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斋生活(自传)
  我三岁丧母,因此小时候,在别的孩子都读书时,我并没有读书。我奶奶唱:小白菜呀,地里黄哟,三岁两岁,没有娘哟……又说:从小没有娘,到老命不强--二丫头,往后有你受的!

  说是说三岁没娘,不过是延用了一种民间习惯的说法,其实我母亲去世时,我还抱在怀里。临到要盖棺了,奶妈抱了我去看最后一眼,我不知道哭,反而咿咿呀呀地唱;边上的人都直掉眼泪,我奶奶则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骂我母亲。

  很快我继母就进了门,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对她没印象--我跟我奶奶过。我奶奶说,还是大学生哩,比起你娘来,不知差多些!我母亲十五岁过门,是跟着她长大的,所以我奶奶很"惯"我。我继母来了,我一点不害怕,跟前跟后地喊妈,大声喊,没心没肺地喊,喊得我奶奶直叹气。我继母的妹妹,和她长得十分相象,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她来了,我也跟后头喊妈。我小时候认不清人,不长心。

  大了以后,我奶奶不止一次地说:恁不长心,哪像个打小没有娘的孩子哩!我从小到大,一直不长心。小时候跟着我继母去她妹妹家,她第二天就回来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就在那儿称王称霸。姨家一向是一个我们喊作"大大"的老保姆当家,连姨夫都得看她的眼色行事,哪里能把我放在眼里?就不住声地骂我"口"。在北方乡村,把泼辣、厉害、口角伶俐叫作"口",这个词一般只用来形容女性。她愤愤不平地说哼--!一个前房的闺女!我很小,还不懂什么前房后房,便和她大吵大闹,她没有法,只好一遍遍气愤,嘴里不停地说:一个前房的闺女--一个前房的闺女!

  到我大了以后,才知道“大大”的愤怒是很有道理的。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也是娶了继室,他前头的两个闺女,就都是十四五岁就进厂当了工人,没什么文化,早早就嫁了人。而他后头老婆生的儿子,不但上了大学,还读了研究生。我父亲给我说:小二呀,人说有了后娘有后爹,爸什么时候屈过你?说这话时他老泪纵横,我在边上站着,光哭不说话。我母亲则一遍遍反问,说二丫,有我这样当后娘的吗?他们边哭边说,希望能感动我。那时我谈了个对象是工人,家里兄弟姐妹七八个,母亲还没有工作,而我父亲虽说当时没解放,但毕竟在这个县当过县委书记,他们觉得我找的这份人家,给他们丢人了。

  大约从12岁起,我就在家里当家。那是我们家最艰难困苦的日子,因为我父亲从干校回来后,下放到怀远一个叫沙沟的大队当农民。过年了,家里没钱买肉,我上街买了一串红辣椒,一把红枣,还买了一张英姿勃勃的"江水英"。现在的孩子已经不知道江水英是谁了,但在我们小时候,这个样板戏里的女英雄,是很有名的。我母亲说都这样了,还贴什么贴。我反驳,我说那才得贴,喜庆!然后就带了我妹妹去山下的人家找石窝子磕猪骨头,我说咱炸骨头圆子,骨头圆子好吃。后来每逢过春节,我妹妹都忆苦思甜,说二姐说骨头圆子好吃,我一吃,扎得满嘴是血。

  这样的日子,一直继续到1970年左右。

  而在此之前,我即显现出了家务的能力,我因此在家里很“口”。记得十多岁时,我跟着我母亲在城里读小学,我妹妹和我五弟,则跟着奶奶在几十里外的园艺场住。有一次我妹妹来,因为不愿意回到县城读书,我母亲就大声责骂她,连带骂上我奶奶。我听见了,立即从屋里冲出去,和她讲理。我说你还是老师呢,我们到大街上说理去!这是我首次和我继母发生冲突,当时我刚从艺校回来,和她一起生活不久。她因此很惊讶,也有些慌张,她大声说你个小丫头子,你还敢和我顶嘴?又对我父亲说,你看看你闺女--你也管管你闺女!

  我不理她,径直拿上东西,过河去找我奶奶去了。

  我想我父亲,大约也是第一次知道我很厉害。他后来几次作调解工作,让我回去给我继母赔不是,我只是不理。父亲很为难,他因此常常看着我说,你是一点也不像你娘呢。以后他还多次说过类似的话。我不知父亲他在说到我生母的时候,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从小从我奶奶那里得到的印象是,父亲对我的生母很不满意,在她活着的时候,多次闹离婚。我想爸爸他总这么说我,是感慨我的生母太懦弱,还是觉得我太厉害了呢?

  一个多月以后,我挎着一篮子葡萄,跟在父亲后面,回到我继母那里。父亲说庆云你看二丫给你送葡萄来了,二丫说了,咱妈就喜欢吃葡萄!我说我没说!父亲尴尬地笑。我继母慌忙拉过我的手,说乖乖,还生妈的气哩?我甩掉手,但还是笑了。

  我的继母,从我跟她过的那天起,就喜欢喊我乖乖。她说乖乖,妈还能坑你吗?这是她在反对我的恋爱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每当听她喊我乖乖,我都像最初听到时那样感动,我因此从心里并不把她看作后妈。多年前的一个清明,我随我姐姐去给我生母上坟,离坟地很远呢,她就扑地大哭;而我只是站着,怎么也哭不出来。我生母死的时候,我太小了,生母对于我,只是一个概念。我姐姐的小皮箱里,藏有我生母的照片,在我做了母亲之后,有一回她很郑重地拿出来,给我看。我的生母前额光洁,目光平静,怀里揽着我姐姐。我看着这张照片,心里却在疑惑:这就是给了我生命的那个人吗?我对她有一种难言的陌生,我想如果你还在,我会不会很小的时候,就去了艺校?

  40年前尘如梦,随着我父亲的去世,现在就是在我们家里,也很少有人知道我上艺校这件事了。大学毕业以后,我偶尔会在宿舍里拿大顶,高兴起来,还会在校园的草坪上翻小翻,走前桥。我的同学惊奇,问你怎么会这个?我说我小时候进过艺校。都说我胡扯,说你这样的人家,怎么会不让你念书,让你进艺校?我同学呵斥他的老婆说:你少听她胡说八道!可我确实进过艺校,6岁进去,快10岁才出来,所以我没读过小学一、二、三年级。我正式进学校读书时,已经是三年级快结束了。我一直认不清汉语拼音。在艺校的时候,每天早晨不到四点就得起床,踢腿、下腰、拿大顶。我因此一生不以起早为苦,我喜欢在夜色正浓的时候,去呼吸室外凛冽的气息。当时的艺校里,还有一个比我还小两个月的小女孩,叫林林。林林的爸爸死了,妈妈改了嫁,她就进了艺校。我们俩很要好,人们总是说,毛毛和林林,或是说,林林和毛毛。现在看到我姐姐的孩子,读大学还得大人送,十分不解,我说我五六岁就一个人在外头生活了。记得我生了恶性痢疾之后,学校里怕我死在学校,就把我送上火车,让我一个人回家。车到蚌埠,是夜里3点多钟,我也不知道怕,就那么一个小孩儿,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着走回家里去。后来我从艺校回来重新念书,林林哭得很厉害,她说毛毛你会不会给我写信?我也哭了,我说我会,我会给你寄钱。

  后来我确实给她寄过五毛钱,在信封里。多年以后,我大学毕业,到某县出公差,辗转打听,在县剧团一所宽大阴沉的老宅里,见到了我童年的伙伴林林。她很快就要结婚了,未婚夫也是个演员。那时作为演员,她已经过了自己的黄金时期。据说在文革期间,她是县剧团的台柱子,主演过李铁梅、小常宝和喜儿。80年代的县剧团,开始走下坡路了,但她似乎并没有多少感慨。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不从艺校回来,会在哪个县剧团里演戏呢?我的扮相和嗓子都没有林林好,一定只能跑跑龙套。我也会早早地嫁人吗?我的丈夫,会不会也是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

  我奶奶说,从小没有娘,到老命不强,一直到30多岁,对这句话,我才有较为深刻的理解。中国的民谚,无不凝集了无数的人生苦痛和人生经验。一个人童年丧母,就注定他要在毫无防范能力的幼小阶段,遭遇种种磨难。由此影响到升学、就业、婚姻,一生坎坷。像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有一个娶了后娘还仍然疼爱我的父亲;而且我还得感激我自己的"不长心"。因为不长心,我才能幼小敏感的时候,避开别人对我的伤害。我从小就不看我继母的脸色,她后来也就不再给我脸色看。而我一旦进入学校,立即就表现出是块读书的料子,我继母由此改变了对我的想法,希望我能"读"出来。我是文革中间入的中学,学校里整天乱哄哄的,也不上什么课。但一个老教导主任多次对我母亲说,说你孩子要是放在文革前,绝对重点。因为这句话,我母亲连续抽了一夜的烟。她半夜里走到我的床前,说妈要让你上大学,妈一定要让你上大学!

  从1973年开始,我的同学中,陆续有人被推荐上了大学,这就是多年后人们所说的工农兵学员。整整一个夏天,我都在床上辗转反侧。每当这种时候,我继母就在对面的房间里抽烟,而她平时是不抽烟的。那时候的大学不用考,唯一的途径,是推荐。1974年,我父亲的一个刚刚解放的老战友,出任地区教育局长,我母亲跑到那里去,费了好大的劲,要了一个无锡轻工学院的名额,带帽下到我所在的县轻工局。但我父亲当时还没解放,无数人跟着"捣"。我最后上的是安师大淮北分校,也就是后来的淮北煤炭师范学院。我妹妹说二姐,你为什么一定要上这个学?听说那个学校好差劲,只一座教学楼,才刚刚建起来没两个月。我说我要上!中专我也上,中技我也上!我就是要上学!我的同学中,那一年有两个上了复旦,一个上了清华,最差的也上了安师大,我妹妹觉得我上这样一个学校,丢脸。和我竞争无锡轻院的,是某医药门市部的一个营业员,我母亲的学生。但她后来又提出不上轻院了,要上合工大。地区教育局特别为她调配了一个蚌埠医学院的名额,以为对口,她轻蔑地一笑,说:哼--蚌医,送我我都不上!她后来果然没去上。她的男朋友,是文革期间我们那里有名的造反派头头,威力很大。我母亲说她--放在过去,高中也考不上。还不上蚌医呢,看把她肿的!“肿”是北方方言,烧包的意思。多年以后,我回家探亲,路过那家医药门市部,看见她坐在柜台里面打毛线。人的一生,祸福难言。我母亲有时也后悔,说还不跟那回弄不上呢,弄不上就会再等三年,再等三年就是全国统一高考了,你妹妹你弟弟能考上,你能考不上吗?

  但我从不后悔自己上了淮北煤师院,我至今感激我的母校,没有她的培养,不可能有我的今天。1974年的秋天,我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卷走下火车,其时的淮北大地正是秋雨连绵。我随着来接站的老师一路淋着走回学校,看见我们的教学楼才刚刚竣工不久,孤零零地站在黄土坡上。周遭的泥泞汹涌澎湃,相传是汉代的一株千年老柏,有些悲怆地站在雨中。在后来的很长一个阶段里,这座楼都是我们学校的全部建筑。我们在这座楼里读书并且生活,30多人住在一间大教室里,我住上铺。冬天的时候,雪花会从打碎的窗子里,直接飘到我的被子上,在我们早晨醒来的刹那间,引起一屋子人的尖叫。那时真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在冰冷雪花的覆盖下也能睡着。我床铺紧靠的窗台上,摆着一个铝制饭盒,那是我当工人三年留下的东西,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里头放着钢笔。夜间,我有时会有一些被称作"灵感"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这时我便爬起来,摸黑打开那个盒子,拿出钢笔,再摸黑把它们记在纸上。

  那时我常常写诗,是郭小川一样的激情的句子,写好了,就在教室里大声朗读。男生们喜欢嘲笑我。

  当时我们的学校,只有数学、物理、化学、中文四个专业,不到500个学生,30多名老师。我们的师生关系很好,比后来的任何一届都好。我在这个小小的学校里很有名,不是因为念诗,而是因为瘦。我当时只有70来斤,外号“排骨队长”,简称“队长”。一个学校的人都喊我队长,尤其是食堂的大师傅,一口一个队长地叫着,似乎我是他们的领导。就在这样粗糙然而快乐的环境中,我逐渐显露出我书生的本色。在高中阶段,我是一个很有号召力的学生干部,如果不是我的"可教子女"的身份,我在中学里要红得多。对政治的过分关注,曾经一度将我读书的天赋掩盖,而现在,它们终于找到突破口了!我拼命地读我们当时能够找到的一切书,但现在回想起来,因为整个国家都处于混乱之中,当时能够找到的书很少很少。我们校园的后面,是大片的荒坡,秋来野菊烂漫,我捧着一本书,边走边读。就是那时,我养成了背诵一切优美词句的习惯,我大段大段地背诵,有时能把一本书都背下来。

  对此很多人感到惊诧。

  后来,当我留校作了老师以后,我常常忘我地在课堂上背诵。我背诵孙犁的《铁木前传》,背诵汪曾祺的《受戒》,还背诵张承志的《金牧场》,要知道,这是一部50万字的著作。在《金牧场》没有出单行本之前,我一度沉迷于对它的背诵,最多时,我可以一口气背下两万多字。那些美丽的句子流水一般在教室里流淌,很快就将我的学生淹没。

  这是三个对我影响最大的当代作家。

  至于西方,我更多的是接受了他们的思想,我想他们主要是一些哲学家。我曾以极大的热情,参与到1985年前后的方法论大讨论中,并广泛地阅读了几乎所有西方现代派的著作。但在这些人中,对我影响最大的并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弗洛伊德,而是海德格尔。在冬日的午后,我沉迷于他的《存在与时间》,感受着这个世界巨大的虚无,有时会有一种悲哀潮水般涌上来。还有一个人,一般人可能都不注意,他叫皮亚杰。他的发生认识论原理,使我的思想方法彻底改变。在过去,我们接受的是马克思主义“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思维模式,而皮亚杰却以他的“建构说”,填平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的鸿沟。他认为认识即不起源于主体,也不起源于客体,而是起源于主客体的相互作用,在作用的双向运动过程中,认识不断地打破原有格局,完成新的建构。我后来以此为思想基础,开始了我的对形式发生原理的探讨,寻找内容向形式过度留下的痕迹,以及在形式种群进化、淘汰和积淀的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要素。

  大约就是从那时起,我彻底地远离了学校内的政治生活。当然,对大的政治环境我仍然关心,但那时我已经知道,我这一生,对政治不可能再有少年时的热情了。我是那样的喜欢读书,衷心地以为,一个人能够一生都有书读,是一种幸福。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书房,收藏自己喜欢的书。小说我只收上面提到的三个人,再加上一个王安忆,我大量的是收藏思想文化类的读物。要感谢在武汉大学深造的那些日子,那正是方法论大讨论的那两年,江汉平原空前的活跃,楚湘文化所固有的异端和不羁,都无所顾忌地显现出来了。在那座以美丽著称的校园里,借用皮亚杰的话,我完成了自己思维上的重新"建构"。我平生第一次对理性投注这么大的热情,偏爱一切抽象的东西,喜欢纯思想层面的运作。和天生具备理性优势的男同学辩论,我总是滔滔不绝。他们恭维我的思维流水一般美丽,并且波澜起伏。不知是真话还是假话,或是语存讥讽的话,反正他们不敢小视我。后来我的学生,也是留校任教的一个青年教师问我,说潘老师,为什么你的论文我们一句一句能读懂,放在一起就读不懂了?我说傻瓜,我省略了论述过程啊。我拿过文章来,将推导过程恢复,并且将每一步都标上一、二、三、四。它们立即变得明白易懂,同时味同嚼蜡。我喜爱步骤的省略,它给人深邃的美感,因此我总是写论纲,而不是一般意义的论文。阅读的时候,我也将别人的过程省去,使之成为思维的骨架。它们看起来是多么的清晰呀,思维的美丽瞬间就展示出来了。

  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我是一个读书人,而不是作家。作家固然需要思想,但更需要生活。而我的生活十分单纯,甚至单调,从19岁那年进了大学的校门,我几乎可以说没出过学校。我在大学的校园里长大、长高、长胖,读书、留校、结婚、生子,我过的是一种书斋式的远离市廛的生活。而当我38岁再度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它们一下子变得那么喧嚣、诱惑并且险恶。我过去所藐视的东西,金子般闪闪发光;而我过去所看重的东西,却变得一钱不值了。长期书斋生活所形成的中国传统文人"经世致用"的人格理想,以及与此相关的价值观念,都崩溃了。像我这样的书斋文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窘迫。不是生存的窘迫,而是精神的与历史境遇的窘迫。文人们开始逃亡,逃离清贫的书斋,一头扎进世俗之中,全面否定自己的过去,同时希望别人也忘记自己的文人身份。理论是不能再搞了,卖不出去,在极度的颓败下,我转向散文随笔的创作。我以如我个性一般鲜明泼辣的笔调写一些家庭琐事,自嘲嘲人,居然大获成功,我爱人讽刺我说:潘小平,这下找到吃饭的门道了。

  我过去的同学和老师见了我,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笑,我只能笑,我不笑又能做什么?!

  但我并没有忘却思考,尽管这思考包裹着世俗的外衣。我以琐碎的家长里短表达我对自己的愤怒,以及文人式的自暴自弃。思考在我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我无法摆脱对它们的因袭。我更多的是一个传统文人,而作为一个传统文人,在那样一种环境下,不管我写得多么快乐,我内心都肯定快乐不了。偶尔,我会在一些聚会上谈文化转型,谈深度的爱与痛苦,以及民间文化良知的建立,希望自己的世俗化写作,能像自己所标榜的那样,是一种尝试,是试图完成散文传统"士大夫趣味"向现代"大众趣味"的转变及整合。

  我的心绪如这个社会一样,日益喧嚣浮躁。

  有一天,说不上是那一天了,我翻阅《上海文学》。这一期的《上海文学》上,刊登了一篇陈丹燕写任健的文章,题目叫《珍重》。是让任健珍重自己么?似乎还要复杂得多。任健是华东师大中文系的青年教师,在灯红酒绿的上海,过着一种清贫然而高贵的生活。因此我以为陈丹燕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也是说给所有的人文知识分子听的,因为在历史的遽变中,人文知识分子无法像自然科学的知识分子那样,迅速完成转型。我感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和任健,都把自己心平气和地从日常生活的人中划出去了。心平气和,而又坚定不移地,把自己划出了世俗生活。那么我呢?我该不该自己珍重?如果应该,我又急燥什么?

  任健说,我们向生活索取的,是更难得到的东西,因此我们不要和商人去比,也不要和一般人去比。

  那是一个傍晚,太阳快要落下去了。那时我还住在包河边的两间破平房里,高大然而黯淡。有一些余晖从窗外透进来,将我的书橱照亮。那些书橱占据了我整整一面墙。书们在架上温情地看着我,直到夕阳收尽它的最后一点余光。

  仿佛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中,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好,和安详。

  那是1995年,这以后的我,心安静了。

  我重新回到书斋,回到我所熟悉并且喜爱的书斋生活。唯一的不同,是再回来的我开始大量地阅读历史,史书成为我阅读量最大的书。当然,偶尔我也会读读梭罗的《瓦尔登湖》,或是雷·格里芬的《后现代精神》,它们都是属于那种闪烁着思想美的著作。孔子说天假以年,五十而读易,可以无大过。依我现在的年龄,虽然还没到五十,也可以读史了。前世的喧攘如今凝结成了历史,阅读它们,你会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渗入心底的寂寞。有时会有一两个人物,穿越无数世纪的白天和黑夜,向你走来,给你说上点什么。

  这便是我的书斋,以及我的书斋生活。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并不知我的一生将如何度过。因为很小就失去母爱,我甚至差一点就失去读书的机会,因此我的童年十分粗糙。但我后来却在书斋里度过了我的大半生,并且将终老书斋。

  做一个书斋文人,真好。
 
 

oh100首页 - 报栏 - 教学楼 - 科技楼 - 图书馆 - 青春教室 - 体育馆 - 艺术馆 - 时尚花园 - 联谊学校 - 我的大学 - 服务中心
电子邮件 | About |

Copyright©2000-2004 http://www.oh100.com/ All right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