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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诗酒英雄
这些川流不息的车辆，使古城亳州看起来充满了现代气息。
但走进去你会发现，它仍有一颗古典的心。3600多年以前，这里就是商王朝的国都，尚书上说，汤王迁都八次，最后定都亳州，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就居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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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契至汤凡八迁，汤始居于亳，从先王居。《尚书》
汤的祖先是高辛氏，亳州城外至今有一处地方叫作高辛集。
商王朝共有十代君主在这里居住，他们苦心经营了100多年，把城池修筑得十分高大。 高城，这是"亳"这个字的本意。
尚书中多次出现这个"亳"字，显示了它厚重的历史。
穿过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前往城东北的汤王陵。我们发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也还留有一些商文化的痕迹。商是鬼神文化，崇尚黑色，所以你看，亳州民宅和另处不同，门窗都是黑色的。
但真正让这座古城名扬天下的，是三国时的曹操。
三国是一个出将入相，风云变幻的大时代，各路英雄与奸雄，志士与谋士，都纷纷登上历史的舞台。当时一个名气很大的人评价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引得曹操放声大笑，这说明他本人并不介意关于奸雄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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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许劭
曹操自己说：如果没有我，这天下还不知有多少人称王称帝呢！
这话不假。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一个名叫曹园的小村子，村里住着曹氏后人。他们中的一个，用肯定地语气说，曹操是一个英雄。
这和鲁迅的看法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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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当年曹操家门前的这棵白果树，也已经成为一棵神树，有不少人来这里磕头，为家里的病人祈福。满树挂着的迎风飘舞的红布条，证明着它的灵验和有求心应。
在民间，英雄总是很容易就上升为神。
曹操逐鹿中原，争霸天下，一直是以他的家乡亳州为后方基地，所以小城处处留有他的遗迹。
城东和城西，是他屯田的地方。
曹操观看庄稼长势的西观稼台，如今差不多已经成了平地，孩子和羊从这里跑过，已经说不出曹操的名字。
但老人们都还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提到南曹寺和北曹寺，就很少有人知道，它们是曹操当年屯兵的遗址。
历史有时会将许多繁华淹没。曹操当年练兵的城北马场，仅留下一堵矮墙，它就是拦马墙。几位老人就坐在墙头说曹操，但那也多半是一些演义故事了。
《三国演义》一书的出现，将一段历史化作豆棚瓜架下的闲话，这以后凡有井水处，无人不说三国。
曹操由历史人物成为反面人物，自《三国演义》始。
亳州北关著名的花戏楼上，有许多彩绘和木雕，其中三国戏文十八出，尤其引人注目。长坂坡和战濮阳，这都不足为奇，最让人感到惊诧的，是一出击鼓骂曹。
能在曹操的家乡骂曹，也体现出古城亳州的气度。
三国戏最终把曹操固定成一张白脸。在京剧脸谱中，白脸与奸诈、多疑和谋篡有关，比如董卓，也是白脸，就也是一个阴谋篡位的家伙。
行家把这一类人物叫做"白脸末"。
 当我们来到曹操幼年读书的义门镇时，他的乡党正用高亢的河南梆子演唱他的故事。围观的老少爷们，对家乡的这个大人物，真是又亲切又气愤，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为此，他们创造了一个词，叫作"又奸又曹"，"曹"，用来形容一个人的狡诈。但它并不含有激烈的贬义，而是有一点点笑骂在里头。
小名阿瞒的曹操，小时候飞鹰走狗，无所不为，是乡里有名的浪荡子弟。他后来作了三军统帅，违反了自己订的纪律，就搞"割发代首"的把戏，也是一种"阿瞒本色"吧。
为了给曹操正名，７０年代，郭沫若新编历史剧《蔡文姬》，曹操在剧中以正面形象出现，于是在白脸曹操之外，又有了红脸曹操。
然而这些，曹操都不知道了。远看曹氏孤堆，沉在茫茫暮蔼之中，一丝古今兴亡的气息，从这些墓葬群间掠过。
这是曹操的先辈曹褒、曹腾和父亲曹嵩等人的墓地，这里出土的银缕玉衣，与河北中山靖王墓葬出土的金缕玉衣制作相仿，有很高的考古研究价值。
这些生锈的兵戈与机弩上，仿佛还闪着当年的刀光剑影，那座结构复杂、神出鬼没的地下运兵道，更让人想见三国古战场你死我活的争夺。
在割据于淮北的群雄被消灭之后，曹操开始了统一南方的战争，魏吴两国，曾在合肥一带，发生过多次激烈的撕杀。曹操四次亲临合肥，部署对吴作战。
但曹操最终没能打过长江。他的８０万大军驻扎江边，看着对岸郁郁青山，只能无功而返。从此，江边有了"无为"的地名。
在春雨蒙蒙的四月，我们前往有"吴头楚尾"之称的古昭关。
当年，日暮途穷的伍子胥，就是从这里逃离楚国，开始他报仇雪恨的家国大业。
综观春秋战国500年的历史，楚国在两淮地区的惨淡经营，长达450年。它最后的国都，是淮河之滨的寿春，也是在这里，楚王负刍向秦国投降。
寿春在当时是一座多么美丽的都城啊，多年后司马迁走到这里，还要忍不住地赞叹。
这座战国晚期的楚都，历史上曾有大量的文物出土，所以历来被称作"地下博物馆"。仅1953年城东的楚王墓，就一次出土文物4000余件。其中一尊楚大鼎，着实让前来视察的毛泽东主席惊讶，他用他浓重的湖南腔说：好大一个鼎，能煮一头牛呦！
近年出土的楚国金币"郢爰"，尽管在北宋时，《梦溪笔谈》中就有记载，还是让考古界震惊。
在中原文化、楚文化以及吴楚文化在两淮的交汇中，楚文化一直是起着主导作用，由此构成江淮间迥异于北地的浪漫而绚烂的文化形态。
原来这一带的文化比较分散，有越文化、吴文化、群舒文化、淮夷文化，到了战国中期，楚人东渐之后，这些文化逐步统一为楚文化。
所以曹操对东吴的战争，不仅仅是一种军事上的对抗，还是一种文化的冲突与抗衡。
曹操的文风，清峻通脱，代表的是豪迈苍劲的皖北文化。他所开创的建安风骨和后世所说的魏晋风度，也是以悲凉苍劲为内涵。
我们大家知道，曹操很专权，统治严酷。这是因为，大乱之后，人人都想当皇帝，他不得不如此。影响到文章方面，就要求简约严明，形成清峻的风格。
而且生当乱世，朝不保夕，生命显得宝贵而短促。那么何不自由自在地放浪一下呢？这就是通脱。
"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读着这样的诗句，有些悲凉，有些感慨，一种很复杂很寥落的情绪，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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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
作为政治家，曹操的文学成就，可谓千古独步。
曹操的儿子曹丕和曹植，也都喜爱文章。三曹文章，曹操有霸气，曹丕有文士气，曹植有肝肠气，气，构成了建安风骨和魏晋风度。
他们父子，共同创造了一个"文学的自觉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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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以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古亳大地，一片静寂，城东樵令寺远远地隐在了平原深处。魏文帝曹丕就出生在这里。他后来为争帝位，对弟弟曹植十分忌恨，做了皇帝后，仍想杀他，就限他在七步之内做一首诗。
曹植果然有才，七步成诗。
这就是在民间很有名的"七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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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
曹植的才能到底有多大呢？有人说，天下才有一石，曹植独得八斗，这才有了"才高八斗"一词。今天，合肥附近还有梁园、八斗的地名，由此可知，曹植被贬后，就是在这一带度过了他的后半生。
他非常痛苦，深感无法施展抱负，所以才说"梁园虽好，非久居之地"。
痛苦的曹植就天天饮酒。他给杨修写信，自比庄子，将杨修比作惠施，向往自由的濠梁之游。建安文人，祢衡、孔融等等，后世称为建安七子的，他们的仗气悲歌，放达不羁，都与老庄有很深的关系。
稍后一点，到了魏晋，这块土地上又出了一个嵇康，一个刘伶，更是将老庄精神发扬光大了。
魏晋是一个更大的乱世，建安七子的后代们，面临的不再是曹魏政权奋发的社会气象，面是黑暗与血腥，阴谋与屠杀。文人们命如草芥，无数人死于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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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晋书·阮籍传》
因此，竹林七贤的林下之游，是一种苟全性命于乱世，也是一种反抗性的放达。
但嵇康最后还是被司马集团杀了。杀他的那天，有3000太学生赶往洛阳东市的刑场，要求拜他为师，也未能换救他的生命。嵇康他这时缓缓地转过头来，遥望西沉的太阳，要过一张琴，从容弹起《广陵散》。
《广陵散》悲悯而博大的旋律，顿时覆盖了他家乡的河流与山川。
如今，纪念他的嵇康亭，就建在庄子的漆园附近，这一定非常合乎他本人的心愿。
这块土地上，从庄生梦蝶开妈，就生长着一种异端，到嵇康被杀，这种异端而自由有人格，就发展到了顶点。
此后一千多年，嵇康人格一直震撼着中国文人的心．
埋葬嵇康的嵇山，冬阳下一片衰白，1600年风雨剥蚀，嵇康墓早已失去了标记。然而天地造化，风雨将嵇山雕刻成一尊巨大的嵇康塑像，此刻他目光平静，有些傲然地注视着那轮曾照耀他生命的夕阳。
山下住着嵇康的子孙，他的生命，仍在这些村庄与草垛之间，在这片广阔的大平原上，自由自在地生长。
这块土地上，从庄周梦蝶开始，就生长着一种异端，到了嵇康，这种异端而自由的人格，发展到了顶点。
千年后嵇康的知已，当推鲁迅。他在关于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的关系的讲演中，对嵇康有极精彩的描述。
是 酒，催生了魏晋风度。
《世说新语》上说，痛饮酒熟读《离骚》，就可成为名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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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成名士。《世说新语·任诞》
看来要做名士，得有两个条件，一是能喝酒，二是敢发牢骚。牢骚，在中国文化中指对社会的批判。
闻一多在西南联大时，曾于课堂之上放声诵读过这几句话，也是一段名士风流。
他后来死于国民党的暗杀，钱穆认为，他的死是乱世的象征。
所以乱世文人，多沉浸于酒，借酒避祸，或者错酒发疯。比如孔融，就看不惯曹操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经常给他捣蛋。这样一来，连惯于对酒当歌的曹操，也要下禁酒令了。当然这首先是因为天下大饥，酝酒很耗粮食，但他不这么说，只说酒能亡国。孔融就忍不住给他写信，说女人也可以亡国，怎么不禁婚姻？
曹操很生气，找个借口，把他杀了。
但对他所挟的天子汉献帝，曹操却献给他一坛家乡亳州产的九酝春酒，和一张酿酒的方子。这九酝春酒的酿造工艺十分复杂，要九次投料，九蒸九熟。所以入口绵甜，据说喝了可以忘忧。汉献帝果然就日日美酒妇人，没有忧愁了。
这之后，挟天子以令诸候的政治，一演再演，成为中国历史的一大模式。
酒，酿造了魏晋一代飘逸的世风，给文人黯淡的生命以夺目的光彩，酒，也成为亳州现代经济的一大支柱。
它的另一个经济支柱是古老的药业，我们知道，被曹操杀掉的神医华佗，他的家乡也是亳州。今天亳州的王爷庙街上，还有专门纪念他的华祖庵。
来到华佗的出生地小华庄，看到这里大片的土地上种植的都是药材。
华佗的后人，仍以药为业。
华佗的医术十分神奇，那时，他就能施行腹腔大手术，为此，他发明了全身麻醉剂麻沸散。这比西欧发明麻醉剂"哥 罗方"要早一千多年。其实，他给曹操作脑外科手术， 是有把握的，曹操却说是想杀他，把他抓起来，下到了牢里。
华佗后来死在了狱中，并不是传说的那样，是被曹操杀掉的。他的麻沸散方子最终失传。但他创造的健身操五禽戏，却一直流传至今。
华佗有一整套关于强身健 体的运动理论，我们大概还不知道，已故主席毛泽东说的"流水不腐，户柜不蠹"的话，最早就是华佗的理论。
药材市场内人声鼎沸，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客商。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生意之后，还会去拜谒华祖庵，对千年前这位神医的遭遇，发出一两声感叹。
喧嚣了一天的古城亳州，渐渐沉入了暮色，这样的时候，不由让人想起古人的一句话：谯沛多俊杰。那是安徽历史上一个多么光彩夺目的时期啊，大批文人名士集中出现于古称谯沛的亳州与淮北，亳州有三曹、嵇康，淮北有刘伶和桓谭。在民间文学中，代表豪放与缠绵风格的《木兰辞》和《孔雀东南飞》，也相继出现。花木兰是亳州人，焦仲卿和刘兰芝是庐江人，中国古代两篇最杰出的长篇叙事诗，都与安徽有关。这是自春秋战国之后，出现的又一次南北大融合，正是在这一交融中，皖文化形成了自己包容而开放的特点。
摄影：温晓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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