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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淮上群雄
19世纪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悲剧时期。
当危机四伏的60年代尚未到来的时候，江淮大地看起来一片平静。
前推200年，在康熙大帝雄心勃勃的统治下，国家版图向着四面八方扩展； 也是在这位大皇帝的统治下，安徽建省，巡抚驻扎安庆。这是采取跨江而治的办法建立的行政区域，以加强封建大一统的中央集权。
但安徽并没有因此而安定。
这是一块动荡的土地。回顾历史，无论是南北对峙，东西争雄， 还是中原逐鹿，王朝定鼎，安徽历来都是兵家决胜的主战场之一。
发生于2200年前的那场战争，如今早已烟消云散了，昔年千军万马、 十面埋伏的垓下古战场，只有风依然苍劲。
我们到达秦晋古战场的那天，一片烟雨蒙蒙。
淝水之畔，风声鹤唳，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这是中国古代军事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例。
一些关系到统一和对峙的著名的战争，都发生在这里。
当年，淮海战役的前敌指挥部，就设在临涣镇的小李庄，上了年纪的村民，对那场战争还记忆犹新。
连绵不断的战争，锤练了两淮人民的性格，这里的民风历来刚劲。终于，到了灾难深重的19世纪下半期，捻军在一马平川的淮北大平原上，如暴风疾雨一般涌起！
这对正在经历太平天国内乱的清王朝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一个人物应运而生了，这就是李鸿章，此后，他和他的淮系集团，影响了中国近代几十年的历史。
太平军和捻军的兴起，为李鸿章崛起于帝国政治舞台，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他创建的淮军，在镇压太平天国之后，由军事集团转化为政治集团，开始在清朝政治中举足轻重。
这片李氏故宅，是中法战争后李鸿章回来修建的，当时正是李鸿章炙手可热的时候，这里曾冠盖如云，车如流水马如龙。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淮军将领刘铭传的庄园，当地人称"刘老圩子"
刘铭传因镇压陕甘回民起义不力而受到革职处分后，一度赋闲在家，这段日子里，他将刘老圩子修治一新，不仅广置山石花木，还建造了一个专门安放虢季子白盘的盘亭。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每日与人饮酒赋诗，吴汝纶、马其昶、薜福成、陈宝琛等具有改良思想的洋务派人士，都曾是这里的座上宾 。
这片大水中间的孤岛似的房子，是刘铭传的儿子们读书的地方。
这期间的刘铭传，喜欢购置西方报刊译作和中国史籍，积极主张废科举，兴学堂，并将自己打太平军，平捻军的文牍奏议一把全火烧了。
他的后代，将刘老圩子的修建，说成是从台湾巡抚任上归来，可能是有意回避镇压农民起义这个敏感的问题。
刘铭传的光彩在台湾。作为台湾的首任巡抚，他开创了台湾的几个第一。
今天，人们开始称他为台湾近代化之父。
这一棵广玉兰，在刘老圩子受到特别的重视，它是朝延对淮军将领的嘉赏。因此在淮军发迹的庐州府一带，我们还将看到许多广玉兰。
张老圩子是另一名淮军将领张树声的故居，张树声与二弟张树珊、三弟张树槐、五弟张树屏同为淮军将领。
淮北与湘军不同，湘军十九是书生，而淮军则多为大老粗。张树声在淮军中是个读书人，鹤立鸡群，因此他后来青云直上，一直作到两广总督。
长期在两广任上，使张树声较为全面较为深刻地了解了西方，中法战争中福建水师的全军覆没，更促使他猛省。与马建忠、郑观应等拥有近代头脑的知识分子的交往，使他的思想认识得到升华。他后来在坚决抗击侵略的同时，积极主张学习西方，变革内政，是中国近代史上为数不多的清醒人物。
沈从文的夫人张兆和，周有光的夫人张允和，就都是张树声的后人。
张氏姐妹，都写得一手流动宛丽的书法。
今天的张老圩子，是一所乡村学校。
和张老圩子一样，淮军将领周盛波的周老圩子，也是一所乡村中学。
在那个雨后初晴的下午，我们的车子一直颠簸在古庐州的这片土地上。遥想100多年前，淮军就是从这里发迹。
在中国历史长河中，变革最激烈，色彩最斑谰的，是19世纪的下半叶。内忧外患纷至沓来，各种矛盾错综交织，如李鸿章所言，面临着一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个人命运的轨迹，也因此而迭宕多变。
淮军将领以镇压农民起义起家，双手 沾满了人民的鲜血，但他们中的不少人，后来顺应历史潮流，有了进步的一面。而太平天国长达18年的内战和反文明的政策，却很大程度上打破了中国探求近代化的可能，历史给亚洲国家提供的近代化机遇，最后一次失去了。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
这一带最大的淮军将领故居，恐怕要数六家畈了，淮军将领中有130多人，写机解甲归田后在这里盖起了公馆。
也像徽商一样，淮军将领在外面发了财，往往回到家乡来求田问舍，这就是中国人的衣绵还乡。
吴是六家畈的大姓，大约是庆军首领吴长庆的后人。袁世凯就是在庆军营务处奉办营务起家的。不过据说吴长庆本人则是淮系中少有的清贫自守之人，不像别的淮军将领，依李鸿章而拥厚资，作威作福，横行一时。
吴长庆幕僚中有６人，后来成了戊戌变法中的风云人物。
吴长庆的次子吴保初，是有名的清末四公子之一，同情康梁，曾积极为革命奔走。
这是一个大动荡、大分化、大变革的时代，很多人的生命，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在列强环伺、国家积弱的时候，李鸿章以一介书生投笔从戎，匡扶行将倒塌的帝国大厦，不可能不感受到西方的先进科学技术和军事装备对中国的威胁。因此他鼓吹天下穷则变，变则通，他的"变局观"，此康梁都早。
怀着富国强兵，国家中兴的希望，李鸿章投身于清政府几乎所有新兴的、冒险的事业，设置总理衙门、设立驻外使馆、兴办近代学校、派遣留学生、引进外国机器，开设电报矿务，兴修铁路。中国近代几乎所有的新兴产业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李鸿章。
这场被后来的史学界称作"洋务运动"的新政，给中国近代社会带来十分巨大的冲击，西方将它视为"中国近代化"的起点。
作为北洋水师的创始人，李鸿章从一开始起，就把目标放在对付日本的挑战上。他想建成一支有铁甲舰装备的强大的海军，对野心勃勃的日本形成威慑力量。为此，他耗费了10多年的心血。
北洋海军的创建，标志着李鸿章和他的淮系集团，在晚清国防中所占的重要地位，而甲午惨败和北洋水师的覆灭，又使淮系集团从此一蹶不振。
当我们来到海军提督丁汝昌的家乡时，他的后人说起他，口气依然自豪。
在这一带乡村，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故事，最著名的，是"上马威风下马寒"。
顺着丁汝昌当年修建的这条石板路，我们走向村外的山坡，这里，埋葬着甲午海战后，从威海抬回来的十八口棺材。
他们都是江淮大地上的农家子弟，为了抗击日本帝国主义，英勇地死在了波涛凶涌的大海上。
丁汝昌死后，牛昶炳等人用他的名义向日军投降，清政府根据诬陷之词，给丁汝昌以革职处分，并籍没了他的家产。他的子孙流离失所多年，直到宣统二年才得到昭雪。
如今，他的佩剑和望远镜，陈列在中日甲午海战博物馆。
今天，丁氏后人仍然精心守护着这些家谱，如同守护家族的尊严。
这面青龙旗，曾经倒在日军的炮火之下，上面沾满了北洋将士的热血。这些血迹和曾经喷洒这些热血的生命，使这场给 中国人带来百年伤痛、百年耻辱的战争，变得英勇而壮烈。
江淮自古多豪杰。合肥西北乡岗集的聂家祠堂，是又一淮军名将聂士成的家乡，聂士成在天津大沽口与八国联军的战斗中，身中数枪，两腮洞穿，仍然冲锋陷阵，浴血奋战。近代名诗人黄遵宪因此作《聂将军歌》，读之壮怀激烈。
字幕：
大沽昨报炮台失，诏令前军作前敌。不见他军来，但见聂字军旗入复出……天苍苍，野茫茫，八里台，作战场……黄遵宪《聂将军歌》
甲午海战之后，朝廷和清议，将这一残败的责任，推到了李鸿章的身上，使他陷入了绝境。
但维新派领袖，自称李鸿章政治公敌的梁启超，多年后却认为，中日甲午海战，是以李鸿章一人之力，对日本一国之战，虽败尤荣。
这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政府，风雨飘摇，江山糜烂，朝廷高官大都昏庸腐败，慈禧太后则一再挪用海军军费修建颐和园，作威作福。
甲午惨败使中国人从封建主义的沉沉大梦中觉醒，全国一片沸腾。
而后，才有戊戌维新，才有义和团，才有辛亥革命。
丁汝昌、邓世昌、聂士诚、左宝贵等爱国将领，在甲午海战中惊天地泣鬼神的事迹，百年来一直激励着全民族的爱国精神。
有了他们的英勇牺牲，即使是全军覆没，北洋海军也有了不死的灵魂。
甲午惨败之后，李鸿章以全权大臣的身份赴日谈判，行前力阻李经方一同前往，不愿父子一同留下骂名。他也曾想拉着翁同和一起去日本，翁同和坚决不去。
都是读书人，都熟读历史，都知道此一去，必是踏上万劫不复之地。
在强敌的炮口下委屈求和，既是难是，又是污名，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分担。相比较之下，李鸿章的白发远行，不仅无奈，还有了一种悲壮。
当时有一幅对子，将李鸿章和翁同和一块骂，翁同和到底没能逃得过去。
字幕：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
今天的人们，已经只骂李鸿章，不骂翁同和了。
李鸿章到底还是在马关条约上签了字，消息传来，举国震怒，康有为发动公车上书，在国人皆曰可杀的舆论谴责下，李鸿章被解除了位居25年之久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职务，成为清政府的替罪羊。
这以后的5年，李鸿章一直闲居贤良寺。他自己也视马关签约为奇耻大辱，认为一生事业，半世名节，都毁在这次签约上。
就是从这时起，他思想上开始倾向于变法。
但更大的耻辱还在后头。庚子年八沟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帝仓皇西逃，局势一片混乱，朝廷再次让两广总督李鸿章从广州赶来收拾残局。
李鸿章又一次住进了贤良寺，相传《辛丑条约》就是在这里草签的。
很难知道他当时的心情了。签过这个赔银四亿五千两，空前屈辱的条约后两个多月，李鸿章就吐血而亡，死时"双目炯炯不瞑。"
此时的大清王朝，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李鸿章在上海的丁香花园，有一处石雕，它的设计很可以象征着一个时代，象征着慈禧独裁的漫长的46年。
李鸿章的一生，都在这个女人的阴影之下。他是当时公认的外交家，有外国人甚至称他"东方俾斯麦"。中日邦交的第一份条约，便是经李鸿章之手签署的，这是一份还算平等的条约。
周天乾（天津社科院研究员 淮军幕僚周馥后人）；日本明治维新后不久，１８７０年的时候，就派史臣到中国来要求正式建立两国之间的外交关系。当时并不是到北京去，而是首先到天津来。为什么呢，因为直隶总督衙门在天津，首先要找李鸿章来交涉，来谈这个问题。经过两国多次的折冲，到１８７１年的时候，两国之间就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签订了一个修好条规。当时日本也想仿照西方列强那样，把一个不平等的条约强加给中国政府，但是中国的谈判代表，包括李鸿章在内，抵制了他们的不合理要求，双方还是达成了比较平等的、对等的这样一个条约。
但是弱国无外交，李鸿章以后的外交实践，大都是代表中国政府在屈辱的城下之盟上签字。
19世纪下半期以来，几乎所有的不平等条约，都是由他出面签订。
他的子孙后代，在后来的岁月中，一直承担着他的骂名。
和千年名臣包拯同城而居，不知李鸿章有什么感想。
同曹操、朱元璋一样，李鸿章也是战争不断的江淮大地陶冶出来的枭雄式的人物。这里后来又出了一个段祺瑞，一个倪嗣冲，他们身上都有皖派政治人物熟于权力场生死搏斗的非凡手腕和组织才能，这是皖派政治的共性。
李家的享堂，曾经名震合肥，现在已经十分破败了。
李鸿章晚年，在革命党人陈少白的牵线下，曾打算与从日本前来策划"两广独立"的孙中山会面，讨论双方合作的可能性。
为什么取消了这次约会不得而知，历史深处烟云迷漫。但这一事实提醒我们，对晚清政局，对李鸿章，存在着许多新的可能性，他的内心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这座城市，曾经羞于提及李鸿章，但现在正着手修复他的故居。
李家的三小姐嫁给晚清有名的"翰林四谏"之一的张佩纶，他的孙女，就是蜚声中外文坛50年的张爱玲。
身处中西交汇，新旧交替的各种矛盾和旋涡的中心，李鸿章和他的淮系集团，对中国近代历史的发展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
戴逸（中国史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李鸿章，他从担任江苏巡抚开始，在清朝的政治舞台上活动了四十年，这个人物非常重要。清朝晚期的军事、外交、经济等许多方面都和他有关系，所以要谈中国近代史，就离不开李鸿章。
近代政治一个最引人注目的现象，是集团政治的兴起，晚清湘系集团和淮系集团的崛起，标志着封建末世中央专制皇权的衰落。
淮系集团带出了一大批中国近代化人才。
就是盛宣怀这样有争议的人，也是创办南洋公学，开办通商银行，创设红十字会并加入瑞士总会，办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实事。
淮系中的许多人，后来都走上了实业救国和教育救国的道路。
站在李氏故居前，不由感慨万千。李鸿章和他的淮系集团，就是从这里起步，从地方走向全国，从内地走向沿海，由地域性集团成为全国性集团，改变着中国近代政治的格局，并影响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李氏自己，也权倾一时，谤满天下，成为一个盖棺百年不能论定的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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