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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中都斜阳
站在这样的城墙下面。我们已经很难相信，它曾经是一座比北京故宫还要雄伟壮丽的皇城了。
这是大明王朝的中都故城，位于朱元璋的家乡凤阳。
中都，取"中天下而立"的意思。
字幕：
临濠为腾兴王之地，今置中都。洪武四年二月
一些高大的箭垛与城堞，早已成了断壁残垣，曾经有过的东华门、中华门、文华殿、武英殿，也都坍塌成一片瓦砾。此刻，落日正照进残破的午门门洞，仿佛历史老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是仅存的一座城门，但从两侧绵延不断的白玉浮雕上看，它比南京故宫的午门和北京故宫的午门，都要华丽得多。
在南京和北京的故宫，这样的构件，都是素面白玉石。
也许最能说明问题的，还是这些巨大的蟠龙石础，北京故宫太和殿的四个金銮柱石础，不仅只有它的三分之一大，而且上面没有任何雕刻。
当我们找到它的时候，它正陷落在一口水塘之中，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这就是沧海桑田。
北京故宫庞大而巍峨的宫殿群，是沿着一条南北向的中轴线排列，这种以中轴线贯穿整个紫禁城的建制，就是以中都皇城为蓝本。
当年，为了营造这座超豪华的皇城，这里聚集了上百万劳工。运送香南木的32轮大车，要200人才能拉动。
那时驿道上日夜奔驰的，都是前往凤阳的车马。
字幕：
民以百万之众，终岁在宫供役。邹缉《奉天殿灾疏》
农民出身的朱元璋真是好大喜功，碓砌中都大社坛时，他下令取天下五方之土，结果1300多个郡县，取土往凤阳送。
字幕：
诏立大社坛中于中都，命工部取五方之土筑之。
天下郡县计一千三百余城，均以土百斤为率。《明太祖实录》
经过6年时间，中都皇城初具规模，几十里外，就能看见它雄伟的宫阙。 这座依凤凰山而建的都城，有一种傲视天下的开国气象，当然，它更体现了皇权的威严。
但就在这时候，朱元璋突然罢建中都。
今天，已经没有人能够说得清其中的真正原因了，但据他的开国军师，民间所传《烧饼歌》的作者刘伯温透露，中都工地上有很多军士病死，到外是工匠们的尸骨。
字幕：
军士多以疫死，工匠骸骨暴露。《 明史·128卷》
 一座工程浩大，极尽奢华的皇城，就这样废弃了，朱元璋转而经营南京故宫，已深感人力物力的不足。所以只好拆凤阳中都的城砖，修筑南京的城门。
现在，这些带字的地名砖，又辗转来到了南京的中华门，春天，城墙上放风筝的孩子，有时会停下来，去摸摸这些字。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些砖来自东南5省27府121个州县，更不知在这些模糊的字迹背后，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当年秦始皇修长城，有孟姜女千里寻夫。中国的封建帝王，几千年来，总是周而复始地做着王朝大一统的美梦。
朱元璋称帝前出家仅两个月的於皇寺，也于洪武十六年重建，赐名大龙兴寺。因为是拆中都宫殿巨大的梁木和五彩的琉璃瓦建成，所以大龙兴寺规模宏伟，金碧辉煌。
这座等级崇高的皇家寺院，一直供奉朱元璋的画像。他生前，有两种不同的画像流传，一张头角峥嵘，面目丑陋，一张一团和气，沉稳威严。这两张画像，北京故宫和南京明孝陵都有收藏。民间相传，朱元璋五岳朝天，虽为大贵之相，但看上去不会好看。而朱元璋却把那些画出他真实面目的画工给杀了。
一个放过牛、讨过饭的穷小子，居然登上皇帝的宝座，所以在他的家乡凤阳，有许多关于他的离奇的传说。
这些农民，大都是守陵卫士的后代。当年，这里驻扎着21卫军士，大约14万人。
这一带，至今留下长淮卫的地名。
出身低微的朱元璋，在做了皇帝之后，将他的四代祖先，一一追封为皇帝，为他们大修陵墓。
凤阳的皇陵，是他父母的合葬地，原先是一片金碧彩绘，方圆28里的建筑群，如今却只剩下神道上这36对石人石兽了。
在中国封建帝王的山陵中，这些石人石兽，体态最为巨大。
它的雕刻，继承了盛元风格。
当地的妇女，经常来刮取麒麟左腿上的古粉，她们相信喝下去能生男孩。
我们现在驱车前往的，是江苏的盱眙， 朱元璋祖父的陵墓，就建在那儿。
罢建中都之后，朱元璋仍在家乡设置了一个超级凤阳府，它的辖区包括安徽、江苏、河南、湖北四省中的１２府２３个县，差不多将整个淮河流域都划了进去。他是希望以凤阳为中心，在淮河流域，形成一个经济、文化、政治共同体。
所以我们的车子一路过来，一直是行驶在过去凤阳府的地界。
在这个初春的下午，天有些阴，河滩上的明祖陵，看起来格外冷清。它的主体建筑，也曾和凤阳皇陵一样，耗资千万。
这座巨大的山陵，在黄河夺淮入海的1680年，与古泗州城一起沉没于滔滔洪水之中，直到1963年苏北大旱，才重新露出水面。
当地放牛的孩子，第一次在太阳底下看到这些石人石兽，大吃一惊。
现在，明朝的历史，就凝固在这些沉默的石头里。
让我们再去看一看阳山碑材。这是明成祖朱棣，为他父亲朱元璋的孝陵采制的石碑，如果竖起来，有100多米高，象埃及金字塔一样壮观。 它直接从山体上采下，不知耗去了东南人民多少血汗。
卜居金陵的大才子袁枚写诗说：碑如长剑青天倚，十万骆驼拉不起。
字幕：碑如长剑青天倚，十万骆驼拉不起。
它最终没能竖到朱元璋的陵前，是因为根本无法搬运。
即使如此，明孝陵也足以让这些外国人惊奇了。
明朝开国之初，人民尚未从连年战乱中缓过气来，朱氏父子就在凤阳、盱眙、南京和北京，修建了三都三陵。明朝的皇帝，大多非昏即庸，只朱元璋和朱棣，可算英明之主，又都好大喜功，看不起读书人。所以你看，郑和下西洋的宝船，打造得多么华美，他七下西洋，目的并不在国家间的交往贸易，而在于跃武扬威于海上，夸示大明王朝的国力。
这种好大喜功，在后来的皇帝乾隆身上，得到更加充分的体现，他的十全武功，三下江南等等，也都是劳民伤财，耗尽康雍两朝积蓄的国力，清王朝也从此由盛而衰 。
由于三都三陵的修建，此时的明王朝已无心也无力治淮，淮河连年泛滥成灾。
而历史上的淮河流域，曾以富庶名闻天下，人称"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从大禹起，安徽人民就开始了对这条大河的治理。大禹时代，天下江河滔滔，洪水泗流，大禹将阻滞淮水的大山一劈为二，就是今天怀远境内的荆山与涂山。大禹也因此和涂 山部落的一个姑娘相爱，婚后三过家门不入，成为这条大河上最美丽动人的传说。这个叫涂山氏的姑娘，在漫长的思念中，写下了据说是中国第一首爱情诗，然后在涂山上凝固成一尊望夫石。
字幕：候人猗 ！涂山女《候人歌》
"禹会诸侯于涂山"，建立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国家夏朝，从此，中华民族跨入了人类文明的门槛。
也许与安徽是在治水后步入文明有关吧，这以后，治水成了安徽社会经济生活中的一面镜子。经济的发展与停滞，社会的安定与动荡，都或隐或现地与治水相关联。
我们眼前的这片大水，就是著名的安丰塘，号称天下第一塘，是春秋时楚国丞相孙叔敖主持修建。楚国也因此得以建都寿春，获得了十多年的安定。
寿春城本身，就是一座水利工程。
几千年来，安丰塘一直造福于民。直到今天，它仍然是淠史抗灌溉区重要的调节水库， 灌溉面积达45万亩。如果从飞机上俯瞰江淮大平原，你会惊奇地发现，2000多年前，孙叔敖修建的安丰塘和水门塘，竟是现代淠史杭工程的两只水眼。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这一带水陆交通就十分发达。当时吴王采用伍子胥的建议，在今天的安徽与江苏之间，开凿了一条运河，沟通了太湖与长江。后来，吴国又从淮河开凿一条运河，沟通洛水和泗水，把长江和黄河两大水系连接起来。
现代文明的发展，使人们渐渐忽视了大河的作用，而在古代，大河则是最重要的文明大通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两大文明，就从这里得到了沟通。当年，杜甫、苏东坡、欧阳修、刘禹锡等等大诗人，正是顺着汴水和淮水进入安徽，开始他们游学游宦的生涯。李白则顺长江而下，孤帆一叶飘皖南，写下了大量歌唱安徽山川风物的诗篇。
那时的淮河流域，处在南北经济和文化交流的过渡地带，经济繁荣，人民富足。
字幕：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但到了南宋，因为黄河神龙摆尾，不断夺淮，两岸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淮河从此成了一条有名的害河。明朝，仅朱元璋在位的31年间，黄河就向南溃决11次，明中叶之后，淮河更是非旱即涝，十年九荒，帝乡凤阳田地荒芜，人烟断绝。
当年，为扩充中都人口，朱元璋从江南富庶地带强行移来的20万编民，不堪忍受连绵不断的水旱蝗灾，在年年返乡祭祖的路上，大唱攻击朱元璋的小调。于是，凤阳花鼓诞生了。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从此，凄凉的凤阳花鼓，随着花鼓女的脚步传遍了大江南北，凤阳成了人人都知道的全国最贫穷的地方。
字幕：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
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
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凤阳歌
打开凤阳府志，多处记载着民大饥，人相食。
字幕：
凤阳妇女唱秧歌，年年正月渡黄河。清.魏裔介《秧歌行》
伟大的民间艺术，常常伴随着苦难而诞生。流行于淮河沿岸凤台、怀远一带的民间歌舞花鼓灯，就是这动荡而饥谨的大地孕育出的一朵艺术奇葩。
以喧天的锣鼓，驱散生活的阴霾，让热烈而奔放的舞蹈，将生活的信心鼓起来。
艺名小白鞋的郑九如，大约是最后一代男扮女装的花鼓灯艺人了，你看在年轻一代的脸上，是多么明亮的笑容。
某种被遮敝了的历史规律，就这样凸现出来。也许更加意味深长的，是江南巨商沈万三的结局。这个人在民间传说中，是朱元璋未发迹时的朋友，南京城墙的三分之一，是他出资建造的。这是一笔惊人的巨款，一时朝野震动。沈万三因此忘乎所以，又要拿钱犒军。朱元璋终于勃然大怒了，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拿钱在朕的京城里摆威风？差点杀他的头。
他最后被流放云南。600年后的今天，人们议论说， 假如朱元璋肯定沈万三的贸易实践，并由此奉行贸易立国的方略，中国历史将是另外一种样子。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就在沈万三长枷铁镣南行万里时，中国失去了一次发展的机遇。
但开国之初的洪武之治，毕竟为社会积累了财富，大一统的封建专制，也扼杀不住民间经济的发展。明中叶之后，城市出现资本主义的萌芽，新兴市民阶层开始形成，由此刺激酒楼、茶馆、妓院等等文化娱乐业的兴盛，巨商大贾，鲜衣驽马，往来平康间，一掷万金。
经济的发展，带来文化的繁荣，市井文学的潮流，开始在城市中涌动。"三言"、"两拍"、"三国"、"水浒"、《西游记》、《金瓶梅》，相继出现。明代的文化成就，在工艺和文学两个方面，十分灿烂。
近代人文主义的鼹鼠，正在暗中啮咬着封建主义的大厦，而朱元璋的子孙们，却还在宫中极尽享乐。据史书记载说，明有内监10万，宫女9000，宫中仅脂粉钱，就年耗40万两银子。这无疑加速了它的覆灭。祟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进北京，崇祯皇帝吊死煤山。
在中国历史上，从贫苦农民登上封建大一统的皇帝宝座，朱元璋是仅有的一人。他在位31年，以强硬的手段，扼杀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延缓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崩溃。他的子孙虽然不堪，也还存国277年，所以明史研究，目前是一门世界性的学问。
1998年8月，人们在他的家乡凤阳，召开了纪念他逝世600周年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到会的专家学者，在会后与来自海外的朱氏子孙一起，祭扫了皇陵。明亡之后，朱氏皇族，许多人流落海外，也有的，在深山野寺躲避改朝换代的风雨。同是"金枝玉叶老遗民"的八大山人和石涛，用他们的画笔，构建了孤独的精神境界，对后来的扬州八怪以及现代画家吴昌硕、齐白石，都影响至深。
这是明王朝的不幸，中国艺术的大幸。
让我们重新回到中都的午门。
明王朝是一个惨痛的王朝，尤其是晚明。这个王朝，最初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发迹。在皇恩的沐浴下，有明一代，凤阳名满天下，煊赫一时。就是在今天，夏季的傍晚，老人们给孩子讲古，也会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早先，咱这里出过一个朱皇帝。 正是夕阳西下时候，有农人牵着牛从城垛下走过。象往常那样，这段废弃的城墙在黄昏的天宇下无声地展开，它残断的缺口，正如同一个画家登临时所感慨的那样，是一种巨大的历史缺憾。
摄影：温晓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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