟孵鸡一样孵。曹五立刻拿出钱来买了一个。

曹五回到家,高兴地对曹氏说,快来看,我买回家一个骡子蛋。然后一五一十说了他在集上的事情。曹氏也高兴起来,张罗着孵蛋。曹氏拿了一床棉被出来,盖在身上,抱着冬瓜,卧在炕上,小心地开始孵蛋。

那是夏天,天气异常闷热。曹氏开始出痱子,浑身都是红点,连脚指头上都是密密的一层。但骡子蛋不见动静。每隔一两天,曹五都会把耳朵贴在冬瓜上听一听。但是过了三十天依然没有动静。曹氏开始抱怨曹五,说让人家骗了,没有挑个好的回来,是个哑蛋。曹五也开始后悔没有多买一个回来。

终于,曹五抱起冬瓜,在耳边晃了晃。冬瓜怕热,瓤子已经娄了,曹五一晃,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曹五绝望了,他觉得骡子蛋里边已经坏了,不能再让曹氏受罪。于是抱起冬瓜,往村口走。他决定扔掉这个已经坏了的骡子蛋。

村南头有一片芦苇,年年都长得很好,连在一起有几亩地大。村里人把垃圾都扔在芦苇地边上。借着这些养料,这些芦苇长势更旺。曹五抱着冬瓜来的时候,正好有一只兔子付伏在草丛里找东西吃。那些垃圾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在兔子看来是难得的美味。曹五把手里的骡子蛋掂了掂,心里很不忍,但没有办法,谁让它是坏的呢。他一使劲,把冬瓜扔了出去,正好打在那只兔子的身上。兔子吃了一惊,马上腾身跑进了芦苇地。曹五看在眼里,大叫了一声——

可怜我的草驴黄的大骡子呀!眨眼飞走了!





张大郢或更北的爱情



当灯光照在你的屁股上你该明白

你不是在北方。不是沉睡在你多梦的故乡。

被冰雪包裹的村庄里装着我少年时的幻想

而你不在这里,我的女人

你在江边和我做爱,而后

在午夜两点醒来,假装不出声

假装是在地板上,假装是在

旅行客车上,世界陌生了,于是

你变得放纵变得贪得无厌,直到

你又合眼睡去。我盘算着,怎样串联起

起伏的山峦和弯曲的河水,于是

你是道路之一种,曹氏

在你日益衰老的容颜中我反复经过

在张大郢,在淝河路,在淮北路

在京沪铁路,在撒着欢的平原

在南陶管营,在建业里,在爱民西道

我和你一次次无休止地陶醉

我告诉他们,那些愚昧的娘们

那些昏庸的老不死,流氓、恶棍、白痴

看,这是改头换面的曹氏

模糊、虚弱,不堪一击。我从没忘记

她在我身边,她离开,她消失

只有我独自出去,有独自回来。





开始(三)



曹五木先虚构的曹六木,然后,和曹六木一起虚构了张八。因为张八太必要了,没有张八,他们两个觉得世界等于不存在。当然,也有可能先有的张八,然后才有的曹六木。现在普遍的看法是,曹六木也是被虚构的,虽然曹六木本人对此矢口否认。





翅膀



“黄昏将至,天使挥动他的花翅膀”

不,曹六木说,天使不是花翅膀

“天使的白翅膀轻轻拍动——”

不,曹六木说,天使没有翅膀

“天使的羽毛飞的到处都是”

不,曹六木说,天使不是鸟

“曹六木挥动他的胳膊,要知道,黄昏就要来了”

所以,曹六木看着曹五木撅着的嘴

严肃地说,明天天会变冷。





开始(四)



其实张八的出现跟曹氏有关。如果没有曹氏,张八决计不会出现。他尾随在曹氏的身后,如影随形,若即若离。曹五木总觉得曹氏的背后有一道目光若隐若现。曹五木知道,那是张八的眼神。但曹五木从未担心张八有任何过分的举动。显而易见,张八是曹五木为数不多的朋友。





姻缘



曹氏来了

扎着发鬏

红着脸蛋

鼓着胸脯





村志(三)



每天晚上曹六木都会被五彩缤纷的梦境包围。他每天总想记住这些梦,总想把它们记录下来。早晨醒来,如果还记得夜晚梦见的一切,他就起身,在他刚睡觉的地方撒一泡尿。

不知道撒了多少泡尿了,这天醒来,他急着拉了一泡屎。然后他跟曹五木说,这地方是适合拉屎的,我们停下来吧。曹五木说好吧。于是他们住了下来。

后来,曹六木从原路往回走,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找到他撒尿的痕迹,即使他趴在地上用力闻。





曹六木



雨后,秋天来了,骑着她的枣红马

所以,曹六木,你要多穿几件衣服

你要早晚坚持刷牙,记着穿袜子

兄弟,天依然阴着,覆盖着灰瓦片



所以,曹六木,清晨你听到的

声音并不是假的。嘶嘶声,呜呜声

云彩移动时的呼呼声,都是真的

亲爱的,你可以把窗子关上,留一条小缝



让风可以进来,可以钻进你的被窝儿

然后,你可以抱着它翻个身

都是雪白的棉花呵,一片片地挤在一起

宝贝,曾经它们也是花蕾,曾经饱满



所以,你不要担心自己的汁液

曹六木,也别担心你的腰身,也是收获呀

是图画中的果实,水池边的青瓷碗,相对静止

心肝,并不是那么可以轻易打破



所以,曹六木,试着到山顶散散心,牵着张八

它越来越肥,更象一条狗了。你们可以一起

气喘嘘嘘,站在山顶的夹竹桃树边,做个鬼脸

傻瓜,其实你并不祈求了,虽然你祷告过



所以,从现在起你要试着去思考,你都八岁了

你可以去做了,去尝试、去试着记住

把巧克力放在冰箱最下层,这样

小家伙,曹五木就找不到了,因为他比你还傻。





旅途漫漫



曹六木来到A地

在小旅店安顿好,打开信纸

写道:“我亲爱的……”



曹六木来到B地

在小旅店里安顿好,打开信纸

写道:“我亲爱的……”



曹六木来到C地

在小旅店里安顿好,打开信纸

写道:“我亲爱的……”



曹六木来到D地

在小旅店里安顿好,打开信纸

写道:“我亲爱的……”



秋天到了,天气转凉

邮局里的人总是一样,目光呆滞

不言不语,当(口当)当地盖着邮戳





村志(四)



曹五和曹六以及张八在一起商量,要给村子起个名字。该叫什么呢,曹五说,前面是王大郢,咱们叫什么。曹六木说,叫张大郢吧。曹五看了看张八,张八看了看曹氏,曹氏在角落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不说话。张八没说话。曹五说,好吧,叫张大郢。





天才



曹五喝醉了。他晃晃悠悠来到周谷堆农贸市场,大声嚷嚷,我写了一首歌——我写了一首歌——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一起看着曹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曹五说,我写了一首歌,你们听,然后他唱了起来——



嗨呀嗨呀,嗨呀嗨呀

嗨呀嗨呀,嗨呀嗨呀

嗨呀嗨呀,嗨呀嗨呀



他唱完后人们惊呆了,因为人们从没听到过这么好的音乐。人们奔走相告,口口相传,不久,张大郢的街上到处都传唱着“嗨呀嗨呀、嗨呀嗨呀”,人们纷纷称曹五是天才。

曹五酒醒以后发现自己写的歌竟然受到这样的欢迎,非常高兴,大受鼓舞,他决定再写一首更好的。于是他费尽心机,又写了一首。他先拿给曹六听。他找到曹六,说,我写了一首歌,你听听,于是他唱到——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曹六听过后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曹五又找到张八,说,我写了一首歌,你听听,然后他唱到——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张八听过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曹五拿给曹氏听,曹氏说,很好。

曹五想了想,就没有唱给别人听。听过这首歌的就只有三个人。

倒是那首“嗨呀”歌人们一直在唱,虽然唱的人越来越少。走在张大郢,一不留神你还会听见从哪个角落里传来“嗨呀”的一嗓子。你要知道,那是曹五写的。





植物园



曹五发现自己成了一棵树。另外的一些人在他周围站立着,是另一些树。他看了看其中一棵,有些眼熟。





暮色使它们本来的面目显现



暮色使它们本来的面目显现

绿色更加黯淡,黄色没入空中

波浪消失,水底浮上水面





知识有用论



曹五买回一个煤气罐。他把它安置好,开始琢磨如何使用。这是个问题;还好他有说明书。但看懂是个问题;还好他有字典。怎么查是个问题;还好他可以去问曹老庆。

但是这需要研究的。曹老庆觉得问题不是这么简单。于是两个人开始了细心的研究。

三个月以后,曹五兴冲冲地对曹六和张八说,对于煤气罐,他已经了如指掌成竹在胸。当然,他还进行了必要的演示。他是成功的。





知识无用论



在曹五潜心研究煤气罐的时候,张八始终用木柴做饭。需要说明的是,张八做的红烧肉比曹五做的好吃。





我们盲目地生活



我们盲目地生活,看不见

那些鬼魂,那些明明灭灭的鬼魂

我们把手臂放在身体两侧

紧张的时候放在头上,愣头愣脑地说

你好,对那些看不见的人们

——也从来不明智地笑,即使对陌生人





知识有用论序篇



煤气罐之后,曹五开始研究燃料的问题。最后的结果暂且不去追究,我们知道曹五最终成为了一个受人尊敬的知识分子。









曹五木和曹氏去王大郢。在路上曹氏会偶尔停下来,解开曹五木衬衣第二个纽扣,把手伸进曹五木的衣服里面,抚摩他的胸膛,摩挲一阵,然后抽出来,再把纽扣系上,继续往前走。





曹五



曹五醒了,午夜曹五醒来

他试着回忆刚才的梦境

他试着回忆他的前生

他试着猜测他的来世

他试着猜测卧室的黑暗

他试着睁开眼睛

这样的黑暗和他的猜测相差不远

他继续适应黑暗

他用手摸摸四周

他摸到了身旁的曹氏

他拍了拍她的屁股,他说

猜猜我做了什么梦

猜猜我做的梦的名字

猜猜我梦见了谁

猜猜我跟他干了什么

猜猜明天我会不会按时醒来

猜猜我是不是曹五

曹氏啊曹氏,亲爱的曹氏

哼了哼,翻了一个身

继续着她的睡眠





宗谱



你一定要记得

在宗谱上写上你先人的名字

他的乳名、绰号,斗殴的时候先出哪只手

他爱过的女人,哪个村庄里有他可疑的子孙





曹五木的笔记本



曹五木的笔记本上记着一些人名,曹五、曹六、张八、曹氏、曹老庆、曹小二、张屠户等等。还有一些名字似乎无关紧要。每个名字的上面都被划了许多横线或者打着叉,用各种颜色的笔。





火车



曹五木坐在6号车厢

他站起来

走到8号车厢

找了一个空位子

坐下来

和对面的一个男子聊了一阵

站起来回到6号车厢

拿出公文包

打开笔记本

写下几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和曹六木聊到张大郢

看上去他气色不佳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

靠在座椅上

不一会睡着了





我常常想念这些人



我常常想念这些人,他们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

我常常

想念他们,有时候说出来

有时候闷在心里



阳光



卧室的窗帘很久没被拉开过了。今天阳光很好,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扑在了曹五的床上,屋子里充盈了甜丝丝的味道。曹五心情愉快起来,顺手写了几个字贴在墙壁上:



饭前便后要洗手





往事



很多年以后我女儿和我说,爸爸,说说你的往事。





地图



我的女儿拿出一张地图,让我指出张大郢的位置。曹五木站在小河边沉吟良久,往回走,他记住了它的名字:曹溪,向东十三里。我对女儿说,看看,我老了,已经忘记了,需要问一问曹氏。我女儿说,但是她更加老了。是啊,曹氏已经故去多年。在张大郢继续着她的生活,看着肥胖的曹五木迟缓的动作在她面前晃动。

“那的确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早已无迹可循。”我说。





但是还有一些人



对,还有一些人,他们来去匆匆。赵子云、江志勇、韩三、张翔、王老五、眼镜陈、于十八,他们无依无靠、风尘仆仆、穷困潦倒,来到张大郢。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眼睛



他们鼓掌,他们叫喊

他们叹息,他们甩头发

把目光丢的到处都是

这里一些

那里一些

嘴里不停哈气,玻璃上开始结冰

扭头看见你的眼睛,那么深情





虚构



曹五木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他虚构的几个人,艾米和艾娜,另一个艾米和另一个艾娜,更多的艾米和更多的艾娜。曹五木在心里念叨,“愿她们永葆青春”。然后曹五木把她们搁置起来,停滞了她们娇好的容颜。





天籁



曹六木回来了。他说着一种奇怪的语言。大家开始的新奇过去后,开始厌倦猜测,在经过长久的沉默之后,曹六木终于开始说张大郢话。他说了他的经历,他见过的山水人物故事。最后他解释,他一开始说的是某个地方的方言,其中搀杂者某种鸟类的鸣叫。虽然不好懂,但是非常动听。





寒冷



天气一点点凉了下来。张大郢的人们忙碌起来。张八默默积攒过冬的粮食,曹五木和曹六木开始每天打些柴草。很快,一个巨大的柴草垛竖立在在曹五木的屋子前面。入冬不久,曹氏在抱柴草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了一窝过冬的刺猬。她没有惊动它们,换了一个地方抱了柴草。

曹氏胖了,她的胃口一直很好。

很快地,寒冷覆盖了张大郢。









我将此诗献给我的儿子

以此纪念你多舛的命运

我会让他降生在冬季,在雪夜,在温暖的室内

曹氏满面倦容、身体恍惚、飘渺

我明白,是你的哭声招致降雪

雪,首先掩埋了你的脐带

我握着你冰凉的小手,亲吻你红润的脸蛋

顺便用雪来为你祝福

你降生了,你纯洁,短暂

在刺骨的寒冷里我赐给你

一个温暖的名字,我的儿子

我恭恭敬敬地写下这几个字:

曹小二。我还将

继续为你寻找你的母亲。





如果你去北方



记着到田里走走,和麦苗在一起,和茄子们在一起

让尘土扑上你的鞋面,全都开始筹划了

杨树在落叶,榆树也在落叶。池塘的水颜色变深

水波也变得暗淡。小河越发沉默寡言

如果你去北方,你会知道,秋天真的深了

如果再往北走一点,你会知道,冬天已经来临





异乡人



一个人来张大郢找张八。张八把他领回自己的家,两天没有出门。

第三天那个人走了,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什么样。

曹五问张八,那人是谁?张八说。一个异乡人。





游医



于十八空着双手来到张大郢。他对张八说,去屋后抓一把黄土炒炒吃吧,你的病就好了。张八正在拉稀,听了于十八的话将信将疑,但还是去屋后抓了一把黄土炒炒吃了。然后病就好了。于十八就住在张八家里。人们在张八的家里进进出出,来找于十八看病。于十八说,你去吃稻草,于十八说,你去吃冬瓜,于十八说,你去吃什么什么。然后病人去吃,好不好的都觉得舒服。于十八在张大郢呆了不久就离开了。

于十八除了看病不爱说话,低眉顺眼,悄声细语,手脚到是麻利,很利索。于十八走的时候也是空着两只手。





于十九



于十九也看病。于十九落腮胡子,眼珠子老大,骨碌骨碌乱转,在你身上瞄来瞄去。他放屁的时候会把屁股稍稍抬起来点,然后放出来,声音很剧烈。





夸赞



曹五说,你这里真好,是世界上最好的。曹五想了想,补充说,我是说你这里比别人的好。曹氏没说话,笑了笑,把曹五的手从自己的阴户上拿开。









天阴的时候,下雨的时候,刮风的时候,下雪的时候,天晴的时候,没有天气的时候,曹五都在喝酒。张八陪着他喝。





从一场蒙蒙细雨开始



一开始天阴着

然后下起蒙蒙细雨

接着是

小到中雨

中到大雨

大到暴雨



这时候天就阴的可怕了

又下起了冰雹、石头、刀子和马蹄铁



天快晴的时候曹五出门看了看

发现

满院子都是

酱鸡爪



下酒菜有了

曹五乐了

赶紧喊张八



要知道

这一切都是

从一场蒙蒙细雨开始





曹五在张大郢的生活



曹五说,干。张八说,干。

曹五说,明天我有点事

张八说,恩

曹五说,明天你得帮我

张八说,恩

曹五说,就这么说定了

张八说,恩

曹五说,干。张八说,干。

曹五说,我走了

张八说,恩

曹五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头发



曹氏开始一点点拨开曹五木的头发,一根根仔细看过去,她在找白头发,找到以后就把下来。为此她费了好长时间,直到曹五木的头发全都白了。





回忆(一)



曹五在122路公交车上看到

傍黑道路中间的纷乱——

脚踏车、人力三轮、小汽车和人流

看到左边,周谷堆农贸市场

扎成捆的甘蔗,有着碧绿的梢子

整车的麻包,不清楚是会卸下还是被运走

右边是垃圾场。和路隔一道围墙

对面,一处菜场已完全隐入一片黑暗

车灯照见牌上的三个字:张大郢





回忆(二)



曹溪从一个张大郢旁边流过

天上飘着微雨,风吹着

岸上水上汇拢一些车船

曹五赶着羊,一路嘟哝着:一,二,三

摸到第五根手指,裂嘴笑了

在周谷堆,他用五只羊换了一担谷和几个大洋

又往怀里塞了塞

一条红头巾





回忆(三)



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下一站文昌新村曹五下了车

习惯性把手伸进衣袋

摸到一枚硬币

长出了一口气





张八给曹五的信



你现在怎么样

是不是继续你的哮喘

你总是这样

去喝酒,去醉,去说难懂的方言,去一个人

在床上发冷。你

是不是醒了,睁着眼睛发呆

如果是

记得寄给我那些盐





曹六木给曹五木的信



我在D地,旅途陆续展开

也许再穿过一条峡谷

我会到达成都

我会记得看看江志勇

用剩下的零钱给他女朋友买一朵

喇叭花,然后别在她的胸前





曹氏写给曹五木的信



我现在很好。我准备动身了

我不会告诉你我去哪里

丢在你那的内裤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愿意留着你就留着

最后我告诉你

其实我早原谅了你的妄想症

为此我自己好好地庆祝了一把,你现在

还是那么喜欢装腔作势吗?





曹五木写给曹五木的便条



我去找你你不在。我走了。顺便告诉你我决定决不减肥,所以你最好也断了这个愚蠢的念头。曹五木。









郢都,春秋战国时楚国的都城。





张大郢



曾经是一个村子吧,张姓也许居住过,不知道现在那里还有没有人姓张。





去张大郢



从火车站坐121次公共汽车,乘至大钟楼站,换乘122路,直接坐到张大郢站。但是曹五不在那里。

到了张大郢站,往前走500米,到了文昌新村,你向人打听,有没有人知道曹五,但是没人知道。

你终于见到曹五了,他的确像传说中那么肥胖。但是他旁边没有曹六、张八、曹小二。也没有沉默寡言的曹氏。



2002.11月——2002.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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