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偷渡犯(九) 
  在飞往去华盛顿的飞机上,我感觉我的退休生活全被查理打乱了,因为我过去十年常出差的原因,飞得我都怕飞机了,曾发誓退休后至少半年内不再坐飞机,但不到二个月又上了飞机。那种无奈和多年的习惯,让我从公文箱中翻开了阿瑟给我的那份卷宗:

  前天半夜的时候,我们突然被叫醒,并让我们都拿好自己的东西出来,走到甲板上借着月光才看到我们的船和另一艘大一点的船挨得很近,我看到阿辉在那里指挥着让人放下救生的小艇,要求我们都过到那艘大船上去。我问他为什么要换船?他说:"你就别问那么多了,这艘船坏了,我不能再陪你走了,好好照顾自己,有时为了长远之计,吃些眼前亏没关系。"我被他说的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但由于被船员赶着上小艇,也就没在问下去。等我们分批被送到了那艘船上,才发现是一艘大货轮。而且立即一些很凶的人半推半拽地赶下底舱。进去后才知道这里已经有一百多人在里面。由于底舱内很小,而且男女混杂在一起,感觉像一堆货物堆积在一起。我借着昏暗的灯光数了数,大概有一百四五十人,其中女性有三十几个人,像我这么大的孩子也有十几个。没过多久有人扔下来散发着霉味的毛毯,以及两天一瓶的矿泉水。此时我才知道这是蛇头为了省钱,将两船并一船。众人咒骂了几分钟之后,便开始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各自议论出来前的经历以及怎样筹款。他们有的是向亲朋好友借的,有的是自己这几年在生意上赚来的,而大部分人则是借蛇头高利贷筹的款,所不同的只是利息高低。在我们这帮人中,年龄最大的是五十二岁。年龄最小的只有九岁,他年底才满十岁。他原在福州马尾念小学二年级,父母前年已离开中国,现在在纽约开外卖餐馆。小孩外表清秀伶俐、智力聪慧、非常可爱。他整天围著我转,我逗他说:"你去美国後不怕别人把你卖掉?他说:"我才不怕呢!我有我妈的电话. 瞧!我把它写在.....",他边说边伸出左手腕,自己一看,哇地一声哇哇大哭起来。"我把电话号码写在这里,怎麽变没了?......哇......哇......哇......的哭个不停"。大家听到哭声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已经三天了船乃在大海中不停地向前开著,一望无垠的大海呈碧蓝色,看不到岛屿,看不到来往的船只,海面上死一样的沉寂,孤独无味的海上生活渐渐地向我们袭来。整天都蹲船舱里,不是吃饭就是睡觉。会打牌的不停的打,赌得天昏地暗、搏得面红耳赤。不会的的只好干坐那发呆,做著谁也不知道的白日梦。还有的晕船的利害,躺在那里像死猪一样,脸上白呼呼地涎沫从口角边咕噜噜地往外淌,周围也被浸湿了一大片。下巴上沾满了又黏又腥臭扑鼻的饭粒和菜屑,舱里的空气简直令作呕。到处是呕吐後的残渣,这里一堆那里一堆,也不知道是谁的杰作。在海上我们三餐都是吃稀饭,菜是每四个人一包榨菜,每到吃饭时间大家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一样,你推我挤霎时排成一串长龙。不管高矮胖瘦,能吃或者不能吃的,一律两勺的稀饭。天气渐渐地开始转凉了,从国内出来时只要穿一件衬衫,现在要穿两件衫才行。白天还可顶的过来,可是到了晚上就冻得发抖。每人一床薄薄的毛毯子怎能保暖?於是有人的毛毯就不翼而飞了。为此引起了斗殴,开始是一个人对一个人。後来一个乡对一个乡的人打,拉都拉不开。这时,只听到"住手!"的一声,回头一望几个船员手里都拿著各种武器,有的拿匕首,有的拿木棒,还有两个手里各提著一把乌黑的手枪。其中一人挥动著手枪大声吼道:"谁再动我就毙了谁!我们顿时都吓呆了,那个九岁的孩子睁著一双大眼睛,两只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腰。後来有几个人被船员边打边踢地带走了。看到这一场景使我想起电影上的抓状丁。一切终於安静了下来,但大家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夜深了女人,我们十几个年轻的女人不由自主地围坐在一起,大家开始议论偷渡为了什么?迷人的钞票?还是优越的生活?……

  阿霞也是福建人,曾因偷渡被遣返过,她过去一直在家乡务农,家有六姐妹,家里生活相当困难。于是她去了广东打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在打工的日子里阿霞终于尝到爱情的甜蜜,跟一个福州小伙子好上了。一年后,两人私下结婚并有一个小男孩。后来丈夫在一次偷渡中失踪,留下无依无助的母子。遭受命运重重折磨的阿青,她发誓就是死也一定要让小孩子找到爸爸,于是她抱上小孩无怨无悔地走上了偷渡的道路。

  阿霞第一次偷渡到了日本,可日子却不好过。阿青试过半夜三更到市场为人家做搬运,但由于小孩的啼哭引来人们的注意,她于是无法干下去了;她也曾试过为人家当保姆,可当人家见到她背一个小孩时,谁都害怕,不敢接受。阿霞痛苦万分,先是乞讨,住公园、住桥下,但好几次差点被日本警察抓住。最后,阿霞不得不忍辱去酒吧“接客”,用自己卖身的钱向一位华人租了一间仅八平方米的小房,这样,总算为自己和小孩找了一个安身之处,也让小孩第一次尝到牛奶的味道。

  但有一天当阿霞与一位男子在家里交易时,小孩的哭声引来了警察来查房。阿霞被警察抓走并被遣返回中国。但她还是不死心,听说美国的钱好赚,她就把孩子托付给小妹,找到蛇头坐上了我们这艘船。

  秀珍是这艘船里长得最漂亮的女孩,身高有1.68米,容颜俏丽,皮肤白晰,属于很显眼的那种女孩。从上船到现在曾有不少小伙子围着她大献殷勤,其中不乏品貌很亮的,然而她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她向往的是美国的新生活,她说她这辈子要嫁只能嫁给"老外",她认为中国男人都是废物,都是色狼,都是老冒,都有毛病即便有几个臭钱也特没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
  
  打从孩童时期起,她就知道什么是“过番”(偷渡)。每当村里有“番客”回来,只要有一点亲戚关系的都会提着鸡蛋去套近乎,想让“番客”赏一点手表之类的洋货。即使是破旧的花衣服穿在身上,也表示自家有“番客”,显得有钱、有地位。她说当她读初中时,父母为她换了四所学校仍担心她遭遇不良,最后让她辍学到镇里一家外资厂工作。但上班不久,涉世未深的她就被厂长给睡了。她说她干脆“破罐破摔”当起厂长的情人。这事让老爸知道后,拉一班人砸了工厂,还把厂长给打坏了。秀珍无法再呆在村里,与同村的几个青年前往深圳谋生。凭着一副迷人模样,她找工作那家见了那家要,三两年下来也积累了一点钱。但她觉得到美国才是她的梦想,所以她拿出全部的积蓄买了这张"船票"。阿慧说她只有十九岁,但看上去却像三十几。她头发蓬松、眼角浮肿,无力地靠在墙上。说她是长乐人,其父好吃懒做还嗜赌,所以总过着穷日子。有一次,同村的一个蛇头答应带她去香港,费用等她赚了再给。阿慧与几个女孩一起上了远洋渔船,藏在死鱼堆下的船舱里。夜里船出公海,蛇头叫大家出来透透气,他把阿慧叫到驾驶室强奸了她。蛇头说:“反正你以后都要和别人睡,早晚都一样,而且你爸已收了我一万元安顿费了。”阿慧说当时她欲哭无泪,好想死,但被几位姐妹劝住了。那天夜里,同船姐妹一上岸就被推上一辆大货车,走了很久才停下,她们上了一幢楼房住下。阿慧提心吊胆,半睡半醒过了在香港的第一夜。隔天,蛇头找来“老板”辅导她们如何接客,阿慧趁他们没注意跑到街上,没命地向人多的地方跑,在一商场门口见到一个警察,高兴得昏了过去。她被遣送回大陆,那个蛇头吓坏了,请人给她爸送去二万元人民币,并说如果阿慧不告官,他可以帮她去美国,而且先不收钱,到美国后再还。阿慧说她知道这家伙肯定又没安好心,但为了自己的前途,而且也不想再面对无良的父亲,她一咬牙就上了船。

  讲故事的人里有一个叫阿英的很会说话,她讲的时候绘声绘色,很吸引人。她今年只有19岁姑娘。为圆发财梦,她两次偷渡,经历了惨绝人寰的苦难,死里逃生。她的祖祖辈辈都是渔民,父母没有文化,靠打鱼养家糊口,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念过几年书的她,不甘心过这种苦日子,总想到外面闯世界、挣大钱。阿英听说到澳大利亚打工能挣大钱,村里有些人准备集资买船偷渡过去。穷怕了的父母听说女儿要到澳大利亚打工挣钱,认为这是一条发财路,毫不犹豫地支持女儿出去。他们一家人东挪西凑,还四处借钱,好不容易才凑足两万多元偷渡集资费。大伙买了一艘旧铁壳油轮改装的客轮,选出村里有航海经验的老陈头做船长。众偷渡者还商量决定,为了保险,老陈头等人先把船开到广东汕头,偷渡者则乘汽车到广东上船。10月初的一天夜里,阿英和50多个偷渡者一起偷偷从汕头乡下乘带帆布篷的小四轮农用车赶到码头,悄悄地上了那艘铁壳船。几个女学生紧紧地拉着手,谁也没说话。夜半时分,船启航了,这些不到18岁的姑娘踏上了生死未卜的偷渡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海上掀起大浪,船颠簸得很厉害,睡梦中的阿英被强烈的摇晃弄醒了,只过了一会儿,她的胃也翻江倒海起来。船上的人都“哇哇”大吐,整个人都虚脱了。三天后,风浪总算小了,晕船的人也“活”了过来。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刚刚平稳下来的船开不动了。只见老陈头阴着脸走过来说:“发动机坏了。”与风浪搏斗了三天、刚刚缓过气来的偷渡者听说发动机坏了.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人们开始吵闹、骂娘。可是,毕竟是在茫茫的大海上,谁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发动机仍像睡着了似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船上的人再也沉不住气了,有的高声哭叫,有的跪在甲板上把双手伸向空中,歇斯底里地喊……顿时,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20多天后,船上的人在飘泊中终于远远地看到陆地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这群筋疲力尽的偷渡者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更大的灾难即将降临。他们看到的陆地并不是澳大利亚大陆,而是隶属澳大利亚的一个小岛。这时忽然刮起了风,风越刮越大,海浪一个比一个高,浪头无情地扑向这些求生的人,像要把他们吞下去似的。她眼看着许多人被大浪打下船去,消失在大海里。直到第二天中午,被浪打昏的她才从迷糊中醒来,但面对的却是澳大利亚警察的手铐,她的首次偷渡就这样结束了。她是这艘船唯一活下来的人,所以她发誓再也不会去澳大利亚了,因为那里要找她的鬼魂太多了。这次上船前,她找人算了一命,说去东北方的美国,会让她有幸福的未来,所以她就毫不犹豫地上了这条船。

  大概是因为阿英的故事讲得太真了,今天一早我们就遭遇到了很大的一次风暴,海面上的片片涟漪瞬间成了悬空的巨浪。我们这条船像个醉汉似地摇摆著,剧烈地颤动著,一个巨浪打来,能把整条船抛到了空中,又一个巨浪盖下来,又把我们砸入了深渊。货船在颤抖中艰难地前进,我们的心也跟随著翻滚的浪滔七上八下地不停的滚动著,会晕船这下晕的更利害,好一点的也被折腾得好不了哪儿。在大家的意识中死神已经绛临,谁也逃不出这一劫。顿时底舱里一片混乱,首先传来的是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而后男人也不甘示弱地哭的哭,叫的叫,有的自言自语,有的一副哭丧著脸,好像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我的整个心悬在了半空中,紧紧地抱著那个小男孩,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令我到现在都不敢再去回忆。

  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狂风暴雨、白浪滔滔,吨位不大的货船,摇摆颠簸,好像就要翻覆下沉了,大家以恐惧的目光互视。有的支持不住病倒了,不住的发出痛苦呻吟。前途茫茫,如今又逢恶劣气候,真不知能否安全渡海,不葬身鱼腹,就算天气转好,风调雨顺,但横渡太平洋,未来仍是危机四伏,前途莫测。我开始后悔一个人就这样跑出来冒险,并想那个不负富裕但很温暖安宁的家,想妈妈和妹妹们.........。

  这世界好像有第六感官,也许这个叫春梅的小女孩阴魂显灵----我所乘坐的飞机居然开始猛烈地颤抖,在灰白的云层里忽上忽下,感觉好像坐在一艘在浪尖上飘摇的破船,旅客中开始有人发出惊叫。机长透过广播说,我们遇到了雷击,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我们必需紧急降落。在经过了难以描述的生死决别的感觉之后,我们终于安全地降落在阿肯色的一个军用机场里。由于这里离这个州的首府小石城还有相当长的距离,等我们到达小石城的机场时,已是黄昏时分。当航空公司征询我是继续飞华盛顿还是住下来休息一晚上时,我告诉他们我要回凤凰城
,因为下午开始的讲座我根本无法赶上了,再去华盛顿已毫无意义,所以请他们安排最早的飞机回去。当我打电话告诉已在华盛顿会场的查理我无法去的原因时,他说:"谢谢上帝保佑,让你平安无事,我们在电视上都看到新闻了,赶快回家休息,喝些威士忌压压惊。"

  也许是真的受惊或是太累了,飞机一起飞我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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