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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案子毫无进展。马书记虽说是不出面,李主任却是天天打来电话,而且回回都是指着名地找王群山,把个局长彻底愁成了刀条脸。方东平也是焦苦万分,情绪日益浮躁,几次自问:是不是定成情杀或与情杀有关的仇杀,方向错了?
那个神秘女孩始终没有找到,好比太阳底下的一滴水,刚一出现,就蒸发在空气里了。
要不就换换思路,仍然从毒品这一块入手?但方东平随即就予以否定。他觉得即使不相信自己,也应该相信林肯的嗅觉。林肯可是名犬之后,正经受过毒品搜索方面的训练。而且若要说胜利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参与贩毒,自己还一无所察,那对他方东平,对他们刑警队,不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么?
正这么苦思冥想茫无头绪之际,电话铃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把方东平吓了一跳。抓起电话,就听得那头河东乡派出所的所长程强气急败坏,说东平快快!你快一点——胜利找到了!
两分钟内,法医、痕迹、摄影等等技术人员,全都武装整齐地跑出,老张把车子也已经发动。刘小杰牵着林肯,候在车门边上,一脸的焦急。方东平拍拍林肯的脑袋,林肯一窜,就稳稳当当地蹲在了后排车座上。
扒出来的胜利,已经是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河东所的程强所长,是从尸首那身警服上认出胜利的。发现尸体的小王家村的疙瘩老汉,蹴在地边上战战兢兢,见方东平过来,赶忙趋上前来问:队长,咱这会子可是能家走了吧?
一看老汉畏怯的神色,方东平就知道,二强子又在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了。不过这会子也顾不得说他,就安慰老汉:大爷,别怕,你把经过再说一遍。
原来一早清起,老汉就起来割牛草,现如今农村里也都使一些锄草剂啥的化学东西,草也不好割了。老汉带着条黑狗,寻寻觅觅,遛遛达达,不觉就走出庄外十多里地。才说这沟岔子边上草厚,吸袋烟再割,就听得黑狗在那边狂吠,过去一看,扒出来一只手。
站起来看看,方东平发现这里地处三省交界,四不粘连,离市区少说也有小百十里地,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夏季雨稠,已经七八场雨过后,不可能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痕迹了。远处,陇海一线沉沉,一辆火车无声地融入天际。脚底下杂草丛生,一种豌豆粒般大小的、不知名的小紫花,一丛一丛正开得热闹,但看着却不知为什么,有些寂寞凄凉。
胜利这40几天,原来一直就这么一个人,睡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这让方东平难过,也生出一些人生无常的感慨。
“天之一瞬为世,世之一瞬为人”,方东平说。
都很诧异,弄不清队长在说些什么,但几个人都感到,队长正沉入某种他们说不大清楚的灰暗的心境。刘小杰就体谅地说队长,我来吧。又呵斥林肯说:一边去!
林肯乖乖地退到一边蹲着,却仍然哈哧哈哧地呻唤,跃跃欲试。方东平知道,刘小杰这是不想用林肯,林肯的鼻子可是上了保险的。腐臭了的胜利,会破坏林肯的嗅觉。胜利额前那一绺子作为标志的黄发,已经枯败,像一坨子干牛粪,粘在皮肉腐烂的头盖骨上。还记得那是6月初的一天,天气刚刚转热,胜利新理了发回来,夸耀说是广州最新流行款式,叫什么“独爱额前一绺黄”!一听就是小报记者的语言。都没觉出那有什么好看,纷纷攻击说,这种美国球星玩出来的花样,在美国人是潇洒,在胜利,就是不伦不类,崇洋媚外!
而在局里,为了这一撮子黄毛,刑警队的人让人笑话得抬不起头来。星期一例会,政委大谈警容风纪,还点名批评了方东平。看那架式,都以为至少也得给胜利一个通报批评,谁知只是让他剃成光头了事。就这一点,直到失踪,胜利也没能执行。
而现在,胜利已经腐烂发绿,方东平再记起来的,都是他身上平日里一些想不起来的好处了。其实胜利就是不长心,浮躁,那也是让他爹妈惯的。刑警队的车是个喝油的老虎,有一回三省边界联合行动,居然半路上趴下了,因为没油喝。胜利总是说队长你愁眉苦脸的干啥,没油我给你去弄。问他哪里去弄?他说:我去偷!说着一个劲地坏笑。好事到了胜利手里,也办得跟坏事似的,胜利就是这么一个粗枝大叶少心没肺的人。
这么想着,方东平不由自主地,就在心里喊了一声:胜利!
胜利似乎动了一动,两只烂成黑窟的眼窝空洞无物。方东平在心里问胜利,说胜利你告诉我,是谁把你弄到这里来的,你放心吧胜利,弟兄们一定给你报这个仇。
刘小杰过来说队长,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那么至少是两个人,才能把死后的胜利弄到这里来,如果是那个女人,她还应该有一个帮手。
还没从现场回来,队里就都知道胜利找到了。大伙心里都很难过。过去一个多月,传言归传言,总觉得胜利还活着,不定哪天,又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胜利这一找到,希望就算破灭了。刑警队里的弟兄,感情还不比其他,因为面对的常常是一些凶杀、抢劫的暴行,缉捕搏杀、流血负伤是家常便饭,相互间就多了一些生死与共的感情。所以王英他们几个,都流了眼泪,看见方东平他们回来,情绪都很激动。
方东平一回来就吩咐:给我从6月19号晚上,一寸一寸往后捋,把所有接触过胜利的人,再给我捋一遍!
胜利妈李主任,已经哭昏过去几次,见了方东平,仍是哭得说不出话来。方东平说李主任,您再好好回忆回忆,头天晚上,胜利几点钟回的家?他是不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李主任停住嘘唏,说9点,也许还不到9点,回来就进了他爸的屋,和他爸吵。我正在看《家有仙妻》,噢,就是那个新加坡的电视剧,也没听清他们吵什么。
进了马书记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方东平提醒自己要慎重。马书记在气派的大班台后面正襟危坐,对方东平很客气。但对方东平的询问,他一口否定。他说我们没吵什么,胜利这孩子就是这样,说话像吵架。
方东平很沉着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走了。
感觉上,方东平隐隐意识到马书记一定隐瞒了什么。胜利当晚再次外出,从此杳无音信;而与他刚刚谈过话的马书记,对他的去向,不可能毫不知情,至少也不会毫无觉察。
出来后,他就让刘小杰去电视台,查一查6月19日晚上他们转播的所有的电视节目。刘小杰问电视能有什么问题呢?方东平说还不知道,马书记不是一般的人,我们现在也只能从这里入手了。
在电视台的楼梯口,刘小杰让背着登山包的瞿红帆重重捣了一拳。瞿红帆说刘小杰!你不去抓坏人跑我们这儿来干什么?别是来勾引我们电视台漂亮的主持人吧?刘小杰挺高兴,刘小杰说瞿姐你回来了?你几时回来的?你一走这么些日子,我们队长可是天天念叨你呢。
瞿红帆笑,说刘小杰你很会拍马屁,过两天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看见瞿红帆,刘小杰有些担心。他觉得总有半年多了,队长的心像是不在心里。有时不上案子,也在队里一坐半夜。有一回,刘小杰和女朋友看电影回来,路过局门口,看见三楼的办公室里漆黑一片,却不时有一星火光一闪一闪,就摸了上去。谁知开门一看,是队长,见刘小杰进去,也不说话。当时刘小杰就想:队长这个样,别是有婚外恋了吧?
拿回去的电视节目单,没有什么漏洞,6月19日晚上8点以后,确实有一家地方台,在转播《家有仙妻》。方东平看看那张纸,笑笑,说:这种搞笑片!刘小杰也愤愤,说就是就是,我不懂我们为什么要放这么庸俗的东西,纯粹是污染中国人民的情绪!
法医的报告也出来了,胜利的头骨右侧内陷,是被人先用钝器打昏,又用电线勒死的。死后右手食指,被人用刀剁了去。就是这一点,让方东平百思不得其解。指纹对于胜利,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剁去的只是一根手指呢?那么这种手法,究竟表示了什么?
方东平迅速把近几年来发生的肢解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有关剁指的案例。这是个新秀呢,方东平想,然后很果断地命令刘小杰:把撒到外面摸查的人,都给我撤回来!
联想到死去的胜利扣得整整齐齐的警服,方东平心里一惊。胜利从来都是吊儿郎当的,胜利几时扣过风纪扣呢。6月19日下午,小雨,那天这座北方小城,很有些凉意。晚上下班时,方东平清请楚楚地记得,胜利是咧着怀走的。胜利咧着怀,一边戴头盔一边说拜拜了队长!然后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而去。风鼓起胜利的衣襟,胜利从此就消失在6月19日的晚风里。
方东平感到,他似乎找到了什么,他觉得某种意念正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清晰。案犯整洁、从容、手法细腻。而且——方东平闭上眼,努力用心去捕捉——而且这个案犯,是读过不少书的。方东平一跃而起,去找内勤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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