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同、光年间,粤中大儒陈兰甫的“东塾”很有名,许多少年名士,象广西贺县于式枚,江西萍乡文廷式,还有广东番禺的梁鼎芬,就都是东塾弟子。梁鼎芬的科名很早,光绪六年,二十二岁时就点了翰林。那一科中,以诗文名于时的,还有于式枚和李慈铭。梁鼎芬生得头大身矮,须眉如戟,相貌一点也不秀气;娶妻龚氏,却亭亭玉立,美而能诗。龚小姐的舅舅,是做《十朝东华录》的王先谦,也是名重一时的大儒,所以梁鼎芬才子佳人,春风得意,是可想而知的。
当时官场,尤重同乡和同年,相互提携帮衬,也有些我们今天同学同乡拉帮结派的意思。南书房翰林李文田,是梁鼎芬的同乡前辈,就走得很近;而李文田的星相之学,在京里名气很大,许多人都相信他真能断人生死。这一年,他为梁鼎芬排八字,算出他二十七岁必死。梁鼎芬一听,还有一年好活,大起恐慌,请教李文田,却道化解之方只有一个:遭遇奇祸。
“福祸无门,唯人自召”,梁鼎芬打算自己寻一桩祸事。恰逢中法交涉破裂,清议抨击李鸿章卖国,梁鼎芬就拿李鸿章做题目,上折说他“十可杀”。他的想法是:此折一上,多半会得个充军的罪名,既可以禳灾免死,又可落个以直声震天下的大名,一举两得。
果然,慈禧太后震怒之下,要重重治梁鼎芬的罪;而阎敬铭爱才,说他书生之见,好不容易才救下他来。不想又遇上清流的对头孙毓汶,过一阵子旧案重翻,将梁鼎芬以“诬谤大臣罪”,降五级调用。朝旨一下,清议大哗,梁鼎芬却大异其趣,一脸“无官一身轻”的神情。因为这年正是他二十七岁,获此严谴,则性命可保矣!
也不知李文田的“子平之术”,是不是真象人们传说的那么神。稍后一些,还有一个刘可毅,光绪十八年的会元,也精于麻衣相法。他自道额有恶纹,有横死之厄,偏偏会试揭晓,琉璃厂出“红录”,也就是红榜,将他的名字刻成“刘可杀”。繁体字中,毅字和杀字有时会笔误。这在当时,是一个传遍九城的新闻,将刘可毅会试夺元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庚子之乱中,他果然被早年结怨的仇家所杀。据说同治七年,出京十七年的曾国藩进京,也使懂些麻衣相法的人惊诧莫名。原来曾国藩三角眼,倒吊眉,史书上称“目三角有棱”,是刑杀之相,谁想不但不死于菜市口,反而封侯拜相。当时李文田正在京,想来他对此不会没有评论。
梁鼎芬获罪之后,走避广东,适逢张之洞督粤,聘他主讲广雅书院,以后调署两江,又聘他主讲钟山书院。张之洞锐行新政,学堂林立,凡有关学事,都惟梁鼎芬是任。他那位美而能诗的妻子龚小姐,不愿跟丈夫去广东,梁鼎芬就拿她托付给了至友文廷式,此后,这位萍乡才子“文三哥”,就一直住在梁鼎芬的“栖凤苑”里。光绪十二年春闱,文廷式不中,内心悔恨,认为朋友之妻不可欺,必是自己伤了阴骘。这在当时翰苑,也都是众所周知的事。
一直到光绪三十二年,梁鼎芬才重返京城。但他入觐之初,又面劾当国的庆亲王奕匡力贪贿,“请月给银三万两以养其廉”。这当然是很激烈的言辞。他一生感念张之洞的知遇之恩,张之洞死,他亲抚棺柩送于南皮。梁鼎芬最后的官职,是“赏加二品衔”,实则是个守陵官。他生命的最后五年,天天在德宗也就是光绪的陵上种树,其时,满清皇朝已被推翻。
本事:《清史稿》卷405,卷443,卷472,卷486;高阳《玉座珠帘》,《清官外史》,《母子君臣》。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