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偷渡犯(十二) 
  《自愿出国劳务合同书》:

  兹有出国方(以下简称甲方)自愿出国寻求劳务发展,委托代理方(以下简称乙方)办理出国有关手续。在双方目标一致的基础上,为慎重起见,双方现特别制定如下协议,以便共同遵守:

  1、双方议定甲方出国的总费用计三万美元整。甲方将身份证影印件及现金二千美元交给乙方作为报名费用,拿到出国手续后再交二千美元。甲方提供给乙方一名在目标国的亲友地址和电话作为担保。乙方提供给甲方一名国内亲属作为担保;

  2、乙方为甲方办理出国护照、签证等手续。三个月内乙方如不能成交,甲方有权中止合同。乙方应付还甲方的报名费;3、离开大陆后,在国外的一切费用均由乙方负担。甲方一概不管,直到抵达目标国为止;

  4、途中如有意外,由乙方负责;如果甲方不听从乙方的安排和指挥,擅自外出活动而发生意外,后果由甲方自负;5、假如途中被抓,双方各付一半的保金。这笔保金不包括在四千美元之内。由甲方自己和家属承担;

  6、中途如遭遣返,或被有关部门扣留罚款,由乙方拿甲方的报名费一千美元抵账,不足部分由甲方负责,余下的三千美元,乙方不退还给甲方;

  7、遣返者如被警方拘留或判刑,则与乙方无关,责任由甲方自负。中途甲乙双方不得终止此协议的条款。乙方不得将甲方转手卖给他方;甲方途中也不得跳线另找代理人,否则违约方自负后果;

  8、到目标国后,甲方的担保人应按此协议执行。如有异议,乙方有权羁留甲方;如七天内不能付清余款,则每天加一百美元作为甲方的生活费用;

  9、甲方到目标国后,在乙方处不得自行逃走或离开。否则,余款也是由甲方的担保人或大陆的家属负责付清;

  10、本协议自签订之日起生效,待甲方抵目标国付清余款后,此协议作废。

  甲方签字:XXX
  乙方签字:XXX
  XXXX年X月X日

  阿瑟把约我到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小咖啡馆里,递给我这张用中文手写的偷渡合同,他说类似的东西移民局里有许多种,这份他有翻译件,所以知道其中的内容。他问我是喝哥伦比亚咖啡还是要美国的,我说你自己随便喝吧,我只要一杯冰水。

  "我真的很难理解你们中国人,就凭这不到半页纸的所谓的合同,就敢把命交给对方。"阿瑟说他更不能理解那些憧憬外面世界的中国偷渡者铤而走险的故事不断地重演,他们以为到外头吃点苦头,终有一日可以衣锦还乡,或者每个月汇钱回家,使家中的老小过更好与更体面的日子。

  我说正是他们这么单纯的想象和渴望,加上一些国家的法律漏洞,使这些“人蛇”成了偷运“蛇头”的走私品,也成为他们发大财的牺牲品。阿瑟说,我昨天还看到《纽约时报》该报记者撰写的一篇文章,认为偷渡费高昂,助长了华埠色情业的发展。该报点出了华文报纸充斥色情按摩广告的现象,撰写该文的记者采访了社区防治爱滋病工作人员,他们忧心的说:“按摩院像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了”,记者并且引述华文报纸的广告主管表示,类似的广告在过去两年来,至少增加了一倍,以某周一为例,纽约地区一份华文报上就有一百个以上的色情按摩广告。《纽约时报》引用享特学院教授邝治中的调查报告,认为华人女性从事色情按摩业,有三种主要的类型,第一是来美国之前就知道要卖春的人;第二则是到了美国才知道偷渡费这么难凑齐,所以乾脆下海筹钱;第三则是被蛇头答应有工可做,偷渡进美国后才知道被骗,半推半就地进入色情业。邝治中说,从事按摩业的女性都经过某些挣扎,背后的因素也很难清楚的界定,但他认为在大方向上,绝对和水涨船高的偷渡费有关,偷渡费越高,越是鼓励偷渡客寻找赚钱的捷径还债,在经济的压力下,在没人认识的异乡卖春就成了一个选择。《纽约时报》描述华埠的色情按摩院集中在坚尼路、披露街、东百老汇一带,布碌仑的八大道和皇后区的法拉盛也不少。邝治中表示,《纽约时报》形容的那种外观是“护肤坊”但挂羊头卖狗肉的色情按摩院,其实是华埠色情业的少数,绝大多数的按摩院都设立在一般的住户公寓内,根本不必多花钱来假装一个门面,大部份的按摩院外头有保镖看门,只有熟客循报纸的分类广告找上门,才得其门而入,从外表上看,很难察觉出华埠色情业的泛滥现象。我听说凤凰城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我说我是从来不去这种地方消遣的,你不如派几个探员到处按摩一下,他们也高兴,你也放心。

  阿瑟说我跟你说认真的,仅在今年1月上旬,我们已经遣返了246名偷渡者。而去年,遭遣返的偷渡者就有4048人,分38批回返中国。这只是偷渡客被截获后遭遣返的数目。尽管中国当局也严厉打击偷渡,但每一年离开中国的“人蛇”,还是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根据估计,每年单是从福建偷渡出去的就有10万人。 他们出走的方式,不是像本世纪初“卖猪仔”那样,但是很多人最终的命运,似乎也不比他们好。根据我们对偷渡犯的审问,他们中很多并不是从福建口岸偷渡的,有许多是从广州、宁波、北京、上海、湛江、海口甚至大连出发,而到欧洲的偷渡者则是持假护照从中国到越南或泰国、飞俄罗斯,在从前苏联的小国取道乌克兰,入捷克、德国到荷兰,然后在荷兰停留,再辗转以集装箱货运的方式到英国、西班牙、法国等地。一些偷渡者的家人被我们派到中国的调查员访问时,甚至连什么是集装箱也不知道,当知道 是“铁箱”时,有人说:“老板讲过箱子是密封的,但里面有氧气给偷渡的人吸,很坚固、很安全。”

  由于我们和加拿大合作对“人蛇”采取厉害地打击,因此这几年来,到美国、加拿大的偷渡费,已经从1万多美元涨到4万或5万美元。据我所知,福清、
长乐市、连江市、亭江市等,都是偷渡者的“来源地” ,听说亭江这个地方,被当地人称之为“寡妇村”,因为在过去的10年内,大约有80%年龄介于20至40岁的壮丁都已经偷渡到美国赚钱。更可笑地是中国已成为美国最多政治庇护申请者的来源地。理由通常是在家乡因为宗教、一胎政策、六四事件等,声称受到政府迫害或不公平对待,留下会有危险。因为这些政治庇护的申请者可以享有住屋、生活津贴和日常用品购物券等福利,同时也可以自由工作。而由于审批申请和上诉一般都需要三五年的时间,因此这些偷渡客可以在基本生活得到照顾的情况下争取时间赚钱。申请政府庇护作假的情况已经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美国移民法在几年前的改革,其中就有为了对付这种政府庇护申请作假的条款。但仍是防不胜防,因为有些中国大陆非法移民,可以从中国大陆获得各种伪造的文件和所谓的被迫害的「证据」,以今天中国大陆造假成风的社会环境,假文件,假证据,都是唾手可得的。很多中国大陆非法移民为了得到政治庇护,进入美国後则积极叁加民运活动,和民运名人合影,在集会上争先恐後地批判共产党,但一旦其政治庇护被批准,这种人则在民运活动中消失了。最近,因为大陆政府取缔法轮功,这些人摇身一变,又都成了法轮功的忠实信徒。有一次我们据报搜查一家车衣厂,被抓住的十几个非法移民立刻都坐在地下,盘腿发功,说他们都是法轮功的成员,真让我们哭笑不得。仅管明知这里面有假,但又不能拒绝,因为有很多声称保护人权的组织在盯着我们,你让我们怎么办?仅我在移民局分管偷渡方面的工作以后,能记得的大一点的偷渡事件就有:

  1996年10月 在百慕达,发现“星达号”上藏有 109个偷渡客。
  1997年8月  在墨西哥截获65个偷渡客。
  1998年8月  在圣地亚哥发现“志永号”藏了170个偷渡客。
  2000年1月  在西雅图日本“五月角号”上发现18个偷渡客,其中3人已经死亡。
  2000年4月  在洛杉矶“亚当斯总统号”的集装箱发现15个偷渡客。
  2000年5月  在佛罗里达州海岸截获17个偷渡客。

  听完阿瑟的大段说词,我说,对于成年的偷渡犯,你们所采取的严厉措施,我没有意见。但对于那些未成年的少年偷渡者,应该有所区别对待。阿瑟看着我说:"我也和你一样对那些小孩很同情,但他们对我来说就是犯人,是偷渡犯。我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善待他们,有人还不满意,那些人权组织有时候是吃饱了没事干,他们都和你一样是有钱和有闲阶级,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些给政府打工的苦处,你总不能让我们把你们那些小同胞送到假日旅馆里供起来吧?"

  阿瑟说他很喜欢跟我做朋友,但不想被朋友利用,所以希望我离那些人权组织远些。"我们的工作是阻吓那些非法进入美国的人,是依法办事。而你那个叫什么查理的教授所做的是无事生非,请你告诉他,我不想再见到他。"阿瑟说完递给我他一直拿在手中挥舞着的那本《新闻周刊》,他说上面有一篇有关偷渡犯的专访,写得很好,劝我不妨给查理看看。

  阿瑟说下午他还有个会,我说你先走吧,帐我结。这家咖啡店我是第一次来,古典欧洲风格的装潢,让我想起了维也纳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咖啡馆。望着窗外急驶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人流,我觉得这现实的世界好像已离我很远很远.....

  近来朋友常来信问我,你真的退休了?会不会太闲?太孤单?太寂寞?寂寞是什么?一种心态,一种一瞬的感觉……就像流行歌曲那样唱道:“寂寞是种快乐,寂寞的泪不会流,懂得寂寞的人不多。”现代繁忙高速的数字化生活的一个副产品,就是造成感情世界的脆弱。特别是当寂寞来临时我们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敏感。应该说寂寞是一种美,是一种只能静静欣赏的美。喧嚣的闹市,红尘滚滚,偶一回眸,见一人俏立树下,对身旁的热闹毫不在意,视若无睹,这是寂寞;乡间小路,牧童晚归,泥衣古柳,短笛横吹,这也是寂寞;万籁俱寂,寒江钓雪,一人一笠,万念皆空,是寂寞。寂寞是一种心境,是一种情境,“寒夜客来茶当酒”,“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寂寞是可以与朋友共享的。寂寞不是向隅而坐,孑然一身,愁思悠悠;不是四顾茫然,孤立无助。它是一种心境,平和安详;它是一种情境,身无双翼,心有灵犀。寂寞是一种境,可以欣赏,可以享受。“自此光阴为己有,从前日月属官家”(白居易),我是自己选择这种生活的,当然不会有孤单无聊的感觉。想当初为生活四海奔波,无奈应酬,虚与委蛇,席散宴撤夜深人静之时,还真感到过空虚孤独。而现在却心静如石,可以在江河湖畔静静地看着软软的水草,低吟“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的诗句;也可以在在山林草丛中信步漫游,同松涛一起自歌自笑。深感远离尘劳之累,不亦乐乎。还有就是读书之乐,像一泓纯净的甘泉,渐渐地洗去我尘劳的烦嚣与热恼。记得有一次读佛说“如来拈花,迦叶微笑”这一典故时,茅塞顿开,世尊拈花不语,以示清闲,迦叶破颜微笑,以示心领神会。

  原来清闲不远人,而是自障不见。可见清闲不是水草,清闲不是松涛;清闲是拨动光明向上的心弦;清闲是被万缘放下、专一无求同化了的境界。我对朋友说,中年早退是珍惜人生之秋的最好的选择,因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当然,秋日也是无梦的季节。有梦,便破坏了它的恬淡和静远。秋日的午后,暖烘烘的太阳照在百花盛开的后院里,仰面朝天躺在清凉澈骨的游泳池里,看高高的湛蓝湛蓝的天幕上一片片浮游的七彩云朵,体会到心境与季节的谐和。秋日里,树叶翩舞蝴蝶飞离枝头,那是它对秋天的热恋,不要陡生岁月峥嵘和人生悲凉之感慨,那样便会加重秋天的步履。如果你太在乎秋声的惊人,雁鸣牵肠,你便划碎了秋空诗意般的织锦。一抹夕阳,你若把它视作一个目光中布满了血丝的羁留在远方的过去,你便给自己的情感无端地添加了额外的荷载。秋日的傍晚,你应该去直觉这静谧和清新,通达并了解秋日安祥的玄机。“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秋日无梦,无梦的季节不要做梦。因为什麽梦都不会轻松。秋日,最好去用直觉的眼光享受红透的枫叶,去用直觉的神经末梢去抚摸脉脉的秋风,用平淡的心境去与恬淡静远的秋色契合。只要你用一颗无梦的心去磨合秋天,便多了一些适意和恬情,便有了温馨与陶然。惟有无梦,才是真正的秋天;惟有感知真正的秋天,才有岁月的无痕。

  在这种心境下品完几杯上好的意大利咖啡,翻开桌上那本《新闻周刊》,刚才那种诗情画意清新宁静的心情荡然无存。这是一篇偷渡者苦难的自述........

  如果让我重新活一次,我绝不选择偷渡了。因为那经历太可怕,我都死了好几次了。我姓陈,福建人,20岁,在家排行老二,就叫我陈二吧。我是1999年9月2日晚离家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大雾中,我登上了“蛇头”的船。  

  和我一起被蛇头像装螃蟹一样码在小船里的,还有十几个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谁也不说话。但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伙人,都是准备偷渡到美国去的。这事我只告诉了老爸。老爸50岁,是海边一个小村里的农民。当时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天生不听话。在做生意之前,我不是泡在卡拉OK里,就是跟人打架。看别人做生意,我也想挣大钱。一个多月前,我在厦门做鱼虾生意时,把老爸老妈从嘴里省下来的钱赔了个精光。我气自己没脑子……我突然想到美国去,听人说那儿有赚大钱的机会。于是一个哥们帮我找了一个人,一个蛇头。条件是我得给这家伙3.7万美元。

  我没有那么多钱。他答应我可以先走,等我到美国挣了钱后再说。其实,关于偷渡客的种种故事早已塞满了我的耳朵。有的人死在途中,有的人还没上岸就被警察抓住,遣送回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试试,爱拼才会赢。我和老爸定好,不让老妈知道。否则她会拼命不让我走的。 
 
  9月2日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到自家的面馆去。这个面馆是我帮老妈打理的。一般是我晚上守摊等吃客。妈照样唠叨我该做这做那。老妈一走,我就飞快地关了面馆门,搭车去福州,那儿离我家有25公里。我已经和蛇头约好,他在福州火车站等我。

  这个蛇头又矮又胖,戴着金表,手指上的金戒指又大又粗。他是南方一个走私集团的头儿,他的狠毒在福建是出了名的。船会翻吗,我会死吗,被抓,送回来……在希望与恐惧中,我悄悄地登上了船,直到船悄悄地启航。我不知道船开到了什么地方。在黑暗中,小船停了下来,我们在海边等着。后来来了一艘生锈的韩国旧货船,有3个货舱。前部有两个货舱,一个装有60多个偷渡客,一个装着水和食物。我被关在后面的货舱里。舱门咣铛一声关上了。我像是被投进了监狱……

  船舱没有窗,没有风扇,空气污浊。气温越来越低,我又冷又饿。越冷就越想上厕所。而“厕所”只是2只桶,分别给男的和女的方便。在这窄窄的货舱里,要想保持卫生是不可能的。和其他人一样,我的眼睛开始闹病了,有红又痒。很多天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去厕所撒尿都要摸索着。蛇头定期送来水和饭,有时给点花生、蔬菜,但没有肉和鱼。天黑了,我们这些偷渡客只能头挨头,脸碰脸地睡在一起。押船的有6个蛇头和3个柬埔寨人。那三个柬埔寨人不会讲汉语,蛇头用英语跟他们讲话。我们这些“货”一天24小时都被关在货舱中。每周允许我们到甲板上去放一次风。有一次,我想出去透透气,挨了一顿臭打又被扔回货舱。而蛇头们却坐在甲板上,自在地喝着啤酒。吃饱喝足后,他们来到货舱,挑一两个年轻女人到甲板上去。他们什么也不说,但是他们一来,我们都知道要发生什么。

  一个偷渡客病了,直叫头晕恶心,但蛇头不管不问,第四天,男人死了,和他一起偷渡的老婆和3岁的女儿,扑在他的身上哭啊哭。蛇头叫人把尸体扔进大海了事。后来才听说,这样的旧轮船横跨1.4万公里的太平洋要花5个星期。而现代化的集装箱轮船要快得多。但用集装箱做这种“生意”危险性大。如果我们从香港被装在集装箱里发往美国,蛇头只需付从香港到西雅图的集装箱钱。40英尺长的集装箱每个能装24人,只需交900美元。

  但集装箱没有窗口,在海上没有机会出来放风,偷渡客可能因饥饿或窒息而死。更重要的是“风险”更大,因为大船必须停靠合法的港口,通过正式的海关。旧货船不适宜远航,但却有随时停船的便利条件。据说,蛇头要付给船主25万美元。10月初的一天,船遇到了暴风雨。海浪打到甲板上,水涌进了船舱。马桶翻了,我们像掉进了厕所里……

  那时我只感到极度恐惧,周围是阵阵尖叫。事后,我才知道甲板上的蛇头们也很紧张,因为如果我们都死了,他们就赚不到钱了。10月8日,船终于靠了岸——但不是美国,而是离美国很远的危地马拉。恶劣的天气妨碍了着陆。蛇头命令我们分批上“岸”。这个“岸”离陆地还很远。我还算幸运,是第一拨上岸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几个小时过去了,才见到一条柏油路。那儿有车在等着我们。第二天,接我们的人又到船上接人去了。可能是当地农民发现了我们,报告了当地警察。因此第二批上岸的人中有38人被警察抓走了。还有一只小船被海浪打翻,12个人被淹死。我和100多个偷渡客被带到一个台湾人家中。他的妻子是危地马拉人,家在危地马拉城郊区。这是一个大老板,住的别墅很大,有100多个仆人。我们在他家藏了一个月。

  11月初,一辆白色卡车开进台湾老板家。老板命令我和其他24人爬上汽车,钻进卡车车厢的假车箱底里。然后车箱里装上葡萄,向北开去。我们被拉往墨西哥。在这个卡车里,我整整憋了40小时。没有水,几乎没有空气,我一直躺着。如果再在车上呆一两个小时,我可能就被憋死了。

  车开进了墨西哥森林。我和同伴被放了出来。台湾老板将我们交给3个带枪的墨西哥人,他们将负责把我们送出墨西哥边境。那个小头头会说一点汉语。很显然,我们不是第一批“货”。由于偷渡客已引起移民局的注意,我们一直在森林中东躲西藏。直到1999年12月末,我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墨西哥人有时给我们点饭,但这种机会也很少。我能说几句西班牙语了,比如说香烟吧。它是唯一能缓解我紧张情绪的好东西。

  2000年元旦那天,我被车带到墨西哥北部边境一个城市。我们还在等。我猜想,这些墨西哥人在等他们在美国边境的同伙。1月10日,我们到了沙漠。听说沙漠的那边就是美国了。过边境用了整整6天。每天只喝一点水,吃一点东西。

  夜里,沙漠地区滴水成冰,我们只能抱成一团取暖,因为墨西哥人不允许我们点火。终于到边境了。那儿的铁丝网已被人剪断。我歪歪斜斜地走过去,一点力气都没了……

  135天,1.7万公里水路和陆路,终于到了美国。但没有时间高兴。因为美国边境巡逻兵一直在搜寻着。还算幸运,我们没被发现。一辆带有黑色窗帘的汽车在等着我们,司机是中国人。第二天一大早,车停了下来。从外面的街景看,我们到了一个大城市,司机告诉我,那是休斯敦。

  休斯敦?没听说过。事实上,除了“美国”这个词外,对美国的地理呀什么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一个表姐,住在纽约的一个叫FLUSHING的地方。

  偷渡客各奔东西,蛇头让我留了下来。我成了“肉票”,要是我家里凑不出钱,蛇头会把我卖给黑市,或者就干脆宰了我。晚上,我被拉到洛杉矶,关进了一间小屋。蛇头让我给家里打电话,要我老爸老妈交钱给在福建的蛇头。由于12个偷渡客死亡和38人中途被抓,蛇头要我加付到5万美金,而且不许讨价还价!

  我老妈听到我的声音就哭了起来。4个多月了,家里人这才知道我的死活。

  老爸立即四处借钱。为了保住我的小命,尽管借钱的人要我家每月付2%的利息,老爸还是答应了。怕钱丢了,老爸把钱放在铺盖底下,晚上让我哥看守着。两个星期后,终于将5万美金筹足。2月1日晚上,蛇头到我家去把钱拿走了;第二天洛杉矶的蛇头也放了我,送我上了到纽约的飞机。在FLUSHING,我找到了表姐。可一个星期后,她就把我赶出了门。

  我只敢坐地铁,因为不用问路。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英语更不灵了。后来在曼哈顿的中国城里,我看到一个广告:付40美元介绍费和12美元车费,可以帮你找到工作。我掏出在家里攒的最后一点儿钱,恳求别人给我一份工作,然后我就被车拉到这儿——新泽西的一家中餐馆。在这家餐馆中,我每天要洗菜、切菜、洗碗筷,还干其它杂活。

  我是“黑人”,老板要我每天干13个小时,每周工作6天;同样,因为我是“黑人”,我不能买烟和酒,因为买烟酒需要身份证。而我却最爱抽烟和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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