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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来,在这座城市里,就有了一种传言,说是全市几百个处级以上干部,人人在方东平手里,都有一份特别档案。谁爱好什么,忌讳什么,谁的舅爷表姑奶奶在京城或是省里当着什么样的官,谁在深圳嫖过娼,进过性病防治所,甚至连孩子是你自己的种还是人家的种,你自己不知道吧?方东平的特别档案里可都给你记着呢。因此市里的干部,见了方东平都热烈地握手,抓住不放,特别夸张地笑,一边偷看他的脸色。几次提副局,都让莫名其妙地打回来,就更坚定了人们关于特别档案的说法。有人就说,个小狗日的方东平,看怎么着?人算不如天算吧?
对这些说法,方东平一概置之不理。他手里是有一个自建的资料库,说特别档案也罢,黑名单也罢,反正要是让他们本人看了,不止一个人得吓昏过去。有一回政委半真半假地问:小方啊,给我老头子建了什么档啊?方东平说政委,您早先的媳妇叫春花。政委吓一跳,他早先的媳妇是叫春花,父母包办,可过门没多久就病死了,那还是他在关外干井下工时的事情。也没留下个一男半女,这么些年,他自己都忘了,不知这小方是从那儿知道的?
一进去,内勤小柳就递过来一杯茶。看看是小柳自己的杯子,方东平没喝,但又不好马上放下,就在手里端了一会儿。看见柳鸣又是那么两眼痴痴地看着自己,方东平很烦,也有点发慌,赶紧把眼皮垂下,不看。多年来瞿红帆金戈铁马的方式,已经使得方东平羞于面对女性的柔情了,所以在柳鸣的注视下,他浑身不自在。
方东平说小柳你去查查胜利,看他的同学中,有那些是念了大学的?
说着,就点起了一支烟。
柳鸣并不马上就去,而是柔下声来说,队长,把烟戒了吧。方东平一听,转身就往外走,只听得柳鸣仍在身后说,戒了吧队长,啊?
柳鸣一定又是眼泪汪汪的了,方东平心里有一种很烦躁的情绪涌上来。他想我一个结过婚的男人,功不成名不就,你恋我个什么劲儿呀!
队里的弟兄,也都知道小柳对队长的那么点子心思,但没有一个人敢挑明了。生活中的方东平,是过于严肃了,再说这样的事,也不能说。方东平也知道,自己不该一见了小柳就板起张脸,但自己是一个有家有室的男人,和人家一个没结过婚的丫头瞎罗罗,不是毁人家一辈子么?而且在一个队里工作,内勤暗恋队长,这真成了瞿红帆嘲笑的庸俗电视剧了。
电脑里调出来的胜利的资料,薄薄的几页,就是一些比平常的履历稍稍复杂一点的东西。其实方东平的自建库,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么神秘。而且在过去的几年中,方东平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手下,有一天也会被杀。
因此柳鸣把这几页纸递过来时,先就担忧地说队长,你也别太灰心了,关于胜利,我再去查。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低声说队长,你瘦了。
方东平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女孩过于冷酷。但是不冷酷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因为自己,陷得够深的了。这么想着,方东平不由得就觉得燠热,出了一身的汗,一时也找不到话说。这时柳鸣已经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他,气氛就有些尴尬。
想了想,方东平决定还是把话挑明了,让她冷了这份心。于是单刀直入,说小柳,小杰你是知道的,人不错,对你也不错,这样,我给你们作个红娘怎么样?
毕竟心虚,所以说这话的时候,就有意无意地躲着柳鸣的眼睛。半天不见回话,再抬头看,柳鸣已是泪流满面了。
方东平惊慌失措,他觉得柳鸣这么一句话不说,光“啪哒啪哒”一嘀一嘀往下掉眼泪的样子,特别让他受不了。想劝又不知怎么劝,又不能去给她擦眼泪,楞怔了一会子,侧身从她边上走过去了。
到了外面直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个话。这是什么时候?胜利还死不瞑目呢,你还有闲心说这个?方东平狠狠地扔了烟蒂,让最后吸进去的那口烟,在肺里缓缓地转了一圈,再次警告自己说:你必须集中精力!
他决定回家去看看。
瞿红帆回来了,正在家整理带回来的素材带,这让他感到意外。对于他的到来,瞿红帆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方东平就有点恼火,方东平问你打算拿什么来喂饱你的丈夫啊?瞿红帆说出去出去!你烦不烦?
方东平想这娘们哪还有点娘们的样子?摊上这样的娘们,我他妈真该出去婚外恋!
但随即方东平就对她感激莫名了,因为在瞿红帆的素材带上,他发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瞿红帆这回出去,是到省城的几所大学搞一个女大学生婚恋观念方面的专题,用黑白胶片,据说是为了追求纪实风格。走之前心潮澎湃,和方东平滔滔不绝,谈了半夜大陆独立制片运动的代表人物吴文光,说他的新记录片《最后的梦想者》,标示着一种新的制片方式和一种极端个人化的审美理念。瞿红帆谈起这些来,难免张牙舞爪。所以方东平懒得理她,假装睡觉。他想什么狗屁独立制片运动其实就是地下电影,吴文光我也不是不知道,不就是个浪迹京城的盲流?外国人吹他,纯他妈别有用心!要叫方东平用治安的眼光看,就该把他这一号的,统统赶出北京,省得他们在伟大首都瞎窜!
这回瞿红帆和她的摄像,也就是去“作”一部“新记录片运动”那样的片子,白日做梦,想着也去一个什么国际电视节上,骗回一个大奖来。要“作”得“糙”一点,瞿红帆说,“糙”是“新记录片运动”表达世界的独特方式。瞿红帆又说。
现在这些被瞿红帆有意“作”得很“糙”的女大学生,正在画面上假装看书,或假装沉思。当一个长发中分,文文弱弱、毫无修饰的女生在画面上一晃而过时,方东平立即断定,自己在宋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胜利的家中,见过这个女孩。
所以他非常难得地,在瞿红帆光洁的前额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除了婚前,他好象都有一千年没有吻过瞿红帆了,瞿红帆不是那种让男人怜惜的女人。“千年等一回”,他想起一句流行歌词,不由得想笑。想想不对,应该是“千年等一会”,白素贞和许仙,是千年相会,以了前缘,怎么能是“一回”呢?娘的香港电视,尽弄些子不通的歌词。
这回轮到瞿红帆吃惊了,瞿红帆说发什么神经?案子有进展了?方东平说当然,夫人。因此夫人,请允许我向您跪安。
这就是方东平的小幽默。
每当方东平急于从家里脱身时,他总是要向瞿红帆跪安。当然不会是真的下跪,不过一句略带揶揄的宫廷用语,却足以满足瞿红帆的虚荣心。“女人是虚荣的动物”,方东平想起一句不知从那里看来的话,想这真是至理名言,就是在男人堆里也要抓尖逞强的瞿红帆,不是也一样脱不掉女人虚荣的本性吗?
现在他要一个人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个画面上的女孩好好在脑子里过上一遍。时间不会太久,绝不超过两年。但是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去胜利家的呢?当时的情形又是怎样的呢?捕捉记忆深处的信息,得有一个好心境,因此这样的时候,最好离张牙舞爪的瞿红帆远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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