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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民谣--嫁个“老外”好出国
和蕊的纯粹情感冲动的抛家舍国、万里以奔相对照,校园里更加流行的是“奔美国、奔西德,澳大利亚也凑和;千招儿使,万招儿过,嫁个老外好出国”的目标明确的少女,她们用自身的青春美貌和知识优势,创造了九十年代中国大地上最时髦功利的婚恋思潮。
在古老沉重的中国国门重重开启之后,两桩最早的涉外恋情,都是发生在大学校园里。一是辽宁大学中文系党员学生尹国庆和法国女留学生玛丽安,因淡香疏影、清新静雅的朱自清散文而由慕生恋,一是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学生梁恒,因被来华任教的美籍女教师朱迪斯抽象、怪异的现代舞所撼动,陷进爱的旋涡……这两出爱情悲剧的中方主角,都男生,而囿于八十年代初的政治空气,他们都曾与自己的异国情人山盟海誓、生死相依、难分难舍。而如今朱丽叶和罗蜜欧的生死不渝双双殉情已成校园里的笑谈,她们惊讶地反问:爱情?爱情是什么?
“妹妹你大胆地朝前走,奔北美,奔西欧,还有日本和澳洲……莫回头,朝前走哇--通天的大道,九千、九百、九十九哇--!”
只是,唱歌的不再是高梁地里的情哥哥,而是她们自己。
故事之一:设计草案未定
1、 倩考进这所有些名气的医学院时,学校里已不复再有勤奋刻苦的好学风,男生们腰挂BP机,满世界瞎撞,梦想跑步发大财;女生们则忙恋爱,谈了张三蹬李四,傍了大款傍大腕,万众一心奔富裕的样子,到处都是浮躁之气。
倩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入学的。
倩出身于一个身世不明的家庭,也就是说,她没有父亲。不仅是她,就是母亲,从小至今,也没有父亲。倩生活在一个一家三代都是女性的家庭中,承接了姥姥和母亲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财富:美丽。
倩的美其实是一种妩媚,这妩媚来自于她右边的眉毛--在弯若新月的眉弓处,有一颗朱砂痣藏在那里。
一般的美人痣都是长在眉心,而倩的却藏在眉中间,时隐时现,雾里看花,更加魅惑人心。
姥姥说,这是“藏珠痣”,生出来就是要魅男人的。
姥姥说话,不知道顾忌。
虽然长得佻丽,倩却是一个正经女孩。做为对失重家庭的纠正,倩平时的举止,特别一本正经。她不太能看上母亲那付做派,四十多了,心思还放在男人身上。而且抽烟--在倩的心目中,抽烟的女人,总是有些放浪,容易或是很想让人家吃豆腐的。
所以接到通知书后,不打母亲和姥姥的招呼,她就自说自话地然而又是十分郑重其事地,和她高中的男同学郑先河确定了恋爱关系。
郑先河出身贫寒,父亲是一个老钳工,去年厂子破产,老头子就回了家,只拿生活费。后来,自己在门前摆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勉强糊住一家人的口。郑先河未等拿到高中毕业证,就退了学。“反正也读不起的,考上也读不起的,”郑先河反复向倩这样说。郑先河的学习很好,重点班的前十名,要是参加高考,一定能考一个比倩好的大学。
现在的社会就这样,上层更上层,底层更底层,没有经济实力,哪里谈得上受完大学教育。
郑先河退了学,就去学做美容美发,这在城市里,是一个市场前景十分广阔的营生,只要肯做,不愁赚不到钱。郑先河是一个很实际的男人,他懂得要是没有钱,是拢不住倩这样美丽的女孩子的。而倩当时想的是,无论贫富,自己将来都要过一种有男人的日子,没有男人的日子,终日都惶惶不安。沉默寡言、老成持重的郑先河,让倩看一眼,也觉得终身有靠。
2、倩在大学里,一板一眼地读书,一板一眼地和郑先河通信。
最先让她觉得自己的选择错误的,是同宿舍的王。王长得中等偏上,圆圆脸,阔阔的嘴巴,但嘴唇鲜艳如火,两眼灼灼如星,很有感染力。王是那种按照中国传统眼光看有些张扬,有些出格的女孩,但按西方人观点,按现代人的观点,就是又一种评价:性感。王的性情,也毫不含蓄,还没谈过恋爱,就大谈她的对象,将来要怎样怎样。她找对象,是讲究策划的,又叫设计,很冷静很可行地对待,不停地要修改设计方案,这些方案在晚上熄灯后,常常在宿舍里大声宣读。大家先都当作玩笑,相互戏谑,后来忽然有一天,王带去了自己的男朋友,是完全按照设计“网”住的,包括每一个具体步骤。此人是邻近一所著名高校国际政治研究所的硕士生,还没毕业,就已拿到了美国某大学的通知书了。
王对同学说,他的托福,是这座城市的最高分。
这件事对倩的震动很大,倩想王的男友,确实非同凡响,看来设计与不设计,效果大不一样。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设计的时代,广告设计、包装设计、学业设计、职业设计、平面设计、多维设计,各种设计弥眼而来,大到城市规划设计,小到个人形象包装,没有设计,这世界简直就成了一个赤裸裸的无比丑陋的世界,更何况人生至要的爱情和婚姻? 设计就是高格调,就是竞争力,就是可行性。那一夜倩想了很多很多,倩想自己的爱情是完全缺乏设计思想的,难怪没有质量。
倩开始设计自己的爱情,第一步,当然是和郑先河结束,接下来的主题词是:研究生,身高一米七五以上,国贸或实用性强的化工、计算机专业,搞数学、物理等纯理论研究的,坚决不要,除非你有出国的途径。
倩鄙夷地想,在中国这块地儿,饭都吃不饱,搞什么纯理论?
方案很具体,包括是通过周末舞会,还是通过老乡,来结识纳入自己设计方案的那些研究生。
倩第一网,要撒得大大的。
倩给郑先河的信直截了当,倩说我们的社会正在进入一个学历社会,而在上海,一个学历社会已经形成。我希望自己在读完本科之后继续学业,这样,对你对我,就都不公平了。
郑先河连信都没回。倩等了两周,想:这样也好,我可以按下一个步骤实施了。
正好是周末,周转各所高校,都有学生会组织的舞会。倩不用化妆,就对自己信心十足,不说别的,单是一米七以上的身高,就足以鹤立鸡群。当别的女生涂脂抹粉时,倩只着一件白绸衬衫,下面是一条粉红长裤,将衬衣宽宽松松地掖进裤子,束上皮带,越发显出细腰婀娜,纤不盈握。衬衫是姥姥裁制的,非常阔大的袖子,到袖口猛然一束,飘逸风流,丝绸品质,最能体现倩飘然若仙的韵调。粉红是一种非常难以驾驭的色彩,差不多的人穿上都俗,倩却穿出一种脱俗的效果。
当倩漫然出现在某大学研究生院的舞会上时,所有的人,男生和女生,当然主要是男生,眼睛立刻就直了。
倩十分满意地给自己打了一个高分,倩想,初次登场,效果还不错。
就是在这次舞会上,倩结识了学软件的罗。罗也是出身于内地一个小省份,父亲是教师,母亲是街道干部,这使罗接人待物,有点儿拘谨。罗对倩很倾心,第一次带她出去,就给她买了一条纯金项链,光一个翡翠坠子,就是一千多元。货是老凤祥银楼的货,很地道,款式也新颖。后来,又给她在一家中档美容买了月票,一个星期去做一次,这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罗虽然只拿研究生津贴,但外面的路子很野,据说中行、工行,都找他作程序,他还设计了一套全国财会通用的软件,光这些收入,就是倩想也想不通的数字。
罗常常去吻倩眉中藏着的那颗红痣,罗一边吻一边说,真好--真好!
现在,倩已经挤进了名牌行列,牛仔裤是苹果,长裙最低也是蒙特娇。去年开始,城市流行红木手镯,她偶尔和罗提起,罗居然不知从哪给她搞来,价钱高达八百多块。
她们宿舍的女生说,一个木头镯子,管是什么木头,还不是木头? 还能抵上黄金的价了?
倩矜持地笑笑,倩想,真是老冤。“冤”是倩的家乡话,土的意思。
戴木镯,不仅是一种身份,一种潮流,更是一种品味。
以这个为基点,倩重新设计自己的形象,首饰不戴金,衣服只着棉,纯棉质地的名牌简单而含蓄,穿在倩的身上,最能充分展示它们不同凡俗的一面。
3、 日子就这么平淡而富于色彩,一切都按照倩最初的设计展开。罗即将毕业,但他打算继续读博,在他说来,工作不工作,一样赚大钱,那何不读一个高学历? 罗的存款,已经够在这座房价高昂的城市买一所一房一厅的住房,这当然要等倩毕业以后,现在还为时过早。
倩飘逸朴素的气质,使她每在社交场合出现,都引来惊叹的目光,这让罗对她越加珍惜。
但王却出国去了,虽是去美国陪读,但毕竟是去了美洲。这给倩的心理,以猝不及防的打击,因为倩最初的参照系,即是王,而越到后来,她们越成为一对潜在的敌手。
虽然这一切王并不知道。
倩再次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倩想百密一疏,居然把出国给忽略了。而且你看现在的硕士博士满街都是,在国内猫着,有什么前途? 就在这时,倩的同乡,纺院的咪咪也勾上了一个德国鬼子,不声不响办了移民,只在走前来给倩打了声招呼,还是明目张胆的炫耀。
这更让倩受不了。倩想看来我和罗,也得吹了。“好男奔哈佛,好女去陪读”,这已经是低标准了。罗学软件,比美国人晚几十年,出国是不指望的。最主要的是胸无大志,沉溺于小康小成,整天忙于挣钱,庸庸碌碌。
一夜之间,倩对罗评价大变。江心正好看明月,别抱琵琶过别船。
得赶快行动起来,倩清楚地知道,不能象对郑先河那样,把与罗吹灯拔蜡作为设计的第一步骤。因为像罗这种读书期间就能挣大钱,在社会上左右逢源的人物,绝对不是一颗好剃的脑袋。她打算先和他耗着,这还有个好处,可以防止出现这头塌那头抹,鸡飞蛋打的局面。
而且这次,倩决定一步到位,走得远点。
很快,外籍教师乔治,出现在倩的视野中。当然,遭遇是精心设计了的:在乔治常常散步的校园小路上,倩拿着碗走过,轻轻一擦,“哗啦”一声,倩的瓷碗和不锈钢匙,就按计划准确无误地被乔治碰掉在地上了。
当礼貌的乔治抬起头来的时候,倩清楚地看见了他疲惫的蓝眼睛中闪出的惊喜。晚风刚刚开始吹拂,一袭白裙的倩在即将暗下去的暮色中,飘飘若仙人,仿佛要乘风归去。
乔治傻了,外国佬的傻相总是不分场合地暴露无遗。乔治开始结结巴巴地给倩道歉,他用怪腔怪调的中文说小姐,小--姐!对不起,没关系!
倩忍不住就笑了,倩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背挡住嘴,将洁莹如玉修长如葱的手指很醒目地很优雅地暴露在人们眼前。倩的这种姿式来源于家族,姥姥已经这么大岁数了,这样用手背挡住嘴角的笑姿,还是非常美。
美藉教师乔治,就这样在偶然中与东方美女倩相识。乔治惊喜万分,因为他来华一年多中遇到的中国女孩,大多让他失望,她们总是迫不急待地想和他上床。乔治在没到中国来以前,感到中国很神秘。对中国女性,尤其怀有神秘莫测的感觉。他想象中的中国姑娘,应该温婉典雅,内向含蓄,谁知来了一看,她们中的很多人,甚至比美国女孩还开放。在后来与倩的约会中,乔治不止一次抱怨他的前一个中国女友诡计多端,张牙舞爪,除了会敲诈他的美元,就是缠着他要出去……
这时倩就想,看来选择乔治,是绝对的大方向正确。
乔治当然不知道,前此,为了准确无误地确定目标,倩对学校的几位单身外教,做过很详细的调查。乔治的中产阶级出身和英国文学专业的背景,被倩一眼相中,倩深信自己身上内敛、含蓄的气质,对乔治这样文学梦想很浓、有抒情主义情怀的人,更具有吸引力。
罗一直被蒙在鼓中,仍然一如既往地对倩珍惜。为了和乔治约会而又不和罗冲突,她去报了一个社会上举办的家教学习班,一个嫁到中国来的日本娘们由美子,给他们授课,讲花道和茶道。她仅去听了一堂课。日本娘们的汉语,讲得嗑嗑巴巴,打饱隔似的,特别让她受不了。这以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周六的晚上她堂而皇之地摆脱了和罗的缠绵,她要去接受插花的训练和熏陶,以备将来做一个优雅、合格的家庭主妇。
只是地点是在小红楼,俗称的“外招”。
尽管做得十分隐秘,罗还是知道了。在当今的大学校园,你几乎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首先,同宿舍的女生就不可能不嗅到蛛丝马迹,而况外国男人的性情,对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保密的概念。“改革开放了”,乔治这样来宽慰倩,他又进一步询问道:“你以为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倩无法阻拦,也说不出口,只好任乔治金发碧眼,在女生宿舍楼外的铁栅栏边上,对着窗口“哈罗、哈罗”地叫喊。
所以罗那边,倩正在紧张地思考对策。没等拿出方案,罗就将他们堵在乔治的楼外边。好在他们俩都衣装整齐,这样倩可以将他们的会面解释为提高英语会话能力。罗当然没有这么好骗,罗要和乔治“谈一谈”。罗的口语不标准,但交谈完全没有障碍,这时你就可以看出美国男人的天真了,他竟以为遇上了一个热情的中国学者,要和他探讨有着优秀传统的“英国文学”。
不知道罗和乔治谈了什么,反正当倩再去那里时,乔治做了个摊开两手的无可奈何的动作,十分礼貌地予以拒绝。倩的口语,用来谈情说爱还能表达,拿它来询问一个复杂的谈话过程,就显得不够用了,而且乔治彬彬有礼的态度,使她有被拒之千里之感。
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倩对罗充满仇恨,和将他碎尸万段的想象。
罗坐在倩的床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显得胸有成竹。罗的双眸在昏暗的灯下闪烁出狡黠的光芒,倩感到一阵一阵的绝望涌上来,全身不住地颤抖。
罗将她抱住,吻她的额头,随即拥着她走出去,穿过寂静而灯火通明的校园,从后门进入罗的学校。在罗的研究生宿舍,他们疯狂作爱。倩能感到罗报复的决心和快感,正将自己淹没。
倩退后一步地想,就这样也好。
倩又想,罗毕竟是同时代人中的佼佼者,就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了。
但这只能是倩的一厢情愿,在那个倩自以为和解的晚上过后,罗从倩的视野里消失了。罗的小师弟和小师妹,态度都很冷淡,连罗的导师,也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嗯,真的不知道。
倩这时知道自己输惨了,正是当初最怕出现的鸡飞蛋打的局面。但罗到底和乔治说了什么?倩在惨败之后,特别想知道这一点。
王已经出国三月有余,寄回的照片气势汹汹,色彩鲜艳。王身穿橙色西服,下面是小巧的短裙,倚在一辆金粉色的汽车上,张扬而自得的情绪溢于言表。王的血盆大口也是橙红,性感得一塌糊涂。倩看到这张照片,心里涌上憎恶而欣羡而嫉妒的很难分得清的感情。
倩开始静思默想,重新考虑自己的前途。
两天以后,倩认识了一个秃顶的日本人,他来中国大陆开公司,已有十年的历史。但这日本鬼子比较狡猾,而且日本是所有外国里最让倩厌恶的一个,所以对倩来说,出国的目标虽然十分明确,但奔向哪里,以及具体的实施方案,还是一片模糊。
但国是一定要出的。
而作为女人,最直捷的途径,是婚姻。
故事之二:剜进篮里就是菜
在深秋的一个下午,雨后初晴。菊略施粉黛,淡扫蛾眉,打扮得尽量收敛,以陪衬表姐的美艳。表姐要去会见的,是一个名叫弗兰克的外国佬,当然,这是一次相亲。
在这座省会城市一家颇具声名的三星级宾馆,弗兰克正站在大堂里迎候。他手里拿一张《人民日报》,这也是事先就由介绍人约定了的。这很象是解放前的地下党接头或是解放后的特务接头,这让菊感到滑稽。弗兰克并不象通常人所做的那样,将报纸卷成一简,而是大大张开地捧着,将《人民日报》几个刊头大字朝着大堂的热感门。这是一种很生硬也很愚蠢的拿法,给菊的第一印象,这是一个又老又蠢的外国男人。
这一天的表姐美伦美奂,当然,这主要得益于菊自甘黯淡的低调处理。那一袭曳地长裙的颜色,是极易穿出乡气的宝蓝,外罩一件五色迷目、花蝶纷纷的毛线大外套,耳环是一般人都不敢涉足的孔雀绿,大大的两轮,晃动时几乎要蹭着两肩。这装束有些无所顾忌、胆大包天的意味,于大冲突之中显出大和谐,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菊不得不承认表姐就是敢穿、会穿,别人穿上乡气的东西,她却能穿出品。于是弗兰克的两只老眼从一开始起就熠熠生光,充满欲望的烈焰。
顶楼的旋转酒廊正是上客的时候,酒红色的落地窗帘低垂着,将午后艳丽的秋阳挡在咫尺之外。只墙角几只灯暖昧地似亮非亮,醒目地衬出独脚圆台上的一碗又一碗红烛。那摇曳不定的烛光,让置身于其中的人们,很容易就生出一种人生如梦的幻灭感。在这样的幽暗中,弗兰克不象在大堂里那样,老得一目了然了。弗兰克已经年近六旬,这是他自己报的数字,但看他眼袋青灰,沉沉低垂的样子,菊推断他至少是七十岁。菊冷笑着想,就是中国男人,六十岁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入目。这是一个鳏居多年的老光棍,目前做为家族的代表,做一个西德公司在华的业务。
显而易见,弗兰克最能摆得上台面的条件,就是老而独身,且富有。
喝着远涉重洋空运来的正宗法国葡萄酒,菊神气淡定地给他们做翻译。菊在上外,学的就是德语。然而整个过程非常夹生,不冷不热。尽管表姐竭力压着,菊还是感到她的严重的不满。弗兰克的老手上,布满了褐色老年斑。而且这个老光棍面对肤色光鲜、青春欲滴的表姐,也确实显得太迫不急待。他一个劲表示他可以在一个月时间内就为她办好护照和签证,“把你办出去”。
表姐霜打的茄子似的,始终提不起劲头,即使是听到这句振奋人心的话,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回去的车上,心气高傲的表姐大发脾气,埋怨中介人是“瞎了眼睛!”
闹剧般的相亲就这样匆忙收场了,表姐惊鸿一瞥,从此了无影讯。老狗弗兰克(在此后的日子里,菊一直这样称呼这个德国老光棍,当然是用母语)却摸出菊留下的名片,三番五次给她打电话,弄得菊很气愤。
菊此时的气愤还是很真实的,她正办签证,而且是办往美国。她的大学同学加恋人,两年前就出去了,这是因为他有一个很有背景的家庭。
所以此时的菊,对通过中介婚姻谋求出国的表姐,内心深处还很有些看不起。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天意难如人意,两个月后,就不是老狗弗兰克打电话缠中国美人菊了,而是菊“玉趾亲履”去找弗兰克,因为她的大学恋人无情地抛弃了她,“卑鄙无耻地”给一个台湾富婆“做了面首”。
不知是真是假。
但可以肯定的是,菊去美国的签证没办下来,她的美国梦尚未开始,就已破灭了。
否则菊也不会理睬弗兰克这只老狗,这是在婚后,菊对她的表姐说的话。说这话的菊还气愤难平,咻咻的,脸上布满红潮。
菊去弗兰克的公司的时候,是作了充分准备的,整个装束是与表姐反其道而行之。若论美艳,菊深知自己难抵表姐,但要论气质高雅,菊更胜一筹。就在这个“雅”字上做功夫。这时时令已是初冬,这座东方大都市于萧瑟的风中逐渐显出成熟的基调。五彩缤纷的羊毛衣裙开始上市,女人们争奇斗艳,各领风骚,菊却单单选择一身烟灰,上身是烟灰高领羊绒衫,下身是烟灰羊毛曳地裙,无比蕴藉,无比柔和,无比韵雅而格高。而且浑身上下,不佩一件金饰,菊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果然,一进去,就把弗兰克镇了。
就在弗兰克大张嘴巴,受宠若惊的当口,菊开口了。菊直奔主题地说,我要和你结婚,你要把我办出国。
用的是弗兰克的母语,这不能不让他热泪盈眶了。弗兰克来到中国,远涉重洋,举目无亲,生活在一个完全不知所云的语言环境,很寂寞很单调地活着。而现在好了,菊要来给他当妻子,以自己的垂暮之年,还能享受这样美好青春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使用德语和他说话,这真得感谢上帝。
婚礼十分豪奢,在著名的和平饭店举行。这座建造于20年代的充分展示芝加哥学派美学风格的哥特式建筑,在90年代的外滩,重新点燃欧洲人怀旧的温情。当菊身穿婚妙,随被婚礼刺激得昙花一现的老弗兰克步入欧洲宫殿式的大厅时,她感到头晕目眩。那褐色的护壁板,沉沉的青铜壁灯,还有青春时代建筑风格的曲卷铸铁花纹,都散发着庄重而感伤的气息。老人乐队正在演奏爵士乐,都是一些几十年前的曲子,和这家饭店怀旧平和的气氛很相配。菊想在这样的饭店,举行这样的婚礼,也不算委屈自己。
菊的父母兄长均无一人到场,女方的亲戚一栏,仅有表姐一人能够填进去。她的同学倒是去了很多,一些内地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若非菊的邀请,一辈子也别想涉足这样豪华的饭店。就都不敢说话,喝酒时也屏声静气。婚礼招待也是迥异于国内的冷餐酒会,在随意而散漫的组合中,菊的同学一轮又一轮地走到大型酒台前,看着侍应生变魔术一般将一粒粒鲜红欲滴的樱桃,一片片诱人的橙片,和清凉淡绿的薄荷汁,在调酒壶、碎冰器中变出各式各色外国风味的美酒和饮料。为了壮大场面,掩盖家族的拒不出席带来的尴尬和不安,菊非常张扬地邀请了几乎全年级的同学。
菊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拿到毕业证,但现在菊对这张“硬派司”已经完全无所谓了。她的签证已于几天前办好,她不久即要随同弗兰克一起回国探亲和休假。弗兰克最小的儿子也比她大十多岁,他的大女儿据说已经40多岁了。但他们都分别打来了祝贺电报。电文热情洋溢,表达着西方年轻人的通达。
和人家相比,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就显得太小气了。
哥哥曾气愤地对她喊,我叫他什么?我叫他“爷”!
这句话让菊笑得喘不过气来,记得母亲以气急败坏的声音说:笑--笑!你还有脸笑!
菊想我怎么没脸? 我们家的脸这回让我挣足了。你没看见弄堂口那些馋涎欲滴的目光,根不得把我给吃了,让自家女儿替补。你们还要让我怎么样?!光结婚礼服的租金,就是两万人民币,放给弄堂里这些憨大,想也不敢想。这些结婚礼服分中式、西式、婚纱三个系列,在两个多小时的婚礼中,菊一视同仁不厌甚烦地将它们统统展示了一遍。
而且弗兰克送给姆妈的白金手链,送给阿哥的铁达时名表,你们也不是没要喽!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菊还是对弗兰克老得如此不堪一击非常恼火。除去笔挺西服的弗兰克瘦骨嶙峋,老皮沓沓,让菊不忍目睹。他实在已经老得一适合做一个丈夫了。但他对菊身体的需求却垂死挣扎一般的难以满足。“一只老狗”,菊厌恶地想,“真是一条又老又丑的公狗。”菊继续在心里辱骂,面上却一点也不流露。
等到了德国再说,等拿到了永久居留权再说,菊这样宽慰自己,作为对睡在身边的老狗弗兰克的抵御,也类似于自己给自己打气。
只有和弗兰克走出饭店,一路迎着路人欣羡不已的目光时,菊的气恼才稍稍得到平息。侍者恭敬而殷勤地打着碎步为她拉开车门,长身的林肯轿车悄然无声地发动,缓缓地驶下大堂前的环型斜坡。现在菊不穿含蓄的而又气韵高雅的烟灰套装了,而是水獭皮大衣,披金挂银,浓妆重彩。菊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披挂到身上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心理平衡。
几天之后,菊惊奇地发现,弗兰克并不象她想的那么愚蠢,他甚至很有些心计。婚后,他再也不提到德国探亲的事了,有一天他突然说我热爱中国,我热爱你的祖国,我亲爱的妻子,菊。
因为一直在做出国的准备,所以菊听了这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明白弗兰克是想赖在中国,以达到对自己的控制时,菊愤不可遏,直扑弗兰克,大骂你这个骗子!你这匹老狗!你这个性无能者!你这个老混蛋!菊先是用德语,后来感到究竟不能淋漓尽致菊就改用中国话。就这样,菊一边痛哭一边痛骂一边将枕头、浴巾、剃刀和妆台上各种价格昂贵的化妆品砸向她老态龙钟的丈夫,弗兰克则一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的神气,并不发火。
后来,菊就骂累了。
骂累了的菊像所有刚刚骂过街的泼归一样,显出一种粗俗。看着镜中自己气浮面肿的样子,菊开始深悔自己的这一选择。现在看来,和弗兰克结婚,是一着险棋,不用心去下,说不定刚开局就死定了。
想到这里,菊几乎是本能的一惊。
菊开始冷静,审时度势,菊此时还不能对弗兰克粗暴无礼。菊再一次咬牙切齿地想:等到了德国再说,等拿到永久居留权再说!
于是菊洗梳一新,和颜悦色地与丈夫谈话。她开门见山的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弗兰克避开这个问题,态度生硬地说,你如果感到不满意,你可以和我离婚,你现在还在中国,离你的亲属很近。
菊听了这句话,真想一拳打过去,打碎这只老狗的瘦脸。但她却媚眼如丝地笑了,说我亲爱的丈夫,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当晚,弗兰克在床上,对菊做出很丑陋无耻的要求。菊忍住吐出来的恶心,按这个老而无能的男人的要求做了。真正是一种垂死挣扎,菊想,一种对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的挽留,一种对美好年轻身体的占有,才使这个丑而老的性无能者,提出这样变态的要求。
完全超出东方女性想象力和承忍力的性方式,菊也忍了。
菊在婚后等待出国的一个多月里,受够了凌辱。她尽量减少在旅馆的时间,在一切可能外出的时候拖着弗兰克一道外出。只有走出去,菊才能感到高人一等的感觉,寻找到不虚此嫁的虚荣。
与此同时,菊疯狂购物,恨不得在一夜之间,就将弗兰克抢劫一空。从珠宝店出来时,弗兰克附在她耳边说,即使我是一个老头,一个性无能者,我依然是你合法的丈夫。他的外国鸟语本来在中国的大街上无须避人,他却故意作出这种亲昵暖昧的姿态,这点也让菊恶心得想吐。
菊在出国的前夜,约表姐到外滩告别。这一天她恢复了她以前的学生装束,只穿一件太空棉茄克,看上去无妆无粉,朴素无华。她说你不知道当他丑陋的躯体暴露在我面前时,我是多么厌恶,一个不可抑制的念头,就是想把他掐死。表姐无言。江面黯淡的泛着波光,感伤而引人暇想地,偶尔会有一两声汽笛鸣响。表姐问菊到德国后的打算,菊说总要争取到居留权,才能谈到离婚。菊又说弗兰克家族很有钱,我得想法把他榨干。
菊冷静而残酷的话语,让表姐陌生。
表姐忧伤地看着她,说你行么?你孤身一人,飘零海外。
菊等着表姐往下说,等了很久,却不见她作声。一些巴罗克式的,青春艺术式的,罗马式的灰旧然而依然堂皇的欧洲大楼,在城市暗红的夜空下默默伫立,像这两个年轻女人一样,内涵丰富。
现在的人们,正在重新评说那一段殖民主义的历史。
菊最后深叹一口气说,我阿哥下放的地方有一句话,叫做剜进篮里就是菜。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菊又说。
大都市的夜像是退了潮的海,退去了一切喧哗。
只有这里那里,夺目的霓虹闪烁。
故事之三:嫁到南韩也凑和
“嫁美国,嫁德国,嫁到南韩也凑和……”这是某高校校园里刚刚兴起的一首歌谣,显而易见,兴起这种歌谣的染所在的大学,是地处与朝鲜半岛接近的北国。
东北人说话:十个女人九个娇,十个男人九个小,说的就是朝鲜人,俗称高丽棒子,含些轻视的意思在里头。朝鲜民族,女人娇小妩媚,是比较适合娶来做老婆的,而男人就不行了,“小”是指行为小气,心胸狭隘,缺少大丈夫气慨。所以作为传统,一般东北姑娘不嫁高丽郎。但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如今的形势,是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也不尿谁,别以为只有地球那半拉才是好地界儿,南韩的票子数起来也哗啦啦地响,坚挺着哪。这一来,姑娘就不说十个男人九个小了,而是说嫁到南韩也凑和。
染就是在这样的历史大背景下,认识了韩国商人金圣泽。
染学的是一门十分落伍的专业:政教,你想连中文都走投无路了,政教还有什么猴跳? 染就十分地不愿学。再说政教也确实没啥学问,开的全是些污七八糟有它不多无它不少的课程。政教系的男生全涌去学计算机去了,一级一级往上考,指着将来靠它混饭吃。你往电教中心计算机房一站,一眼望去,乌鸦鸦一片全是政教专业的弟兄排队等上机。女生呢,没多少雄心大志,就五花八门,散兵游勇,有学裁剪班的,有读蒙妮坦的,还有的恶补“国标”,想着真跳得“一手”好舞,出去也好去哪家大公司做“公关”。染就也交了80块钱,想先学一期“国标”,不行,就续读。
金圣泽在这座城市开了一家装饰材料公司,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交了钱,人五人六地到中国人开的班来学“国标”。很轻而易举的,他就和染认识了。
金圣泽的“国标”其实根本用不着学,他跳得出人意料的标准,出人意料的好。那么跳得“一手”好国标的金圣泽为什么还要到学习班呢? 染稍微想了一想,就明白他其实是来结识女性。
“国标”学习班有很多女孩,都很漂亮,很迷人。
第一次,金圣泽就主动来和染捉成一对,这以后,在10天一期的学习班中,他们成了固定的舞伴。金圣泽高高大大,黑黑的脸膛,剑眉星目,乍一看,象是从港台庸俗剧中走出的男主角。染决心抓住机会。而且金圣泽还很年轻,看样子绝没有30岁,这样的男人,还到哪里去找?!
染的几个嫁给港澳同胞、旅美侨胞的女同学,带回来的男人个个不是脑满肠肥,大腹便便,就是秃头败顶,老眼昏花,没有一点男人的力度。叫染看,这样的男人哪里还能做丈夫,做个爹也嫌太老了。和他们相比,金圣泽显得弥足珍贵,简直是外国男人中的大熊猫。
金圣泽说染很好带,稍稍给一个暗示,就随之旋转起来,身轻如燕。这说明染的“悟性很高” 。 虽然知道是奉承,染听了还是很高兴,所以她的“国标”,还没有等学习班结束,就出师了。
爱能使人愚蠢,也能激发人的聪明才智。
第三天,金圣泽就“请染小姐赏光”,出去吃饭。吃的当然是韩国菜馆,有名的“汉城斗亚”在大陆的分店。不愧是亚洲名店,据说一切餐具和原料,都是由汉城运来。大堂非常寂静,让染觉得静得已经不像饭店。两侧却不断地站有身着朝鲜盛装的小姐,全都是脸扁扁的,圆圆的,不知是否从汉城招来,或是就是居住在东北的鲜族。染想朝鲜女人脸模子可真不受看,这么想着,不由就瞅一眼身边的金圣泽,只见他黑黑的脸膛严肃地本着,楞角分明,很有些刹气。
染想男人么,脸上线条不能太柔和了,要带些钢火,带些凶相才好。这时包厢的小姐正像日本女人那样跪下来,拉开隔门。
这是染第一次涉足这样高消费的地方,她没想到朝鲜的饭店竟会如此讲究。是一个小小的只坐两人的包厢,大约是情侣包厢之类,一张长方型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从包厢这头直到包厢那头,剩下的空间,仅够二人相对而坐。染不习惯于习地而坐的方式,但看到跪着的小姐等着为她安置,就只能脱去鞋子。墙壁的护板发出柚色的暗光,上面是一派银灰之上缀满星星点点丁香的护墙纸,色彩十分柔和。包厢里最醒目的装饰,就是一只美人瓶和一束同样色彩的绢质丁香,格调很高。金圣泽说,这家饭店用的,就是他的装饰材料。朝鲜方式的浅浅矮矮的台面,豪华而不适地横在染的膝前,使染显得很拘谨。
金圣泽用朝鲜鸟语和侍女说话,哇啦哇拉的,染想这大约就真的是从汉城招来的女孩。金圣泽的朝鲜话可不如他的中国话好听,他的中国话是地道的东北普通话,不带任何土味的,不梗。
生菜、啤酒、烤鱼、烤肉,一道道上来,乍一看五彩缤纷,细瞅瞅可是没多少内容。烧烤板是地道的汉城货。金圣泽特别解释。染不太习惯这种华而不实的口味,吃了很久,结果是和没吃时一样,还是有些饿。
但这层意思是无须也无法表达的,实际上侍女已经跪在面前等着结帐了。金圣泽执出一块金卡之类的优惠卡,递给那女孩。据他说这块卡不是镀金而是18K金,从汉城带来的,凭卡优惠20%。
走出去的时候,那垂首跪送的侍女突然抬头一笑,用十分纯正的中国话说:欢迎再来!
原来是地道的中国山里姑娘,从二道河子来打工的。二道河子有染的一个老姨,那里长满枞树,雨后有种各样的菌子冒出来,鲜艳诱人的,是毒蘑,不能吃。染小时候随母亲去过那里,青山绿水的地方,人情敦厚,民风纯朴。染很起劲地和那女孩聊了很久。
走出来后,染有许多的感慨。染读点历史,知道朝鲜一直是中国的属国,虽不至于是弹丸之地,也是很不富强的国度,二战之后,更是贫困的吃不上饭。现在居然奴才暴富,挺腰凸肚,使唤起中国人来了。而那些中国少女,就那样跪着,低心下首,服服贴贴。“金钱真是一个魔鬼,你看连自己,”染这样想时,不禁又瞅了眼身边的金圣泽,“连自己不也奴颜卑膝,和这个高丽棒子一起去吃饭吗?”
在斗亚席地而坐时,染就感到心里十分不舒服,现在想来,是奴颜卑膝的感觉,一直缠绕着自己,一种很模糊的意识到现在终于完全清晰起来。
染决定不再看金圣泽这张严正而居高临下的脸。
所以第二天晚上在那个国标培训班,染就故意不和金圣泽捉对跳。这自然要弄得金圣泽一头雾水,不明白染为什么一反常态。教国标的半老徐娘耐不住文化馆的清贫,出来找米下锅,对这个腰包鼓鼓的韩国老板十分屈心下首,奴颜卑膝,看金圣泽恍然若失的样子,就亲自出马为他拉马扯皮条,硬让染与他作成一对给众人示范。染就有意跳得磕磕绊绊。金圣泽带她的时候一个劲问她为什么,她也不理,这边一结束,那边就走了。
就这么自己和自己别扭了几个晚上。
到底没能坚持住,是因为那天傍晚她好朋友的恋人来,大家捉他冤大头,硬要让他请吃饭。她好朋友的恋人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一身警服,帽花肩章的佩着,加上一副好身坯,走出去就人五人六。她们一帮子女生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往外走。她好朋友的脸上就兴奋得桃花盛开,觉得很长脸。
碰巧走过了斗亚门口,染因为进去过一次,就率先起哄要进斗亚。染看见中国警官的脸立马就白了。警官说请小姐原谅,我要是领诸位进去这么一次,今年一年都别张嘴吃饭了。
警官很幽默,可还是掩不住囊中羞涩的窘迫。
警官领着她们一行五人,进的也是朝鲜馆子,不过是家小面馆,吃的是风味小吃朝鲜辣面。这值不了多少钱。就是加上几碟子朝鲜咸菜,酸辣桔梗、桃片、 毛干小鱼之类,也绝不超过100块钱。这座城市遍地都是朝鲜馆子,均是以辣面为号召,在认识金圣泽之前,染还不知朝鲜饭馆中有斗亚那样豪奢的地方。
警官用一张百圆大票认真付钱的时候,染脑中闪电一般浮现出金圣泽的金卡,闪闪发光。
染记得,那二道河子来的冒牌鲜族小姐递过来的帐单,是一千八百多元,而且是扣除了优惠价。
中国警官的寒酸,一目了然地暴露在染的面前。
也许就是从这时开始,染重新考虑和金圣泽的交往。
染是一个行动型女孩,思想总是迅速地付诸实践。染讨厌宿舍里那几个坐而能言、起而不能行的女生,觉得她们没有行动意识,不适合今天的时代。所以当晚的“国标”练习中,染又一次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金圣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再次弄得这个朝鲜男人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这以后当然发展很快。金圣泽在中国大陆,不仅是做装饰材料,而且联系对韩劳工,摊子铺得很大。特别是对韩劳务出口,经常得跑北京,要有个知心的大陆人做帮手,才能真正得心应手。而染此时也彻底想通,认为与其毕业后拿着一张破纸到处仰人鼻息,联系工作,不如不要那张文凭,退了学跟着金圣泽干。而且警官现成是一面镜子,中国男人,优秀的,也就那么点出息。染很有心机,在一天晚饭后的漫步中,将一切都向金圣泽摊开。她一针见血地说,要就和她打一张中国政府的结婚证,要就从此各奔东西,她快毕业了,一得找饭辙,二得找婆家,不能总这么着和你一起吃饭,跳舞,漫步地耗着,耗不起。
看来金圣泽是真喜欢染,他说都依你,只是我得请你原谅,我汉城家里,是有太太的。我这就着手办离婚,你要等我,相信我。
不知染是早有预感呢,还是怎么回事,她想了一会,很平静地说,这么着吧,咱也别等,有一个方案,那边,婚先离着;这边呢,也先结着。咱不打证明了,办酒--我老家那边,做出场面就行!
金圣泽这里,天上掉下了个林妹妹,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第二天,金圣泽就开着他的现代车直抵染的宿舍楼下,帮她搬东西。女生们都很羡慕,也都很惋惜。纷纷说染快毕业了,等拿了文凭再走不好吗。染的辅导员得到消息,一边派人飞奔着去书记家汇报,一边往车前头挤,想和染说话;染摇下车玻璃,招招手,笑笑,车就开了。
辅导员只来得及对着车后的尘土,骂了一声“高丽棒子!”
接下来,染大马金刀,几天里就接管了公司财务,让金圣泽从汉城带来的他的那个什么拐弯子表亲,去干倒茶送水虚有其名的办公室主任。接着又聘来了他们班两个计算机过四级的男生,再让二道河子的“鲜族姑娘”出任“公关部长”,这样里里外外,就都是染的人了。
金圣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拱手让权。
染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
现在,染的黑沉沉的大班台,正对着墙上的一幅书法,这幅书法写的是: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
金圣泽认识“红旗”俩字,几次手指着问:这是你们党章里的句子?
染不屑回答,染说你不懂,这是宋词。
这幅字是大王碑体,雄浑庄严,写字的人在关外很有名,吹他的人说是榜书可与杭州沙孟海争辉。染是花了大价钱,才搞到这几个字的。
染在这之后很长时间,也没有催办她当初所要求的声势浩大的婚礼。
故事之四:今宵酒醒何处
在汹涌而起的出国大潮中,奔日本的,多是上海人。
而日本,是所有外国中对待中国人最冷漠、最歧视、最压榨的外国。有不少中国男人到了日本,说是留学,其实是在从事日本人不愿干的低贱的背死尸的行业;而中国女孩,在倍尝酸辛、历经跌宕之后,沦落于色情娱乐业的,在赴日人员中,也不是少数。
但尽管如此,“日本”在上海仍是个出国人员赴汤蹈火、万众以奔的热点。雅就正在办前往日本的护照,希望在日本寻找自己的财富和幸福。雅的一个中学同学,学习一塌糊涂,连高中也没考上,只好乱七八糟读了一个职高。但不知通过什么,读职高的第二年,就去了日本了。有一阵子回来,住锦江饭店,请她们班的女生聚会,台面大得不得了。过去读初中时,雅极看勿上她的,现在见了她,心里不知为什么,就是有很重的卑怯。为此,雅对自己十分恼火,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办到日本去:咱们东京见!
雅读的是一所地方性大学。但这并不说明雅高考分数不高。相反,雅高考的总分过了重点线20多分,如果想读,北京的外院或二外,也是可以轻而易举就读上的。但雅在第一志愿填了上海一所地方大学的外语系,这样可以在毕业后,准确无误地留在上海。
租界虽然早已消失,但它深远的殖民主义的文化背景还在。
作为上海人,首先是不离开上海,其次才是怎样离开上海。
当然,这个“离开”所指向的,是国外。
雅新认识了一个“模子”,她专门代办前往日本的出国护照的“业务”,神通广大。据说经她的手,已经办出去百多人了,这些人在日本,全都发了大财。是在一个家庭派对中遇上的,是雅同学的表姐。这个“阿姐”可是不一般,大冷天的,别人都羊毛衫,她却标新立异地穿一件宽松无比的丝织上衣,是极有附着力的姜黄,下身是同样色泽的丝织长裤,走起来如水波趋动,体态风流。但最抢眼的,还是里面的内衣,五彩横条,赤橙黄绿紫,依次排列,十分胆大妄为地掠夺着人们的视线。“阿姐”抽摩尔,一个远比她年轻的小青年亦步亦趋地跟着,给她点烟。“阿姐”对雅说小阿妹,冷天气,唇膏要用哑色,才能娇美而高贵。雅涂的唇膏是含珠光的樱红,鲜艳夺目,走出来时曾自鸣得意,让“阿姐”一说,竟无地自容。
后来,就谈到日本,谈到代办护照,最关键的是谈到价格,全套手续办妥,需要一次性交给“阿姐”五万元人民币。
“阿姐”说,“合算,去日本合算。去个几年,挣它个几千万日元回国,在上海滩就能扎起台面了。”
雅想起她的初中同学,毫不掩饰的醋意直冲鼻翼。
雅回去后,就加紧投身于东渡日本的热情洋溢的潮流。
雅的父母毫不犹豫地表示了反对。以他们家族三代棚户的背景,能培养出雅这样的大学生,已是心满意足登峰造极了,不想去什么东洋留学,也确实没这份财力。雅的祖母说,东洋人,坏得刻骨。她跑日本反时流落到上海,留着男小囡的分头,还差点没躲过东洋人,所以至今对“日本鬼子”还仇恨满腔。70年代初期,中日建交时,她曾在纱厂相好姐妹中发表议论说,毛主席老糊涂了,和日本人讲和。这话让上头知道了,几乎惹来大祸,只因她娘家几代都是“血贫农” , 丈夫又是苦大仇恨的“工人阶级”,才没打她的“现行”。
现在孙女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却要去那个什么穷凶极恶的日本,她想不通。
“阿姐”倒是又见过几次,但没有五万块钱,是谈也无须再谈的。雅陷入窘境。去又没有钱,不去又心不甘,雅日夜思谋,日夜奔波,而去日本的心也在这种种思虑和奔波中,一天天变得愈加强烈和焦灼。
后来“阿姐”出主意说,她可以为雅介绍一个日本“朋友”,嫁到日本去,这样,雅出去就不仅名正言顺,而且轻而易举了。
雅不知道,这是“阿姐”的又一项一本万利的“业务”。
更准确一点地说,应该是无本万利。
雅于山穷水尽之际,忽见花明柳暗,所以想都没有细想就欣然同意。对方的身份、照片,很快就传过来了,一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日本青年,不到30岁的样子,站在一大片桃花盛开的果园前边,有些拘谨地对着镜头。青年的名字叫山上次郎,经营一家水果加工厂,还是这片园子的果园主。条件很不错了,在年龄和外貌上,雅尤其满意,而且说是还颇有田产,雅出去了,可以到京都继续读书。
简直就是一枚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阿姐”真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居然为雅办妥了一切赴日手续。雅对学校、对家庭,都只说是办好了留学,雅的父母,没多少文化,还不是雅怎么说就怎么听。所以她走时,三亲六戚排着队请吃饭,家里头也是欢天喜地的。
弄堂里的人更是不分老少,纷纷传播着雅要去日本的消息,口气艳羡不已。一些小姑娘三三两两去和雅告别,嘱她日后也“帮帮忙”,把自己弄出去噢。一种满足感,优越感,油然而生。
当滚滚云层在机翼下平坦坦地铺向天际,终于将繁华喧嚣的上海城完全遮盖时,雅百感交集。空中小姐迈着婀娜的步子从柔软的舱道走来,用英语向一个顾客低声询问着什么。雅想我幸好学的是英语,这使我在任何一个国度,都不至于寸步难行。
后来,雅就看见舷窗外玫瑰色的云层,象煮沸一样地翻滚,接着,那座代表日本的举世闻名的山体,开始在滚滚红云中一点一点呈现出来。
在空港巨形玻璃门外,雅看见了举着自己名字的山上君,他的目光正漫无目标地不知该往哪儿看。雅突然就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温暖。她很坦然很热切地向他走去。
这时的雅还不知道,这个日本青年只是她的继子,他的名字叫山上健。
当他们的车驰进东京五彩的车流里时,雅不禁为这座现代都市的繁荣和煽情而惊叹了,一幢又一幢摩天大楼辉煌而晶莹,五彩霓虹如红色瀑布从天而泻。四处飘荡着浓烈的化妆品的气味,彩色的车流川流不息。雅感到自己的车如同一条潜行的鱼,行驶在浓妆艳抹的夜的河床。如梦幻一般。雅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于上海的繁华浓艳的都市气息、一种资本主义的气息,正将自己沉浸进去,淹没进去。
后来,他们的车就冲出了东京森林般的楼群,将都市的似锦繁华抛到身后。沿着东北汽车公路,日出时分,雅看见了日本的原野和崇山。雅想原来这个岛国,这个弹丸小国,还有这样广阔的原野和崇峻的山岭。
在日本式的农舍门前,站着山上的父亲山上次郎,他才是雅的合法丈夫。
山上次郎的实际年龄绝对不小于60岁,身上明显有日本东北农夫的壮硕和粗鲁。雅在举目无亲又言语不通的日本乡村板房内哭了一天,也想了一天,最后,她不得不屈从于命运,给老山上做了妻子。
健羞涩而有些抱歉地,对着雅鞠躬,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雅想要嫁一个农民,而且是一个这么老的农民,我何必飘洋过海;
雅又想我这回可是真正的洋插队了,到日本东北农村,来插队落户。
但静谧的天空,清澈温柔的河流还有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幽暗的村舍,和村舍上空偶尔飞过的鸟都给雅以心灵的慰抚。而况还有健遥遥相望的目光,含蓄而温情。
等过了这个严寒的冬季再作打算。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雅的意料,竟使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桩婚姻中,度过哪怕是短短三个月的冬季。
一开始,虽然语言不通,老山上对雁,还是温和的。因为行将垂暮,他对雅的要求并不多,这甚至让雅窃喜。但不久就露出真面目,老家伙是一个色情狂、虐待狂,以十分凶残而畸变的方式摧残雅,以刺激自己的性欲。雅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日本妇女的社会地位,本来就十分低下,对丈夫俯首贴耳、跪迎跪送,更何况雅又是背井离乡的中国女人,这更激起山上次郎的大男子主义,暴君主义。雅稍有不慎,就招来拳打脚踢,狂吼滥骂,有一天夜里,因为反抗山上的摧残,竟被他捆绑手脚,赤身裸体地扔在门外的雪地上。
差一点冻僵的雅,下决心要从这个大雪封锁的小山村逃出去。
雅开始在山上健身上打主意。虽然一直没有说过话(实际上也无法对话,雅不懂日语,而健不通英语),但凭着女人的敏感,雅觉察健是喜欢自己的。这不仅因为他在这桩跨国婚姻中曾经充当了骗子角色,对雅怀有内疚,而且因为父亲至今不为他婚娶。日本的农村青年,为城市所吸引,纷纷抛弃田园,离乡背井,投入繁华而残酷的城市的血盆大口,很多人被吞噬了,但也有人一夜之间发迹。田园将芜的农村现状,给日本经济带来很大的困扰,也给农村青年的婚姻带来难题。健对父亲,正如雅所猜测的那样,是怀有不满的。父亲这样老了,还要花一大笔钱从中国买老婆;而这个天仙一般的美人,竟是借自己的名义买来的! 健一想起这个,就义愤填膺。健是一个忠厚得有些木拙的日本农村青年,听着父亲房中夜夜传出的雅的痛苦呻吟,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雅终于在健的帮助下,逃出了山形县的重重大山,在新年将要来临的时候,衣衫单薄地来到东京。
身上只揣着健偷偷给她的四万日元,走投无路,举目无亲。
后来,雅终于在一家日本料理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在充满油垢的噪音的厨房间里,手忙脚乱、挥汗如雨。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形容萎琐,言语粗鲁,经常在厨房里给雅打手势,做很下流龌龊的动作。有一天,当他再次向雅做那个肮脏手势时,雅忍无可忍,将一盒切好的碎菜,砸向那个老色鬼的脸……
不到一个星期,雅就失了业。
没有身份,没有工作,来路茫茫,去路渺渺,站在东京街头,雅举步彷徨,终于彻底失望。她想一死了之,但想到远在上海的父母,不由又是一阵难抛难舍,牵肠挂肚……
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雅遇上她中学的同学杨的,现在她的日本名子叫川田秀子。杨对在异国他乡邂逅雅,悲喜交加,也惊讶莫名,她不顾自己的珠光宝气,浓妆艳抹,与雅抱头痛哭。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一恸两心知。
杨完全没有那一次回国时的傲慢与骄持了,而是絮絮叨叨,恨不得有两张嘴巴说话。杨从事的是艺妓的行业,非常非常赚钱。杨说死作啥? 我才不死!我现在回去,伊拉还不是当我凤凰一样捧着!
雅由此涉足日本的色情业,因为有秀子领进门,起步就比较高,上来就是在银座的一家艺术品味很浓的酒廊里做。秀子说,银座不是一般人可以打进来的,要好好珍惜,快快挣钱,现在只有钱才能洗清耻辱……雅觉得秀子的话很实际也很中肯。
于是这家酒廊的前厅挂出了一块小牌,上面用日文写着:美丽的中国上海小姐,与你共度良宵。
虽然不会读,但那上面的字,雅几乎全部都能认出。
从这天起,这家酒廊来客增多,生意越加火爆,日本男人们趋之若骛。
雅从此沉浸于日日美酒、夜夜笙歌的陪酒女郎的生活,灵魂和躯体都渐趋麻木。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的信念,是挣钱、挣钱、再挣钱,这样,有朝一日,回到上海,她才有可能以金光闪闪、眩人眼目的金钱,洗去自身的耻辱。
入夜,东京的霓虹如梦如幻,东京的车灯五彩绚烂,如水奔流。一切都如同雅刚刚来到日本的时候。而雅所在的这座地处银座四目丁十字路口的酒廊,也开始人声喧沸,酒色琳琅,浓烈的女性化妆品的气味,一缕一缕在空气中飘散。
偶尔,身处急管繁弦、彩色缤纷中的雅,也会向外面看看,她看见四目丁十字路口的霓虹,正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变幻。这时,她会猛地跌进一种很沮丧很沉落的心境,雅有些恍惚地想:今夕何夕?此处何处?
一滴冰冷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滚落,但瞬间就被浓浓的脂粉吸收了。
在我们的身边,几乎每天每天,都有人为跨出国门而奔走、而钻营、而奋斗,而幸福、而痛苦、而忧愁……当沉沉国门打开之后,我们无法抵拒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引诱,如同寒冷中向往炉火,饥饿中向往食物。因此我无法也无权责备这些为了出国而以青春和美貌为代价的女孩。她们的孑然一身、孤注一掷,甚至让我佩服。在今天这个时代里,婚姻已经接近于消除内容,而只保留形式,或者也可以说,婚姻最初发生时所具有的与形式伴生的爱和温馨,都接近于荡然无存,它空余框架,等着现代的人们自己按各自的要求,去填充或金钱、或名利、或汽车、或绿卡等等形形色色的新内容。这一章中所撷取的,只是铺天盖地势不可挡的出国大潮中的几朵小小的浪花,她们代表着跨国婚恋中的几种类型、几种遭际,却远不能穷尽其中所隐含的命运的悲剧性。当婚姻的前提以某种特定条件出现时,它注定要以某种牺牲为代价,而这种牺牲,又恰恰是最珍贵、最惨痛的。在这一桩桩直奔目标的跨国婚恋中,等价交换是双方认同的一种基本原则或规律,但实际情形却是,交换永远不可能达到等价。买方和卖方的悬殊,几乎在一开始就一目了然。即如嫁给金圣泽的染,看起来得心应手,随心所欲,但其中却有着不可预料的隐患。因此可以说,跨国婚恋因为女方的只身一人而又孤注一掷,它的前途注定要险象环生、风云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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