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歙县城内,有河流自北往南,穿境而过,这就是练江。
练江由富资、布射、丰乐、扬之四水于歙城之北汇合聚集以后,经西门南下至浦口,再与渐江汇合,就是新安江,所以说练江也是新安江的上游。
也不仅仅是歙县,整个徽州都布满了河流。“东西南北桥相望,水道脉分棹鳞次”,也因此徽州人在长河急流、风涛鼓荡之间,造出了许多桥梁。据民国《歙县志》记载,清末仅歙县一县,就存有各式桥梁441座,占徽州古桥总数的四成以上。
现在还是让我们一同前往练江。古人说静江如练,可知练江天生是条宁静澄碧的江。除了每年的六、七月份,正当汛期的时候,练江始终波平如镜,清澈见底。练江也是一条短暂的江,仅6·5公里长。但就在这样局促的流程中,练江却负载了九座桥梁,其中著名的有太平桥、万年桥、紫阳桥,合称古歙三桥。都是中国传统的石拱桥,远远的,就能看见它特有的长虹一般的造型,优美地跨越在练水之上。在桥上建亭,或是建廊,歙人称之为桥屋,现代刘敦桢先生命名为“廊桥”。是的,廊桥,美国“廊桥遗梦”的那个廊桥。歙县古廊桥尚遗存有十多处,著名的如北岸的北溪桥,许村的高阳桥等等,都是非常非常美丽的桥。
在过去,廊桥属于水口,是村民们歇息娱乐的地方。有一回,走到高阳桥上,正赶上下雨,廊上的龙凤彩绘,在雨天里有些暗淡,廊桥两端的阶梯式三山封火墙,也有些雨意潸潸。我们站着,看远处烟雨蒙蒙,青山、绿树、山里人家,还有雨中茫然的牛,都因绵绵细雨而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桥下的流水声这时也由潺潺一变而为宏大,一种山区才有的声响,渐渐充斥于天地之间。
在平原,即使是在雨季,也不会有这样充斥于天地之间的水声。
据村里的老人说,在徽州以及外地,三处比较有名的许姓村落,都建有“高阳桥”。一处就是许村,一处是唐模,还有一处,是在江苏的宜兴,那里在明清时期,是重要的徽商侨寓地。“高阳”是“许”的郡望,我们由此可知徽州许氏的古老。
有时即使是在不出名的村子里,你也会发现很有名的桥。那是黟东舒姓聚族而居的屏山,村中有溪自北南流,称“吉阳水”,房屋多沿溪而建,溪畔有石板小街。关于“水”的表达,在平原上已经消失了。徽州山重水复,才保留了许多古汉语的用法。这里是著名表演艺术家舒绣文的故乡,旧时,小街上开有很多前店后屋的小商号。这些小商号都是夫妻店,留有徽商早期创业的痕迹。古代屏山人为了方便溪流两岸住户的往来,于明成化年间,在小溪上建起了8座石拱桥,俗称“长宁八桥”。长宁八桥是屏山的一大景致,尤其是春日细雨,夹岸绿草,桃花水满的时候。
桃花水满,使得徽州的桥几乎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桥。但在我所走过的徽州所有的桥中,我个人还是最爱紫阳桥。紫阳桥位于歙县城南渔梁坝下,九孔,为歙县最高、最宽的石桥,所用石料为红砂岩,桥高14米,往来船只可以不落风帆地从桥下畅荡而过。北端因为是建在山崖上,站在桥上,东观高眉,西望紫阳,两峰对峙,江陷如谷,看上去就有些气势赫然了。而不远处,水声訇訇,江流渐湍,那是著名的渔梁坝,正以它浩大的声势,轰响于古歙的天地间。
徽州的流水,总是给人以一天一地的感觉。
今天,渔梁坝仍是古歙城外最著名的风景。出西门沿新安古道逶迤而行,也不过三五百步,就可以到达梁下。去时最好是黄昏,当薄暮的天空中,出现丁香一般的颜色,古坝渔梁的黄昏就又来了。这是古老练水一天中最为恬静的时刻,首先是鱼鹰们忽闪着翅膀栖息下来,接着,天光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柔和黯淡,将碎金一般的效果,撒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这时的渔梁真是象水墨画一样的简净淡雅,鱼鹰在水边冥思,边上,则是被中国诗人们不绝如缕地咏叹了上千年的那一叶扁舟。
出水不久的鱼鹰很黑,栖立于长竿之上,造型独特。它们好象睡着了。它们的主人,也穿着一身黑衣,一言不发地在边上守着。
这是梁下风光,缓流平水,白沙浅滩,在有月的晚上,忤衣声此起彼落。但这也只是梁下的风光,上溯百步,那情景就有些惊心动魄:练江翻越渔梁呼啸而下,湍急的水流在嶙峋的乱石之间卷起如雪的浪花。而先前隐隐的水流声也开始訇訇地响彻于天上地下,给人以无比的惊诧。
俗话说先有渔梁坝,后有渔梁街,渔梁坝的兴建,带动了渔梁街区的形成与繁荣。因为石坝“截上流以缓之,则舟楫易上,而挽运不劳”,坝下的一片水面,就成为理想的船舶停泊地,其中,“龙船坞”一带最多时,能停靠300多艘船只。明清之际,这里商旅如云,樯桅林立,船舶沿练江进入新安江 ,可以直达杭州,是古代徽州一条著名的黄金水道。这无疑刺激了渔梁小镇的发展。在由唐至明的近千年中,渔梁关厢商埠日益扩大,市井辐辏,盛极一时,逐渐发展成为一个集商业、交通转运、货物集散和船工聚居地为一体的非农业性村落。所以出新安古道,即是渔梁古镇,商人、水手、脚夫和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于此,使这个据歙城不过里余的小镇异常繁华。而最壮观的,还是在练江的河漫滩上仰望渔梁镇,这时你所看到的渔梁,鳞次栉比的青石屋基高达数丈,重楼叠宇,参差错落,盘踞于江岸的岩石之上,分外雄阔。如今,这座水埠小镇依然保持着旧时的风貌,滨江而立的青石屋基上布满了水渍和苍苔,越发显出它作为徽州名镇的古老。当然,你也可以沿着江边那些年代久远的石阶走上去,几转几回,直接进入古风尤存的渔梁老街。从地势高峻的老街上,虽然看不见下面的练江,你也依然能够感到,老街是随着江势曲折蜿蜒,差不多有两华里长。街面上铺的是鹅卵石,其状如鳞,所以老街又叫鱼鳞街。旧式的木板街面上,古店号、古庄号字迹比比皆是,依稀可辨,店面上飘拂着的,还是百年老店布质的市招。街两旁的徽式木楼,也保存完好,灰墙青瓦,退色的木门,古色古香。我们到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孩子在石卵路上玩耍,老人倚在门上享受着最后一缕阳光,鸡和狗们则满街里寻寻觅觅,不知想干什么。这时有人家搬出小桌,准备吃晚饭——又一个温情而安详的小镇黄昏如期而至了。
小镇岁月悠长,居民无多,而且大都还操着古老的行业,织网或者制砚。随便走进一家制砚的小作坊,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迎上来,问我们要什么规格的砚,并且拿出样品,一一介绍。
从渔梁老街的高处,远远的,能够看见一水之隔的紫阳山,山上草木深茂,“新安四家”第一家的渐江和尚,就埋在紫阳深处。渐江的画风枯劲疏简,意境冷峭深邃,追求一种宁静至极的幽寂境界,使人观赏之下,心如止水,油然而生万籁俱寂的感受。他对黄山的一石一木、一山一洞、一涧一溪都进行过细致的体味,形诸于笔端,画面上便透露出一种深寂甚至死灭的美感。渐江开一代画风后,师从者如云,所以为“新安四家”中的颠峰人物。他的画,还不是一般意义的避尘嚣而亲渔樵,出凡响而任逍遥的道佛境界,而是有更深的政治意蕴。生当明清易代之际,在中原板荡、山河变色的情势下,文人逸士往往由反抗到无奈,最后遁迹山林,用恬淡幽静的笔墨,描绘没有人烟的山水,以表达不与流俗的情怀,如渐江后来所选择的生活。明亡之后,朱氏皇族中同是“金枝玉叶老遗民”的八大山人和石涛,也是遁进深山野寺,躲避改朝换代的风雨,用他们的画笔,构建起孤独的精神境界。
南宋以来政治中心的南移,使得皖江和新安江流域的文化有了迅猛发展的可能性,而其间,徽商的崛起,提供了最有力的经济基础。这就是为什么明清两代,徽州社会的整体文化发展水平明显高于全国其他地区的最根本的原因。徽派版画、徽派篆刻都是于这一时期相继进入辉煌。而士大夫文化的繁盛,必然渐次向通俗文化层面渗透扩展,于是促进了徽派建筑(民居)、徽剧(娱乐)、徽菜(饮馔)等等体系的迅速形成。民众生活层面的精致、享乐和歌舞升平,是经济极度繁荣的结果。在这里,“商业”应该是一个关键性的概念。比如刻书业的勃兴,最初就是受到徽州社会的商业氛围所带动。至于说到新安理学和新安朴学的创立,即如当代学者余英时所指出的那样,商业活动或许是儒学向考证转变的一种外缘。
所以梁启超才在他的《清代学术概论》中,把以徽商为主体的两淮盐商对乾嘉时期学术的贡献,与南欧巨室豪贾对欧洲文艺复兴的贡献相提并论。虽然在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上,徽州文化作为区域性文化,不像淮河文化那样举足轻重、影响深远,但在近代中国的发展史上,它确实盛极一时,值得大书特书。清末民初,安徽之所以出现那么多的思想家和精神领袖,也是明清两代经济文化积累的结果。
好了,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当年商贾云集的古镇渔梁。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从这里顺练水而下,可以进入昔人称之为“千寻练带新安水”的新安江。那时你会惊奇地发现,新安江水是从未看到过的清澈澄碧,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缭绕逶迤。一些古老而美丽的村落相继出现,比如雄村、岑山和义城。偶尔的,你还会看见一座两座高大的牌坊,如我们开头所描述的那样,在僻野荒村寂寞地站着。建筑是一种以时空为背景的特殊的人文景观,如雨果所说,人类没有哪一种重要的思想,不被建筑艺术写在石头上。
如今,这些写满了思想的遍布于徽州的老桥、祠堂、牌坊与书院,让我们充分感受到它昔日的辉煌。
而此刻,在渔梁的某一个角落,也许是梁上高高的石阶上,我们等候暮色的降临。徽州民居那对比分明的白墙黑瓦,渐渐染上了怀旧的暖红,街下的练水也如同泼下万斛胭脂,满江绚烂,美得无以诉说。这是一个充满寓意的时刻,富有徽派建筑风格的紫阳桥,正静静地跨越在练水之上,白色的马头墙,也在夕阳下展开它独特的造型;而夕阳,夕阳此刻正向着古老的练水坠落。
摄影:温晓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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