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来临(当代女大学生性心理调查)(第十二章)
                       随风而去--全世界的女孩都在行动


  这个标题套自于某部外国电影,影片中那个风流自诩的男主人公在向一个女孩大献殷勤时说:你看,全世界的男人都在行动。
  后来,有人略作修改,使它成为大学女生中一句颇为流行的格言。
  这是行动着的女孩对自己行为的一种辩解,也暗示出当今校园里,这样的行动者绝非个别。暮春的一个傍晚,某校三个二年级女生站在路边张望,请注意“路边”这个特指--一辆面包车过来了,里面的人伸出头,说喂! 带你们兜兜风,上不上?
  当然上。她们毫不迟疑地拉开了车门。暮色慢慢四合,路灯渐渐明亮,车子驶出了东城,驶向一个不知名的乡镇。她们一路上嘻嘻哈哈,并不询问往哪里开--是什么人,开向何处,此时对她们来说,几乎没有意义。
  在这里,我要特别指出“路边”这个词,由这一特定空间和三个伫立而望的女生构成的画面,是意味深长的。“路边”的行动盲目而冲动,流露出一种随时随地准备随风而去的无选择心态。
  目的的最终丧失,往往导致不计后果,孤注一掷的极端行径,而这正是目前很让人忧虑的现状。

                      发生在不同空间里的故事互为关联

  某天早晨,某系行政副主任一大早打开系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地上有一张叠成燕子形的字条。这显然是昨晚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很诧异,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这样的几行字:
系领导:
  90级女生丛,于周六、周日连续两晚与陈同宿于我宿舍上铺,其他同学不堪其扰,请求系里紧急处理!

                      级209室全体男生

  这张字条,让班子成员集体头痛。据说该系书记接过这张“没头帖子”时,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自古民不举,官不究,唉--告上来了,去处理吧!
  如何处理的,不得而知;结果最终怎样,我也不愿十分关心。我这里要提请大家注意的,是该书记在这件事上所持的态度,这件事如若是发生在60年代哪怕是80年代,都至少会酿成一场沸沸扬扬众所周知的丑闻,而且随之而来的,也必定是铺天盖地的思想教育运动。但现在这件事却被该系领导压在了最小的范围之内,我相信学院一级的领导们,绝不会知道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么一件荒唐的事情。也不仅是社会环境变了,性观念解放了,这里面还包含着一点“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意思。
  一方面,因为太多了,管不胜管,另一方面,这样的事,翻腾出来,也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所以从系领导开始,如有这样的事发生,就盖在盒子里摇,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后来,通过秘密渠道,我采访了女当事人。这个刚入学不过一年的女孩,一副少心没肺的样子,一张娃娃脸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表现羞耻。我说你怎么能睡到男生宿舍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也真好意思!她翻翻白眼,说不是隔着帐子吗?他们要听,不要脸!
  209室的男生也骂:不要脸,呸!这婊子真不要脸!
  他们对我说本来也不准备告到系里去的--如果那婊子稍稍自觉一点的话。先是星期六晚上她去了,去了就爬到上铺陈的床上,放下帐子,俩人在里头吭哧吭哧地折腾。一宿舍的人都躲了出去,挨到10点多钟才回到宿舍里来。但回来一看,她鞋子还在床面前,人还在帐子里边,没走。就都很气愤,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上床睡觉。却是一夜不得合眼,听他们在上面折腾得地动山摇。第二天一早,就有人要汇报到系里去,想想到底不光彩,反正就一夜,过也过来了,何苦还要他们出丑丢人背处分? 就都忍了下来。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一吃过晚饭,她又姗姗而来,如法炮制,气得这五条汉子差点吐血。他们说如果再不告到系里,她天天如此,年年如此,还有两年多辰光呢,还让我们活不活了?!
  我说是啊是啊,你们也是忍无可忍。但丛的行为却令我费解,这似乎还不单纯是有无羞耻心的问题。在本书的第三章“落日不圆”中,我曾提到昕总爱在向晚时分,坐在学院后山的青石上向平原深处眺望,沉溺于落日昏黄的迷茫之中。我那时就认为,昕对黄昏的沉迷,是出于一种深层的心理需要,或说一种心理病痛。对丛,我也做同样的理解。丛这种由现代生活的重压所导致的非常态的情感需求和渲泄方式,往往会被人们视为社会道德水准普遍下降的标志,我却以为它应该属于现代心理医学研究的课题。现代文明带来的情感和心理方面的某些疾病,如“暴露快感”、“罪恶快感”、“暮色情结”等等,虽然还不为我们的心理科学所认同,但它们确实已经存在了,在调查中,我屡屡感受到来自于这些方面的困扰,因此对此,我们不能还是从传统的角度来认识,而应该给予新的解释。
  那个对汉代骷髅一往情深的泓,有一次就和我说过:这俗世间,就没有一个人能给我以实在的爱!
  这透露出一种无可依傍的失落心境,充满了不安全感。于是,爱情失去了恒定性(你看,我都不好意思使用“永恒”这样的词了),所有轻举妄动,即兴创作的爱情小故事,至少在潜在心理动因上,是为了消解危机,重新获得一种安全感。在前面的章节中,我已经涉及到这个问题,而在本书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再次将它提出,是因为它几乎可以说是造成我所写到的所有人物变异行为的心理阴影,是那三分之二没有浮出海面的冰山。
  仍以泓为例:泓到系资料室借书,柳也在那里。课下他们从未说过话--柳刚分来不久,因思维敏捷,辩才无碍,已成为青年教师中一颗引人注目的新星。柳是女生们课下议论和追逐的对象,因为他在讲台上旁若无人,目无余子,也因为他课下举止的风流倜傥。而此刻,在系资料室狭窄的书架之间,泓与他单独相遇了,这让泓骤然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她想让这个在课堂上为无数女生瞩目的才子,拥抱一下自己。柳正低头翻书,旁若无人,不知危险已经逼近。泓走过去,一下就从身后楼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说我爱你柳我非常非常爱你。柳愕然地僵在那里,拼命掰泓的手--他不敢说话,前后左右的书架间都站的有人。
  当他们有了性关系之后,泓不止一次地笑柳说:柳你还是老师呢,什么都要我教你。柳确实不行,第一次上床简直是手忙脚乱,这以后每次也都是显得被动、笨拙。柳对泓大胆而别出心裁的行为常常感到吃惊。比如她会在课堂上突然给柳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柳我爱你,你今天真是神采奕奕。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条子,柳大惊失色,以至后来只要一看见泓从后面往前传纸条,柳就胆战心惊语无伦次。泓就这样以一种越轨而刺激的行为,来使爱情不断更新,而不间断的花样翻新,弄得柳精疲力尽。柳很不习惯地对泓说,泓你不是处女这我也能原谅,但你今后必须约束你自己,你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的言行。泓听了以后,好长时间没说话。后来她说抱歉这我恐怕很难办到,我不能保证别人不爱我,更不能保证我永远只爱你。
  他们分手了,在谈了不到两个月之后,双方都很平静。柳后来有一次对我说,泓亵渎了我的初恋,这女孩是个妖精,满脸邪气。泓却依然故我,夜夜与骷髅相向而坐,白日里则不断在男生中制造出一些出人意料的爱情小插曲。她需要不断的刺激。一个步入中年的单身男教师向我抱怨,说他妈的男人怎么能不阳痿? 这些女孩简直吓人,一个个都极富有攻击性。本来在动物性本能中,攻击性是属于雄性的,可现在你看看你看看--他双手一摊,做无可奈何的样子,说:现在全他妈倒过来了,变成了女人进攻男人,这是本能退化呀,中国男人,没救的!
  我想大约是有什么人又使他处于被动的屈辱之中了,他才这么气急败坏。在这个调查中,涉及的单身男教师很多,作为一个幕后的知情者,我再看他们时的眼光十分复杂。作为身居单身宿舍楼的男教师,校园里开放的女大学生,为他们提供了太多的机会或者太多的陷阱。一方面是文化良知师道尊严,一方面是青春诱惑欲海沉落,单身楼成为校园里一个尴尬而矛盾的载体。据我所知,居住于这座楼的已婚男教师有不少人都与女学生不同程度地有染,虽然他们自己三缄其口,但我所调查的那些女孩说起他们来却是毫不留情。这是一种十分有趣也十分普遍的现象:在性关系中,男人往往比女人虚伪,也更怯弱。
  和这些虚假的知识分子相比,大学里的工人们更喜欢采取一种直接的举动。 他们听说5号楼有一个姓黄的女孩和谁都能上床,于是就派人去喊。那人走到楼下,喊一声有姓黄的没有?下来一趟!
  黄从窗子里探出头来,问谁啊? 喊我吗?喊我干什么?那人说包饺子,都说你饺子包得好,快下来吧。
  黄就跑下来,也不问个清楚,就随来人一起进了单身楼。到底也不知是否是真的去包饺子--我疑心这句话并非实指,而是和小痞子强子的“断魂枪”一样,是一句意义猥亵的话。
  那几个工人中的一个,后来和别人说,黄包的饺子味道好极了,而且没有架子,一叫就到。这句话通过单身教师辗转传到我那里时,我仍然无法判断其真实程度。我觉得传说中的黄的行为实在有些离谱。但黄在校园里享有“乖女孩”的美誉,却是千真万确的。这里的“乖”就是指的不假装少女不扭扭捏捏拿秧子作怪,你只要给她暗示,她就能有所反应。
  这世道真是变了, 至少是在欣赏的趣味上, 男人们不再单一地倾向于“淑女”型女孩。听说在舞场上,女孩“乖”还是“不乖”,一曲下来,男人们就能知道,有的男人进舞场去“搭伴”,“不乖”的不要,只跳一支曲子就把她晾那儿。但我想即使如此,真像黄这么乖的女孩也不多--黄不为钱,也不怎么挑人,充分体现出无目的和无选择的特点。
  这样一来,就发生了许多看起来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某校运动场的看台下面,住着一个名叫老黑子的管理人员,此人真是又黑又丑,又老又穷,但一个外省上考到这所学校的女孩,却经常在他那所看台下的小屋里留宿。老黑子因此染了头发,把驼了的腰也时刻挺得很直。都风传这女学生毕业后要嫁给他--在一个时期内,这是一条在那所大学的教职工中议论纷纷的新闻。议论的中心自然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大学生,怎么去看上一个地位低下、无权无貌甚至也无钱的老头? 我在开始接触到这一事实的时候,也十分困惑,后来终于悟出,她并没想嫁给他--若有如此明确的目的,事情便不会发生了。我猜想,只是由于某种外人所不知的机缘,使他们偶尔做下了天下的“饮食男女”做的事情,而有了这第一次之后,我推断那女孩就一直处于茫然和沉沦之中,为隐秘的、丑恶的快乐所左右。
  隐秘和丑恶,也是一种心理需求,而老黑其人和老黑其屋,正提供了这种东西。
  正常的健康的情感和趣味,逐渐被非正常的、不健康的情感和趣味所替代,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当一个社会向工业化、现代化和都市化迈进的时候,必然伴随有许多道德的、伦理的、情感的问题发生,这是经济迅猛发展过程中的不平衡带来的个体心态的不平衡所造成的。1995年的春季,全国各大城市的书摊上,几乎是同时出现麦当娜的大幅黑白照片,这个以“坏女孩”自命的性感名星,甚至连美国人自己也深感不齿,现在却成为中国少女的青春偶像。正值这个调查的尾声,在我以各种方式出入于各大学女生宿舍的时候,我不知多少次在女生们床头的墙上,瞻仰过麦当娜妖冶放荡的形象,而在对个体书摊老板的调查中,我还得知,买麦当娜照片最多的,还不是女大学生,而是女高中生。这是一种更加让人忧虑的现象。 与此同时, 街上开始流行黄头发,蓝眼睛(请注意, 不是蓝眼影,而是将眼珠整个弄成绿莹莹的颜色,据说是把一个什么蓝色晶片,贴在眼眸上),黑趾甲、网状黑连裤袜。这一切时髦和流行,又无一不指向反叛,指向沉溺和放荡不羁。

  社会问题层出不穷,而首先是道德的沦丧。
  有这样一对程氏姐妹,姐姐毕业于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妹妹则刚刚考进武汉一所名校的哲学系,这使她们的父母,说起她们来,往往情不自禁地满脸飞金。但是姐姐毕业不久,就扔掉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保险公司的金饭碗,到深圳的一家外资公司给老板当秘书,这个香港老板,是她在火车上遇见的,仅仅一起在餐车上吃过一顿饭。萍水相逢而能去职以奔,是依仗自己的年轻貌美,也是因为就那一顿饭中,她就已读懂了外资老板贪婪的目光。其实在她一脚踏上南下之路的时候,对自己将要面临的一切,就已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了。正如她后来所坦言的那样:去就是准备着给老板做小蜜!
  她的男朋友,是北京一家大报小有名气的记者,父母都是外交官,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优越。对她于即将举行婚礼之际,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突然辞职南下,愤怒并且不解,曾追到深圳,给她下最后通牒。她对着昔日杀进重围才抢到手的男友,不屑地一笑,说你看看你穿这一身进我的办公室,像不像一个瘪三!?
  她的男友当时穿的是一套杉杉牌西服,这在国内也是一个叫得响的牌子,让她一说,真是无比寒酸。这时她身上从头到脚,已经没有一件中国货了,连香水也用的是90年代才刚刚流行的海洋调“沙丘”,皮包则是鸵鸟皮的白色手提袋。她的公然以小老婆自居的丑恶嘴脸(引用她男友的话),终于把她男友逼得失去了理智,在那个“什么鸟公司”(依然引用她男友的话)大打出手,把她的头发扯掉一撮外,还砸坏了班台和窗户。
  当即就有公司的保安蜂拥而至,将他扭送派出所。
  虽然第二天下午,是她亲自驾驶着老板送她的白色宝马车将他接出,她男友仍然对她恨之入骨,扬言要在深圳的新闻界找人“搞臭她”和“她的老板”。这以后,还发生过所谓的“匿名电话”事件。这一对曾在大学里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恋人,后来最终成了一对名符其实的乌眼鸡,在背后相互谩骂、攻讦,令他们的老师和同学不忍卒听。
  而其妹不久也紧步后尘,在大学二年级时断然退学,追随姐姐来到深圳。此后不到半年,姐姐就将深圳公司的代理权,全盘交给妹妹,自己跨过罗浮桥,到香港的本部去作主管。在移交深圳公司代理权的时候,她同时还移交了一套豪华别墅和自己的“二奶”身份。
  正像一首歌星唱的那样:“我以青春赌明天,”这对姐妹花,孤注一掷,舍身一赌,真正勇敢。
  而在这对姐妹之前,还发生过一个震撼全球的“纪然冰命案”。青岛姑娘纪然冰,毕业于某海洋大学,说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人是冰雪聪明,长得更是如花似玉。在与一个台湾老板邂逅之后,即产生私情,后来,她就抛弃了父母家人,秘密住到美国某处一个别墅里,给那个台湾老板做了“二奶”。对于纪然冰和她几个月的儿子一起惨死美国,大陆和港台的反应很不一样,港台地区的妇女尤其是实业家的妻子,对这个大陆女孩破坏他人家庭,自甘做小老婆的行径,多是嫉恨交加,认为死有应得;而大陆方面,当然更多的是同情,是义愤填膺。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问题。改革开放以来,港台地区的实业家们纷纷回大陆投资办厂,面对年轻美丽的大陆姑娘,即使是道德水准比较高的男人, 也很难做到不动心。 更何况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属于“温饱思淫逸”的酒色之徒,以为千金买笑,万金买色,是天经地义的。而受拜金主义、享乐主义的影响,有些大陆女孩对这些腰缠万贯的老板和他们所提供的豪奢享乐的生活也是向往已久,梦寐以求,这样一来,就出现了许多程氏姐妹和纪然冰这样的涉外恋情和艳情。港台老板的太太们说:在这些大陆女孩面前,我们深感威胁。这话很真实,也很值得同情。
  因为那一时期铺天盖地的报道,将这一命案渲染得沸沸扬扬,我曾很认真地研究过关于纪然冰命案的资料。一个如此聪明漂亮,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大学毕业生,瞬间就香消玉殒于异国他乡,这确实让人生出无限的哀痛。但是你为什么要舍弃祖国、舍弃亲人、舍弃自己的聪明才智,去给一个秃头商人做小老婆?(在照片上这个偷香窃玉的家伙耷拉着脑袋、头顶上秃了一大片,完全是一副疲惫不堪的老态)难道就仅仅因为他有钱吗?在看那些报道的时候,这样的疑问和痛惜也时时伴随着我,使我在哀其不幸的同时,气愤她的太不自爱。
  有这样一个细节我至今记忆犹新:在第一次与那台湾老亨相遇后,纪然冰即送给他一件自己穿过的T恤,上面赫然印着几个红吻痕。这件T恤,在带回台湾之后,曾引起男方家庭的轩然大波。这很容易使人想起中国古代“赠帕定情”的故事,这一明显含有挑逗和暗示意味的举动,绝不是一个正派女孩所应该有的。
  也无怪乎她死后,还要受到海外太太们的非议和攻击了。
  正如外界在对那台湾商人的评价是“由于自身行为的不检点,将妻子陷入牢狱之中,将自己牵进一场全球瞩目的诉讼”一样,人们对纪然冰的行为,也有所褒贬。她的杀身之祸,从一开始起就在这场非法而畸变的婚姻中隐伏,这才是这场旷世孽缘的真正的悲剧性所在。
  这让我想起“南京小姐”马曼红。马曼红是以医学研究生的身份参加选美的,荣获“南京小姐”的桂冠之后,一选成名,万众瞩目,各类人物尤其是新闻记者们自然就趋之若骛。面对令人头晕目眩的电视镜头,马曼红说了这样一段话:我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即使是出国深造,也要自己考托福,这样心里才踏实。看到这段报道,我真是忍不住为她叫好。另一位“重庆小姐”陈竖树,原是空姐,获奖后,也一如既往地飞向蓝天,并不把自己关进某位大亨的笼子,做一只养尊处优的金丝鸟。她之所以拒绝所有要她当模特儿、当公关小姐的邀请,不为丰厚的条件所动,是因为,“我极珍惜我今天的安宁生活,绝不用‘出名’来作践自己”。而她的人生目标是“永远做一个平凡的人,永远保持原先那个自我。”马曼红和陈竖树,都比纪然冰漂亮,面对她们出镜时美伦美奂的形象,不知有多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港台大亨,想把她们诱进自己的装饰豪奢的别墅。倘若纪然冰还活着,她不知是否能从中得到一点启迪,或是对自己的人生选择有所悔悟?
  然而死者已矣,生者已然,在纪然冰之后,仍有无数的青春佳丽,领略一时享乐,沉溺瞬间繁嚣,飞蛾扑火一般投入港台大亨或政治权要的怀抱。艳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艳的父亲,是江南某小镇的镇长,也算小国之君,一方诸候,所以艳读高中时,在父亲的一亩三分地上,可以说是为所欲为,众星拱月,贵如公主。但艳高考时没能取得正式录取的资格,而是刚刚够上自费大专的分数线。 在一次性交纳了12000元的学费后,艳读了某建工学院的室内装璜专业。专业是好专业,近年兴起的热门,但两年时间,艳只是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并不好好读书。自费大专,国家不包分配,一律是要哪来哪去的,艳按规定,应该回到她家乡的县城。而艳在省会两年,霓虹五彩,红尘十丈,已经不再适应偏远小县城贫乏单调的生活,发誓要不择手段,留在省城。其父以一镇之长,在县城也许还有那么点儿能量,到了省城,哪有人认得他? 来了几趟后,钻头觅缝,仍然不得门径,艳只好不等不靠,舍身自救了。在一个偶尔的充当礼仪小姐的场合(艳长得漂亮),艳认识了剪彩的省某要害部门的一个副部长,于是奋不顾身毫不迟疑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这个副部长已经五十好几岁,就快要船到码头车到站了,所以也就特别具有“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人之将老,艳遇不再”的朝生暮死的心态。对艳一方面加紧蹂躏,以满足自己的私欲;一方面利用职权,将她留到省城,安插进一个炙手可热的行业。这件事后来败露,是由于部长妻子的跟踪监视,在嫉妒心和更年期的双重作用下,这个退了休的中学教师,将一瓶硫酸泼在了艳闪烁着青春光泽的脸上,以一桩毁容案,将丈夫和他的小情人,推到了众目睽睽的前台。
  进入本世纪的最后一个十年之后,人类灵魂渐趋麻木,社会生活日趋紊乱,各种物质刺激咄咄逼人,享乐思潮、功利思潮泛滥成灾。人类变得只有肉体,而没有灵魂,只有欲望、而没有灵感。这几乎是一种全球性的危机。当这本书的写作接近尾声时,我在报上看到这样一则消息:成都市中心某歌舞厅,伴舞女郎在一群流氓痞子的高声起哄下,一件一件脱去自己的衣服,最后只脱剩下一条小的三角短裤和一个乳罩。然而众目所视之下,她并不觉得羞愧或难堪, 而是理直气壮从容接过那帮子流氓递过来的400元钱,就这么几乎是全裸着地一步三摇地走出去了。反倒是在场的一部分顾客,深以为受辱,愤然投书报社,要求有关部门对这家舞厅予以罚处! 在一座省会城市的中心地带,发生如此荒唐的闹剧,让人乍闻之下,以为是天方夜谭!
  这让我想起1996年夏季,受某省公安厅的委派,我曾前往一个僻远的山区小县,采访一桩骇人听闻的跨省组织、引诱少女卖淫团伙案。大量揭露出来的事实,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耻辱的同时,也忧心如焚,那一批又一批山花般灿烂的少女,在跟随鸡头前往广东汕头去的时候,并不都是被胁迫。无须讳言,她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从一开始起就知道是去卖淫,就打算着以青春和贞操为代价,来迅速致富。对贫穷的惧怕和对金钱的奢望,使她们怀着赴汤蹈火的悲壮,扑向城市、扑向男人,希望从此摆脱贫困,改变自身。然而她们错了,她们低估了城市,低估了男人低估了一个社会在现代化和都市化过程中的巨大而无情的吞噬能力,她们最终被吞没,成为经济腾飞初期迅猛而无序的经济发展中的牺牲品。这是在世界各国的经济发展史上,都一再被证明了的。1993年,中央电视台曾与全国妇联合作,拍摄了一部有关深圳妇女问题的新闻片,那里面所披露出来许多不为人知的事实,也同样让人触目惊心。一个19岁的川妹子,怀抱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疲惫地倚在一间破工棚的门口,她傍过的大款,孩子的父亲,早已不知去向。从黑暗闷湿,连一扇小窗也没有的工棚中走出来后,记者曾悲愤地发问:多年以后,当深圳以一个经济巨人的雄姿傲立于世时,人们还记不记得,它的发展曾以无数姐妹的青春和美貌为代价?
  没有人能够回答。金钱和物欲,正在成为我们这个社会的腐蚀剂。有一个在本次调查中最为骇人听闻的事实,我曾以“难言之隐--一个突然消失的房间”为题,作为单独的一章列出,后来犹豫再三,终于删去。是不忍心也实在是不愿相信。某大学女生宿舍楼的一个房间,突然人去楼空,而这些学生,按规定要几乎一年之后,才能够毕业。没有人知道详情,消息被封锁在最小的范围里。即使是学生处和该系领导层,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据说在有关这一房间七个女生提前毕业的学校党政联席会议上,“不得外传、不得泄露”曾作为一条铁的纪律,由党委书记郑重宣读。但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首先,保卫处就是一帮子素质低下、惹事生非的家伙,他们虽然也身穿着警服(类警服的一种服装,可以混淆视听),但大多是一些从农村招来的农民工,要让他们保密,是比登天还难的。其次,看护女生宿舍楼的老大妈,一辈子东家长西家短惯了,要想管住她的嘴,也不容易。我闻风而动,专门乘车赶去调查,却被该系书记义正辞严地加以否定和拒绝,我于是知道,无论是学生处还是保卫处,这些官方机构,我会一无例外地碰壁。我转而采用秘密方式,去找看楼的老大妈,老大妈却已因为“祸从口出”,而被该校后勤处辞退,回家抱孩子去了。在那所学校陌生的校园里,我一时茫无头绪,有些气馁。后来终于联络上一个学生,再三再四解释,她才同意由她转寄我的问卷调查表,但要求自己和几个当事人的姓名保密。我理解。她还没毕业,为我做这样违背学校利益的事,是需要有所顾忌。
  你再也想不到的是,这一宿舍的七个女生,集体卷入了卖淫。
  最先,是其中的一个,爱虚荣,好打扮,被社会上的坏女人所引诱,尝试着去宾馆三陪,慢慢走上了卖淫之路;后来,与她最要好的一个女生,也被她拉了进去。有了这个隐秘的途径,俩人一本万利,财源滚滚,衣着光鲜,出手潇洒,今非昔比。宿舍里的其他几人自然会怀疑并盘问,而最终的结果竟然是,那几个人也被她们劝说、引诱、现身说法,先后裹挟进来。这以后她们相互介绍牵引,成为一个品味较高的卖淫小团伙,在嫖客中居然小有名气。说起来,还是看楼老大妈的警惕性高,嗅觉灵敏。她发现总有行迹可疑的男人, 来找105室的女生,叫她去传话的时候,这些人甚至叫不清那些女生的名字。女生楼是不允许男人们进的,哪怕你是该女生的父亲,你也必须在楼下院子门口的门卫小房间里等候。这些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就随那些男人走了:多是来车接,车就停在操场外的草坪边上,老大妈认得,这些都不是出租车,出租车不许进校门。这些个男人自己有车,说明身份都不低。他们和这一宿舍的女生,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职责所在,不敢掉以轻心,她报告了保卫处。
  保卫处都是些审学生的老手了,把她们几个人分开,一个一个叫到保卫处去,一问一吓唬,这些女生都招了。她们不知哪里事发了,以为保卫处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一层一层报上去,于是学校紧急会议,研究处理办法,最后决定:提前毕业,让她们拿上毕业证,统统回家去!
  有人说这似乎太便宜她们了,犯这么大的事,居然还少读一年,提前毕业。给肄业证都是过于宽大了,为什么要给毕业证呢?
  但这个意见当即被斥为糊涂,一给肄业证,就露出了马脚,学校正在上“211”,这种关键时刻,任何可能留下的隐患,都必须彻底消除!不宣布处分,不劝其退学,不通过派出所、治安办,这一切都是为消除隐患。
  为了学校的名誉,为了保证“211”目标的顺利实现,今天会议的内容,任何人不得泄露,这要作为一条铁的纪律!
  校党委书记,就是这时候以郑重的口气,宣布以上的纪律的。宣布完之后,他引用了一句古人的话来加强表达,他说:举大义不拘小节,学校利益高于一切,“211”高于一切!
  我也从高校出来,对该校的做法,我理解而且同情。
  现在我将叙述这一事件过程的单独的一章删去,只简略介绍一下事情的大概,是因为这件事太离奇、太丑恶、也太怵目惊心了,将这样的丑恶龌龊详尽地展示在读者面前,需要相当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不仅指我,也指读者,指整个社会,我们和我们的社会,都缺乏承受这一事实的心理准备,我们宁愿对它回避。由极端享乐原则和金钱至上所引发的社会问题和社会矛盾,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严重,人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感受到金钱的巨大压力,也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清醒地意识到知识的无足轻重。文化危机,道德失范,价值崩溃,历史转型期所出现的这一切,都直接影响着一代大学生们的行为、思想和感情。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使命感、良知、道德和操守,往往被他们嗤之以鼻,或不屑一顾,高校学生中,充满了不惜一切代价发财财富的欲望,充满了对知识和修养的否定。
  所以才会出现一个宿舍的女生集体卷入卖淫这样荒唐而丑恶的事情。在华丽的浮面之下,大学校园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隐忧,对此,一些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和高校教育工作者,已经敏感地指出并呼吁全社会警惕。去年,大学教师朱学勤撰写了题为《想起了鲁迅、胡适和钱穆》的文章,引起普遍关注。文章中,他对一个时期以来,大学课堂上总是“喋喋不休地重复梁实秋的雅舍、周作人的苦茶、林语堂的菜谱”,表示不解,而事实上,对这三个文化人的热衷,也确实与社会上流行的功利主义、享乐主义、文化虚无主义息息相关,体现了学术上的一种媚俗。朱学勤认为,身为大学教师,我们应该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的学生,我们曾经有过鲁迅的社会批判,胡适的自由精神,有过钱穆的严谨学业。这是我们应当向学生们介绍的30年代知识分子的三种主要形象,他们构成了知识界的柱梁。这是一个已经逝去了的铁三角,他们正凝视着这个轻佻的当下,沉默不语。
  作为一个在大学工作过多年的知识分子,这篇文章对我的触动是可想而知的。确实如此,日常生活的尘埃,每天都复盖着耻辱,越积越厚,足以使我们遗忘它们的存在。只有读到鲁迅,我们才能想到,文字的基本功能,是拯救一个民族的基本记忆。
  然而满街行走着的,都是将生命托付给当下的、追求及时行乐的人,这样的俗世,还能不能容纳鲁迅尖锐的声音?

                        结语:布告以求的周末伴侣和金西报告

  在这个调查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在北京某大学的校园里看到了这样一则布告,上面赫然写着:寻求周末伴侣
  某女二人,欲寻求周末伴侣同游八达岭,条件如下:
  1、自备轿车或出租车;
  2、备野营帐蓬及野炊餐具、食品;
  3、有风度、不鄙俗,年龄30岁以上为宜。
  有意者,请与研究生楼322室联系。

                  ×年×月

  这张粉色纸的广而告之,就张贴在宿舍楼前的布告栏上,一群群下了课的学生就敲着碗从跟前走过,并没有多少人停留,偶尔会有人走近去看一眼,但很快又走过去。人们川流不息,心静如水,见惯不惊。当然,这布告也不是写给校园知识阶层看的--在当今中国,有自备轿车的,绝对是那些校园之外的新生资产阶级。
  这某女二人, 大约是研究生,一个月100多元的研究生津贴,在通货膨胀的现阶段,想来一定很是拮据。但所好她们还有青春和容貌,更有一般女性所没有的智慧和知识,因此,要享受一个挥霍而且愉快的周末,也并非是不可能的。
  让我更感兴趣的是她们采用的方式:广而告之,公开招聘。
  这则广告,使我所进行的主要是立足于黄河以南华东、华中几省高校的性心理调查,有了深远的呼应。
  没有羞涩、没有掩盖,也没有任何心理不适,这至少从一个方面说明了,中国当代女大学生的性态度,和西方国家的年轻人,已经没有多大的距离。
  恋爱花季,不再抒情而浪漫:生命之恋,也不再惊心而缠绵。没有过程更没有升华,初恋、热恋、情爱、性爱、婚姻、家庭浓缩成一步,这叫做一步到床。有人因此改成语“一见衷情”为“一见衷床”。性心理学博士耿文秀说,“现代两性关系已进步到以性爱为基础,两性结合意味着与社会的适度疏离。”恋爱从一开始起就舍弃过程直接进入“类”家庭模式,表现出一代大学生与社会疏离的愿望。多年以前,天津女作家张曼菱在根据她的作品改编的电影《青春祭》放映之后,曾回到母校北大一次。在饭厅里,她惊奇地看到,许多成双成对的恋人,就那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拿着汤匙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她生气而且伤心。而今天,高校学生们小夫妻一般双双去学校附近的小菜场“提篮买菜”,回到宿舍用酒精炉煤油炉电热杯等等烧菜做饭,于耳鬓厮磨的世俗生活中生出无限乐趣,已成为习以为常。你到高校女生宿舍去走走,会发现那里出现了许多自成一体的“包厢”。张曼菱在给她母校的小师弟小师妹们作演讲时说:爱情应该惊心动魄,生死两忘,怎么能这么小家子气? 我也曾和我的学生说过,毛泽东有两句情诗: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是写给杨开慧的。这才是大缠绵,缠绵到了极致,就有一种超乎生命的大气。她们翻翻眼说我们都是俗人,怎么好和他比呢?!
  爱情由浪漫走向平庸,由高洁走向世俗,看来已是大势所趋。
  大约半个世纪以前,1948年至1953年间,美国的性学家金西发表了著名的《金西报告》,是一个关于性问题的调查,含有大量的实例和数据,被称为伟大的开拓性的创举。至今,这个报告仍被许多国家的生物学、医学、社会学和人类学家所采用,在美国,流行病学家们甚至试图通过这个报告,测知艾滋病得以流行的原因。金西的调查进行了十年,共调查采访了17000例。他领着几个助手,挨门挨户的访问,有时甚至是一个人孤军奋战,这既说明了这一特殊调查,即使是在美国那样开放的社会里,也是无比艰巨的,也表现了金西献身科学精神的伟大。在中国,也有一个被西方人称之为“中国的金西报告”的调查,那就是上海性社会学研究中心的刘达临教授的《中国当代性文化--中国两万例“性文明” 调查报告》。它于1992年8月出版,立即引起国内外广泛反响,风行全球的美国《时代》周刊以及香港《大公报》等等海外报刊纷纷发表评论,称赞它是“一本中国性科学的奠基之作”,具有全性性的意义。 主编刘达临教授,因为这个报告,而于1994年8月在柏林领受了“赫希菲尔德国际性学大奖”。赫希菲尔德是德国伟大的性学先驱者,他于本世纪初进行的性科学研究,曾受到过来自于多方面的否定、嘲笑、阻挠和公然禁止。半个多世纪之后,艾滋病问题爆发并且流行,人们反过来求助于赫希菲尔德,而教授的研究、收藏和他的整个性学研究所,早于1933年成了希特勤和纳粹的牺牲品。
  性学研究是人类摆脱愚昧、走向文明的一个必不可少的阶梯。
  刘达临教授的调查报告,92年出版后,二版三版,几次印刷,几次脱销,应该说受到了广泛的欢迎和肯定,但实际情形却复杂得多,它一样受到来自于某些方面的严厉的批评,还有一些强烈的攻击和否定。“性”在中国这样一个保守的、道统的国家里,历来是敏感而易于招来非议的。刘教授和他的助手们, 在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内完成20000例调查,这在我们的国情中,所遇到的阻力、压力和困难,相信比当年的金西还要大。他们的献身精神、毅力和勇敢,都让我敬佩,也坚定了我完成本书写作的决心。
  刘教授的调查始于1989年的2月,这比我的调查开始的时间早了7个月,也就是说, 我最早的调查是在1989年的9月进行的。这种不约而同,只能说明在中国,性观念的变化之大已引起了不同领域的知识分子的注意。能将这一调查进行到底,并取得我所需的材料,得之于我大学教师的身份和便利。就是后来,1992年夏天我调离大学之后,依靠我对大学生活的熟悉和我与学生间的广泛联络,我出入各个高校仍然比较方便,加上又辅之以问卷调查等等方式,我获得的材料应该说是丰厚的可靠的。由于从1989年至1997年,时间长达8年之久, 后面尤其是1997年所进行的最新调查,与最初时候所获得的认识差别就很大。越到后来,你越能感到浓烈的商业气息对当代女大学生性心理的影响和困扰。大约从80年代中后期开始,随着改革开放,在中国,大量的性问题也随之产生了。而人们对这种产生和变化的思想准备显然是不足的。对西方文化中消极因素的渗入,对发展商品经济所可能产生的一些消极影响,我们一缺乏预见,二缺乏研究。近年来,性问题在社会生活中,日益突出,与性有关的社会问题日益蔓延,青少年早恋现象严重,婚前、婚外性行为大量发生,卖淫、性病以及性犯罪增加。这一切是促成刘达临教授性调查的最初动因,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促成我的调查的最初动因。
  读者大约还能记得,我在开头提到的那个“宋王府卖淫”事件。
  大学生是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而根据性学研究已有的成果,不同社会群体的成员相互作用,能够创造出特殊的性爱观念和性爱环境。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接触并关注女大学生这一性群体观念和行为的变化,并试图对其进行真实的描述。只是我使用的,不是一般性研究的统计和数字的方法,而是社会学角度和心理学分析。更主要的是,我对这一调查的最终呈示,是叙事的,而不是统计的。这也许会一定程度地影响到它的真实性。但我不是一个性学工作者而是一个文学工作者,这决定了,我只能用一个叙事性文本公布的我的调查,而我自信,它所提供的性个体之间细微的心理差别和心理轨迹,也是性学统计方法所永远不能达到的。
  因此,我在调查中,较为注意的是心理发展链和社会发展链,而对生理发展链则较少,我更关注的是由社会生活的发展动荡而带来的性心理和性观念的变化。也就是说,我所着重呈示的,是女大学生情爱和性爱观念方面的巨大的丰富性和流动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抹杀她们的另一面,即千千万万更多的女大学生,在情爱和性爱上的巨大的稳定性和传统性。不可否认,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过程中,还有许许多多站在物质时代边缘的人们,她们的爱情理想,仍然是纯情和保守的。而我书中出现的人物,当她们散落在各个高校中的时候,你并不感到多么严重地离经叛道,多么让你惊愕,但当她们集中出现于我的书中时,你就会感到骇人听闻了,以致不能接受,或不敢相信。但我所写到的人物和事实,又确实是真实的。
  我的调查,一样十分艰巨而且旷日持久,受到来自各方面的阻力。
  西方学者已经在一切社会科学上放弃规范,只进行现象的描述了,对此,我曾有过很深的疑虑。但现在我也和他们一样,只能进行描述--面对五花八门又瞬息万变的价值尺度和情爱指向,我缺乏最起码的规范信心。这决定了我只能描述,现象地、直观地、个别地描述;而因为描述,我则在失去概括性的同时,也失去了统计性。这真是一种两难境地,但我仍然自信。虽然,如前所说,我国更多的女大学生,或者完全、或者部分地脱离我所描述的中心内容,这份调查也仍然具有普遍的认识价值--在大学里,在女大学生中,性观念正从封闭走向开放,单一走向多样,狭隘走向阔大,独一无二的婚姻选择走向多元多价的非婚姻取向。清醒的性意识和性价值意识,已被越来越多的人们所认同、所肯定。
  我相信,从我提供的非虚构文本中,你可以听到,旧的秩序正咔咔作响地倒塌,新的迷墙正轰鸣着崛起。
  一个被主流文化完全忽略的性群体和她们隐秘的性心理,正以一种逼人的方式坦露你的面前,向你挑衅。
  世界在变,世道在变,因此我着眼的是变体。我唯一担心的是,性题材的媚俗色彩会掩盖选题本身具有的严肃的认识价值,使这份调查不幸降为满足大众猎奇心理的庸俗层次。
  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在60年代后期,美国曾有一部名为《爱情故事》的小说,后来因为改编成电影而风靡一时。与著名的电影《克莱默夫妇之争》齐名,似乎还获得过奥斯卡提名,是一个非常非常平常的爱情故事。一个现代柔蜜欧和朱丽叶的翻版,毫无新意。只是爱情的阻力不再是来自于家族世仇,而是致命的现代疾病白血病。这对现代的美国青年,在其中的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的一段日子里,柔情似水,缠绵如梦,相互体会和奉献,沉浸于最无私高尚忘我的情爱里。而这一时期的美国,一方面是离经叛道的摇滚铺天盖地,一方面是女权主义运动席卷全美,俗世的嘈杂纷据喧嚣可想而知。就是在这样的文化大背景下,美国意外地出现了古老东方式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故事,由此可知在人类心底深处,始终回荡着对纯粹的稳定的情爱和性爱的追求。
  因而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随着文化上的无序而走向有序,中国人的性观念和性行为方式,也最终会到回归纯粹和稳定。当代女大学生在这一特殊开放期所表现出来的对传统性观念的种种挑衅和反叛,只能是一次“季风来临”。
  是的,一次季风来临,而季风,总会过去。

                           199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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