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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徽州的各个村落之中,耸然高出民居的、最雄伟宏丽的建筑,当推宗祠。宗祠是全宗族或宗族的某一部分成员共同拥有的建筑,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同时,它又是敬奉祖先牌位的地方,是祖先魂魄的依归之所,具有宗教性和神圣性。所以,与一般的民居相比较,宗祠建造得高大气派,它既要符合宗族全体成员进行祭祖仪式的需要,又要使人在它面前产生肃穆和敬畏的感觉。
中原“衣冠”之家大量迁徽后,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宗族体系,聚族而居,昭穆有序,组织严密;其宗法伦理,乃至饮食起居、冠婚丧祭等皆有定规,族规家法严明;各族均有宗祠统之,岁时祭祀,聚会有期;各族均有族产、义田,恤孤救灾,表彰义行;宗谱系牒齐备,不断修续,一姓相传,千年不乱。比如祁门谢氏,始迁祖为东晋名相谢安石的十三世孙谢杰,世守一世,数百年世系不乱,谓为“纯族”。而这些名宗右族往往有几座甚至几十座祠堂。祠堂连云,远近相望,是徽州的一个重要而独特的现象。在西递的时候,曾特别去参观了明经祠,它是西递胡氏公祠,名本始堂,始建于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这座坐落在西递村口的胡氏祠堂,正面对着胡文光牌坊。门额白底大匾上的“明经胡氏宗祠”几个黑字,为当时的户部尚书、歙县雄村人曹文埴所书。原先阶下有石狮一对,高过人顶,据说很能增加这座建筑的威严。上个世纪50年代改为东源粮站后,建筑多有拆毁,面目全非,森森古木也砍伐殆尽,唯祠前一对石狮子,几经辗转,流传至东嬴,为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所收藏。
在西递小邮局的上首,是胡氏又一支祠追慕堂,供奉的是壬派胡氏荣祖公后裔二十三世应海公。著名的徽商胡贯三和西递著名的文人胡积堂,就都是出自于该祠。徽州的胡氏比较复杂。蔡元培先生在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一书的序言中说:“适之先生出生于世传‘汉学’的绩溪胡氏,禀有‘汉学’的遗传性。”胡适后来,纠正了这个说法,声明他与绩溪十八、十九世纪以汉学闻名的书香望族、著名学者胡培翚并不同宗,虽然,作为一个绩溪人,胡适感受过他们的余风遗泽。而我们也借此知道了,仅绩溪的胡氏,就有四支,他们分四次迁入,因此又分为金紫胡、明经胡、遵义胡和尚书胡。胡适属明经胡,和西递胡氏为同宗。在绩溪,胡氏为最大的姓氏,分布县内70多处村镇。蔡元培先生所说的“汉学”,又称“三胡礼学”,是清朝乾、嘉、道年间绩溪金紫胡氏一支经学流派,以胡匡衷、胡秉虔、胡培翚为代表,因精于“三礼”,世人尊崇为“三胡礼学”。 “三胡”中又以胡培翚为最,即见重于当时,又嘉惠于后学,胡适父亲胡铁花曾跟他读过书。因此从广义上说,蔡先生说胡适“禀有‘汉学’的遗传性”,并不为错。
西递所有的宗祠,均属于胡氏。
而在位于黟县西南的南屏村,情形就不一样了。南屏虽然也是聚族而居的村落,但它不是一族独居,而是聚居着叶、李、程三大宗族,是一种多族共治的格局。这样,南屏村最有别于徽州其他村落的地方,就是村中保存有一大批体现中国封建社会宗法观念的祠堂群。这里的祠堂有“家祠”、“支祠”、“宗祠”之分,同一姓氏的直系亲属,围绕着自己的“家祠”建造住宅;而“家祠”的建造又是围绕在“支祠”的周围。“支祠”是同一姓氏、同一支脉繁衍的后代,但为超出了五服的宗族亲属所共建。簇拥在“宗祠”周围的,则是“支祠”建筑, “宗祠”是同一姓氏的总祠。南屏村叶、李、程三姓,当初各有属于自己的“家祠”、“支祠”和“宗祠”。而经过这么多年,这些祠堂中的一部分,已经成为人家的住宅。“家祠”一般都小巧玲珑,“宗祠”则显得恢弘阔大,当它们以群体的方式集中出现于一个村落时,体现了封建社会中宗族势力和宗法观念的无比强大的威严和威力。
南屏村最大的叶姓支祠 “叶奎光堂”,目前是南屏小学校舍,门前有一个小操场。叶奎光是叶氏四世祖,号南屏,曾当过山西太原府岚县知县,是家族中值得骄傲的人物。叶氏支祠几经改建,乾隆年间重修了祀堂和门楼,才成了今天的规模。祠堂前照壁矗立,形成护垣,门楼高大,气势嵯峨。大门两侧配有一对抱鼓石,雕刻精致。全祠分祀堂和享堂两大进,享堂有楼,比祀堂大得多。
张艺谋拍摄《菊豆》,将这里略加粉饰,改造成剧中的染坊。目前,南屏村的旅游业,即以《菊豆》和它美丽的女演员巩俐为号召。
众多的大大小小的祠堂,也形成南屏村高墙深巷、形同迷宫的特点。据村人说,这里有72条街巷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密织,外人进去后,如无当地村民的指引,很难走出去。由于墙高巷深,和那些徽州古老的村落一样,若非正午,红日当空时候,很少有阳光照进巷里来。
和修祠一样,对一个宗族来说,修谱也是一件神圣的大事。“会祭有万丁之祠,宗佑有百世之谱”,家有牒书,无无谱之族,是徽州人的骄傲。不知为什么,在徽州,族谱俗称“纸角谱”。每个宗族的族谱,或10年,或20年,或30年,都要重新编修一次。中国宗族是一个封闭性的血缘集团,族谱的中心内容是对“家系”的确认。通过族谱,宗族成员产生共同的归属观念、同源意识和亲近感。在徽州,每一个聚族而居的家族组织都有一部或数部家谱,尤其是汪、程两氏,支祠都数以千计,家族之家谱,也如同他们的祠堂一样,分为通谱、世谱、支谱、总族谱、分族谱、统宗谱、大同宗谱和小宗谱等等,外人搞不清楚。这使得一姓一氏的谱乘往往多达成千上万种。名宗右族的族谱,刻工精美,印制精良,而且卷帙浩繁。
这也一定程度促进了徽州刻书业的发展。
在徽州,宗祠是全宗族的圣殿,很多宗族内部的大事,要在这里议决。同时,它的“法庭”功能也十分明显,几乎每个宗族,都把祠堂作为宣传和执行族规与家法的场所。为了使族众时刻警惕,不违背族规家法,有的宗族还把族规家法缮列粉牌,悬挂祠内,如呈坎村贞靖罗东舒先生祠,至今仍完好地保存有《新祠八则》八块粉牌。
翻阅地方史志,有一段记载说,歙县棠樾鲍氏宗族一个妇女和人私通,私奔后不久又返回棠樾,族长为了严明家法,即将其传至祠堂,捆绑在柱子上示众,时间长达一整天。
棠樾牌坊群西首有女祠,名“清懿堂”,在全国为创制,据称绝无仅有。而今天,它的门前同样挤满了游客,一些人胡乱拍照,并不听导游的解说。当年森严的郑氏宗祠,如今也成了游乐场所,喧嚣的鼓乐声和现代黄梅戏的曲调,在高大的祠堂里震耳欲聋。它前厅的天井里,有一架木制龙骨水车,是供游人玩耍的,收钱。徽州过去的农田浇灌多是用水车,它高圆流畅的造型,站立在山野之上时,极富美感。现在它却被拘放在祠堂狭小的空间里,看上去十分可笑。祠堂的肃穆和尊严,已经在徽州的乡村中消失了。
离这座著名的郑氏宗祠不远,是郑氏的另一座支祠,在不久前的一个雨夜,它轰然倒塌。绕过牛槽、草垛和成群的鸡鸭,我进到这座祠堂的深处,站在它空阔寥落露出天空的大殿里,心中黯然。几只老鸦“呱呱”地叫着,从依然精美的雀替上飞起,大约是受惊了。据唐力行教授在《徽商与宗族社会的历史考察》中提供的数字,徽州共有大小祠堂6000多座,不知今天,它们还剩下多少座了?
摄影:温晓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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