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赋(四)
                         第四集 新安遗韵 [上]

  从一望无际的淮北大平原,经过起伏跌宕的江淮丘陵地带,我们的车子一直向南。渐渐地,大山如一种叙事的节奏,波涛般扑面而来。我们知道,我们已经进入了群山环绕的新安文化圈。

  中国任何一个地区,都不可能象徽州这样,拥有如此众多的牌坊。

  走进古徽州一府六邑的广大区域,到处可以看到这种造型独特的建筑。尤其是当汽车在大山里行驶,它们会非常突兀地在窗外出现,寂寞地站在蓝天下面。这时这些牌坊,会给初进徽州的人们,以很强烈的震撼。

  至今也没有人能够准确地说出,徽州到底有多少座牌坊。
  牌坊、祠堂和白壁黑瓦马头墙的古民居,构成徽州独具一格的建筑风貌和人文景观。

  晨雾还没散尽,棠樾牌坊群下,就已是熙熙攘攘。
  这是目前徽州最大的牌坊群,属于居住该地的鲍氏。

  这七座牌坊,由忠、孝、节、义四方面的内容组成,处于最中间的义字坊,是这个牌坊群中最重要的一座。它表彰的鲍志道、鲍漱芳父子,在清朝乾嘉年间,先后担任两淮盐务总商长达数十年,煊赫一时。
  他们父子,都是当时中国最有名的商人,也就是明星一般耀眼于明清商业舞台上的徽商。

  明中叶之后,以盐、典、茶、木为主要经营的新安商人崛起于东南地区,成为与晋商相抗衡的一支最主要的商业力量。也是从这时起,徽商作为一个特定的概念,屡见记载。

  明中叶之后,新安商人崛起于东南地区,成为与晋商相抗衡的一支重要的商业力量。也是从这时起,"徽商"作为一个特定的概念,屡见记载。
  虽然,明朝立国之初,为了保证农业的发展,不惜用残酷的手段,将沈万三那样的商贾打下去,但它迁都北京之后,经济上却不得不依赖富庶的东南。实际上从南宋偏安杭州,国家经济重心就开始了南移。这以后,万山环抱中的新安江,因为可以直达杭州,成了一条黄金水道。

  深渡和渔梁,都曾是古代徽州最重要的物质集散地,樯桅如林,商贾云集。

  运河之滨的苏州、扬州一带,更是活跃着大批徽商。几百年来,徽商在东南变迁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以至有"无徽不成镇"的说法。

  徽州的一切,从此改变。

  徽商中的巨商大贾,多是盐商。明万历年间,徽商逐渐取得了盐业专卖的世袭特权,而当时盐价极高,农民要出卖一石稻子,才能换回七斤盐。贫家小户往往一月不知盐味,盐商很快得以巨富。

  明清时期,江浙有大盐商35名,其中28名是徽商。他们多宅居于长江、运河交汇处的扬州,对扬州城市的变迁,产生过深刻的影响。当年河下一带,华屋连绵,笙歌竟日,二十四桥明月夜,说不尽的风流繁华。名重东南的平山堂,就是一个名叫汪懋麟的徽州商人所建,此外象小香雪、水竹居、桃花坞、趣园、西园等等,也都属于江春、黄晟这些徽州籍大盐商。可以说扬州几乎所有的名园,都是徽州盐商所建。

  康熙和乾隆,都曾多次登临平山堂,接驾的人中多是徽州盐商。真象王熙凤说的,银子花得象水一样,以至连皇帝老儿都忍不住惊叹:这些盐商也太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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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盐商之财力伟哉!《清稗类钞》二册园林类

  接驾,成为盐商最重要的奢侈性消费。此外,他们还经常以各种名目,对皇帝和政府进行巨额报效,以密切与皇室的关系,换取更大的利益。二刻《拍案惊奇》中说,徽州人有个僻性,是乌纱帽,红绣鞋,一生只这两件事不争银子,其余诸事悭吝了。在封建专制下,商人必须处理好与官府的关系,所以当时徽商的记载中,有大量他们与名公臣卿倾心交接的故事。而重视"红绣鞋",也是商业公关的一种手段。嘉靖年间的徽商吴天行,后房姬妾百人,时人称之为"百妾主人"。由于徽商的千金买笑,致使扬州挥金如土,"粉黛倚罗甲天下",妓院异常繁荣。

  从一开始起,徽商做为官商,就表现出了它与欧州商人最本质的区别。
  到后面我们会知道,徽商的衰败,也很大程度地与种奢侈性消费有关。

  明中叶是中国社会发生剧变的时期,风俗由淳朴趋于侈丽,城市中弥漫着强烈的享乐主义气息。这种变化与盐商在扬州的挥霍性生活方式有直接关系。徽商的封建性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将商业利润向产业资本转化。新安商人"拥赵女,被绮罗",足迹遍天下,风气由东南向四方传播,整个社会习俗随之大变。

  而资本主义的萌芽,也开始在这繁华的城市和世风中萌生,动摇着传统社会的根基。
  所以即便没有朱元璋的统一中国,对于明朝的历史来说,安徽也仍然是举足轻重。

  但在新安本土,徽商却又奉行封建的忠孝节义,大肆修建祠堂与牌坊,兴办义学和义庄,以强化宗族制度。
  这真是一种深刻的矛盾。

  鲍氏父子的义行,在《歙县志》中有详细的记载,他的后代至今说起来,还是如数家珍。这座乐善好施坊,表现了朝廷和徽州人对义行的赞赏。
  徽州多义行,而每一桩义行的背后,都需要有巨大的财富支撑。如果说卜居淮扬的徽商的非经营耗散,主要是在乌纱帽和红绣鞋上的话,那么在新安本土,主要的奢侈性消费,则表现在大肆修建祠堂和牌坊。徽商以行忠孝为天理,将显赫父母、光耀门楣作为经商的目的和归宿。修坟、修谱、义庄、义学,这是孝;而助饷助赈,向朝廷报效,是忠。忠和孝,都具体依靠义行来体现。

  义行消耗了徽商大量的资本。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黟县宏潭的方守仁义坊,它在大山深处。徽州山水萦回,土地狭小而人口稠密,是华中习见的贫脊山乡。人口与土地的矛盾,贯穿着16至19世纪近世社会的全过程。徽州人从儿童时起就知道本地缺米,形成深刻的危机意识,把外出谋生看作唯一的出路,由此建立了深厚的商业传统。
  中国封建社会的十大商帮,大多是兴起于这样地少人多的地区。
  徽州流传着这样的民谚: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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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州谚语

  徽商在取得全国性声望的过程中,无疑缓解了徽州人口与土地的矛盾。鲍志道就是11岁步入商途的,他当然是成功者,更多的人却是流落在外,潦倒以终。

  在徽州各族族谱中,有许多人只有生年没有死年,无数人客死他乡。大凡徽商所到之处,就有徽人义冢。
  因此在徽州,义行也是一种成功的标志,有着衣锦还乡的意思。

  《新安竹枝词》上这样描绘:健妇持家身作客,黑头直到白头回。儿孙长大不相识,反问老翁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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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妇持家身作客,黑头直到白头回。
  儿孙长大不相识,反问老翁何处来?《新安竹枝词》

  棠樾牌坊群中旌表的吴氏、汪氏,就都是年轻守寡,侍奉公婆,抚养幼子。在徽商的发展史中,徽州妇女作出了重大的贡献和牺牲。
  所以鲍氏建有一座女祠,这在全国都极为罕见。

  一群采茶的孩子,自告奋勇为我们带路,他们已经不知道这座牌坊的意义,只一律叫它牌坊。
  农事正忙,菜花、耕牛和远山,构成一幅典型的徽州风俗画。这样狭小的盆地,是不能出产多少粮食的,但在山区,这也就算是一片较大的平原了。

  100多年前的一个大灾之年,方守仁捐出两千石稻谷,帮助这里的人们度过春荒。水田里耕作的农人,和那群孩子一样,也说不清它的故事了,他几乎每天都牵着牛从下面走过,对牌坊习以为常。
  在徽州,到处都有这样的牌坊。

  每年都有很多美院的学生,从各地来到这里写生,他们用牌坊来表达自己对徽州的感受。

  这是一座官坊,表彰的是明嘉靖年间由举人而入仕的胶州刺史胡文光。这座在他为官第32年时被恩许建造的牌坊上面,雕饰着32面圆形花盘,不想胡文光后来正好做了32年官。这一巧合,使事情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明清两代的徽州,为胡文光这样的扬名仕途者,建造了许多牌坊,其中最有名的,是许国牌坊,俗称"八脚牌楼"。许国在万历年间授武英殿大学士,又做过太子的老师,所以这座牌坊建造得巍峨壮观,雕饰得华美异常。

  这样的官坊,实际上是一种"科举纪念碑"。虽然经商在徽州获得了最充分的肯定,但在一个官本位的传统社会中,读书做官仍然是徽州人的最高理想。

  在这种价值取向下,商人往往被视为暴发户。明代有一个名士叫钱福, 垂涎于一个江都名妓,谁知等他到了扬州,名妓已嫁了盐商。他就写诗加以讥讽,说是"淡罗衫子淡罗裙,淡扫蛾眉淡点唇。可惜一身都是淡,如何嫁了卖盐人?"这当然是吃不上葡萄的狐狸 所说的怪话,但也可以看出,虽是一掷万金的大盐商,仍免不了受到世人的轻视和戏弄。所以李约瑟才说,当官的概念在中国根深蒂固,大约世界上没有其他文明可以与之相比。

  这就不难解释,在徽商的家乡徽州,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官坊了。

  丞相状元坊、父子大夫坊、三元坊、汪氏世科坊,这一座座家族功名坊,不仅象征着读书入仕者的崇高地位,也显示了科举成功给家族带来的荣耀。

  雨果说:人类没有任何一种重要的思想,不被建筑艺术写在石头上。

  宰相故里雄村,至今也很有气象。明清时期,这个小村子人材辈出,最富盛名的是曹文植、曹振镛父子,都做到官居一品的尚书,民间所谓父子宰相。"四世一品"是指曹氏父子发达后,父祖都得到朝廷的封赠,这就是光宗耀祖。

  曹氏家族是世代包揽淮盐专卖的"纲商"首领,曹振镛做了首相之后,自恃为道光皇帝做太子时的老师,气焰熏天,成为两淮盐务中官商勾结,狼狈为奸的典型。后来的史家,将他与道光朝的另一个奸臣穆彰阿相提并论。以任何政治标准看,这都是一个加剧政府腐败的高级官僚,但很有趣,在民间,尤其在他的家乡,他却成为一个楷模人物。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中国百姓对官,特别是大官的迷信。

  宋以来,徽州地区共出过1242名进士,这是一个让人吃惊的数字。南宋之后,徽州科举之风日盛,朝廷里做大官的,也多是南方人。雄村虽处万山之间,却滨临新安江,顺流而下,可直达杭州。
  位于雄村北端的竹山书院,当年聚集了大批学子,不知有多少人布履长衫,从这里走上开往杭州的渡船。

  暮色苍茫时分,书院的桂花厅暗沉沉一片。曹氏宗族规定,中举的士子,可在院中种植桂树一本,寓意蟾宫折桂。当年,这里遍植桂树,如今仍存有20多株。
  它现在是一所乡村小学。

  那时的徽州,真是人杰地灵。既以商贾之乡而名扬天下,又以朱熹的故里而被誉为"东南邹鲁"。经商和业儒,成为徽人所从事的两项主要职业,也成为一种时尚。明代徽人汪道昆,将此归结为"左儒右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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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者右儒而左贾,吾郡或右贾而左儒。汪道昆《太函集》

  汪道昆出身于新安富商之家,和万历朝名相张居正是同科进士,文名却在张居正之上。他与抗倭名将戚继光有着道义骨肉之情。两人在平御倭寇的战斗中结盟,信物是一副鱼肠剑,各佩其中一把。戚继光向人表示,三年抗倭的赫赫战功,是出于汪道昆的谋划。汪戚二人,同为既有文名,又有武功的安徽籍明代重臣。

  这是安徽的光荣。

  汪道昆后来受张居正排挤,49岁辞官,隐居于黄山脚下。但他的归田,对于徽州文化来说,却有着不可估价的作用。从汪道昆的话中我们知道,即使是成功的徽商,也把业儒看得高于经商,这当然因为在科举时代,只有读书才可以仕途通达。

  清初,徽州书院多达54所,大半为徽商捐资所建。其中最大的一所,是以朱熹别号命名的紫阳书院。

  徽州人对这位同乡大儒极为尊崇,在孔庙的偏东处建朱子祠,成为一种惯例。而朱子的家乡婺源似乎也有很重的徽州情结,在划归江西之后,曾经搞过声势浩大的返皖运动。

  因此在徽州,忠孝节义的观念,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朱子所订的《家礼》,是徽州各宗族"家典"、"族规"的蓝本,而最集中表现的,还是"新安多节烈"。仅歙县一邑,就拥有8606名节烈妇女,这还不包括被家族内部首肯,而未得到朝廷旌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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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安节烈最多,一邑当他省之半。徐卓《休宁碎语》

  节烈妇女能否得到朝廷的表彰,夫家的权力和财力起到关键的作用。商人妇在这方面有着绝对的优势。在各县烈女传中,她们的人数占十之七八。

  一条小小的斗山街,有着好几座贞节牌坊。
  节烈已经不仅仅是封建礼教对妇女的要求,在徽州,它还出于一种切实的经济利益的考虑。无数节烈,为新安商人构筑了稳定的后方,使得外出的徽人能够经年不归,安心经商。
  在这里,脱胎于程朱理学的徽州商人文化,表达出了浓厚的封建伦理性。
  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名噪一时的晚清名妓赛金花,是黟县上轴郑村人。

  骑在摩托车后的现代女郎,对这些节烈妇女表现出极大的不以为然,当着她男友的面,就表示守节是对妇女的最大摧残。

  据说徽州最小的一座贞节牌坊,是许村的"双节坊",我们决定去看看。
  坊主的后代下田去了,铁将军把门。周围的村民,对我们的询问漠不关心。
  一个妇女突然很激动地说到自己,她29岁守寡,日子很艰难。
  她说她不改嫁,是为了孩子。

  触目可见的贞节牌坊,造成徽州稳重、拘谨的世风。在这片万山环绕的土地上,我们看见,程朱理学已经在日常生活中被成功地转化为世俗儒学,主宰着徽州人的思想和行为。而这一切,靠的是发达的教育。

  但遍布各地的书院,不仅仅使徽州产生了大批进士和举子,同时也提高了徽州人的整体文化素质。在《新安名族志》和《新安大族志》中位列第一的程氏,财产却是排在第105位,这说明能否侧身大族之列,并不由财产决定,关键是看有无诗书传家的文化传统,包括仕宦是否成功。

  在徽州,许多家族不是把科举作为攫取财富的手段,而是作为保护财富的手段。他们在取得财富之后,往往有意识地去培养子弟博取功名。

  这样的联语,最能体现徽州的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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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朱熹的外家祝氏,在《新安大族志》和《新安名族志》中,均被列为名门望族。祝氏在家乡号称"半州祝家",是当地的豪富,所以在朱熹身上,也体现了诗书望族和商贾世家的合流。

  左儒右贾,使得徽州社会亦贾亦儒,贾儒不分,虽士大夫之家,也往往以商贾游于天下,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儒商。徽商所提出的以诚待人,以信接物,以义求利的商业原则,正是儒家的道德传统,由此形成了徽商区别于其他商帮的重要特征。

  今天,杭州"青春宝"的老总,重新张扬起"儒商"的旗帜,在现代商战中搏杀。他自称是胡庆余堂最后一个传人,颇以儒商而自豪。
  胡庆余堂的创始人,是清末红顶商人,祖居绩溪的徽商胡雪岩,为了寻访他的遗迹,我们来到他的家乡湖里村。
  今天,他故乡村上的媳妇,只能从风靡一时的电视剧中知道他了。

  在斋名"存养山房"的鲍树民家中,我们仍然能够感受到棠樾鲍氏诗书传家的遗风。说到鲍氏家族400年不衰的原因,他归结为官商一体,儒贾不分。

  盐商的后代鲍树民十分儒雅。

  就是今天,徽州也仍然是一个文风昌盛的地方,据说在全国各高校的研究生院,都有很多徽州人。随便走进徽州山区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问一问,都可能出过几个硕士、博士生。
  清朝大诗人王世贞说,在徽州,虽十户人家的村落,也有读书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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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十家村落,亦有讽诵之声。王世贞《 州山人四部稿》

  王世贞是当时的文坛盟主,关于他,还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说是有一次,他遇见一个徽州商人,那人说,你们苏州文人遇见了我们,就象苍蝇追逐羊肉一样。王世贞反过来回他说:你们徽州商人见了苏州文人,不是也象苍蝇追逐羊肉一样吗?
  虽然,在徽州本土,仍然封建秩序井然,读书入仕也还是世人崇尚的生活方式,但在徽商活跃的广大的江南,却越来越表现出士商混杂、工商皆本的倾向。新兴的市民阶层从商品经济的发展中意识到金钱的潜力,于是起而追逐金钱与享乐,鼓吹个性与自由。各种资本主义的新因素在经济的滋养下快速生长,明清之交的中国社会,思潮翻涌,人心骚动。

  摄影:温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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