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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国之恋--逆动的中国少女和穷国流浪者
“西方吹来强劲的风,唤醒中国少女的心”,从动荡不安、人心思变的80年代开始,我们这个古老东方国家美丽或不怎么美丽的、优秀或不太优秀的、纯情或矫情的、未婚或已婚的少女和少妇,争先恐后地投身于跨国恋情、跨国婚姻的大潮。到美国去! 到日本去!到澳大利亚去!到一切可以实现自己求学、发财、生活种种梦想的富有的国土上去! 嫁英国人!嫁加拿大人!嫁比利时人!嫁一切可以给自己绿卡、别墅、汽车的外国人!顶不济的,也嫁一个大腹便便、腰缠万贯的港澳同胞。再顶顶不济的,才留在上海,留在广州,留在深圳,让外国人或留居海外的中国人,包起来,养起来,成为一只美丽的笼子里的金丝鸟。
还没有听说谁要争着抢着去嫁巴基斯坦人,那个同属于第三世界的南亚穷国,比我们还要贫穷落后得多。他们的男人,是一群衣食难继、目光穷凶极恶的流浪汉,嫁了这样的外国人,无疑是从天堂下到地狱,从米箩掉进了糠箩。
而蕊却逆风而动,嫁给了巴基斯坦男人默罕穆德。
只有一个故事
1、 蕊是一个娇娇女,出身于革命军人家庭。在这座因为美丽西湖而名闻天下的城市里,蕊和蕊的家庭,属于一个与市民社会格格不入的阶层,他们相互交往走动的,都是一些军队和地方的北方人。
南下干部,是这些人的统称。
可想而知,蕊的父亲在军队里是有相当的职位的,这使得小时候的蕊十分骄纵。蕊很崇拜父亲。因为在她看来,父亲是一个英雄,那些在军史和战争片中频频出现的孟良崮、碾庄等等神圣的地名,蕊小时候就耳熟能详,父亲说起它们,如数家珍。至今,父亲身上还留有孟良崮战役残存的弹片,做为一种荣耀和痛苦,时不时成为全家人的话题。
因此蕊最常对父亲说的一句话是:爸爸!你真英雄。
蕊对母亲,却常常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了,动不动就要嘲笑她小市民。其实母亲出身于诸暨城里一个有名的绅士之家,有很好的教养,参军时是之大的青年学生。看见过她的人,都认为这是真正的越国美女、小家碧玉,楚楚动人。不知为什么,她一生都对自己一介武夫的丈夫,怀有一种深深的畏怯,直到蕊的父亲离休了,住干休所了,一身便服无枪无车无职无权了,这种畏怯仍然没有消减。在上班的路上,她会觉得老头子的威严就紧随身后,让她心神不宁。
她亲生的两男一女,都崇拜父亲,尤其是蕊。
而丈夫和山东老家的结发妻子所生的儿子鲁娃,虽然读初中时就来到杭州,一直在她身边长大,却从不把她当作母亲。他一直喊她大姨,她知道这是山东叫法,相当于杭州的“阿姨”。这叫法让她别扭,听一回别扭一回,她想让他改改口,喊自己“阿姨”,但每次话到嘴边,又缩回口去。现在,鲁娃已经是海军大校了,回一趟杭州,倍受弟妹的尊崇,更不把她放在眼里。他们一大帮子孩子,全都围在老头子左右,兴高彩烈,说起话来滔滔如水,没有一个人注意她的存在,她偶尔插话,立即就会招来女儿喝斥,仿佛她是外人。
这使得她更加坚定地想:蕊在将来,一定要嫁到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里去。
这时的蕊在读大三,因为活泼奔放,能歌善舞,刚刚接任了校学生会宣传部部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在学生会组织的“金秋篝火晚会”上,蕊一身牛仔劲装,英姿勃发,亲执话筒,被人们称为“金牌司仪”。她那落落大方的举止,机敏如锋的口才,几乎倾倒了在场的所有的男生。
和丈夫一起去观看这场篝火晚会的蕊的母亲,十分欣慰地想,女儿将来一定会嫁个好丈夫,因为,围在她身边的,至少都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所以,当丈夫的同乡也是战友的刘部长,以玩笑的口吻喊她亲家母,说要让自己的儿子给她当“半子”时,她以这一生都少有的坚拒的语气,表示“承受不起”。
丈夫当时就不高兴了,刘部长更是始料未及。因为在一般人看来,这是一段十分门当户对的姻缘。刘家的老二,毕业于赫赫有声的“北外”,在外事部门当翻译,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更难得的是,刘家老二并不纨绔,是有些拘谨的有为青年,是他们那个“南下阶层”中多少家都梦寐以钓的金龟婿。
虽然,已离休的部长老刘也知道她说话在这个家庭里并不算话,还是很扫了他的兴头,他以他武夫的方式,表示他的愤然或不解,他说咦--? 妈了个巴子的!
他的山东话里,带着很刺鼻的大蒜气味,这也是她一生都难以容忍的气味,她想再怎么着,女儿也不能再嫁一个生吞活剥大蒜头的山东家庭。
让她出乎意料的是,女儿也不喜欢刘家老二,女儿说,假洋鬼子,德性!
女儿从小到大,就事事和她作对,想不到在终身大事上,却和她出奇的一条心。这让她高兴甚至感动,她想到底是女儿,看样子自己到老来,还是要依靠女儿的。而老头子英雄一世,却总是败在自己女儿的手下,因此这桩天赐良缘,只得眼睁睁做罢。这使部长老刘一周都闷闷不乐,在老干部活动室打麻将,也避开蕊的父亲。
要是知道后来所发生的事情,蕊的母亲说什么也要促成这桩婚姻。在以后的日子里,老两口无休无止的相互埋怨中,蕊的母亲总是一遍遍自责,她反反复复地说的一句话是:谁能长前后眼呀!谁能长前后眼呀!
2、 蕊认识库迦·默罕穆德,是在柳浪闻莺。春天的西湖才真是西湖,远山迷蒙,烟气浩渺,垂柳长堤,步步繁花。游人如织中,蕊将画板支在一丛蔷薇花后,然后坐下来,静静地看着远山,眯起眼睛。
蕊平日炯炯有光的眸子,此时充满了柔情。
蕊的专业是水粉,绘画中的一个小门类,蕊对自己的专业,有一种母性的偏执和温柔。蕊喜欢水粉短暂的鲜活,喜欢它难以永恒的生命。都奔油画和国画去了,学水粉的一天天减少,蕊一想到这个,就有些伤心。可我要坚持下去,我一生都不抛弃你。蕊对自己的专业说,象是母亲安慰孩子,心中涨满似水柔情。
于是山、水,云彩和风,在蕊的笔下一一鲜活,还有那褪尽了鹅黄的柳叶,也在晚暮的春风中颤动。蕊的画面湿淋淋的,一如雨后初晴的西湖景物。蕊感动地想,这就是西湖,万古如初、美丽如梦的西湖。
就在这时,蕊听到有人在说:嗨!你--好!
蕊抬起头,看到一个小胡子站在身后。她一眼就分辨出他是南亚人,巴基斯坦,或者是阿富汗,有着印度欧罗巴人种的显著特征。作为绘画专业的学生,蕊对人种特点和对色彩一样,有着本能的敏感。在他们热恋之后,蕊才知道他是属于源于阿富汗的普什图人的帕坦人,这个民族的男人身材高大匀称,性情直爽强悍。当然此时蕊还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她仅能判断出这是一个来自于南亚次大陆的男人,通常,他们信仰伊斯兰教。
他说嗨--!我叫库迦·默罕穆德。
他说着一口很纯正的普通话,这让蕊误认为他是北京哪所大学的留学生。于是蕊站起来,把画笔换到左手里,伸出右手说哈--罗!
有着山东渤海湾血统的身高一米七二的蕊,此时仅及这个男人的肩下。他的深眼窝里,一双蔚蓝色的眼睛纯净如水,这让蕊惊异。她原以为,南亚人种应该是一双黝黑的眼睛。他定定地看着她,一抹极具感染力的笑就漾在唇边,这使他的整个面部都充满了热情和诚意。
蕊一向不太留意男人,除了大哥和父亲,她没有觉得哪个男人引起过自己的注意。蕊太自我为中心了,她习惯于忽略男人,如同习惯于男人们注目于自己。这就像一个主角,一走上台来,就光彩照人,光芒四射,虽为万众仰慕,但追光之下,她却看不见台下任何人的面目和表情。像这样近距离地被一个男人逼视,还是第一次。所以蕊立刻就被吸引住了,如遭电击。而且他的风趣的小胡子,也让蕊觉得易于接近。不知为什么,蕊不怎么喜欢白种人,她觉得那个人种距离自己太远了,他们纯净如水的蓝色眼白,放在白皮肤上,就让人觉得单纯得不着边际。而南亚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浅褐色的皮肤,让人联想到大陆,乡村,太阳、草垛什么的,温暖而有人间气息。
库迦蹲下来,问,你在画什么?
一种沉沉如梦的声音,潮水一般侵袭而来,蕊对这样的感受,竟有些无力抵拒的样子,不由得就迷了心窍。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山,远山。你看远山多美丽。
此时远山已在暮气中消融,只剩下淡淡的洇痕。而夕阳也沉在大山背后去了,只将大片大片橙红泼在天边,那色彩鲜艳得伸手可触。近处的山则兀立着,沉着而坚定地守卫着西湖,层次的感觉渐渐在蕊的潜意识里呈现,又倏忽而去。
不知什么时候,游人已所剩无几。对面那条传诵千古的长堤上,偶尔有人徜徉而行,也是无声的,越发衬托出西湖的宁静。
蕊眯起的双眼中,一片迷蒙的水气。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蕊和库迦都没在意。到后来,周围的一切就完完全全地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了,一株株垂柳,变成一团团黑影。
一个没有月亮的西湖之夜,不知不觉地降临。
后来,在蕊的回忆中,这一段遭遇竟是模糊一片,她记得他们就是那么各自坐在草地上,前面是一丛落英缤纷的蔷薇,黑暗中发出沁人肺腑的香气。一种千年一瞬的感觉,还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宿命。
丝丝缕缕,环绕着他们的,是宿命的气息。
蕊记得自己后来说,落尽蔷薇春又了。
蕊记得自己接着说,这是一句宋词,蔷薇遍地时,春天就要过去了。这句诗,是感伤的。
不知库迦是否听懂,他坐在那里,消失了似的,无声无息。于是蕊再次吟道:落尽蔷薇,春又了。
在后来的岁月中,蕊无数次回忆起这句话,她想一语成谶,这真是不祥之语。她和库迦的不得善终,其实在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这之后蕊收起画板,准备回家,库迦这时也站起来,将那个破烂不堪的羊皮背囊上肩。蕊描述自己当时的感受时这样说:心就像一只汲满了水的桶,忽拉一声,就提到了嗓子眼上,心里满满荡荡的,都是抑也抑不住的晕眩。
但她随即就听见库迦在说,我送送你吧。
真正的谈话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虽然这之前他们的心灵已经共度千年。他们没有乘车,也没有走环湖路,而是沿着山路攀登而上,翻过黄龙洞,直插山那边的干休所。树影憧憧,修竹静好,他们且走且聊,话题滔滔不绝。当蕊知道他早在16岁那年就越过西部山区有名的开伯尔山口,辗转进入中国的拉萨,已在中国土地上漂泊生活了10多年时,蕊真正是惊喜交加了,蕊说怪不得你普通话说得这么好,比杭州人说得还好,比我这个北方人说得还好。
在库迦的描述中,开伯尔山口那座世界著名的边境小镇白沙瓦在杭州的夜晚一点点展开:满街飘散着的烤羊肉和烟草混合的气味,歌手嘶哑动人的歌声在暗夜中传出去很远很远。古墓群、古城堡,还有碧瓦琉璃的清真寺,漂亮的帕坦男人穿着又宽又大的裤子,长长的宽松的衬衣,胸前挂着肥大的子弹袋,慢悠悠在街上散步,目光闲散。蕊对库迦的描述充满向往,蕊天真地问:这个什么开伯尔山口,离中国到底有多远?
库迦说嫁给我,我带上我的中国新娘,翻越开伯尔山。
蕊站下来,定定地看着库迦楞角分明的脸。库迦的眼瞳深陷在眼窝之中,眉骨如高耸的山峰,让蕊觉得无法看透。但这显然不是一句戏言。因为说完这句话的库迦执拗地站在树影下,等着蕊的回答,一副不达目的死不休的绝决。
蕊这时非常冲动,冲动得简直就无法张口说话。蕊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嚎啕大哭,她干脆什么也不说,但感动的热泪,还是滚滚而下。
3、 最先发现的还是蕊的母亲,她发现蕊爱照镜子了。这以前蕊对临镜梳妆不止一次地表示过不屑,认为纯粹多此一举。她还尤其讨厌女人化妆,常常攻击为青面獠牙,血盆大口,说某某化得惨不忍睹,吊死鬼似的,又某某眼圈乌黑,四眼狗一样。但现在蕊的牛仔短装里却装着一面小圆镜子,虽然没有发现口红眉笔之类,也足以引起蕊的母亲的警惕。
她问蕊的父亲,蕊是不是恋爱了?
蕊的父亲正在读一部军史,戴着老花眼镜,在他熟悉的战役边上,写满了放屁放屁放屁……他还没从自己的愤怒中醒过味来,因此对蕊的母亲说,你少废话!
蕊的父亲喜欢读战争回忆录,尤其喜欢读与自己经历有关的战争回忆录,但对其中的错误百出,张冠李戴,指鹿为马,恶意纂改等等,又一点不能容忍,结果这种阅读实际上就成了一种受罪,有几次还引发了心脏病。但又无人能阻挡他的阅读,全家人能够做到的,只是尽量减少这种文字垃圾的进门。
可想而知,在这样的心境下,蕊的母亲是多么的不识时务。
后来,当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后,蕊的父亲曾大发雷霆,责骂蕊的母亲,说你干什么吃的?到这一步才发觉!蕊的母亲也只敢小声反驳,说我早提醒过你,你正读军史,不听我说。蕊的父亲越发恼怒,把那本书一下砸到老婆的身上,喝斥她说:你还敢说!你还敢把责任推给我!
蕊的母亲就抽抽泣泣地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说,巴基斯坦,天哪,那是一个吃不上饭的穷国,蕊怎么就一点也不为自己想一想啊。什么人不好嫁,要嫁到巴基斯坦去呀!
蕊的父亲以他军人的粗鲁骂:什么巴基斯坦?纯他娘鸡巴斯坦!
这时,他们都还没有见到默罕穆德·库迦,那个留着帕坦人独有的小胡子的第三世界穷国的流浪汉。但他们已经摸清了这小子的底细,一个南亚盲流,钻中国改革开放的空子,十多年就这么一忽儿杭州,一忽儿广州,一忽儿兰州地在中国大陆上鬼混,背着一个破羊皮背囊,背囊里顶顶值钱的,大约就是一把铜壶。这是一个典型的非法入境者,多次遭到中国政府的追赶遣送,可你这边把他送出境去,那边他又回来了,反正死活吃上中国了,就是赖着不走!这样一个盲流,流氓,让蕊的父亲如何接受?!
这是家族耻辱! 蕊的二哥痛心疾首,扬言,要带上一帮人,去“废了那小子”,结果库迦闻风而逃,逃到深圳他原先打工的酒店,继续打工去了。
深圳的酒店里,有一大帮子巴基斯坦流浪汉,藏污纳垢。
在海军大校威严的注视下,蕊被挟持一样地上了她大哥的车。她已经多次成功地逃脱了父亲的缉拿,她不想正面交锋,且躲过这一关再说。一俟拿到毕业证书,她就可以天高任鸟飞了。库迦是伊斯兰教徒,坚持要到本土去举行婚礼,以他们帕坦人的习俗,在“万花之城”白沙瓦,鸣炮奏琴,载歌载舞庆祝。据库迦说,他们帕坦人对婚姻是异常看重的,男女一旦结合,就要相依为命,白头偕老。离婚是被看作杀人一样的有罪,而且罪在不赦。现在蕊满心满意地在等待这个异域异族的人生大礼,她甚至答应库迦,婚后信仰伊斯兰教。
但是现在大哥找来,她从小就崇拜、深爱的大哥,她说什么也要在远走异国前见他一面。大哥年长她近20岁,对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因此她坚信大哥会支持她的异国情缘,与她结成同盟。
而且作为职业军人的大哥,她相信和爱枪如命的库迦,一定有某种心灵的相通。
一见面,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大哥满面寒霜,以刀锋一样锐利的眼神,督促她上车。她知道只要上了车去,就是自投罗网,但慑于大哥凛然的神色,她只能乖乖跟他走。
家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愤怒,母亲的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更加剧了这种气氛的形成。父亲坐在楼上的书房,始终也没下来;而大哥在沉默不言半个小时之后,居然站起来,扫脸掴了她一耳光。
在她突然爆发的哭声中,大哥以军人的步伐走出门去,然后上车,返回他千里之外的军营。
对着大哥的背影,蕊放声嚎啕,毫无顾忌。晕头胀脑中,她听见父亲在楼上说:把她关起来!于是一直手足无措的二哥三哥,把她拖进楼下的小屋,执行父亲的命令。
那一夜,母亲一直在屋外抽泣,且哭且劝,要蕊千万不要一意孤行。而蕊则在心里一遍一遍呼唤她的巴基斯坦情人,恨不能破壁飞去。
后来,当这场短命的婚姻失败之后,蕊一次又一次自问:如果没有家庭的压力,她是否真的有勇气跟随库迦远走天涯?
回首再寻来时路,当日是非已惘然。
4、蕊于第四天午夜破窗而逃后,父亲曾命令自己的三个儿子倾巢出动,找遍她可能藏身的地方。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她逃去了沂蒙山区,藏在了父亲的前妻,大哥的生母,她的大娘那里。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去处。
蕊从未见过大娘,但她对大娘,却有说不出的亲近。这也可能是因为大哥,和大哥有关的一切,蕊都是深爱的。她无法说清这里面有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长成少女之后,有一回大哥探亲回来,坐在小凳子上说话,她先是趴在他的背上,后来就沉浸一般地吻他的脖子,大哥让她亲得直痒痒,而母亲则一脸惊恐,说小蕊!小--蕊!
她满脸羞红地站起来,迁怒地斥责母亲说,你喊什么喊,讨厌!
现在,给了大哥生命的大娘就拉着她的手,兴奋张慌得不知做什么好了,一口一声地问闺女你可咋着找上来的? 她一边抹泪一边笑,说大娘爸爸他让我来看看你老人家。
大娘并不生气,或是伤心,大娘平和地说他也老了,他是该回这里看看了。又说,闺女,咋就长恁俊哩,你娘,也是天仙一样的美人哩。
从二哥三哥的只言片语中,蕊大概知道,大娘曾是父亲的房东,父亲身负重伤之后,就隐蔽在大娘的家里养伤,大娘那时也是花骨朵一般的青春,伤好之后,妇女主任的大媒,也是新式婚姻,领了咱根据地的结婚证的。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知道父亲负心,她因此在这一点上也不太能看得起父亲。而此时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和母亲、父亲的照片,还有一张很大的全家福,就挂在堂屋的东墙上,母亲的那张,还是多年前她身穿军装的演出照,她想这一定是大哥拿回来的。
晚上,一庄上的闺女媳妇都跑了来看,每进来一个人,大娘就对人家说,这是杭州俺那闺女,可有能哩,自己一个人摸来的。就都啧啧称奇,拉住她的手左右端详,不停地说可真叫俊,比她娘还俊,比电影上的人还俊!
夜深人静,都散了去之后,她和大娘通腿,大娘的身上汗浸浸的,散发着母亲温暖的气息。她问大娘,你恨不恨父亲?大娘平和地说,恨又能咋的?不恨又能咋的? 想着大娘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蕊流下了眼泪,蕊想我要是有一天还回来,我就把大娘接了去,养她的老。
蕊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沂蒙山的夜温馨、宁静,有秋虫在屋后唧唧鸣唱,偶尔,也有一两声狗吠,越发让人有夜深如海的感觉。后来,蕊就朦朦胧胧睡着了。
一个星期以后,蕊在徐州火车站,与深圳赶来的风尘仆仆的库迦会合。
虽然,她什么也没告诉大娘,但她觉得在大娘身边生活的这一个多星期里,将心灵的创痛抹平了。蕊踏上别国离乡的万里长途时,身心俱安,义无反顾。
此一行他们将浪游西北,经藏北高原,去朝拜圣地拉萨,然后由克什米尔山谷,进入巴基斯坦本土。
这需要半年的时间,因为他们没有钱。他们的大部分路途,将是徒步而行,打工,也许流浪,当然,那会更加浪漫。
再有半年就能拿到毕业证了,她的学校曾是中国学子梦寐以求的艺术殿堂,大师辈出,星光闪烁。蕊考进去的时候,激动得几天几夜都合不上眼。但现在这一切都将离她而去了,她不得不中断自己继续了多年的,为之倾心流泪的学业。
第一站,他们到的是临潼,为的是参观兵马俑。这时,蕊发现库迦真正是一个中国通,对卖茶的陕西大嫂,居然操一口地道的陕西土话,他说“给
俄倒上。”又恭维人家说:“大嫂好心肠,一碗茶倒得岗尖的么! ”蕊知道“俄”就是“我”,但说茶水倒的满,用“岗尖”来形容,真让蕊惊叹。库迦说兵马俑,我来了有无数趟。蕊惊得睁圆眼睛,以为他说梦话。连蕊也是第一趟来呢,中国不知有多少人,没有来过西安。但库迦说的显然是实话。蕊想库迦是一个流浪汉嘛,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蕊由此对流浪充满了向往。
蕊无法抵拒库迦的吸引,像面对每个清晨都从东方升起的那轮朝阳。
在秦皇陵两侧的石台阶上,蹲满了卖狐皮和剪纸的小贩。一些民间工艺品大红大绿,点缀其间。布老虎,红兜肚,俗得可喜,拙得可爱,蕊简直是爱不释手。但库迦提醒她说:蕊,我们没有钱。
围观的游人们哄然大笑,说这个老外,还说没钱!
但库迦确实是一个没有钱的穷老外。
后来,在西安,拐过钟楼,库迦带蕊去了在西北一带都很有名的那座青砖漫地的清真寺。库迦让蕊等在外面,径直走过秋草衰白的青砖小路,进入神密的后院。不久,一个阿訇送他出来,对蕊很认真很和善地看了几眼。
走出来的库迦说, 他得到了阿訇的帮助。 “我们穆斯林”,库加说,“在中国的西北大陆,遍地都是朋友。”
这时,蕊还不能充分理解库迦这句话的意义。后来,在三边,在夏河,在兰州、在西宁,他们处处得到穆斯林的帮助,他们在那块辽阔的土地上,几乎畅行无阻。库迦自由的天性,在那里得到最充分的舒展,库迦帕坦穆斯林的身份,也得到人们充分的关注。
库迦在进入中国前,曾长时期地盘桓在阿富汗边境,经历传奇而丰富。而在整个南亚次大陆,穆斯林凭借一叶伊斯兰宗教之舟,就可以渡过任何湍急的河流。
西北大地的现代圣人张承志说:宗教是回族行驶于华夏文化中的生命之舟。
对伊斯兰教,蕊不甚了了,她明确知道的教义,好象就是回民不吃猪肉。但这并不妨碍她爱库迦,或者说因为宗教的原因,她更爱库迦,那种与大地,山川、河流融为一体的愿望,那种屹立于粗砺风沙之中的不屈天性,都成为对蕊的强烈的人格吸引。蕊再次感动地想,我要随他走遍天涯海角,走进那个贫苦然而充满不屈教义的伊斯兰国度。
从不吃羊肉的蕊开始随同库迦在三边回民的小摊位上吃羊蹄, 喝羊汤(一种用羊杂碎煮的汤);在随阿訇走进清真寺时,先恭恭敬敬地净手。
她开始接受并努力理解这个偏激的,在她看来是对抗俗世和现代文明的宗教。
树叶一片片落尽,十月的西北寒风凛洌,大地辽阔而荒蛮,暴风雪即将来临。这中间他们辗转了许多村庄、城镇、清真寺和阿訇的院落,已经精疲力竭,衣衫褴褛。
库迦说不能再继续走了,因为克什米尔山谷此时已是大雪弥漫。他们打算先在西宁的东城住下来,那儿是伊斯兰聚居区。一群群回族妇女从街上走过,很多人戴着面罩,看不清黑纱后面的面目和表情。库迦说回到他的家乡,蕊也必须严守穆斯林的习俗,深居简出,如若出门,则必须戴上黑纱的面罩,天气再热,也不许撩开来。蕊这时是一身牛仔,两眼灼灼如火,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好!
5、第二年的四月,大地解冻,万物复苏时候,他们告别西北名城西宁,再次踏上旅途。
西北的春天,比杭州要迟到得多,桃花杏花,要到五月里才能开放,而那时南方的桃李,早已花开花谢,绿叶葱笼了。但一丝熟悉的春的气息,还是掠过蕊的面颊,将她疲惫的心灵唤醒。她忽然就回忆起西湖的春天,闹嚷嚷的花树,烟波粼粼的湖水,白堤苏堤,还有父亲和母亲。她深感隔膜的西北大地苍茫而辽阔,暖洋洋的太阳下,还没有农人春耕忙碌,只一些鸟类鸣叫着,从头上飞过。也不知是些什么鸟,也不知它们飞向哪里,这唤起蕊很惆怅的情绪,蕊第一次起了归家的念头。
但情奔的路,是不归路,蕊只有跟上库迦,一直往前走。
他们终于在这一年的九月,经喀喇昆仓山口,进入巴基斯坦的北部山区。这是北部一年中最为美好的季节,触目是冰雪的山峰,美丽如画的森林,小河在寂静的峡谷中湍急地流淌,蓝松明艳如染。这里有世界上最大的冰川群,太阳下闪着迷人的蓝光。蕊已经习惯于流浪的生活,走在阴郁的峡谷中,自由自在,了无牵挂。
库迦的家乡省份,是巴基斯坦最小的省西北边境省,从北部山区到达那里,要横穿整个东巴。这是帕坦人世代居住繁衍的土地,省会就是库迦在中国大陆多次炫耀过的北部重镇白沙瓦。 白沙瓦以北140多公里,洛瓦拉尔河西岸,有一个叫迪尔的小镇,和阿富汗接壤,这儿,就是库迦的家。
库迦的母亲,是一个面容拘谨的帕坦老妇人,几乎不和蕊说话。即使在家里,她也在头上缠着一条当地话叫杜帕达的一直可以拖到脚跟的长围巾。就是在巴基斯坦,帕坦族的妇女也要算是最严守伊斯兰习俗和教规的妇女。不知为什么,她对蕊特别不满意。当她用蕊完全陌生的语言和儿子喊叫时,蕊看见她脸上充满了愤恨不平的表情。
并没有马车拉着的载歌载舞、充满异族风情的婚礼。
库迦的家难以想象的贫穷,二哥三哥和一个妹妹,都住在家里。蕊始终不知他们依靠什么为生,偶尔的,腿有残疾的二哥,会在小镇的十字街口叮叮当当地打造铁瓢铜瓢,将它们卖出去,换回一些玉米。
玉米是这里的主要农业出产。
三哥已婚,曾与库迦一同流浪在中国大陆,因此对蕊怀有好感。他的中国话虽然不象库迦说得那么流利,但和蕊交谈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居然去过蕊的母亲的出生地诸暨,这让蕊亲切而诧异。但他们的中国谈话常常引来三嫂的尖叫,虽然不知尖叫的内容,但愤怒和辱骂的情绪却是明白无误的。
没有书籍,没有电视,没有广播和音乐,也没有心爱的画笔,没有任何可以与蕊交流沟通的东西。蕊生活在一个语言不通,习俗隔膜的环境中,倍感孤独。
库迦的妹妹26岁,至今住在家里,是因为没有嫁妆出嫁。巴基斯坦的男人,对嫁妆远比对女人挑剔。库迦的妹妹是这个家庭唯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学的是医,蕊认为,那可能相当于中国的大专。按说她应该对蕊宽容一些,但恰恰相反,她根本就无视蕊的存在。
她也不出去工作,或是找不到工作。
这时蕊已经怀孕几个月了,没有吃的,缺乏温情,蕊开始在想:我万里迢迢,到这里来干什么?
库迦家的住房,也是异乎寻常的简陋。是用泥和土坯垒筑的平顶房,围着很大的院子,仿佛我国西北农村的民居,触目是干涩而单调的土黄色。平顶房屋建筑在较高的地势,门前是土夯的高台,可以直通镇上的街巷。库迦的三嫂,在有马车驶过的时候,会飞快地跑下高台,偷一点粮食和水果,然后飞快地窜进院里。那行为很不光明磊落。后来,蕊发现那里的很多妇女,都在市场上偷菜,飞快地掖进长袍,或是宽大的加米斯衬衣,人们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街市上到处飘散着牛马粪的气味,呛人的尘土的气味,和叮当作响的铁器敲打声一起,混和成一幅贫困落后,不堪忍受的生活画面。
蕊开始烦燥,而且深深失望。
蕊每天都吃不饱,总有饥饿的感觉。粗糙的玉米和小麦揉制的“查巴蹄”,蕊一点也吃不惯。依伊斯兰习俗,吃饭只能用右手抓着吃,左手是不洁的,但蕊是天生的左撇子,她总不能记住这一点。这因此遭到库迦的辱骂,作为惩罚,她当即被支使到河边去顶水。
现在,库迦对她不再爱惜,在异国他乡,蕊孤立无援。
而且最让蕊觉得耻辱的是,库迦的瘸腿二哥,在库迦外出的晚上,居然闯进她的房间,企图非礼她。她简直吓坏了,恐惧和羞耻使她不顾一切地狂喊尖叫,而库迦回来,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慰了她两句,并不去指责他的哥哥。
库迦的解释是,依照伊斯兰教的习俗,一个男人可以娶四个妻子。而女人一旦行为不检,则要被卖到外族,或是当众处罚。
这是不是暗示在这个穆斯林国家,男人是生活中的一切,是中心,因此怎样对待女人,都不算过分? 蕊嚎啕大哭,且哭且诉,她十分强烈地思念中国,思念自己的温暖而任情而为的家。
但即将临盆,此时此刻,是无论如何也回不了家了。
她只有忍耐,真正的度日如年。
倒是库迦,越来越感到忍耐不下去,十年的中国大陆生活,使他已经不能习惯于自己祖国的贫困。他甚至想在蕊生产之前,就离开家。这遭到蕊的猛烈的反抗,蕊大喊大叫说你去死吧!你去死掉算了!
没有人出来劝解,婆婆和小姑,全部躲在自己的门后,冷眼旁观。于是蕊用中国话,淋漓尽致地大骂了一通,象一个乡村泼归。
情奔的美丽光环已完全褪尽,生活渐渐显出它粗砺艰辛的本质。蕊蓬头垢面,孕腹高耸,怒气冲冲,满口村话,不复再有丝毫的明媚和风度。
就在这样的混乱不堪中,女儿出生了,依据中国的习惯,蕊给她起了一个十足南方味的小名叫“囡囡”。至于库迦家庭为她起的那个漫长拗口的穆斯林名字,蕊根本就不喊,也记不住。
没有鸡汤,没有鸡蛋,也没有红糖。桂圆和红枣之类,更是想也不用想的。
产后的蕊倍感饥饿,有一天夜里,她悄悄下床,摸进三嫂的厨房,偷吃了她两个鸡蛋。
第二天早晨,在三嫂骤然而起的叫骂声中,蕊睡得十分坦然。
在库迦走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这种行为时有发生,她甚至和当地妇女一样,在混乱肮脏的小市场上浑水摸鱼,或顺手牵羊地拿一些蔬菜和食品。蕊几乎不再能够忆起杭州,忆起她少女时代骄纵优越的生活,她成为一只地地道道的四处为小鸡找食的饶舌的母鸡。
后来,蕊向她的大学女友这样描述:吃,是生命的第一要义。
6、 库迦是偷偷离家的。当时她还没有满月,因为饥饿和劳累,身体虚弱不堪。库迦应允她满月后即带她离开迪尔,返回中国。因为,“我怀念中国的日子,我热爱你的祖国”,库迦这样表白。但蕊已完全不相信他了,她认为,他仅仅是为了逃避家乡的贫困,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富足,已经使这个巴基斯坦男人完完全全背叛了他的祖国。
因为这个,在听见库迦的表白后,她一个劲在心里冷笑。
让她和她婆婆全家愕然的是,库迦居然于第二天,谁的招呼也不打,就偷偷溜走了。他走的仍然是他过去走惯了的老路,先到阿富汗。当一个星期之后,带信的男人将库迦七拼八凑,如火柴棒摆出来一样的中文信件交给蕊时,蕊忍不住泼口大骂。
但库迦正辗转在阿富汗前往中国新疆的路上,蕊的任何愤怒都于事无补。
唯一让蕊感到欣慰的是,尽管贫困,囡囡却还是一天天长大,卷发,淡蓝眼睛,蜜色的富有感染力的皮肤。一个非常美丽的洋娃娃。蕊在她刚刚呀呀学语时,就坚持教她自己的母语,她憎恨一句也听不懂的巴基斯坦话。
就在这样的一日三餐难以为继的贫困中,库迦的大哥回来了。
库迦的大哥阿及兹,毕业于首都伊斯兰堡一所著名的大学真纳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多年来一直是在联合国的一个南亚问题中心工作。有感于蕊的万里迢迢抛家舍国,也有感于家族的冷淡和库迦的背叛,他决定资助蕊一张飞往乌鲁木齐的机票。 在将她们母女送上飞机时, 十分细心的阿及兹又给蕊100美元的零花钱。
看着阿及兹远去的整洁礼貌的背影,蕊百感交集,象第一次与库迦相遇时那样,眼泪滚滚而下。
库迦在乌鲁木齐机场迎接她们母女,蕊十分惊异地发现,库迦重又目光炯炯,风趣精神了。他似乎更适应中国,一回到巴基斯坦,他就象一条晒蔫的黄瓜。这让蕊很不解。但踏上祖国的土地,蕊心里踏实多了。看到满机场都是自己听得懂的语言,满眼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蕊忍不住失声痛哭。
终于回来了。
而蕊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是,随着回国,原先对库迦的憎恨也烟消云散了。库迦风趣的小胡子,高挺的鼻梁,健康的褐色皮肤,重又对她构成强烈的吸引。这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呀,蕊无限柔情蜜意地想:库迦,我爱你。
库迦现在仍然是在他早先的阿拉伯老板那里打工,做大堂领班,月薪四千人民币。
在火车上,库迦以他纯熟得油滑了的中国话,与天南海北的中国人神侃。库迦特有人缘。用库迦自己的话说,他一回国,就“死定”了,而一来到中国,立马就“活”! 现在看他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的味道,蕊想这句话真是说到骨子里去了。
在深圳,蕊和库迦共同度过了他们短命婚姻中最幸福美满的一段。一种完完全全不受干扰的,他们自己的小家庭生活。除去一千元的房租,剩下的钱,还是足够他们吃饭了。囡囡一上来饥不择食,什么都吃,后来慢慢挑剔,吃饭之外,还吵着要吃水果和奶糖。库迦神色严峻地告诫蕊,绝不能让女儿吃哪怕是一星半点猪肉,“否则”,他凶相毕露地说,“我将按我们的教义,惩罚你!”
库迦午后出去,半夜归来,按时给钱给蕊,生活很安定。
但囡囡两岁之后,有一次,库迦突然夜不归宿。蕊并没感到危机,库迦所干的工作,有些时候是要延续到凌晨的,所以她不当回事情。谁知由此开始,库迦经常通宵不归,钱也越给越少,甚至要蕊反复追要,才勉强掏出一百二百,从不超过三百。
在深圳那样的城市,蕊再次感受到生活的艰难窘迫。
房租又有两个月没交了,房主三番五次来催,脸色已十分难看。于是,在库迦又一次夜不归宿之后,蕊扯着女儿闯进宾馆库迦的休息间,而映入他眼睑的,是一幅十分丑陋的画面。
库迦赤条条俯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正在剧烈运动。
蕊惊呆了,一时不知干什么好。就在这短暂的错愕之中,库迦用一条大毛巾围住腰,然后点燃一颗雪茄,很无耻地对蕊笑。
那个女人,就那么当着蕊的面,光着身子,一扭一扭地进了卫生间。
可以想象随即爆发的混乱。蕊“嗷”地尖叫一声,母狼一般扑向库迦,扑打他那张无耻的脸。库迦一边躲闪一边厌恶地说你疯了,这个女人我看你是疯了。
就在这种撕打中,那个女人款款而出,衣衫光鲜,气质优雅,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她说我知道你。她又说我爱库迦。
蕊丢下丈夫,奋不顾身地扑向自己的情敌。
结果可想而知,库迦被阿拉伯老板活炒了鱿鱼。他一怒之下,丢下蕊和女儿,住到他的第二个老婆那里去了。
库迦临走丢下的话是:按照伊斯兰教义,我可以娶四个妻子,你嫉妒什么?
那个女人更加无耻,她打电话来说,你当你的大老婆,我当我的小老婆,我都不闹,你闹什么?
那个女人比蕊要大上将近十岁,情海惊涛,欲海骇浪,不知经了多少,蕊哪里是她对手。而且刚一改革开放,就抢先来到深圳,挣下百万身家。如今钱也挣了,心也疲了,又正当徐娘半老,冶艳入骨的年纪,遇上库迦这样一杆老枪,真是山鸣谷应,旗鼓相当,哪里舍得放下? 所以下决心要“吃定这个巴基斯坦穷鬼”,贴身子贴钱,只“图个快活”!
这样,库迦就夜夜不归家。
蕊渐渐麻木,放肆地抽烟喝酒。只当黄昏时候,她的心才稍稍苏生,这时她会突然记忆起几年前那次西湖的邂逅,暮春的气息一阵阵袭来,使人沉迷。她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呀? 那个傍晚发生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议。接着她就记起了那曾经有过的生死之恋,那远走天涯的日子,重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时光如惊飞的夜鸟,扑拉拉从她的头顶上飞走,蕊完全沉浸在消失了的往事里了。
不久,蕊的大哥驱车赶来,在郊区农民的简陋的出租屋中,找到了蕊和囡囡。蕊的大哥看到面容憔悴、衣衫暗淡的妹妹时,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暝目如死,热泪却纵横而出,滔滔如流。
在以后的日子里,蕊对库迦的报复,是每天都给女儿吃猪肉。
蕊曾是一个三毛的崇拜者,她与荷西的沙漠情缘、生死之恋,甚至那种浪迹天涯的模式,后来都被蕊一一照搬。在一个物欲横流、万众一心跟钱走的时代,蕊的情奔,带有一种悲壮的、回光返照的色彩。
然而,在一个电子的时代,一个声色的时代,一个欲望的时代里,所有的现实,都预言着蕊的情奔,是一种永不可能的抵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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