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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楼台--赏心乐事谁家院
纤腰轻揽,红腮初看,灯影明灭如梦幻,只随舞曲旋转。
道是亦醒亦醉,却也意情绵绵。一曲舞罢即付钱,惊鸿一瞥不见。
这一首散曲是在我调查中所得,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这里描写的是一种伴舞生涯,这在今天的大学女生中,虽说不算屡见不鲜,但也不能说是个别。伴舞不是求偶,不是婚恋,伴舞只是一种职业,学业外的第二职业。但仍被我纳入本书范畴的原因在于,伴舞职业的产生,体现了女性某种观念的变化,而这种观念的背后的内容,正与情爱和性爱有关。
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博士生刘雅格(汉文名)以其流利的汉语,在深扎中国的两年中,曾致力于城市流行文化的考察和研究,他的体会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城市中的一个最大的变化就是舞厅的出现如雨后春笋。追寻着舞厅里那些旋转的男女,他深究其中流露出的心态和两性关系的变化,以及这个东方古国正在嬗变着的婚姻道德观。确实如此,改革开放的十多年来,舞厅的发展异常迅速,从北京、上海、天津、广州这些大城市,到苏浙江南一带,到内地以及一些边远地区,都有各式各样的舞厅点亮城镇的夜空,点燃人们的激情。甚至像西藏拉萨这样的高原绝地,也有装饰华美新潮JJ迪斯科舞厅。交谊舞厅、迪斯科舞厅、卡拉OK舞厅,以及各种酒吧、夜总会,都需要女性,而且需要大量的女性。舞厅是一个消费性的场所,它的消费对象,是成功的或不成功的、得意或失意的、有大钱的或有小钱的、需要渲泄的或需要抒情的男人。但不管什么样的男人,他到舞厅来,渴望消费的,首先是女人,或是与女人有关的温情和温馨,其次才是舞曲、音乐、灯光、环境,再其次才是XO、人头马、可口可乐、粒粒橙……男人前来舞厅的深层渴望和需求,都是女人,婚姻之外的女人。哪怕他是一个拘谨的、严肃的、传统的男人。所以舞厅里的酒和饮料,才被别出心裁别有用心地命名为“粉红色的情人”、“依人鸟”、“朦胧月色”、“百卉谷”,等等等等。这些或香艳或暧昧的名字,流露出一种诱惑,也暗示出某种可能性。
舞厅里的女性从哪里来? 工厂、机关、社会,而其中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在校的女大学生。
故事之一:珊珊玉骨为谁舞
1、 赶到约定地点,我一眼就认出了谁是我要采访的黎。虽然是淡妆,楚楚动人,我还是看出了她身上不同一般女孩的地方,一种职业舞女的装束,和气息。
给我的第一印象,长得不算漂亮,就是身材特别好,身高最少一米七五以上,珊珊玉骨,卓然不俗。这是那种近年来城市里特别看好的所谓“骨感美人”,讲究的不是脸盘,而是周身流露的气质和风度。那天她穿的是一袭望之触目的黑色长裙,长到脚跟,浅浅低低的开胸,一直开到乳峰,式样极其大胆裸露。也不知她这身装束,如何走出校园的。
淡淡地和我拉了一下手,她就说走吧,咱们去跳舞。
来前即知,她是私下里在本市最有名的舞厅伴舞的,所以我特别敏感地把她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下。她说“去跳舞”,把“伴舞”转述成“跳舞”,这至少说明了在潜意识中,她把自己是当作一个消费者、娱乐者,而不是一个职业伴舞者,她试图以这种转换,来摆脱伴舞职业所命定的给她的耻辱。
她带我去的,是这座城市最豪华高档的富苑饭店二楼歌舞厅,一走进去,那个獐头鼠目的舞厅经理就谄媚的迎上来,一脸巴结的笑容。从这家伙的趋迎奉承也可以看出,黎是一位颇受欢迎,颇能“创汇”的伴舞。黎在一个角落坐下,向老板介绍我是“著名专栏作家和自由撰稿人”。我想老板未必理会得了这个在西方名头很大,而在我国的现有体制下还根本不存在的职业,他只是依照生意人的原则,马上对我表现得诚惶诚恐。黎打开小巧的手袋,取出一支长摩尔,老板立即以娴熟的手法,为她点上火。黎抽烟的姿式很美,神情里有点落寞。
有身穿中式镶边偏襟衫的服务小姐送上饮料、开心果、芒果片,老板说我请客。
黎略欠一欠身,很貌很平淡地说谢谢,你走吧。
老板笑笑,以极快的速度后退几步,然后转身离去。
这又让我惊诧。因为据我所知,伴舞女郎要依靠舞厅才能维持住收入和场面,高档舞厅和一般舞厅,对舞女来说,收入相差非常大。她们还不同于歌星、舞星,只要一艺在身,就可择技而飞,舞厅对她们的需要,远远不如她们对舞厅的依赖。犹如一条鱼,只有在水里才能存活,舞女是鱼,而舞厅是水,因此老板对舞女,就难免要气指颐使,疾言厉色。
像是知道我想什么似的,黎解释说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客大欺店,仆大欺主,他得拢着我。看见了吗? 黎抬起胳膊,漫无目标地朝舞池里指了指:“那个,那个,还有那个,都是冲我才来的,应该说他们首先是我的顾客,然后才是富苑的顾客。”
果然,就看见舞池里有几个男人顺着黎的手势,向这边点头。灯光昏蒙中,仿佛还感到他们在微笑。
这时,一支曲子正好结束,刚才点头的一个男人就走过来了。是个中年人,还没有发胖,步履沉着。穿着很得体的灰西装,领带是与之相左又相谐的银红色。这种银红,一下就把人的品味给抬上去了。他先是礼貌地向我示意,然后坐下,很熟稔地说婵娟小姐,你早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细想一想,即悟出这是黎的假名。
黎矜持地笑笑, 要为我做介绍,我忙说不用不用,程总还能记得我吗?程总真是贵人多忘事呀!
男人就一愣,是努力回想的样子,当然只能是莫衷一是,但他还是说噢--噢!记得记得!
我知道他根本记不得我是谁了,虽然我在报上写过吹捧他的文章。现在的无聊文人也实在太多,只要给钱就写,无怪乎他记不得。此人是一家万人大型企业的法人,在当地经济生活中举足轻重,座车是这个内陆省会都少见的莱斯劳斯。而家有悍妻,外有小蜜,社交场合,给人的印象却是拘束而略有几分羞涩。所以新闻界对他的印象颇佳,有文章甚至吹他是什么“学者型实业家”。我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与他相遇,但我看他的神情,是十分坦然的样子,并不觉尴尬。
接下来的一曲是一支慢四,台湾电影《搭错车》中的著名插曲《请跟我来》。这支曲子很难跳,因为极慢极慢,一般人都把握不好。慢四不比慢三,可以以旋转来填充间歇与空白,慢四的空白就是空白,这一拍与那一拍之间,什么也填充不了。因为无法掩饰,舞姿本身和对舞曲的体会就变得异常重要了。程总和黎,却跳得很优美、很舒展,每一步都恰恰到位。黎的发髻高高耸起,如云堆积,露出长长一段玉一样莹白的脖子,上面却出人意料的什么首饰也没戴。我注意到黎浑身上下无一件金银首饰,连裙裾上也没有花边。只是那裙摆无比的阔大,旋转起来的时候,仿佛一朵硕美的里莲花,把舞池整个遮满。整支舞曲中,从头到尾,黎对程总都相当沉浸、相当依附,让人看着,每一步都如影随行,而且心心相印。
舞起来的黎完全没有了方才的落寞,却充满倦意。她腰身后仰,头也向后仰着,一双眼似张非张,似闭非闭,真正的媚眼如丝,眼风在柔美而低调的灯彩中飘来飘去。是如此的烟行狐视,春心荡漾,而又意态迟迟,无怪乎让男人动心、着迷了。黎的伴舞能让男人体会男权,体会主动,体会强大与占有,黎能在舞中,全身心地满足男人的虚荣。
你若是一个失意的男人,或家有狮子吼的男人,我想这种满足感会来得更加强烈。
我又想,这也许就是黎在舞厅里倍受青睐的原因。
一曲舞罢,黎在程总的陪护下,又回到角落。一坐下来,就有侍者轻趋上前,递上她的手袋。她习惯性地取出一支长摩尔。深吸一口后的黎,重又变得落落寡合,神情黯然。我一向对女人抽烟,成见很深,以为只有不正路的女人,才会当众抽烟。而且我觉得,无论多美的女人,抽烟的样子也绝不好看。但黎抽烟,并不给我强烈的生理不适,她抽烟的样子丝毫不带有妖冶或风尘味,而是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寂寞开无主,高处不胜寒的美感。烟雾丝丝缕缕地上升,把她的脸影得若明若暗。而程总就一直在边上坐着,失神一般看着她。
一幅静极了的定格,至今在我的记忆里。
这个晚上,黎就跳了这一支曲子,虽然我看见有几个男人悻悻然地望着这边,但始终没有人再走过来。也许是因为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没有程总的财力和胆气。
黎完全把我忘了,虽然是她提议的,让我跟她到舞厅,看看她的伴舞生活。
2、 图书馆里见到的黎,和舞厅里判若两人,穿着十分简朴。她正在做卡片,是关于曲江诗人方面的选题,据说是她的学年论文。我虽在大学里教书,但专业方向是当代文学,对曲江就不甚了了,只大略知道,此江位于今西安市的东南,说是江,其实是一处人工池塘,因池水曲绕,故名曲江。据说曲江是宫廷诗人温床,汉武帝和唐玄宗,都喜欢在这里赐宴臣僚。后来,这里就发展成为文人雅集的地方,每逢上已,花卉环周,烟水清媚,士大夫岁时游赏,留下大量绮丽纤巧的诗词。这是一个非常仄逼的课题,而且曲江诗也没有什么价值,我不懂黎为什么会搞这种选题。
是下午五点多钟,图书馆很静谧。夕阳余晖里的黎,看起来愈加安静,本分。为了接上那晚的话题,我和她谈到程总,我问她知不知道程总的助理安佩文? 我说这个女人很厉害,知道的人都说,程总的脑袋是一多半长在她的脖子上的。她问是不是他的那个小蜜? 我说不是,他的小蜜很漂亮,而安佩文,是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漂亮的。
在一次大型会议上,安佩文碰巧和我住一屋,当我知道她的身份后,十分惊奇。因为在这座城市里关于她的传说很多。她其实看起来很平常,职业妇女,思维敏捷,行动性强,而不多话。因为三十多岁了,还不结婚,面部神态就有些生硬,也有些凛然。据说她的美式英语很流利,是程出国必带的助手。又有人说她和她的老总相好多年,所以至今不论婚嫁。
我说所以程总能够欣赏你。
黎突然就笑了,露出亮亮的牙齿,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显得很有朝气。她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丑吧?
我说当然不是。有人美在脸,有人美在心,有人美在骨。你是其美在骨,骨感美人,在西方就是他们推崇备至的唐纳吉;中国古代,则是所谓的玉骨珊珊。
她说你不觉得我庸俗?
我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在这之前,我确实以为涉足舞厅,即使不算堕落,至少也是庸俗。以我多年所受的正统教育,对亚文化圈都始终是持否定的态度的,更何况黎进入的是流行文化,而且意在挣钱,索价高昂,属于人们通常所鄙夷的伴舞女郎一类,更让人想到颓废人生、追逐金钱、贪图享受等等语词。但根据我的观察,黎又确实不俗,骨子里不俗。像有的人骨俗皆俗一样,骨不俗,则哪怕她是职业舞女,也流露出气质上的高雅。
黎说我是好学生,年年拿奖学金,你想不到吧?黎又说,除了我男朋友,在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去舞厅伴舞。
我笑,认为这是自欺欺人,你想这可能吗? 我问。但黎说你也不要太幼稚了,你看我们学校的人,我的同学和老师,有哪一个能进得起富苑这样的大酒店?那里一晚上的最低消费,也至少是一千元。
据黎说,她在学校和在舞厅,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角色,两种不同的面目。她出入舞厅的所有行头,哪怕是零星点缀的丝巾、手袋、化妆盒,都是放在她舞厅里结识的一个小姐妹家。工作结束后,她先到她家,尽洗铅华,还原本色,再回到学校里来,所以她伴舞从不超过晚上十点半钟,这反而更加抬高了她的身价。“你听到我在富苑,他们怎么称呼我吗? 他们称我婵娟,这是我的艺名。在舞厅,我就以婵娟的面目出现,而在学校里,我则是好学生,用心读书,积极上进的好学生,所以至今也无人知道我在外面伴舞。”
在交谈中,我发现黎对元曲这一块很熟,一些动态性的研究,居然能脱口而出。我想可能是她目前的伴舞生涯,颇似元曲中描摹的情景意态,那种昨夜星辰昨夜风的怅然,那种迢递香楼箫管声的繁华,都暗合着黎的那种寥落而又欲念强烈的心境。而就我的眼光和趣味言,元曲显然是在正统文学之外,相比较唐诗宋词,元曲只能算是俗文学,或者说是一种民歌。她还搜集一个明朝散曲家的资料,准备将来作毕业论文,这个人名叫梁辰鱼,有一本曲集《江东白 》,我回去特意借出来,翻了翻,感到黎选择他作论文,实
在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一个饱尝酸辛而意志销磨,晚年以风流豪宕游戏人生而著称的没落文人,自诩知兵,好说大话。奠定昆腔百年历史的第一本传奇《浣纱记》就是他写的,时人谓之“艳歌清引,传播戚里”,歌儿舞女争相来睹。我想也许正是这一点引起了黎的兴趣。从这个角度说,伴舞女疾歌繁弦、霓裳环佩的浮华的生活,对黎心灵的侵蚀,也还是很大的。
3、 那天,我们俩一直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山坡上坐到很晚很晚,我们都忘记了饥饿。后来,就有星星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也偶尔有那么一颗两颗,在远天忧郁地坠落了。
再后来,她的男朋友就找来了。
她的男朋友很出色,中等身材,板刷头,看上去非常精神,倒不多么象是学问中人。他就读于附近某大学研究生院,读的专业挺少见:近代日本经营思想史。就快毕业了,黎介绍说他正筹备去日本读博。这个专业非到日本,是不能算修成正果的。
这下我知道黎为何去伴舞了。
我们一起,在花满楼的小包厢,吃的晚饭。
说是晚饭,其实已经很晚,算是宵夜。因为是从学校直接出去,黎是朴素的布衣布裙,走进去时,就把花满楼的小姐弄得像不认识似的,一脸的惊诧。这家酒楼在当地很有名,不仅是因为它极具暗示意味的名字,更是因为它的服务小姐确实都具美色。我想黎一定和别的什么人比如程总一流的人物来花满楼吃过饭,而且一定是服色光鲜、美色眩目地出场,这才让花满楼的小姐,面对她的本来面目,感到莫名惊讶。
果然,老板不久就疾趋而入,殷殷相问,谦卑的像是侍候一名公主。黎轻描淡写地吩咐了老板一句什么,想来是点菜,并不征求我和她男友的意见。
可能她也知道,这种酒楼根本就在我们的生活之外。
菜上来了,一道一道,内容皆是似是而非,眼花缭乱,菜名更是辞藻华丽,相去甚远。吃不出本色,也不知原料是什么,真实的东西完全被掩盖了,我想这就像是黎在舞厅里的生活。只有开始时上来的鲜札饮料,因为没有添加什么,声称是真正的绿色食品,我才知道是橙汁。
这样一杯鲜札橙汁,要80块钱。
我特别留意,走的时候,黎是签单,而不是付现钱。
不知她把单签在了哪个老总的头上。
黎像一个双面女娃,白天以纯洁的学生面目出现在教室,晚上以冶艳的舞女身份出入于富苑,在生活中扮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也不知她如何协调这中间巨大的反差。我始终不好意思问她,一晚上在舞厅能赚多少钱。她的男朋友出生于北方平原一个贫穷的小村庄,有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欲望,这一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怂恿至少也是鼓励黎在舞厅伴舞,是出于一种极端自私的心理,他要以黎的青春、名声和前途,为自己留学日本铺路。
而对此,黎至今一无觉察。
也话是不忍心觉察。
女人,总是在感情问题上或盲人摸象,或执迷不悟。
我因此在一次撇开黎的场合,突然向黎的男友发问,我说你如何看待黎的伴舞? 他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有点张慌,但很快就平淡地说,我以为,这只是勤工俭学的一种方式,我很开通。
他说的显然不是真话。因为中国的男人,无论他怎么开通,对女人的贞操或与之有关的名声,都看得很重很重。而在中国文化中,舞女是永远和失贞、和甘趋下流、和名声不好、作风不正,紧紧连在一起的,所以没有哪个中国男人会对此“很开通”。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说法是,男人们都希望自己能遇上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一逞艳遇,而念头一转,又极怕自己的女人也水性扬花,遇上一个自己这样的男人于是你就知道了,黎的男友纯粹是信口胡言,他根本就没打算和黎结婚。
从他几次和黎见面,那种神思不属的样子,我就看出了这一点。
有一天他一定会说,我不能娶一个和许多男人跳过舞的女人做老婆。
或者他会这样来表述:我母亲知道了你的过去,他说你的名声不好,坚决不同意。
所以对黎这样的痴心不改,惨痛牺牲,我不仅气愤,而且忧心忡忡。有一天我就和她说,你不该冒冒然就去伴舞,这简直是一种冒险,一种背水一战,它会使你没有退路。
我又说,你不该拿自己的一生做赌注。
黎沉默。我想她不会不懂我的话外之音。这是又一个黄昏,我们坐在校园前的大花坛上,落霞渐暗,树影斑驳,感伤的秋风不绝如缕。黎双目迷离,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久很久,她才自语一般地说:他办担保,要很多很多钱。
又说,他哪来这么多钱哪,他一个乡下孩子,尽是穷亲戚。
不知黎的男友,听了她的这些话,能够良心发现吗?
故事之三:且调管弦试新声
今天,越来越多的女大学生涉足于歌舞娱乐场所,其中绝大部分是以一种伴舞或歌手的身份。城市里,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歌舞厅开张,它们需要大量的女性,尤其是能歌善舞的女性。它们的报酬远远高于其他服务行业比如餐饮业,它们灯红酒绿的生活、轻歌曼舞的情调、一掷千金的奢华,对青春期少女,也极易构成诱惑和吸引。凡此种种,都刺激着女大学生们进入这一险恶的行业,而往往无暇顾忌后果。所以我在月光酒廊见到阁的时候,她和黎最大的不同在于,没有丝毫的躲闪或不适,和我谈话非常坦然。据她说,她们班好几个女生都在外边歌厅唱歌--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这是一家小歌厅,以卖酒为主。进门就是一个小吧,格局甚小,而装饰不仅优雅,而且简直就可以说是豪华了。一幅外国风情的乡村小镇的彩色照片,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我仔细看看说明,原来是以出产最佳品质的白兰地而著名于世的法国古镇科涅克,在我们国家,这个小镇通常被称为“干邑”。
这是最早根据粤语而来的音译,也不知这家老板是在哪里搞到这幅招牌的。由此可知, 这是一家以卖法国干邑 (Cognac) 为主的酒吧, 有包括人头马(Remy Martin)、轩尼诗(Hennessy)、金花(Camus)、奥吉尔(Augier)、马爹利(Martell)、路易老爷(Louis Rayer)在内的几乎所有的法国干邑白兰地。褐色的葡萄架,就架在小吧上方,我上前摸摸,居然是真的葡萄藤采用特殊烘干自理的,难怪有这样的效果。老板夫妇,是一对上海下放知青,格调不俗。在这里,一茶匙干邑,加四盎司冰冻干红葡萄酒,再加一只鲜草莓配制而成的布莱特白瑞(Bright Berry) ,售价128元;而加柠檬汁、蛋白、炼乳等等摇制的名为“轻抚”(Soft Touch)的鸡尾酒,则售价158元。
你根本无法知道,利润有多大。
因此可以推想,上海籍小老板,给阁的报酬一定很高。上海老板,是一个营造温馨氛围的高手,他这里没有舞厅,只有歌台,而且不用卡拉OK,他向我解释:太噪杂了! 他只用阁演唱,真正的靡靡之音,摇摇曳曳的烛光,幽幽怨怨的乐曲,一杯美酒在手,婷婷美女在目,有多少缠绵,多少无奈,多少柔情似水心事如烟!
这家酒廊,赚的主要是香港人的钱。
在过去很多年,干邑酒的销售基本上是法国第一,美国第二,日本第三。但近年来有了很大变化,亚太地区饮用白兰地的总量不断上升,香港尤甚,大有后来居上之势。这样,饮用干邑,也就成为香港商人在大陆经营活动中的一种习惯。这座省会城市,有许多香港人投资,他们都很有钱。在一些夜晚,他们聚集在这座小小的酒廊,神情寥落地喝酒,一边听阁唱歌。
老板蓄意创造的,正是这样的效果。
阁款款而出,高大的完全不像一个流行歌手。流行歌手给我的印象,大多纤弱,或瘦骨嶙峋,这样才能唱得痛苦不堪,声嘶力竭。流行歌手不需要条件,如果嗓音嘶哑,喘息如牛,还会成为一种独特的演唱风格。相比较之下,阁的先天条件好得出乎意料,阁来歌厅唱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我惋惜地说,阁,你这样的身块,这样的肺活量,搞美声前途非常大。你不该来这儿。
阁笑笑,仿佛笑我不谙世事。这种笑让我觉得不舒服。
阁觉察到了,向吧台拍了一下手,领台小姐就走上前来,躬身问:您要什么?
很快的,我就看见那个红衣侍应生,把一些什么往一个银色小壶里放,然后急促地摇动。 阁告诉我,这叫摇壶。后来,我就喝到了那杯价值158元的“轻抚”鸡尾酒,按阁的吩咐,里面特别加了“薄荷”。
对这里的情调,阁乳融于水,举手投足,都十分稔熟。
这时是晚上11点钟,酒廊的情绪和气氛都渐入高潮。阁刚刚来到不久,才唱了一首歌。这是阁今晚赶的第三家场子,是阁的重头戏;老板有意要让阁在客人们望断秋水的目光下出场。
这样一晚上到几家歌舞厅演唱,行话叫“走场”。
无论是在哪家歌舞厅,阁都只唱流行歌曲,包括在这家很有情调的“月光”。阁的保留节目或称拿手好戏是这样几支歌曲:《等你等到我心疼》、《我的眼里只有你》、《我的爱只能对你说》,等等,当然,还有《孤独的雨季》。用阁自己的话来说,都是些狗屁不通,无病呻吟的东西。我说那你还唱!她并不在乎我的抢白,反问:你知道我唱一首歌多少钱吗?
我黯然,我知道在今天,任何道理都硬不过钱去。
报载,94年夏,广西北海的银滩泳场,陪泳女郎高达两千多人;而广东全境,这一年的“三陪”小姐,约有十万余众。
而且这个数字,目前正以人们不敢想象的速度上升。
人们对明天越来越没有底了,不仅仅是困惑和迷惆,而是彻彻底底的精神失落。于是拼命抓住“当下”,象抓牢一根救命的稻草。而“当下”能抓住的,唯有一个“钱”字,拼命地挣钱,拼命地花钱,组成了人们全部的生活和生活的全部意义。
钱,是现代人的“心”,现代人的“胆”,现代人生活的“底”。
公平地说,即使是对那些狗屁不通的流行歌曲,阁也还有不同于一般通俗歌手的理解和处理。阁的歌声总是在遥远的地方飘响,让你感到湿淋淋的雨季正向你袭来,渐渐将裹挟进去。一些冰凉的雨丝在你脸上轻拂,于是那种被称作“怅然”的情思,就开始牵扯你,浸漫你,不绝如缕地渗进你干涸的心灵。
这时,孤独和绝望,就无可挽救地从你的心里生出;而阁还在歌唱,酒廊里意绪蒙蒙,气韵氤氲。
我注意到,一个50多岁的港客模样的男人,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在阁的身上,目光迷离。
阁下来的时候,是静的,没有掌声、呼啸、鲜花和祝辞,因为阁所创造的意境,这些都不适宜。客人们都静静地坐着,一杯在手,满心沉浸,充满回想。
老板走过来,向阁说:咪咪小姐,康先生有点敬意。说着,递过来一个大红封套,用一枚小巧的银托盘。
不知里面是多少钱。
阁笑笑,接过,放进自己的仙奴包。然后冲那个港客模样的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我知道,那男人姓康,是半月来专门捧阁的港商。
我问阁怎么起了一个这么恶俗的艺名,阁笑。阁说你来这里,必须把自己文化人的酸腐全部去掉,你要是起一个高雅点的艺名,可能就永远叫不响。
这时酒廊开始播放余丽拿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哀艳凄绝的气氛一缕一缕地飘散着,配合着黯淡下去的灯光。所有的壁灯、顶灯和角灯,都不知在什么时候熄灭了,一盏盏碗烛昏蒙着散缀在酒廊各处,使活动于其间的人们,极易产生一种恍然若梦的心情。
这家老板,做生意的心思很深。
看来不会有别的歌手,来破坏这种意境了,老板为了保持别具一格的优势,显然只聘用了一个歌手。我打算告辞。
就在这时,康先生走过来,坐在阁的身边。接着,侍者送过来两杯酒面饰有一粒鲜艳欲滴的红樱桃的鸡尾酒,根据康先生客气的手势,我知道有我一盏。
在三角型的鸡尾酒杯中,我感到这些酒美得很不真实。
这种酒的名字很有诗意,叫“樱花时节”(Cherry Blossom)。
我想我若不是做这项调查,阁若不是我的调查对象,我一辈子也不可能走进这样的酒廊,感受这样的生活。
总而言之八个字: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但康先生并非一般意义的酒色之徒,他很含蓄,很收敛,只是说话的时候,不知怎么,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抓住阁的一只手,在自己的手掌来回摩挲。这样的动作在我看来,就有些猥亵意味了,不舒服;阁却始终微笑着,一双眼里都是烟,并不抽回自己的手。
就这么情意绵绵又逢场作戏到近午夜,康先生还不走。也不见阁有不耐烦的表示。别的客人依然沉醉,并不人人都要求“小红低唱我吹箫”的待遇,这越发让我觉得这家酒廊的格调不俗。服务娱乐业的档次和格调,说到底由它的客人决定,他们以自身素质,对其进行审美的修正,然后将其固定或提高到某一层次。我的这一想法,后来在和老板的交谈中得到证实。老板把这称之为“定位”,他自称定位在“外商、港客中的较有修养的中年男人”,是一个成功的战略。
再三再四地谢绝了康先生殷殷相送的要求,阁和我一起走出酒廊欧洲乡村风格的木门,临上的士的时候,阁又回过头去,向康先生意味深长地一笑。我以为阁要回学校,担心校卫队不给开门,但阁说不是,她自己在近郊租了一间农民的房子,我可以和她一起回去,做彻底深谈。
房子在南郊,紧靠通往机场的公路。是那种农民匆忙造起来的出租屋,处处透出简陋。并不象我想象的那种温香巢,有脂粉味的、桃色气息的,而是十分素净简洁,一张小写字台,上面有摊开的乐谱和笔记;单人小铁床上,是白色床单、白色被罩、白色的枕头,素净的有些过份。我问学校允许学生在外租屋吗? 她说学校不知道,她只是偶尔来这里,像今天,太迟了,就没有法回学校了。
于是话题转向她与康先生的交往, 我问她当时为什么不抽回自己的手?她很沧桑很疲惫地笑笑,说让他摸摸手拍拍肩又能怎么样? 又不是和他上床睡觉。既入了这一行,就得依了这一行的规矩,一点便宜也不给人家,是没法在这行里吃饭的。语气是十分平淡的语气,神色也很平静。让她这么一说,倒象是我大惊小怪了。
据阁说有的男人还要过份一些,甚至有些下作的举动,她也照样脸上笑着,不和他们翻脸。“我只把握住一点,就是不和他们上床,其他的,也不算什么。”我很想知道是些什么样的下作举动,以判断她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但又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阁很敏感地看出了我的犹豫,主动说,他们有的要求我坐在他们腿上,摸我。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记得还是大学刚毕业不久,看一部外国故事片《走向深渊》,那时电影刚刚解禁,外国片子很少。其中一个镜头,就是一个酒吧舞女坐在一个粗俗如猪的壮大男人腿上,那男人一双毛参参的大手,撩开那舞女的裙子在摸。我们几个女生,看到这里,全部捂着嘴跑出去了。一种强烈的本能的生理反应,使我们有止不住要呕吐的感觉。我们全都说太恶心了,太让人难以忍受了,剩下的电影也没继续看下去。所以对阁说的“不算什么”我很不解,你想想,一双不是自己所爱的男人的手,有时还是一双不认识的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那双手给人的感觉该是多么下作,多么肮脏!
从最原始的意义上说,性是人的一种自在方式,人要求在性活动或性生活中获得自身的快乐和满足,并把这种自我享受上升为一种美感,即性的艺术化,这也是人和动物在性爱中的最大区别。但阁所展示给我们的,不再是快乐和美感,而是一种麻木和肮脏。随酒吧、歌厅等娱乐业而伴生的即生即死的性爱,已逐渐滤过去了其中所含蕴的爱和美的内容,成为一种赤裸裸的金钱交易,一种等价交换。它甚至和性解放、性泛滥也无关,因为无论是性解放、还是性泛滥,它所抛弃的都仅是道德的、理性的桎梏,至少是性的享受和快乐还在。人类的性爱活动越来越偏离最初的方向,而将自己异化为冰冷麻木的经济动物,这不能不说是整个人类的悲哀。
我把自己的这种感慨传达给阁,阁认为是一种杞人忧天。她强调娱乐业本身即藏污纳垢,这就尤如社会的一间厕所,你走进去,看到的当然都是臭不可闻的粪便。实际情形,并非象我所看到的这样严重和糟糕。这是一个文化断裂的时代,因此急功近利、浅溥、平庸,都是一种必然。比如流行音乐中,就充满了急功近利的情绪,平庸和浅薄之作,象我刚才唱的那些,在某种程度上说,就成为一种时尚了。对此,我们也不必大惊小怪。包括形形色色,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酒吧、舞厅,展示着的,都一个社会的粗鄙和肤浅。
我发现她很健谈,也很有思想,就问她为什么来干这个? 我说所谓出污泥而不染,只是一种理想的说法,实际上入了污泥,就会被染,你总不至于单纯为挣钱吧?我看你也不象那种见钱眼开、爱钱如命的女孩。
她沉吟了一下,才说她想挣足一笔钱,出国去留学。“搞美声的,不出国,能搞出什么名堂?”
我担心地看着她,我想即使是看起来很有品位的“月光酒廊”,骨子里也是声色犬马、梦死醉生,这样嘈杂奢靡的环境和声嘶力竭的流行歌曲,会不会将阁和她的理想,最终都淹没呢?
故事之三:乱云堆里魂如烟
1、当刑警队里那个黑脸队长找到某大学某系的办公室时,系里的头头,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得不再次写到一个凶杀案。这个社会日益变得浮躁、冲动、暴虐,恶性案件、暴力案件时有发生,而与性有关的凶杀,历来都为人们所津津乐道。这个案子因为第一,被杀的是一个青春少女;第二,这个青春少女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而愈加被传得纷纷扬扬,成为当地一大桃色新闻。
这是一座中等城市,仅有几所高校。被杀的女大学生我们姑且称她为兰,她被发现时,正躺在市中心一家颇有艳名的叫作“白玉兰”的歌舞厅的一楼地板上。后来,刑警队的验尸报告,这样来描述她的遍体鳞伤和致死原因:一柄大约七寸长的带血槽的刮刀,一刀刺中脾脏,造成大出血死亡;死后,乳房和下身,被乱刀戳烂多处。真正是惨不忍睹。一个上早班的环卫女工,在打扫至白玉兰歌舞厅的门口时,照例要手扶扫把,依在那扇装饰妖冶的玻璃厨窗上息一息,这时,她惊奇地发现,舞池中间,好象躺着一个女人。有两盏底灯还在暗暗地亮着,这也有些异样,因为每天凌晨她依在这里的时候,里面都是漆黑一片,没有丝毫亮光。她又趴在玻璃上使劲地看了看,越看越觉着那个躺着的女人不像一个活人:那摊开的手臂,黑漆一般披散开的头发,都看着 人, 仿佛有丝丝的鬼气往外冒。这个女工没有像电影里那样鬼哭狼嚎,而是去打了报警电话。
当刑警队的黑脸队长带着人冲进去时,地板上大滩大滩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凶杀发生在午夜,天地最黑暗人类最失去警惕的时候。环卫女工有条不紊地叙述了发现尸体的经过,表现得沉着镇定,痕迹、摄像以及其他助手一拥而上,开始工作。
当然首先是要弄清死者的身份,但一时很难办到。因为除了地板上扔着的风尘意味很浓的绣花纹胸和黑绸短裙,死者此时几乎是一丝不挂。无法判明身份。按说应该有一个小坤包,里面装着身份证、工作证,或名片和电话号码。但楼上楼下找过,也没找到。
死后的女孩依然美丽,睫毛像一排羽扇,密密覆盖着永不再张开的双眼,衬出小巧玲珑的鼻翼两侧那雕塑般的线条。嘴唇是鲜艳的橙红,因为有一抹唇膏可能是在挣扎撕打中被涂抹在了右吻下面。那连成一片的橙红,就有了诡谲怪异的色彩。尽管脸上有疲惫不堪的夜生活的痕迹,她光洁的前额和富有弹性的皮肤,仍然让人看出她很年轻,十分年轻。
白玉兰的老板秦五,与他老婆已经分居近一年,平时就住在二楼的总经理室的套间里,此时却不知去向。从他匆忙逃逸的现场来看,他可能涉嫌这一凶杀,至少,也是一个知情者。
时间就在这样紧张的勘查和思考中过去,不知不觉,东方既白。黑脸队长准备回队后立即通令查找白玉兰老板秦五,以最快速度弄清死者身份。谁想一开门,就涌进来一批出来买早点的人,听说死了人,都来凑热闹。其中一个小年轻一眼看见地上的死尸,失声大喊:这是那个兰!那个女大学生!
又有几个拥上前来,看一看,说:这是秦五的那个小姘! 他老婆打来过好几回了!
一个早晨,秦五杀了他小姘的流言,就传得满城都知道了。
2、 尽管出示了兰的照片,系主任仍然坚决否认这个死去的女孩是该系的学生。
黑脸队长有些气愤,他想这是明摆着的,赖不掉的,你否认有什么用?!
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老主任只把一双老眼望着窗外,一副抗战到底的模样。黑脸队长就让自己的助手去校学生处去查94级的学生花名册,他坚信这个叫兰的女生,在那本册子里一定能查到。
助手刚走,系书记就进来了。系书记比较年轻,40多岁年纪,脸上挂着很严肃的笑容,按部就班地自我介绍,然后挨个握手。握完手,他才说,事情是这样,我们主任,他去年去香港大学做访问学者,他不知道。
原来这个名叫兰的女生,确是该系的学生,但读了不到四学期,就自行退学了。至于因何退学,和她退学后去了哪里,系里都不知道。
黑脸队长明显地意识到这个思想政治工作者在撒谎,但他不想戳穿他。为了维护本单位的名声,你有时不得不采用一些欺骗性的手段,只要不要像老头这样理直气壮、顽抗到底,就能理解,就能接受。这个案子不破便罢,只要一破,必定会成为小报记者追逐的热点,想到这一点,黑脸队长也就同情起他们的处境来了。
死去的兰,一定不会想到,她的被杀,会带给她的师长如此的尴尬。
兰从一个偏远小县考来,是那一年他们县里的文科状元。她来上学的时候,她的家庭和老师,都对她寄于很高的期望。兰一来到学校,也是打算好好读书的,因为现在所学的专业不理想,她甚至从一年级开始,就准备考研,为此,曾制订了很详细的学习计划。兰在中学六年,一直是县一中的尖子生,虽然家境贫寒,穿戴简朴,但因为学业优秀,长得也很可人,就一直爱宠,几乎是被老师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来到大学一看,考进的都是各地的侥侥者,人人都是高智商、高才情的女孩,学业优势失去了,经济实力、家庭背景又全无,一时,无比的失落与失望。
大约就是从这个时期起,兰的思想起了变化。这是所著名理科高校里新设的一个面向社会的、应用性很强的文科专业,仓促上马而又不受重视,因此对兰来说,约束力并不大。兰开始在下午时间,出去逛小商品市场,试穿各种新潮而又廉价的时装,使用低劣的化妆品,多年来因为升学压力所抑制的虚荣心,在一瞬间爆发并且膨胀,而入学以来被冷落被淹没的苦恼,也得到一定程度的转移与释放。
兰究竟是怎样和白玉兰歌舞厅的老板秦五认识的,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一种流行的说法是,兰在小商品街试穿一件制作粗俗的港式时装,然后左看右看,前照后照,顾盼自怜,爱不释手。小商品街的服装大胆新潮而又来路不正,摊主也大都是一些见钱眼开、不见钱眼闭的势利主儿,对兰的试而不买,早就不耐烦了。在兰又一次穿上一件衣服,对镜自赏忘乎所以的时候,摊主和她发生了争执,店里的两个伙计立即跑出来,一个人揪住一支胳膊,不让兰走。
秦五就是这时出现的,他很有气势地踱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秦五在这条街上很有名,所以摊主立即换上一副脸子,细说端详。秦五没等摊主罗嗦完,就甩下了两百块钱,这远远高过那件冒牌时装的价码,然后向兰挥挥手,说拿走拿走!
就这样认识了,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次救人危难、慷慨解囊,但也有人说,兰在这里转悠了多次,秦五和摊主早就串通了,是早有预谋。
这是兰堕落的开始。少女青春期有许多精神的迷惘,也有许多物质的引诱,这两者都极易将她引入歧途。兰认识秦五后,生活和生活观念,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开始鄙视学业、批评教育、否定自己十多年来走过的勤奋好学的道路,对学校有一种强烈的逃离和反叛情绪。每天下午四点多钟,她就坐在宿舍里的小课桌旁,细心地描眉画眼,涂脂抹粉,一直要弄上一个多钟头。这段时间宿舍楼悄无声息,同学们或在图书馆,或在体育场,兰得以安安静静肆无忌惮地自我美化、自我欣赏。开晚饭前,同学们将回宿舍时,兰才布置完毕,妆而去。
她在秦五的歌舞厅做领班,秦五给她的月工资,是两千人民币。
学校发现了兰的变化,辅导员代表系里,和她谈话,措辞中用了改邪归正、悬崖勒马这样带有刺激性的语言。辅导员很年轻,没有多少工作经验。兰抓住这句话,一声比一声激烈地反问辅导员,她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要让她改邪归正?!
辅导员让她问得猝不及答,最后,只能看着她趾高气昂地走了。
不久,学校以长期旷课,给兰以记大过处分。
又不久,兰学年终考,竟有三门主课不及格,外语仅考得30多分。而与她同时入学的学生,大部分都通过了四级考。兰所在系以她影响了学校的四级合格率为由,准备让她留级;风声传出,没等系里找她,她就自动要求退学了。
兰系里的几个头头,拿到她的退学申请,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3、退学后的兰,径自去了秦五的白玉兰,给他当“小姘”。
这是社会上流传的话,虽然难听,却也是事实,因为此时,她已不再是歌舞厅领班身份。秦五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将自己的红蔷薇舞厅改名叫白玉兰的,为的是取用兰的名字,以示对她的山盟海誓。此后,在秦五哥们的一些聚会场合,你就能看见兰披金挂银,姹紫嫣红地吊在秦五的胳膊上,以如夫人自命。秦五五大三粗的糟糠之妻,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曾追着他们俩满世界地撕打,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兰却不急不躁,不羞不恼,任她婊子娼妇地骂,依然是一有机会,就又吊在秦五的胳膊上,在各种场合招摇。
秦五的老婆后来就闹烦了,闹累了,就不闹了。
兰的父亲,是一名乡村中学教师,几十年勤勤恳恳,安份守已,女儿却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乍听之下,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消息是一个远房侄子传回去的,他也在这座城市读中专,听到流言,亲自跑到白玉兰去窥测,结果看见堂姐两眼画得大熊猫样,正和那个流氓样的老板发嗲。他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兰的父亲听说后,当晚步行几十里路,赶到县城,要搭乘夜车去找女儿;他的老伴,兰的母亲担心他夜里出事,拦着让他明天再走,让他一把推在缸沿上,后脑勺磕出了血。他后来从那座城市,几乎是痛不欲生地离开的。在白玉兰见到的女儿,已经面目全非,用他一辈子本份的眼光看,他的女儿简直就是不堪入目的暗门子打扮!在女儿的面前,这个一生贫穷然而也是一生不屈膝的乡村老教师,直挺挺地跪下,一下一下,狠狠抽打自己的脸,直到打出血。
这一场惨烈绝决的父女相见,经过市井之徒的众口相传,后来成了兰的父亲在白玉兰门口仰药而死;兰居然无动于衷,让她的生身之父在大街上暴尸三天。这样的谣言纷传,使兰从此更加自暴自弃,抽烟,喝酒,撩拨那些出入于舞厅的男人,随时随处招蜂引蝶。秦五因为她,已经两次和人发生争风吃醋,一次打伤了别人,一次被别人打伤,惹出许多麻烦。
兰的大学同学,曾有一次在一家著名的精品屋遇见兰,看见她甩着一只小坤包,一个人神情寥落地在东看西看。和她说话,她显得犹疑而倦怠。当时兰的同学正对一件泳衣爱不释手,但标价太高,她只是想看看,并没打算真买。兰就不由分说,扔下几张百元大票,买下那件昂贵的泳衣,一定要送给她。在乞求这位昔日同学收下这件礼物时,兰可怜巴巴地问:能陪我去吃一顿晚饭吗?
兰的同学说,我当时真想哭,她那样子,就象一个无家可归又遭到追杀的小动物。
她们找了一家大排档,坐下来。天气渐渐炎热,大排档上的人很多,环境恶劣嘈杂。依兰的状况,似乎该领她去一个高档一点的餐厅,但她却选择了街头,因此兰的同学的观察:她相当孤独。
兰的同学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呀?这样终究不是个长法。
兰沉默,面容凄苦。又过了好长时间,她才说,哪有什么长法短法? 活一天少一天乐上一天,人,怎么不是一辈子呀!
兰的同学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就哭了。
这距离兰的被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如今,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多,兰的案子依然没破。秦五的嫌疑越来越大,但这个三进宫的穷凶极恶的男人,却不知逃窜到哪里去了。秦五为什么杀兰,杀后为什么采用那样暴虐下流的残尸手段,如今还是一团迷雾。除了刑警队的黑脸队长,因为这个案子一再被上级机关催问,而时刻不忘外,别的人,差不多都忘记了兰和兰的被杀。
公众的兴趣最易被转移,他们又万众一心地扑向别的新闻去了。
白玉兰也换了新老板,是个学微机的大学毕业生。他的服务小姐统统是从在校大学生中招聘,并以此为号召,在娱乐业独树一帜。其中有一个,人们说,长得象兰。
只有接受了兰昂贵泳衣的那个女同学,还时常对兰念念不忘,她说:兰死了有一年一个月了。
又过了一阵子,她又说,兰死了有一年两个月了。
宿舍里的其他女生听了,也都无动于衷。
故事之四:无奈少女,台前烂漫花
近年来,娱乐业最引人注目的文化现象之一,是坐台小姐的出现。
坐台”从字面理解,就是坐在台前。但“坐台”小姐,要是一个个总在台前坐着,那她和她老板就不用吃饭了。她们最要紧的,不是会坐,而是要学会媚笑如狐,烟视如惑,曼舞送情,轻歌送软。
坐台小姐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也是一道诱人馋涎的甜点。
无法统计大学的在校女生中,有多少人去“坐台”,因为她们通常将这称之为一种“勤工俭学”。
所以当我根据别人提供的线索,前往某综合性大学的某一房间,调查女生应聘坐台的情况时,她们都很不以为然,她们认为我把这种现象当作情爱观念嬗变的一个依据,是少见多怪。
我问,那么你认为展示青春和出卖青春、展出美貌和出售美貌,是一回事情了?
她们都答不出来了。
这是行动的一代,实践的一代,争先恐后享乐的一代,没有时间思考,也不太善于思考了。相比较我五年前开始调查时所接触到的那些女大学生,她们更缺乏理性。
她们说,“天哪!理性!是不是还要我们去学苏格拉底老头儿?”
说完,一起哈哈大笑。
她们的脸非常年轻,因为年轻,而发出炫目的青春光彩。但我心里仍然感到一阵抽痛,因为她们的木知木觉,和对青春的肆无忌惮的透支和挥霍。
前不久在一个学术会议上,遇见一个仍然在清贫大学校园里的搞理论的朋友,说起他的学生,他很沉痛很无奈地摇摇头。后来他说,上海学生都不读书了。只关注当下,只关注物质,只关注挣钱。声音渐渐低微,以至无语,脸上的神色,越发无奈。
群起争利,言必及商,大学,也不例外。
象我采访的这个宿舍,六个女生有四个去坐台。反正现在学校里晚自习也不点名,也没规定,晚饭后,梳理一番,去打几个小时的工,回来就挣几十块钱,而且还不算小费!这样的美差,何乐而不为?
我也就哑口无言。于是我转移话题,问她们都谈没谈男朋友? 她们争先恐后,叽叽喳喳,说有啊! 要是现在还不谈朋友,那不是个丑女,也是个傻瓜!
全都少心没肺。
这四个女生,依百家姓排列,我姑且称她们为赵钱孙李。
赵在四个人中,年龄最大,今年22岁。她来自于一个边疆省份,离家何止迢迢千里,因为这个,她心理上似乎就放得很开。所以在四个人中,她最先出去坐台。她的打扮,已经完全不像女学生了,但也不风尘,而是衣装华美、整洁,倾向于职业女性。她从二年级开始,在一家酒吧担任坐台小姐,至今已经两年了,不知熬走了多少坐台小姐,她还是稳坐吧台。最初是一周工作三个晚上, 月薪600元;后来,有了双休日,就一周工作五个晚上,工资也随之增加到1400元。
她的老板,对她十分欣赏,说她提高了酒吧的品味。
我问她一般来说,小费的收入是多少? 她不正面回答,只是嗯嗯啊啊,很敷衍地笑。
钱是在赵的吸引和说服下,干上这一行的,用她的话说,“也是劳动致富”。钱家住农村,弟弟在北京一所很有名的大学读书,毕业后想要到美国去深造。以她们家那样世代农民的背景,哪里去找担保? 所以钱得拼命挣。钱坐台,除了穿老板提供给她的既透又露的短裙,从不自己花钱买衣服。对赵她们几个,挣了钱就一件又一件地买衣服,蝉蜕似地往身上捣换,她很想不通,她说:花那闲钱干什么?还不知是穿给些什么乌龟王八旦看!
钱对她的看(!)客,表示出直接了当的不屑。
根据我和她的交谈,钱在这四人中最有主意,书也读得最明白。十几年大学教师的生涯,使我本能地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好学生,谁最适合于读书。所以我对她说,你很可惜,你应该集中精力读书,继续往上读。
对我劝她考研的说法,钱没正面回答,而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这故事很让我震动。
这故事说的是,庄上有一户人家,姑奶奶要从关外回来探亲了一家子为了迎接,姐弟几个连着几集去卖鸡蛋。这姑奶奶其实也很年轻,才30多岁,这回是到上海去开一个医学方面的学术会议,就便在鲁南停一下,寻一寻父母的老根,也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当年,她的父亲只身闯关东,在那个荒远苦寒的地方蹲下来,繁衍生息,如今,一大帮子儿孙,都成了城里人。姑奶奶回到老家一看,老家还非常非常贫苦,很多人吃不饱饭,还有很多人娶不上媳妇。当她知道,她吃的白面煎饼,是侄子侄女用卖鸡蛋的钱现买的时,她无论如何不愿吃了,她一把搂过侄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说:你将来要是也娶不上媳妇,咱老钱家可怎么办?!
她哭得像一个真正的山东老娘们,虽然,她这几十年都生活在东北最大的城市。
这时,她的侄女说话了,她说姑,姑! 你别哭,俺兄弟要是真娶不上媳妇,到时候我换亲,也得给他换一个回来!
她姑不哭了,瞪大两眼看着自己的侄女,侄女才十岁,小脸上满是悲壮与义无反顾。
她又一把揽过侄女,以百倍于刚才的哭声,嚎啕起来。
钱说的这故事是谁呢?是她自己吧,钱的老家也是鲁南。
她以自己的青春换取兄弟的前程,这就是乡村女儿根深蒂固的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家族观念。
但乡村女儿的贞操观念,也一样是保守的、根深蒂固的,她的父母双亲,她的将来要留学美国的弟弟,看见她穿着这样坦胸露背的服装,在吧台前高高的酒吧高凳上坐着,向着那些色迷迷的男人笑,他们能接受吗?
她自己呢?她自己对此是怎么想?
钱说我不想,我想不了那么多。我的男朋友,他和我不在一座城市,他读书的费用,一半要靠我来负担。我们是一起从农村考出来的,农村的苦,农民的苦,我们都知道。我给他寄钱,就明说是在酒吧打工挣来的,该让他知道的,我绝不瞒他。要是我瞻前顾后,扭三挡四,我们俩的书,就都别念了。现在的农民,有谁家能供得起儿女读大学!
她这一番话,说得我很难过。坐台的女生,情形各种各样,看来并不都是贪图享受,追逐金钱。我提出约一个时间,去她们服务的酒吧看看,她们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去的是孙所在的舞厅,孙那晚是一袭大红真丝旗袍,十分娇柔而古典。孙在舞厅前的小吧负责,管着两名小姐。说酒吧,其实卖的全部都是低档的饮料,价钱但却不菲,一罐芒果汁,要20元钱,一杯绿茶,也要20元钱。我是一个敏感的人,一进了这家舞厅,就感觉有一股暧昧不明的、很色情的暗流,在舞厅里涌动,让人神思不属,惴惴不宁。一间一间的小包厢,小的鸽笼似的,绝对不足两平方米,里面一张小沙发,散发着很可疑的气味,碗烛也似明似暗。每间包厢门边,都垂手站立着一位小姐,也是一式的旗袍,开气很高,少女诱人的大腿似露非露。孙暗示我,这就是所谓的三陪小姐。门上低垂的流苏和这些女孩子的身姿情态,不知怎么让我想起30年代的上海,想起曹禺的“日出”和死去多年的陈白露。
一个胖子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男人。孙见了,慌忙丢下我,去和跟进来的那两个男人寒暄。接着,他们就分别进入玫瑰、幽兰、紫菊三个包厢,小姐跟进去,随手放下帐钩绾起的流苏,掩上厢门。
这显然是非法的黄色服务,我问孙,这要是让公安撞上了怎么办? 孙不屑地说公安? 公安才不管。防暴大队的姜平队长,和我们老板是铁哥们,他那里来了人,记者、摄像、市局政治部的老孙,姜平都是往我们这儿带。那些文人,你没看见,一个个更是无品,当着我们的面,手就往女孩的大腿上摸,姜队就当瞅不见。
正小声聊着,就听见有人为某某小姐献花,某某小姐又走上台,为某某先生献歌。我觉得这某某小姐名字虽然不熟,但长得却十分眼熟,像是我过去的一个叫媚的学生。但宇宙灯旋来转去,一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使我看不清楚。我问孙这是谁?孙说:肉弹!
虽是第一回听说这个词,但我也马上就意会到,这是一个和“鸡”一样的特指。
只是肉弹比鸡,更富有攻击性,主动性,威力也更大。
真是一个色情词语大创造、大爆炸的年代。
接受这颗肉弹献歌的某先生,是下面的一座城市的副市长,有名的一个纨绔,去年曾在他们市政府宾馆,让刑警大队突击扫黄给裹胁着扫到光天化日之下,结果他恼羞成怒,大发雷霆,当场宣布撤了那个刑警队长的职。这件事在当地闹得纷纷扬扬,各种荒诞不经的传言不胫而走,市委、市政府威信扫地,对他却吹不得打不得,只好让他去躲风,到美国去考察。老百姓就说,这下好了,搞到美国红灯区去,美国婊子更过瘾。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话。他的父亲,曾是这个省的一个主要领导人,后来去了中央,所以区区市委、市政府,怎么能奈何得了他?
孙说,现在他又和这颗“肉弹”勾上了。
“肉弹”下来,我走上前去细看,果然是媚。我问你不是分到地区师专去当教师了吗?怎么这时候有空来省城?
她神情淡漠地说教书没意思,现在谁还教书? 潘老师你不是也不教书了吗!
一句话就堵得我没有话说了。
而且我也没想到作为学生,媚会对我这么冷淡。
媚的上身穿一件缕空黑色半袖套头衫,是丝织的,我因此推测价格不菲。下面则是短短紧紧的黑皮裙,裹住小巧而充满盅惑力的臀,是典型的“鸡”的打扮。不知是别出心裁,还是一种时髦,她没有穿袜子,赤足着一双麻编凉鞋。脚趾甲涂的也不是通常的红色丹蔻,而是黑亮黑亮,象十只精巧晶莹的黑贝壳,望之触目。
看见我打量她,媚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眼里的笑意带些嘲讽。后来,索性连招呼也不打,就扭啊扭地走了。
在大学里,我至少代过她两个学期的课呢,她就这样对待我。
孙看着她一晃一晃远去的屁股,悄声告诉我说,媚和她们老板也“有一手”。她是这家歌厅的专职“肉弹”,老板和一些政界、公安的关系,也要靠她去打通。又说,她这颗“肉弹”,是老板的秘密武器,百发百中。
无法判断这段话的真假,但我也因此领略了娱乐业的藏污纳垢。
但媚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的呢? 这中间一定发生过非常的变故。媚读书时虽然不算多么突出,但十分努力,而且做人循规蹈矩,观念也比较保守。她的毕业论文,是我指导的,来来回回改了七八遍,连我都说行了行了,不用再改了,她还是一个劲地修改完善,使我感动又惭愧。答辩时,得到好评,我记得,得分是连我都深感意外的“优秀”。
毕业论文,“良”是能够争取到的成绩,“优秀”才是货真价实。
这世界变化也太快。
因为媚,我突然变得情绪低落。本来说好从孙这儿出去,再到李所在的酒吧看看的,李在那里坐台,很得公安弟兄们的照护。李工作的酒吧,是公安局的三产。但现在我不打算去了,我想尽管坐台的女孩千姿百态,但坐台的生涯却可能是千篇一律,管她在哪儿坐台,都是繁嚣中充满无奈的,如同暮春缤纷满地的花朵,给人无限的感伤和慨叹。
临走时,孙才在我的再次追问下,告诉我她一晚的工资是30元钱,如果陪舞,客人给的小费,大多是不少于50元。当然,也有客人慷慨的,给一张、两张甚至更多的大票的都有,不过,这样的客人就不多见了。
我问是港澳老板吗? 这么大方。孙说才不是呢,海外回来的,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一掷千金,挥金如土,相反,都比较小气,花钱算计。比如他们自己揣着手机,却到柜台上来打电话,不象国内的老赶(不知是否这个字,“赶”,大约是土而暴富的意思) ,有意把手机举得很高,哇啦哇啦喊。那些甩大票的,都是我们自己的老板、经理、官员,他们花的,反正是共产党的钱。
用他们自己的说法是:因公跳舞、因公嫖娼。
我走出去的时候,时间已是十一点钟了,但里面的人全部神彩奕奕,精神抖擞,仿佛吸食了兴奋剂。我想这大约就是所谓的“夜生活”了吧。孙坐在台前,也比一开始时精神、漂亮。她身后,各种廉价的饮料、酒类,泛着暗淡的光泽,看起来富丽堂皇。满天星一样的小彩灯,挂满了她身后的柜台和墙壁,将她少女的身姿衬托得朦朦胧胧,美不可言。
几年前,广东女作家毕淑敏,写过一篇小文章,发在《羊城晚报》上,这篇文章的题目,叫作《素面朝天》。这大约是毕淑敏作为一个“女作家”,向这个世界的宣言。“素面”是什么? 我以为,对于女性来说,“素面”是一种人格自立,更是一种精神自洁。尤其是在一切都可以转换为商品的今天,尤其是在青春和美貌都可以购买的今天,少女应该保持“素面”。不想像这样的女性(我们且避开女权这个敏感的词)立场,却会招来不少匿名方式的攻讦和漫骂,而且这骂声又大多来自于女性,这就不仅使毕淑敏惊愕,也让我不解了。在第五章《青春有价》中,我就说过,在一个商品化的社会中,青春和美貌,固然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但一不小心,也可能衍化为一场灾难。风闻在上海的夜生活中,流传着这么一句格言:男人以智慧征服世界,从而征服女人;女人以美貌征服男人,从而征服世界。我笔下的这些女孩,人人具有美貌,但她们是不是已经征服了男人,从而征服了这个世界呢,我看连她们自己也不敢肯定,而我却有一点敢于肯定的是:那些个男人,正用金钱征服着她们,征服着她们的美貌和青春。
对此,北京的戴锦华曾忧心忡忡,她警告说:目前社会的发展正使中国女性陷入重新沦为商品的危险。戴锦华是一个卓有成就的女学者,西方称她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对她的女性立场,曾给予相当的关注。但几年过去,戴锦华的声音终于淹没以至消失,却见灯红酒绿处,红粉佳人翩翩,更有莺歌燕舞。
娱乐业的勃兴折射出经济的繁荣,但随之伴生的对女性的种种损害、贪欲以及女性自身的沦落,对我们几十年来所开展的卓有成效的妇女解放运动,不能不说是具有一种讽刺的意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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