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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开三度--一场恋爱一个台阶
在这样范围广泛、人数众多的长时段的调查中,能使自己进入独立的一章,这个人物显然不是简单的人物。
虽然,将青春和美貌目之为商品,待价而沽,沽以高价,这在价值系统中已经越来越趋于名正言顺了,但那种缺乏柔情和精神内容的,以赤裸裸的实利为目的的恋爱,仍然让我感到难以接受。面对突兀而起的商品经济大潮,所有的道德禁忌似乎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了,急剧推进的现代化过程,使金钱、实利成为单纯而有效的价值尺度,它当然也就是时下相当一部分女大学生的婚恋尺度。在自80年代中后期开始孕育、蓄积,至92年底终成大潮的商业文化的席卷下,人们由耻于言利到耻于言情,物欲和性欲都在最本能的意义上膨胀以至泛滥,于是否定道德、摒弃价值、逃离神圣,也一时成为社会潮流和公众时髦话题。正如日本战后第一位总理大臣吉田茂在他的《激荡百年史》中所说的那样,政府所推行的迅速现代化,使人们在醉心于文明开化等方面出现了道德上的混乱,这是在想要输入外国文明时必须付出的代价。
尤其在经济腾飞初期,这种道德上、观念上的混乱,就更为严重。
而这一切,直接影响着一代人的情感方式。
只有一个故事
1、现在,玛亚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这当然是有比较而言。玛亚原先的名字并不叫玛亚,她那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是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古老的文化形态的,因此玛亚原先的名字只能叫麻丫,一个十足的乡下小妮的名字。
麻丫将自己的名字写成玛亚,是从到大学报到的那天起,她觉得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天设地造--这地球的那一端,居然还存在着“玛亚文化”这样古老典雅的让人望之俨然取之欣然的几个字!
玛亚从此脱胎换骨,大学几年里,无人能真正说得清玛亚的家世。据她和同学们说的是,她的父亲早年毕业于著名的北京大学古人类学专业,因为执迷于玛亚文化,就给她起了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但不幸的是在众所周知的文革风暴中,他被下放到河南的某乡村,后来与母亲相恋成婚,从此在那块土地上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而母亲是当地十里八乡都有名的俊妮子。
这一点倒不可否认。玛亚虽然衣着普通甚至可以说粗陋,但掩不住唇红齿白,天生丽质。养在深山人未识,如今一旦进入城市,进入高校,几乎一夜之间就产生了质的飞跃,青春烂漫,顾盼生辉,乡气土气荡然无存。
而且越到后来,你越能体会到玛亚是一个多么富有心机的女孩。
大学一年级是这些女孩子们最轻松愉快、放肆以乐的青春佳期,刚刚从十面埋伏的高考中冲出重围,以天之骄子的心态,迎接全新的生活,所以恋爱几乎接踵而来。大一的女孩最容易谈恋爱。但玛亚不谈,玛亚宣布:才不在学校里恋爱哩!
女生们都嗤之以鼻,男生们则莫名惊诧,只有辅导员听后不断点头,说好--好!玛亚这样,是带了个好头。
其时,玛亚刚刚被选为班里的团支书。
玛亚的辅导员也是来自农村,所以对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好感。辅导员虽是老师,也才刚刚二十出头,留校不久,心态和体态,都还处在大学学生的阶段。玛亚就经常往辅导员的单身宿舍跑,当然都是为了工作,去时也总是拽上一位女生,同去同回,坦坦荡荡,没有流言。
但不久辅导员就顶不住了,他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想看见玛亚。看不见,就心神不宁,坐卧不安。
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这场后来差点致他死命的爱情,悄然降临。
而玛亚胸有成竹,几乎从第一步起,玛亚就等待着这一步的到来。
和玛亚的成竹在胸相比,辅导员太嫩太没心计了,简直是糊里又糊涂。在玛亚连续三天没去宿舍找他汇报工作的情况下,他贸然闯进课堂,当着许多学生的面说,玛亚,你来一下。
玛亚装出茫然不知的样子,问现在?然后合上课本,款款而出。
刚走出教室,辅导员就迫不及待地问,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玛亚看着他胀红了的脸,不经意地一笑,说老师,您找我有事吗?
辅导员一时不知如何表达。就在这时,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玛亚慌里慌张地往教室跑,跑几步,又站住,犹豫地看着辅导员,最后,终于犹犹豫豫地进教室去了。
辅导员懵懵懂懂,梦一样看着玛亚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教室深处。
其实这在玛亚,却是冷静的有条不紊的步骤。你想大学里的晚自习能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呢? 又不是选修课,自习不自习全靠自觉。所以刚才的一切包括玛亚的犹豫,都是一种作做,一种欲擒故纵。
辅导员果然就上当了,倍感煎熬,那一刻再不见玛亚,再不向她表白,简直就活不过去的感觉。为此他在阶梯教室下徘徊了整整一个晚上;而玛亚端坐在那里看书,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待机而动,静如处子。
以后的一步一步,都按玛亚的计划进行,终于一个晚上,辅导员把头拱进到玛亚怀中,像孩子依偎母亲,半跪着表达了自己须臾不能离开玛亚的依恋之情。
那一刻,连内心天生就冷如冰霜的玛亚,也不能不感动。
辅导员其实仅仅比玛亚大两岁,头发还绒乎乎的,婴儿一般闭着双眼,迷醉在玛亚的怀抱里。
第二天,玛亚向辅导员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2、 从入学的第一天起,玛亚就决心改变自己的人生,其中包括改变留在农村的弟妹的命运。
这使得玛亚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审时度势,冷静地对待自己和别人,不像一般的女学生那样矫情任性,盲目而动。
因此在众多的青年教师中,她选择了辅导员,因为相对一般老师来说,辅导员掌握有入党、分配等等方面的权力,对玛亚的今后更有用。但和辅导员恋爱,是要冒一定风险的,这倒不是说学校方面有什么不利的规定,而是以辅导员与学生的紧密而特殊的关系,则一旦师生成为恋人,即众目所向,动轧得咎,容易引起流言蜚语,也要承担更大的压力。
鉴于此,玛亚十分小心地保持着和辅导员的来往,尽量使之看起来属于师生关系的范畴。依然是不单独到他的宿舍,只要去,必拉一个女同学一同前往。辅导员却远没有玛亚有城府,寻找一切可能与玛亚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一旦实现不了,就显出言语失度,情绪反常。
辅导员的失态,开始被女生们议论和嘲笑,玛亚则在夜深人静时候,向知心女友诉说自己对辅导员拒之不忍,爱之不能的烦恼。她说你想想我怎么可能和自己的老师恋爱?那不弄得满城风雨、身败名裂才怪呢!女友说那也没有什么,前几届和老师恋爱的多了去了,陈小华不是还和老师结婚了?
辅导员实在还是个大孩子,加之天性纯朴敦厚,与人为善,和班里的男生、女生都很合得来,所以对玛亚不以为然的人也不少。有男生说她:典型的沽名钓誉! 也有说她有野心的。她们班的班长,一个来自四川的沉稳练达的女学生干脆以知心朋友口吻,劝辅导员“放弃这个患得患失的政治动物”!
她何以得出“政治动物”这样的结论呢? 女性的直觉真是让人惧怕。其实玛亚对政治毫无兴趣,她感兴趣的仅是与我们国家的政治形态相关联的地位、身份、社会关系等等方面的实利,但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概括十分准确,而且本质。
辅导员当然听不进去,女人的天敌是女人,而且作为三驾马车之一的班长,历来都是和团支书不能齐心协力的,所以这使得辅导员越发觉得忠言逆耳。为了消除玛亚的重重疑虑,使得自己的恋爱公开化尤其是合法化,辅导员赶在吃晚饭时去了自己当学生时的辅导员家,现在,她是系里主管学生工作的副书记。
辅导员能够留校,完全是因为副书记对他的偏爱,所以,师生之间是十分亲密的。
听完自己心爱的学生的诉说,副书记真正动了恻隐之心。她当即就表示,她支持学生的这场恋爱:你已经工作几年了嘛,也不小了嘛,谈恋爱不是正常的? 又不无夸赞地责备玛亚:这个小妮,还怪有心哩,这么谨小慎微也过分了嘛!
高校里,特别讲究师承,谁是谁的学生,谁是谁留下来的,扯秧子连根,扯葫芦带瓢,特别能寻根究底。师生关系,是延续一辈子的,所以老师对学生,不仅业务,而且恋爱、结婚、分房、搬家等等生活琐务,也都一揽子管到,这就形成了盘根错节、老少多少代同堂,相辅相成、相助相帮的关系。从副书记的态度,你就不难看出,她对自己的学生是一叶蔽目,有所偏袒的。倘若不是政工这一条线上的,而是搞业务的青年教师,和学生这样恋爱,她一定会提醒他注意影响:师生恋,这是个敏感问题,处理不慎是会直接影响系里的声誉的。过去她就在周三的政治学习上这样说过,当然,那是针对外国文学研究室一个青年教师的。
玛亚进副书记家门的时候,是恭敬中略带拘谨,恰到好处地给副书记一个好学生、好干部的印象。副书记非常满意,她是辅导员出身,对好干部是一眼就能辩认出来的。她已经盘算了,好好培养,有个几年的时间,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留下来,或是在系里,或是到院团委,岂不是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这么想着,她异常得意,所以问出的第一句话是:入党申请递了?最近再递一份,要迫切嘛!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内容,多少让玛亚有点意外,但她随即就喜在心头,她知道自己的组织问题在二年级就有希望解决了。她原先的计划,三年级下半学年,最迟不超过四年级上学年,把党入了,然后运作留校或分配,这样,至少是进党政机关时,就多一个很重的砝码。
对于一些同学妄谈什么“君子不党”的古训,或是现在加入共产党,还不如加入民主党之类的谬论,玛亚统统目之为幼稚可笑而不予理睬。“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有的同学鄙夷地发问,言下之义,入党是一种落伍的行为。但玛亚坚信,现在仍是共产党的时代,而且今后很多年,还是共产党的时代。执政党不入,去入在野党,这不是神经病! ?“看看那些个民主党派吧!”玛亚心里鄙夷地哼了一声,“一个个诚惶诚恐,俯首听命的样子,哪有一点政党的气魄? ”因此玛亚认为加入民主党派只能是一种时髦,这种时髦和流行歌曲一样浮浅。
而且玛亚将来是一定要从政的,先从机关小职员干起,一步一步进入政界,彻底改变自己和家族的社会地位。为了这一目标,玛亚不得不深思熟虑,一步一个台阶。踏步和踏空,在玛亚都是不允许犯的错误。
副书记和玛亚很投缘,留她在家吃饭,告诉她:没事就过来玩! 据玛亚观察,副书记是一个刻板而热心的政治工作者,心地善良,有些马列主义老太太。虽然她不到四十岁,远没到老太太的年龄,但她身上,已开始显露出许多老太太的特点。
这很好,玛亚想,这可以好好利用。
按说用《红楼梦》里的话说,玛亚和辅导员的恋爱关系,这就算“过了明路了”,可以不再避嫌,但玛亚与辅导员的接触仍很谨慎,无事不登三宝殿。好在辅导员认为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心里比较踏实。当教师,科研上已崭露头角。这是她不愿调来的重要原因。而副处长更不可能调去,他仕途看好,一帆风顺,让他丢掉自己的位置和关系,去依附老婆,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就有可乘之机。没人知道玛亚是如何引起副处长的关注以及重视的,或是某次会议的发言,或是某个问题的汇报,但更大的可能是,制造一次偶然的狭路相逢,因为副处长不主管学生工作,直接打交道的机会微乎其微。总之,玛亚和副处长认识了,很得他的赏识。在一次国家部委级领导来校视察时,玛亚作为唯一的学生代表出席了会议,就是副处长点名叫去的。这次视察她始终随侍左右,吃饭时更是很敬了北京来的领导几杯酒,而且自始至终举止文雅,出处有度,活泼青春,童言无忌。
也许,正是玛亚与上级领导相处时的善于察颜观色而又表现得轻松自然,言语得体而又看似无所顾忌的个性,使副处长认识到这将是自己仕途上的一个绝好帮手,而视她为自己不可多得的终身伴侣的。这次视察,对玛亚是一个转机,也为她日后的冲击北京,埋下了一个伏笔。
副处长的一生,关键时刻总是深思熟虑,把握战机。如同他的提拔,先是退出圈外,对处里两位人人看好的对手作壁上观虎斗,而后异军突起,令人防不胜防,轻而易举就稳坐这把交椅。所以在和玛亚建立关系前,他首先要做的是解除和妻子的婚姻。好在没有孩子,彼此间了无牵挂。对妻子,他深知其弱点和缺点,只要坚持让她放弃专业,调来从政或做教辅人员,她一定会选择离婚,这在副处长是稳操胜算的。果然,一步一步,都按副处长的计划进行。
到院里几个头头知道他要离婚,来做调解工作时,他已协议离婚,拿到了离婚证。他万分苦恼又万分痛惜地说,没办法,她不愿放弃专业,我们学院又没有适合她的工作,在她眼里,我这个丈夫,是始终没有她的专业有份量的。
都很同情。
在这样的角逐中,初出茅庐的玛亚当然不如副处长那样的老谋深算。对副处长所做的这一切,她一无所知,所以对他这么长时间不为所动,她未免暗暗着急。她是不会让自己的一生押在辅导员这样政治上的无名小卒身上的。她越来越发现,辅导员不宜搞政治,太冲动、太人情。一个学生在市里偷自行车,让人家抓到了,送到学校来。学校依照学生手则和条例,决定将他开除,他居然三番五次跑到学生处,要求宽大处理。在说到这个学生家庭变故时,他甚至痛哭流涕。玛亚深感羞耻,也下定了摆脱他的决心。玛亚认为,指望这样一个优柔寡断、婆婆妈妈不顾领导脸色,而只顾一己良心的男人,自己的弟妹是永远也别想跳出农门的。
现在,辅导员对于玛亚,早已没有实用价值,而只能是她前进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好在副处长那里,已经有了反应。他把玛亚叫去,让她为自己抄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是一个重要刊物的约稿,“因此”,副处长解释说,“手抄稿更有感情一些,也更郑重其事。”
但玛亚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借口,副处长的真正意图,不过是要接近自己。
很久以来一直在盼望的这件事,一旦来临,玛亚心里反倒出奇的安静。
这之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任何怀抱琵琶的遮遮掩掩,都成为多余。副处长和玛亚一拍即合,心性相通,都讨厌盘马弯弓,曲径通幽的方式,因此谈得均是一针见血的问题。首先当然是留校,其次是到中央团校进修,再其次--副处长颇为自负地往椅上一靠,说玛亚,我会让你前途无量的。
玛亚两眼熠熠生辉,对权力充满兴趣和贪欲。
此时,她的第一任男友辅导员尚在梦中,每日和玛亚商量的,是她留在系里合适还是到院团委更合适,这样摇摆不定的问题。
身份、地位不同,就是有天壤之别。
这是最后一学年,离毕业咫尺之遥,玛亚和副处长的恋爱,已经不为人察地保持了两个学期。而这么长时间,辅导员对玛亚的变化同样是毫无觉察,仅从这一点,你也可以看出这个女孩的心思缜密。
她做得很好,在通向成功的路上,她绝不允许自己言行失慎,引起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所以,当年轻的副处长以同僚的熟络找到玛亚所在系的系主任,要求以恋爱关系照顾玛亚留校时,古板方正的老主任,真正是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陈--小陈! 他的意思,玛亚一直是辅导员小陈的对象,前几天在分配小组的预备会议上,副书记还十分郑重其事地谈到她的问题,老主任对玛亚的印象因此很深刻。
一送走比自己低了几个辈份而不懂得尊师重老的年轻的副处长,系主任就气急败坏地推开了副书记家的门。正好副书记在。系主任以同样气急败坏的语气,复述了副处长的要求,连说不象话不象话! 也不知是说谁。副书记莫名震惊,她甚至很不得体地问:会不会搞错了?
“我还没老迈昏庸到那个程度! ”主任愤然,以他的想法,副处长年轻气盛,声得意满,不知以什么样的引诱,把自己的学生骗到手的。
他还没有想到这是一次预谋性的夺人所爱,包括不动声色地离婚。副书记到底年轻,干的也是政工这一行,和副处长真正是一条战线的战友,所以立刻敏感地想到一年多前的离婚事件,她想,这是一次预谋,他肯定是看中了玛亚,才离的婚!
而眼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是要让辅导员知道,他无须再为玛亚的分配操心了。这将是一次残酷的谈话,因此副书记义愤填胸,越思越想越气愤。这简直就是道德败坏嘛! 她对自己的学生说,而辅导员犹如让晴天霹雳所击中,木头木脑,思维停滞,不知所云。
在分配的最紧要的关口,辅导员大病一场,高热高寒交替不止,在医院里抢救了一个星期。这使得该系分配前乱哄哄的局面更加凌乱不堪。副书记亲自坐阵分配小组,每天应付数不清的申辩、哭闹、争吵、改派,直至深夜。自作副书记后,虽仍主管学生工作,但具体的麻烦她已不再沾手,这次仓促上阵,难免手忙脚乱。
所以她打算到院党委,告她的同僚一状。谁知书记老大人听了之后,仅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王伟他已离婚了嘛,男婚女嫁,自由恋爱,我们也不好说他什么。王伟,是副处长的名字。
王伟是书记线上的人,所以副书记无功而返。
相比较,倒是玛亚表现了良好的政治素质,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对来自哪个方面的询问,一律装聋作哑。当然,话是不说,表情却是照作,比如对婆婆妈妈的副书记,就满脸戚色,双泪盈盈欲下;面对同学,则是长呵短叹,仿佛有无限难言之隐;就是对最难面对的病中的辅导员,她也一再面对,视有人无人,情绪好坏,做出不同的表现。
几年之后,当她另择高枝,飞往北京作凤凰后,碰巧她的同学有一个小型的聚会,席间谈到分配前她的种种天才表演,都感佩莫名,纷纷赞叹:妈的--绝了!
4、 副处长王伟和玛亚的婚礼在高校那种淡定的环境中,就显出有几分张扬了。一般来说,教职员工结婚,也就亲朋中请几桌酒,系里或本单位的同事,在周三政治学习上一人发两小包喜糖,就都照应到了。有别出心裁一些的,才发大金币巧克力。只有儿女辈的婚事,人们才大事铺张。王伟和玛亚,却在院小招一下开了10桌,有司仪,有主婚,有证婚,有伴娘伴郎,搞得不胜其繁,而且披红挂彩,鞭炮齐鸣,院有线台还去了两台录相。王伟西服革履,玛亚白纱拽地,满头插得小娟花,颤颤巍巍,一步三摇,分外抢眼。事后人们议论,谓之为10年来最艳俗的一次婚礼,开奢华庸俗之风,说:只怕这以后,小青年们都会跟着学了。
玛亚留在院团委,信心百倍地投入了新生活。院团委书记与王伟大学四年抵足而眠,留校后这七八年,更是相互鼓吹,遥相呼应。所以把玛亚放给他,甚至比放在自己部门还放心,还便利。很快,玛亚的弟弟就来院读了财会大专班,作为亲属,他的6000元一学年的费用,自然是减免一半。但这条规定原来只适用于子女,现在居然阴庇到小舅子身上,就引起一些混乱。不断有人前往院党委告状,匿名信甚至写到北京,但可想而知,最后都成为打不赢的无头官司,你该交多少钱,还得交多少钱。
第二年5月, 在艺术系提前进行的高考专业考试上,玛亚的妹妹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她这一年时间,一直住在学生宿舍,跟艺术系的某教师学绘画。真正是临阵磨枪, 结果却十分惊人:她的专业得分为考生中的第9名,在当年限定的20个名额中,不是一般的领先。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但只要艺术系的那几个教师不反水,你就无奈其何。
玛亚的目标,正在一步一步实现。
辅导员死里逃生后,万念俱灰,经人介绍,与市某幼儿园教师草草结婚。婚后住单身筒子楼的18平米宿舍,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就堆放在走廊里,日子过得十分局促。和玛亚宽敞明亮、装饰一新的处长楼相比,无异于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玛亚有一回路过,进去坐了一坐,出来时,眼圈红红的。
总算还有点良心。
副处长现在已经是处长了,在全校几十个处级干部中,他是最年轻的。而且他的处室是关键处室,非一般冷曹闲衙可比。越发踌躇满志。唯一不称心的地方,是玛亚坚持不要孩子,她的理由是:我还年轻。
处长王伟已经渐渐落了下风了,不仅仅是家庭事务,就是在学院重大问题的抉择上,处长也得听玛亚的。因为玛亚的进入,处长缓和了一向紧张的和院长的关系,在书记和院长之间,周旋得游刃有余。更更重要的是,玛亚借一次赴京开会的机会,专门拜访了她学生时代就接待过的那位部委领导,领导当然是不记得玛亚了,但她一拿出那张特意放大的与领导握手的彩色照片,领导立即记忆犹新。其时领导的老妻身患绝症正躺在协和医院的病房里接受化疗,玛亚义不容辞,送汤送药,嘘寒问暖,极尽体贴入微地服待了一个多星期。她人还没到家,领导的电话就已打到了院党委书记的宽大黑沉的班台上,说是:王伟怎么样呀?我最近读了他一篇文章,很有思想哩!
王伟的文章,自然也是玛亚带去的,但这一切包括她到京后要拜访那位领导,事前都没有和丈夫说起。
副处长王伟不久就获提升,这使王伟在欣喜之余,又无来由地感到有点害怕。但这种惴惴感究竟来自哪里呢?他一时也难以捕捉。
他的第六感十分准确。
变化是从细微处开始的,王伟感到,在家庭生活中,玛亚越来越不耐烦,有时是明显地找茬。另外,有几个晚上,玛亚晚饭后外出,王伟先当是她有什么背着自己的约会,剑拔弩张地跟踪,却发现她不过是去主楼的办公室打电话。就松了一口气。但回到家后左思右想,有许多令人不解之处,辗转不眠了一夜,憬然而悟:这些电话是给北京的那个领导人打的。
因为,在门外,王伟听到玛亚说“首长”。
悟及于此,王伟浑身一激灵。
婚后几年,王伟深感以自己的身手,对付老婆已是力不从心。这个女人,主要是野心太大,她对权力和权力人物的贪嗜,几乎是出自本能,这就让久在官场打滚的王伟也不能不感到威胁。那么玛亚那次去北京,究竟是和首长上了床呢,还是尚处在互钓阶段?王伟不敢肯定。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的是,玛亚一定已经撩起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首长的兴趣,或者情欲。
此时,他做梦也想不到,首长的老婆死了。
玛亚从北京回来,居然就没有告诉丈夫,她在协和医院曾服侍了身患绝症的首长的妻子,一个多星期。当时她对自己那近10天的解释是:回了一趟河南的老家。
如此的心机暗藏,不动声色,也难怪王伟要害怕。
也许,从得知首长的妻子患的是一种什么病起,玛亚就开始了新一轮的谋划。首长并不多老,刚刚50出头,按这个年龄,熬成正职并非不切实际的空想。而且首长仪表出众,风裁整肃,看起来特有官相。首长的高高在上、举重若轻,又绝非偏居一隅的小小的王伟可比,那俯拾皆是的特权,不能不让玛亚入目心惊,遐思如潮。仿佛听到号角的战马,在见过首长之后,玛亚本能地亢奋,伺机而动。而首长的妻子,已缠绵病榻三年之久,她的形如骷髅的衰弱,作为对青春活力无处不在的玛亚的陪衬,更加激起首长的种种非分之想。
没人知道这中间的过程,有所觉察的王伟,也只能静以观变,或曰束手待毙。
所以玛亚最后摊牌的时候,王伟是冷静的,明智的,不做任何挽回败局的努力。官场10年,他深知官场的深不可测和国家机器的冷酷无情,吞没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处长,运作的官场和机构,可以说毫不费吹灰之力。个人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因此他提出了进中央党校学习作为放弃玛亚的交换条件。
只有最后,当玛亚要求以王伟的名义提出离婚时,王伟断然回答了一个字:不!
现在,玛亚和她的父母、弟妹,都已经去了北京,他们或安度晚年,或跻身于政治、经济、文化、新闻领域,总之,会有很好的前途。在别人想也不敢想的事,玛亚凭一己之力,就得以实现,这不能不让人佩服。一场恋情一个台阶,玛亚果然情不虚掷,年不虚度。她的冷静、果敢、攻击性以及公然言利而耻于言情,都标明她是一个天生的经济动物而非她同学所说的政治动物。虽然,玛亚的恋情指向是权力,但其中渗透的等价交换的原则,则仍然体现它的典型的商业性。女大学生的情感生活,越来越呈献出粗鄙化和浓郁的商业性氛围,而玛亚,是其中一个极端的例子。也许,此后许多年,玛亚的三次恋爱还会被这座保守的中原学校的许多人议论、不屑或嗤之以鼻,但你不得不承认,玛亚是这个时代的成功者,她一步一个台阶,稳步而有效地实现她入学第一天就制订的生活蓝图,不没于小成,不贪于小利,不为情惑,不为言动。
现在,包括院领导在北京有什么私事甚至公事,不是也要通过玛亚了吗?玛亚在电话那端,基本不说话,只作一些意义不明的“嗯”、“哈”之类的应答。
那是一种真正的、玛亚向往已久而终于实现了的居高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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