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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有人来劝方东平赶紧去省城走一趟,活动活动。省厅刑侦处的王处长不是对你挺欣赏吗?最好能让他出面,给市委组织部的李部长打声招呼,他们是省委党校同学。来人说东平我可是告诉你,这回不赶趟这辈子就赶不上趟了,你看中央对年龄,要求越来越严。要是这回再提不上去,我的意思,东平你也别干了,你看你报几回打几回,丢人哩。
方东平说哟!你带着小蜜逛深圳、开单间,我没嫌你丢人,你倒嫌我丢人了?
来人连声说别别别!东平你说话可不能没轻没重,你是咱市的秘密警察头子,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不信,我自己都得先信喽!
来人李浩,市财政局新提的副局长,正春风得意。因为和方东平是没发迹时的朋友,年龄也大差不差,说话就随便。方东平就笑,说你怕啥?你副局也提了,只要把家里嫂子哄好了,天王老子,你也不用怕!
咦?李浩说,东平这你就不懂了,林彪干到副主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想修成正果呢,咱哪能就在这个小小不言的位子上停滞不前了?说罢作势大笑,一边手舞足蹈。
但胜利的案子,直到现在还没个头绪,方东平觉得这样的时候去活动自己的事情,传出去影响不好。再说,也于心不忍呀。李浩说胜利的案子,算个鸟!你看他爹那个阴死阳活的熊样,都说你是他的人哩,他有多少好处搁你身上了?
马书记不分管财政,所以李浩就不尿他。而且方东平知道,李浩这是背后日朝廷呢,真要见了马书记,他照样溜须拍马。
但不管怎么说,方东平的心思,还是有点活动了。他想什么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概就是自己目前的状况吧?按说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也就是旧戏文里的捕头,能有多大的前程,就让自己这么能上不能下了?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不论官大官小,你只要干上几年,都会无意间染上官瘾;而官瘾如毒瘾,你只要染上了,就不会越来越小,只会越来越大。戒毒谁不想戒?只是意志薄弱,戒不掉罢了。就像自己戒官,不是不想戒,也是戒不掉。听说海洛因的戒断期为六年,方东平想,官瘾要彻底戒断,怕是最少要十年。要不汉语言中,就不会有 东山再起 、 卷土重来 、 十年河东转河西 这样的成语出现。尤其是遇上刚刚过足了一把官瘾的李浩,方东平觉得,原先让自己硬压下去的那一点点瘾头, 忽啦 一下又给勾上来了。
再说,自己手底下的两个人,不是还在省城盯着呢吗,也真该去看看。方东平这样安慰自己说。
一到就直奔经济学院,刘小杰两个,已经在那猫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猫得拉秧子瓜似的,无精打采。而且学院保卫处的处长是个麻将痞子,引诱他们赌钱,几场下来,俩人输得都快没吃饭的钱了。所以一看方东平去了,就有一种重新找到党的感觉。刘小杰说哎哟我的妈呀,队长你可来了。胡春风这个丫头天天上医院去侍侯她对象,我看没戏!
有戏没戏,得听我说,对吧王英?方东平开了句玩笑。王英笑着说行啊队长,怎么这么好的心情?
方东平轻易不张笑脸,开句玩笑十分难得,所以几个人都很高兴。中午就在学院东门外的小吃摊子上要了几个菜,几瓶啤酒,对着吹喇叭。正吃着,就看见胡春风打着把小洋伞,风摆杨柳一般地走过去,看样子又是去医院。
方东平说这个丫头我肯定见过,刘小杰你们被骗了。
刘小杰仍然随着胡春风的身影,不错眼珠地看,听队长这么一说,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就答非所问地说:她这么大热天的也披散着头发,热不热呀?
方东平有些不满,埋怨说医院里睡着的是个什么人?这么重要的人物出现,你们怎么也不去调查?又说:刘小杰我看你是越来越没成算了!
王英说怎么没查?不是说了,是胡春风的对象嘛,叫林华。还是校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呢,一表人才,可惜又是哈尔滨人,和咱宋城没关系。
方东平不信,他说我有预感,我们正在接近什么。说着饭也不愿吃了,要去医院。
林华的主治医生,是一个谨慎的中年人,看样子对方东平他们很有戒心,不愿说什么。方东平决定吓唬吓唬他。
我们正在调查一桩凶杀案,你的病人有可能和案子有牵连。
那医生一听,俩眼瞪得牛卵子一样大,显出很吃惊的神色。
据医生说,五天前,病人刚一入院时,是因为持续不断的呕吐。吃饭也吐,喝水也吐,不吃不喝仍然吐。但B超、CT都作了 ,还作了磁共振,没有发现什么。现在看来,这种呕吐,极有可能是出于某种心理方面的原因,我们通常把它叫做神经性呕吐。
出于心理方面的原因?那么是什么心理方面的原因,诱使本来好好的林华,突然间一见食物就条件反射般地呕吐不止呢?五天前,也就是刘小杰他们正面接触胡春风的第三天,这恐怕不能看作简单的巧合吧?
胡春风的年级辅导员,是一个年近50的女同志,说话柔声细语,像哄小孩,让方东平很感拘束。据她说,胡春风的学习很好,英语已经过了六级了,这在大三的学生中是不多见的。就是不乐意参加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一直比较沉默。现在的学校里,有很多社团,听说 浅草 诗社找过她几回,她也不参加。噢,她的诗写得不错,在外面发表过。女教师这样补充。
那么是不是她性格就是这样呢?方东平问。
不,女教师说。胡春风一入学时,还是很活泼的。我后来也和她谈过,让她放下包袱,其实现在的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政治歧视了。
噢?政治歧视?方东平很讶然,他问政治歧视,具体指的是什么?
女教师叹口气,显出不忍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因为她父亲,她的父亲,前些年牵扯到一个经济案子里,没等判刑,就病死在牢里了。
病死在牢里,叫瘐毙,方东平没有想到,看上去清新如晨露的女大学生胡春风,会有一个瘐毙的父亲。他想那一定是一种致命的打击,而这样的仇恨,是足以引发犯罪的。
调出胡春风的学生档案,一眼就看出,父亲一栏里,填的名字是胡杨。方东平觉得这两个字很熟,一时又回忆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一会就憋出一头的汗。哪知去问刘小杰,刘小杰口气轻松地说:噢,胡杨,这不是那个通缉犯吗!
原来是他!方东平记起来了,此人是东北的一个粮商,打出的牌子,好象是叫什么东北粮贸总公司,主营红粮生意,和中原几家有名的大酒厂,都有生意上的往来。两年前,作为经济要案的在逃犯,方东平曾收到过关于他的通缉令。
现在方东平知道该把重点放在谁身上了。他隐隐有些后悔,不该让 情杀 的思路牵着自己走这么远。虽然从表面看来,人物关系仍然是云遮雾罩,但他坚信,自己这回,真的是在一步一步接近案子的核心。
给我盯牢林华! 他交代两个手下, 要杀胜利,光凭弱不禁风的胡春风是不行的,她得有帮手,而唯一的帮手,只能是这个林华!
交代完了以后,也顾不得上省厅去活动自己的事了,连夜就赶了回去。
调出两年前的通缉令,方东平重又感到一种惋惜。通缉令上的胡杨剑眉入鬓,两眼炯炯有神,是一个极具魅力的中年男人,和方东平看惯了的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大款形象,相去甚远。在与中原几家酒厂的红粮生意中,此人涉嫌行贿受贿,总额高达600多万元。案发后潜逃,而存在着的种种迹象表明,在逃期间,他很有可能来过宋城。
那么如果他来宋城,他是去找谁呢?是去找马书记,还是去找御酒厂的陈孚林?
一个多月不见,陈孚林已经委靡得不行了,乍一看,像一只正在褪毛的老公鸡。检察院的伙计们,自有一套和公安不同的办案方式,整天里软磨硬泡,抽烟喝茶,扯闲篇,拉大呱,实际上每句话里都暗藏着地雷,你一不小心就踩响了。陈孚林可能是经不住这种诱供方式,已经踩响了不少颗雷,所以见了方东平,就草木皆兵的样子。
问到胡杨,他先用手在脸上胡撸了几把,镇定一下情绪,才说不记得这个人了, 人来客往,人多哩,哪能都记得?我一天撒出去多半盒子名片,见过一面也是有的。
方东平就笑笑,知道这陈孚林虽然萎了,也还是不是一颗好剃的头。 再想想,再想想,先不忙封口。 方东平点他一句, 我知道,你厂里进红粮这样的大事,都是你一锤子定音。
看陈孚林又要张嘴分辩,他把两手往下按按,是一种稍安勿躁的手势。陈孚林就吭哧吭哧,一个劲地抽烟。磨到快吃饭时候,方东平又点了他一句:陈孚林,是马书记写的条子吧?
陈孚林一惊,连忙把眼闪到一边。
其实方东平也是推断,这是一种很冒险的提问方法。现在看陈孚林躲躲闪闪的神色,就不再客气,厉声说陈孚林!这个姓胡的,和胜利的案子有关,我希望你在经济之外,不要再牵扯到人命案子中去!
陈孚林就彻底崩溃了,交待说,马书记写了条子来,说是一个朋友,让以每斤高于市价8分钱的价格,进这个人的红粮,前后一共进了400多万斤。光在这一个人手上,酒厂就损失了近百万元。又洗刷自己:我可是一分钱好处也没落着啊!
从五柳山庄的空调房间出来,一步跨进白晃晃的大太阳底下,方东平感到头晕目眩。他想,胜利的案子快要了结了。随即又想,我方东平的前程,怕也要葬送在这个案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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