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来临(当代女大学生性心理调查)(第五章)

                       青春有价--这也是时代精神

  社会学已经开始了对卡拉OK的描述,作为现代文明的重要载体,它的滋生丑恶藏污纳垢恐怕也是在所难免。对于情爱和性爱来说,卡拉OK提供的不仅仅是一种行动的自由更是一种心理的自由,色光暖昧的空间和几乎是随心所欲的时间(音乐、音响),都给身临其境的人们一种暗示,使他们暂时忘却外面的世界以及存在于那个世界中的种种约束。
  文学不再是重要的情感媒介了--它无可奈何地为娱乐业所替代。于是,与此相关的一首歌谣产生了:上一趟卡拉OK,吃一顿饭,送一套时装、逛一回店,银子花去小五千,离床还得走半天。
  这被称之为“全套服务”,当然由男方提供。而作为买方,他则可以轻揽细腰,饱餐秀色,但不包括上床。
  青春有价,既然青春美丽而短暂;红颜可沽,既然红颜能够赏心悦目。“秀色”如果“可餐”,你就没有不掏钱的道理--商品社会铁的原则是:货银两讫,等价交换。
  “全套服务”的首项服务是在娱乐场所,这在我看来特别具有暗示意义。由于娱乐业本身即是商品,这就使得发生于其间的爱情,不能不染上一种先天的商品意识。

                      故事之一:男人就是故乡

  1、凝抢前一步,推开那扇茶色玻璃门。不知为什么,当凝向我描述这一细节时,我觉得这一举动是十分本质的,在生活中, 当然首先是在与男性的交往中,凝是一个抢前一步,主动在握的女孩。
  男人相随而入,在凝选定的火车座上坐下来。这是一家新开张的卡拉OK,墙上饰有无数面茶色镜子,此刻在暖昧的彩灯下分裂出许许多多纵横交错,似是而非的身影。凝指指说你看这里有无数个“我”,但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呢?说着嘲弄地看着男人,一笑。
  男人有些气馁,瞥瞥墙上,迷宫似的,四周都是凝昏暗美曼的影像。以后许多次,在和凝约会的日子里,他始终没从这种气馁中挣脱出来。
  凝说咱们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是汽修厂的老总,有点办法,也有点钱。实话实说了吧,我不想再回内蒙去了,这需要你的帮助。
  直到这时男人才开始明白。今天下午快下班时,他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约他在这里见面,说有重要事情面谈。是个女的,一口纯正的北方口音,听起来年轻悦耳。没等他想一想,电话就挂了。他满腹狐疑地赶来,就看见了等候在门口的凝。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呢?男人问。
  凝微笑,说我当然做了调查,包括你的家庭。你妻子正在省里学习吧?
  这是四年级的下半学年,分配在即,凝不得不早做打算。她来自内蒙的锡林郭勒盟,位于阴山山脉以北,那里地表起伏微缓,草原丰美辽阔,是我国著名的天然牧场。但它同时也属于“老、少、边、贫”地区,从那里考往全国各高校的大学毕业生,分配时原则上哪来哪去。当然也有例外,那便是照顾恋爱关系。于是每年分配之前,东北、内蒙、贵州等省的女生纷纷动作,希望在半年时间里突击选定一个恋人,而分配之后,这样的恋爱关系却往往难以为继。接受这方面的教训,当地的未婚男同胞已经不敢轻易接受这样的美意了,因为你花费了九牛二虎的力量把她留下来了。她却未必是在你的婚礼上做新娘。听说一个黑龙江的女孩,敲开一家并不熟识的教授的门,直接了当要和他那在纺织厂做保全工的儿子谈对象,让人给轰了出来。凝可不会去做这样自落身价的事。而且婚姻是一生中唯此唯大的事,犹如第二回投胎,怎么能如此仓促草率? 她要借助于跟前这个男人的关系和金钱,独辟蹊径,达到留在内地的目的。
  顺利成交。男人说我喜欢你的方式,你叫什么名字?噢--凝。
  虽说是当了几年“吃喝嫖赌都报销”的企业承包人,深圳广州的也见了一点世面,但眼前的这个女学生还是让他动心。她大约有些斯拉夫的血统吧,男人想,丰乳肥臀,隆鼻深目,像一头健壮的草原小牝马。作为60年代的大学毕业生,男人深爱并且理解伟大的俄罗斯文学,对与之相关的一切:辽阔、膘悍、寒冷和渺无人迹,都感到一种亲切。男人眯起有些忧郁的眼睛,入神一般地看着这个刚刚认识的女孩,他说可以可以,我会尽力。
  凝满意地笑笑,站起身,准备离开。
  正是上客的时候,下午的最后一缕阳光即将消褪,许多交易还在进行。

  2、 现在该给这个男人一个称呼了,在后面的叙述中,我们称他李。李毕业于一所比较有名的工业大学,但身上已经没有多少知识分子的酸腐或谨慎了,却完好地保留了读书人的整洁和风度。李很守信,立即着手为凝联系工作单位,请客送礼、不惜重金,而且每天向凝通报进展情况。和凝约会,也总是或卡拉OK,或咖啡厅,彬彬有礼、出处有度,从不邀她到自己家,虽然目前他是独自一人。凝太冷静,也太坦白,过分的交易色彩,反而让他迟疑。凝不急,凝永远成竹于心。当初从好几个厂长、经理中选中他,就是喜欢那一点谦谦君子味,明知早晚要和他上床,但这好比做生意,迟一天上床,就多一分利益。而且凝是一个万事不将就的人,哪怕是这一点点露水缘分,凝也绝不委屈自己。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中间李送给凝一条价格昂贵的时装连衣裙。李在电话里说有人从广州带回来一件时装,要不要我给你送去? 凝说不,我到你家去吧。
  换衣服时,凝半掩上卧室的门,她以为李会进来,但李没有,这多少有些让凝怅然若失。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眯起眼睛,怅然而忧郁。看见换装后光彩照人的凝,李眼睛一亮,由衷地赞美说凝你真漂亮,真的凝,无法形容的美丽。凝就旋转着飘到李的跟前,仿佛随口而问:这套裙子值多少钱?
  李不回答,半响才说你不该在这样的时候问这个问题。
  凝是何等聪明的女孩,她马上哈哈一笑,说我不过是怕同学们问起来不好回答,这么漂亮的时装,我总得知道价值几何吧?
  李说有些是不能拿钱去买的,凝你太功利了,这和你受过的教育不相衬。
  那一瞬间,李再次流露出深深的忧虑。而凝却说她当时看了李的神情,就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高分,得意自己选定的不是一个粗俗的男人。
  凝再一次向我强调:即使是露水情份,我也绝不委屈自己。
  凝说这话的口气让我想起情场上流行的一个词:狩猎。不过这多是男人们口里说的话,他们把自己比作猎手,把美丽的女孩比作要捕获的小动物,若是几个男人同时进攻一个女孩,则称之为“围猎”。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感到一种带有血腥气的残忍和丑恶。凝也是一个好猎手,我想,面对男人,沉着冷静,毫不动情,弹无虚发,百发百中。
  据凝说她们宿舍的女生都喜欢李,李也经常在外面请她们的客。李在餐桌上绝对女士优先,很有教养,绅士风度。我诧异说这是一种很不正常的交往你们怎么这么明目张胆,搞到学校里去? 凝说没什么不正常,都挺好,第三者什么的,我们没这种概念。
  当我问昕时,昕果然对李的印象很好,说有素质,有实力,是个挺能吸引人的成熟男性。昕还说李的妻子也很漂亮,正在省教育学院进修,寄回来很多照片,看上去弱不禁风,也极有魅力。
  昕又带些暖昧地说老师这下你知道为什么李喜欢凝了吧? 凝像一匹漂亮的小母马,那种野悍的美,是和他妻子截然不同的。
  接下来就大讲凝的实用主义,功利主义,冷血杀手,无情花煞,什么什么的,用一些武侠小说中的语言,多有微词,甚至恶语相加,让我吃惊不已。

  3、 我没想到会在系办公室遇到李的妻子。果然美丽,纤弱的身材,披肩长发,脸色惨白,带着些病态。我一进去,她慌忙告辞,我们系主任一直送出去很远,口中连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回来后就一个劲唉声叹气加摇头,说这个凝这个凝--唉!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呢!
  我这才知是李的妻子,学期中间从学校回来,撞见丈夫和凝同床共枕。床头柜上摆着一摞李和凝在黄山的彩色合影,其中一张,凝长发飘逸,双手揽着李的脖子,身腰向后仰着,样子十分亲密。我们系主任在李的妻子走后,还连连说有涵养有涵养,真有涵养。一句重话没有,还一个劲的自责。“不过”,我们年过半百的系主任十分不解地问:“有这么好的妻子,怎么还会在外面乱搞呢?”
  系主任把这事交给凝的辅导员去处理。但凝理直气壮,说怎么啦怎么啦招谁惹谁啦? 不就是上了趟黄山吗,“五一”放假,我请假可是手续齐全。凝的辅导员气得来找我,说你看看你看看!一个女孩子,让人家老婆逮住了,脸还这么壮。她平常好来你家,听你的,你给我好好说说她吧! 眼见就毕业了,她还想捅多大的漏子?听说还拿了人家1000块钱,这叫啥?!
  我一听,也很生气,我没想到凝竟上了人家的床,还敢接男人的钱。我把她找来, 很严肃地和她谈话。我说一个女孩子怎么能随便拿人家的钱呢?你以为那钱是好拿的呀? 当初春去海南,一个什么没见过面的诗友给她寄来400块钱做路费, 就让我硬逼着给人家退回去了。那时凝我就和你们说过,男人的钱不是好拿的! 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青春烂漫,活泼美丽,只要动心,别说是钱,金山银山也有人送上来! 可是伸手容易缩手难,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软--凝你给我说实话,你在系里不承认,给我别抵赖,这1000块钱你到底拿没拿?
  许是从未见过我这样的疾言厉色,凝让吓住了,嗫嚅了半天,才用很不服气的语气说老师你干吗发这么大的火? 这钱是他硬要给我的,我又没开口要。再说我有我的价值观,我的生活原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到这里,凝还是一脸倔强。
  凝的态度惹恼了系里,我们头气得语无伦次,说这这这这--非严肃处理不可!随后分配小组就做出决定:凝必须回内蒙,任何人都无权改派!
  李的妻子再次找到系里,忧心忡忡,对这个结果表现出很深的顾虑。她解释一样地说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这不是我的本意。又说这多对不起人家,这不是把她的前途给葬送了吗? 她还这么年轻。我们主任大约还没从气愤中走出来,仍然语无伦次,说是她对不住你,哎这实在是她对不住你,我们对不住你! 我把这些学给凝,我说凝你伤害了一个很好的女人,一个善良的女人。凝似乎很意外,但随即就说,这也是没有办法,人嘛,白刃相向,你不伤害她,她就伤害你。我不想回内蒙--为了这个目的,就要有牺牲,这当然要牺牲别人,但首当其冲的,还是牺牲我自己。
  这让我再次领教了凝的冷酷无情。我见过凝的父亲,一个骁悍的蒙古汉子,一得知凝有留在内地的念头,就千里迢迢地赶来,劝说她回到草原去。凝说爸爸草原有什么好?要我每天骑辆摩托跟你后头牧羊?连个电视都看不上!她父亲只会溺爱地看着她,笑。我说凝你的家乡很美吧? 听说秋天的草原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凝说女人有什么家乡呀,男人就是女人的家乡。
  昕评价说这句话特有诗意,只可惜了是凝说的。
  两年之后,凝在市外贸打来电话,说潘老师我又回来了。
  凝终于如愿以偿。

                        故事之二:快乐也是钱买来

  曾有名人言:金钱能买来医药,买不来健康,能买来富足,买不来幸福,能买来美容,买不来青春;能买来衣食,买不来快乐……
  对此,佳不以为然。佳说上咖啡厅,唱卡拉OK,穿高档时装,拎意大利羊皮手袋,这都能让我快乐,谁说快乐不是钱买来?
  佳又说君不闻“财学德识”“财”为首,财是什么? 财就是钱,所谓钱财、钱财。
  我说你真行啊,自古都是“德才识学”德为上,没见象你这样歪批“三国”的。佳就很不屑,说老师老师,您得换换脑筋,更新更新观念。美国,先进吧? 社会靠什么运作?靠金钱!金钱就是现代社会的杠杆。金钱能买来美容,就是买来了青春;能买来医药,就是买来了健康。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硬不明白呢。好吧那我换一种说法,咱中国有句老话,叫作“贫贱夫妻百事哀”,你想想,百事都哀倒是为的啥?为的没有钱!
  其实我知道佳并不是为了说服我,她这样咄咄逼人,只是要阐述自己的观点。佳刚从四川绵阳地区考进来时,扎两把刷子,穿一条蓝布工装裤,清亮亮一个川妹子。如今却烫了一个满头开花的拉丝爆炸头,满脸上化得姹紫嫣红,看上去惨不忍睹。佳说老师你干吗不化妆? 30多岁的女人得打扮。我笑,我说我化给谁看呀?她说嗨--!女为己容,干吗给人家看哪。
  “女为悦己者容”,那是一种十分陈腐的观念。佳正色道。
  转天就拿来了一大盒子化妆品,往我手里塞。我拿着直烫手,不要;她就说哎哎哎留着吧留给你女儿。当时我女儿还没读小学。我心里说了,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就化妆?她敢!佳就嘻嘻笑着说老师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保准你没见过。说着神秘兮兮地拿出一支唇膏,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就是装饰得亮晶晶的,旋开来才发现是银色,还隐隐透着点儿蓝。我说这不是变色唇膏吗?有啥稀奇。佳讶异的样子,说变色唇膏?变的哪门子色呀,就这效果,国际流行唇色,是索非娅·罗兰喜欢的。我将信将疑,想象女鬼一样的蓝灰唇色居然是国际著名影星所追求的美容效果,我顿时垂头丧气,对自己的审美失去信心。
  这一支唇膏几百元,相当于我一月的工资,佳说是老憨刚刚才孝敬的。佳愤愤不平地说他龟儿子当了两年厂长,集体资产都让他私有化了,他还不该在老娘身上出出血。我很生气,我说佳!你怎么这么粗野?佳就一伸舌头,做一个鬼脸。佳的这种神情很活泼、很可爱。我说佳你不要化妆,化得鬼似的,多难看呀。佳不理我的碴,继续眉飞色舞,描述她的上星期天的彭城之行,说老憨开着他的大红皇冠,腰里掖着5000元钱,金红领带勤得上吊似的,那模样,整个就是一个土产蛋! 她,眉,还有刚巧从外地来玩的经济学院的庆儿,三个人一起坐着老憨的车去彭城,没要半天,就把老憨敲诈得一贫如洗。而老憨呢,也让宰得心甘情愿,心满意足,又喝醉了酒,一路大唱胡传魁,丑态百出。
  我一听无比震惊,说原来是你们几个? 那天我去市里,人家问到我,我还一个劲说人家造谣可耻呢。那天我确实生气,市里新闻界的几个朋友请我吃饭,席上说起来,我们学校几个女生,跟着一个土得掉渣的承包人在彭城开房间,还在那家伙的肥肚皮上打了一夜牌。说得有声有色,有鼻子有眼。我认为他们不该当我面说这个,即使是真的,这也是揭短,何况十有八九是造谣呢?所以弄得很不愉快。我说佳你知道人家传得有多难听吗?说是有一个厂长, 发了大财,要开洋荤,就化10000元人民币包下三个大学生,在车子里干了一夜。佳坏事传千里,好事不出门呀,传成这样,我看你往后怎么做人!
  佳大约没想到外面会传得这么离谱,一时有些发愣。过一会才翻翻白眼,说爱传不传,我也没法一个一个去堵他们的嘴。我就让气得说不出话来,我说佳你也太不自爱了,你不要觉得我喜欢你! 佳读大一时就跟着高年级的学生选我的课,思维敏锐,所以我很喜欢她。我在大学里教书,不知为什么总是喜欢聪明的女孩。按说女老师应该喜欢男生,但我身边围着的总是女生,她们对我是既随便又崇拜。我想我大概是太纵容她们了,弄得她们一个个在我眼面前逞脸。就正色地说佳你知道人家怎么说我吗? 人家说潘小平别在外头人五人六的,你的得意弟子,一瓶葡萄酒就让人给打倒了。
  没等我话落音,佳就说那才是他们做梦! 我可没这么省心,别说一瓶葡萄酒, 就是一瓶XO,也别想讨我的便宜。老憨,在我身上花了不少钱吧?老师我也实话告诉你,我连边都不让他沾。不就是坐着他的车兜兜风,让他掏钱吃顿饭,买点化妆品吗? 他有钱,我有貌,这也是相看两不厌,俩人都各取所需。譬如上黄山,锦绣山河,赏心悦目,你不也一样要花钱? 说要有商品意识,观念更新,谈何容易呀,人家美国,连吸口新鲜空气都得付帐,何况面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我哑口无言。我常常被她们驳得哑口无言。不是辩不过她们,而是觉得和她们没道理可讲。价值观、人生观、幸福观,都相差太大了,就像两股平行的铁轨,即使延伸到无限,也永远不可能交叉。
  还记得佳一入学时是那样喜爱文学,散文写得很有些味道,经常带了文章来找我。那时的佳是一个纯情的小姑娘,谁能想到两年的时间变化会这么大? 我很感慨,我说佳还记得有一次诗人请你和昕吃饭,回来后我给你说的话吗? 我说你们都还太小,别和那些已婚的男人交往,不是怕别的,是怕你们早早地就把一颗心给磨老了。还有些话我原不该说的,你给诗人打电话,约他出去,他每次都说,你的弟子佳又打来电话,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她是谁。给我打电话的女孩太多了,她不自报家门,说是你的学生,我根本不理她!佳你知道你这样常让我无地自容吗?
  佳听了仿佛很受了震动,想了一会,才说:老师你也别难过,他算什么呢,他比老憨那样的老粗也差远了。
  但我知道后来佳仍然和诗人来往,和他一起泡卡拉OK,也不断花样翻新地敲他的一点小竹杠。而老憨来时则把车子停得很远很远,然后再鹅行鸭步地走到宿舍楼前喊佳。佳的妆化得越来越乱七八糟,两眉倒挂成很戚苦的模样。她早就不写散文了,虽然过去她一直梦想成为大陆三毛。

                         故事之三:才子算什么

  1、 不是亲眼所见,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生活中真有这样的美人。第一次见到芹时,我简直惊呆了,芹生得唇红齿白,两眼含烟似雾,迷迷蒙蒙,瞿然抬眼,仿佛受惊的小鹿,真是美得让人心惊。
  芹玉一般莹润的皮肤和樱桃一般的鲜艳的红唇,都不像是生活中真实的,当然更不像是电影上化妆化出来的,总之,看见芹,你会惊为仙人。
  这下,我算是明白我的学生,新近从外面读研回来的何为什么会深夜冒雨来敲我的门了。
  何对我说潘老师你必须立刻找到芹。
  我问谁?芹?谁是芹?
  何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向我说明了深夜找我的原因。他刚刚从他大学的同班好友,同年留校任辅导员的佟那儿回来,从佟的嘴里知道,芹今天和她的男友、他们班的团支部书记唐洪吹了,为此芹哭着刚给她的辅导员诉过委屈。
  何说潘老师你必须马上去。
  我是很喜欢我这个学生的,常常一起做选题。他读本科时就被系里的老师目为才子,现在从北京读研回来,更是超凡脱俗,辩才无碍。我们正合作一部书稿,对他如此的心急如焚,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我说那么就去吧,不过为什么这么急?
  可能是被我笑得不好意思了,他干脆不作回答,我爱人也披衣起来,到外屋来取笑何,说他和学生谈恋爱,不合法。何顾不得和他斗嘴,只撑着伞柄,做出时刻准备出门去的样子,疾如星火。
  我冒雨来到女生楼,看见学生宿舍已经全部熄灯。虽然是女教师,我要进楼也颇费手续,因为毕竟太晚了,要叫开门卫,说明原因,还得登记。这样,我就又原路返回了操场,看见何撑着伞,翘首以待。
  他当然很失望,但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何就又来敲我的门了。我说马上马上! 我去操场找她!
  我是掐着钟点去的。到的时候,正好散早操。找到她们班的位置,我冒冒然喊了一声芹的名字。就看见人群中一个女孩转过身来,回眸一视,顿觉眼前一亮,有一种美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感觉袭上来。
  这样的女孩,连瞎子也会为她睁开眼睛。
  我长这么大从未给人介绍过对象,不知该怎样开场。且按自己的方式来。我单刀直入,说我来做一次红媒,何很喜欢你。然后不等她有所表示,我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何的种种优势。我说在学术上,他将很前途。他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文学天国里的死亡阴影》,很有份量,很受关注。你今年多大?23岁,噢,那比他小两岁。可他已经读研回来了,他今年还考博。“所以”我加重语气说,“所以,你千万不要错过”。
  朝霞刚刚升起,空气异常清新,芹茸茸的脸庞鲜艳如洗,仿佛能够看见血液就在皮肤下鲜活地流动。芹一直微低着头,随我在操场漫步,对她的一言不发,我始终误认为是害羞。我说芹你晚上到我家吃饭吧,我也约了何,你们好好聊聊。
  芹去的很晚,晚到远远地超过了晚饭的时间。这使整个一顿饭何都心神不宁,食不下咽。以我大马金刀的个性,当然此时还觉察不出来异样,更主要的是,以我的眼光看,何风华正茂,前途无量,配芹真真可以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芹没有理由也没有哪一个方面可能会对他不满意。
  这以后他们就一起出去了,大概是去了操场。我得意万分,以为自己功德圆满,就和我爱人大吹特吹,说心智高的人,干什么都出手不凡,你看我这次的媒人,当得怎么样?
  我爱人满眼嘲讽地笑,说未必未必。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家伙的眼睛真毒。
  在这以后的半个月里,我继续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不断请芹吃饭,甚至把麻油和烧好的菜,送到她的宿舍里。我掩耳盗铃地解释说,芹的母亲,曾和我姐姐同过学。因为我这时已经知道,芹的家乡是苏北,和我的老家很近。
  何还是每天下午都到我家里讨论我们合作的那本书的论纲,问他芹的事,他说还可以。

  2、几年之后,我知道真相,觉得自己简直是愚不可及。
  事实是,打从一开始,芹就没看中何。她之所以能够耐下心来忍受我的滔滔不绝,完全是碍于老师的情面,或者是可怜我的热心。她后来的男朋友,毕业后曾一度差点和她结婚的云南的田,对我详细叙述了我在这场鸳鸯谱乱点中的种种言行和细节,使我的愚蠢历历如在眼前。我诧异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说她每天都向我汇报,她总说潘老师真可笑。我问那时她和你谈了吗? 我记得她刚刚和唐洪吹了,我就去做媒,从时间上看,你们当时还应该仅仅是同学。
  田的嘴边就浮上浓重的嘲讽,笑说你看她很纯情吧? 别看她长得清丽脱俗,她其实非常俗气。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早就把我定成了她的目标了。
  有必要介绍一下芹的家庭背景。据去过她家的田说,芹的父母是洪泽湖一带的渔民,浮家泛宅,长年在水上劳作,看上去十分苍老。看到她的父母,你强烈的感觉是,芹不像她父母的女儿,芹也永远不属于这样的家庭,芹太漂亮了。因为漂亮,芹在十几岁时被城里的姑妈所收养,姑父一方诸侯的地位,给了芹种种的优越和吸引,也培养着芹迥异于乡村女孩的气质和虚荣心。
  芹做为一个女孩的一生一世的理想,就是嫁到一个衣食无忧、富丽堂皇的干部家庭里去。姑妈的家庭当然最合乎理想,表哥对她的珍爱也无与伦比,但《婚姻法》阻碍了这桩婚姻的可能发生,他们是名符其实的近亲。既然如此,那么就找一个姑妈一样的家庭,表哥一样的人物吧,而唐洪的父亲是北方某省农业银行的行长,田的父亲,则是云南某个县级市的市委书记。
  田说她怎么能看中何呢,何除了学历和书,几乎是一贫如洗。
  这太让人难以理解了,我说怎么是一贫如洗呢? 学识、风度、思想、能力。这都是财富,而且是无价的财富,我当时还以为,何的条件配她,是绰绰有余的呢。
  这么说来,芹从来就没答应过何,从第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出去之后,芹也再没和何一起出去过?那么何为什么从未和我谈过这些呢?他一直向我谎称和芹恋爱,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博士生考试通过之后,何去向我告别,当我问到他和芹的关系进展时,他笑笑,不回答。我再问,他才说,芹这个人外表和内心,相差很大。又说,再看吧,我也许受不了她的俗气。
  当时听那口气,是他对芹犹豫,所以我一直把他们没成的原因,归结于何去北京读博,万没想到另有衷曲。而现在通过田的描述,何的一厢情愿和我的自作聪明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时过境迁,也让我无地自容。
  田说无地自容的是我,我居然还跑到洪泽湖去,送上一箱酒,半口猪,还赶着一群羊人五人六地做了一回新女婿!
  他说的一群羊,其实只是四只,按当地的规矩,由他赶着去。
  这时田已经娶妻生子了,对妻子十分满意。他毕业后和我来往很多,基本脱略了师生形迹,朋友似的。所以对他描绘的这幅画面,我忍不住大笑,我问那么你们最后到底因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田做出无可奈何的笑容,说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可是一直蒙在鼓里。在分配方案即将公布之际,芹突然告诉田不想随他去云南了,理由是她姑妈不同意。田莫名惊诧,因为在这之前,他们早已定下一同回云南发展的方案,田的父亲,已将田的工作联系好,是在市委大院坐机关。至于芹,田的父亲说,或者妇联,或者团委,随她便。芹的姑妈对田既热情又殷切,完全是对娇客满心满意的样子,对他们回到云南去发展,她说是:好--好!
  那么到底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为不同意了呢? 问芹,她始终不置一辞。问得急了,芹只说你自己回去吧,姑妈把我抚养大,我不能辜负了她老人家的心。
  田一狠心,为爱情做出牺牲,临时去分配小组,要求改派,和芹一同留在了内地。
  这是方案公布之前,在时间上说,瞬息万变,但也间不容发。
  据田说当知道这一消息时,芹惊呆了,双手冰凉,花容失色。他还以为芹是有感于自己的真诚,才有这样惊心动魄的模样,当下再次海誓山盟,要与芹白头偕老。

  3、而此时的芹,已经变心了。
  然而已成骑虎难下之势,芹审时度势,暂且接受了这一现实。拿到派遣证,他们没有先去报到,而是根据田的提议,随芹去了洪泽湖。按田后来的说法是:演出了一场闹剧。
  “她原以为我不能接受这种古老愚昧的下彩礼的方式,就好寻衅闹事,解除我们的婚约。谁想我懵懵懂懂,居然就接受了。我真傻。”
  因为用了鲁迅小说《祝福》中的名句,我会意而笑,他越发要做出祥林嫂的语态,说真的,我真傻。于是我们师生又一起大笑起来,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发现无论是何、田,还是我,我们师生三人,从一开始起,就都被这个外表无比清纯的女孩耍弄了。
  田说对!她只要从你家回来,总是要说潘老师真可笑!当时我真为你惋惜,觉得你虚有其名,在学生中名头那样大,却识不出眉眼高低。现在看来,潘老师你的愚蠢之处,就在于太聪明。
  这话乍一听令人费解,细想却有道理。依他给我的分析,芹是一个心智不高的人,对于知识、智慧等等形而上层面的东西,缺乏一种天然的亲和力。所谓“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对于注重眼前、注重实利的芹来说,我的种种“喻以义”的说教,什么何才华横溢,心忧天下,北大是人文学者的最后梦想,何的学术前途不可限量等等,都只能是对牛弹琴。“去北大读博有什么用?去美国读博还差不多!”田愤愤,又说潘老师,“小人”,是指平民价值取向的人,和我们今天所说的“小人”的含义,有很大不同,我记得老师你在课堂上,是这样说的?
  我笑,我不得不承认,在这桩红媒中,存在着重大的错位,何所能够给于芹的,恰恰是芹所轻视的。如她后来告诉田的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在今天,才子算个什么东西?
  那么田呢? 田有很好的家世、背景,田也是芹处心积虑所追求的,他的被抛弃,究竟出于什么原因?
  是再也想不到的,原来分配前夕,乾坤即定,芹提出田应该随她去见见姑妈,作为家庭方面的正式认定。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田受到郑重接待,并被隆重推出,盈门贺客中,有一个表哥的同事,他的父亲是当地的一把手,而他本人,则已当到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他一眼就看中了芹的娇媚清丽,并且和我一样,惊为天人。他对芹的表哥说,把你表妹介绍给我,你是怎么回事嘛你!
  这是埋怨他早没介绍他的表妹,这样的口气,可想而知是个恶少。
  芹的表哥说这这--这!这不合适吧?人家是带着对象来的。
  芹的表哥还算有人心。
  但那“恶少”不听,涎着脸说,这我不管,我比他有竞争力。你只要把话传到,成不成,我都感激你。说着,很江湖气地抱一抱拳。
  而田毫无觉察,和芹并排而立,迎接来宾,沉浸在兴奋和幸福里。
  田说作为一个男人,有芹站在身边,是很能满足虚荣心的。这话他后来反复给我讲过多次,想来田的内心深处,对光彩照人的芹,依然很留恋。
  连表哥也没想到的是,芹居然就同意和那个恶少接触,而且背着表哥,和他进行过两场谈话。因为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所以田,甚至芹的细致的姑妈,也毫无觉察。

  4、 从姑妈家回来的芹,对田的态度有所改变,但这些细微的变化,并没引起田的注意。临近分配,诸事纷乱,光是同学、老乡间的告别,就分去他很多的精力和时间,而芹对他,打个粗俗的比喻,已是煮熟的鸭子,也无须像一开始时那样小心和殷勤了。
  万没想到,煮熟的鸭子也能飞。
  应该说芹开始的方式,还是比较和缓的,她托词不愿去云南,就是给田一个暗示,田却不觉悟,以致错误越犯越大。从洪泽湖老家回来后,芹不得不断然了结和田的关系,因为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芹的手法出人意表,她不打招呼,即回南方的姑妈家探亲,从此音信皆无。一个多月后,却寄来一纸调令,请田代为办理;同时寄到的还有一张大红喜柬,请田出席她的婚宴。
  直到这时,田才从鼓里钻出,恍然大悟。
  现在说起这段,田已能平静对待,但当时却是血脉贲张,恼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田说我为她离乡背井,远离父母,远离亲戚和朋友,我他妈的倒成了秦香莲了!到如今我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我图什么?我他妈到底图什么!
  到底是一场羞辱,一段恨事,所以说到后来,田又语无伦次了。
  田现在的妻子,长得自然不能和芹相比,但对金钱实利,却淡泊得令人不可思议,结婚时居然将田的父母寄来的5000元又寄回去了。她很愚蠢地说,我们也不是没钱,要家里的钱干什么。“愚蠢”是田加给妻子的形容词,在这样形容她时,我发现田很心满意足。
  芹嫁给信贷部主任之后,据说也很志得意满,偶尔在节日里,还会给田来个电话。田接过话筒,听出是她后,就让老婆来接。为此他专门让他老婆体会什么叫幸福感,然后让她把这种极难表达的感受融进声音,传达给芹。
  他老婆就骂他:神经病!
  我很迷惑,我说田,你说像芹那样的ꗬ何半响不语,后来才颇为怅惘地说,也不知芹再见到我时,有何感想?
  我没说话,我十分失望地想,何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故事之四:宝马轻骑,未合佳人意

  琳毕业时,十分顺利地分到了市委某部门坐办公室。
  琳搞的是文字工作,但琳大学里学的并不是中文系,琳学化学。琳现在每天骑着一辆价值两万元人民币的西德进口摩托,风驰电掣般从城市穿过,飘逸的长发和鲜艳的时装,都惹得行人纷纷驻足。
  在这之前,琳骑潇洒木兰,但琳仅仅是骑了两天,就不再骑了。琳鄙夷地说,木兰也能骑?骑上像骑只狗!
  你不得不承认,这形容非常绝妙。
  琳在读书时,就给人鹤立鸡群之感。看到别的漂亮女孩,你可能会想到小鸟依人,翩若惊鸿,玉骨珊珊什么的形容词,但看到琳,你脑海里只会浮上一个成语:鹤立鸡群。这不仅仅因为作为青岛姑娘的琳高大健美,还因为琳卓然不群的气质,始终使她在人群中高高在上,一目了然。
  虽然相貌不俗,形体上引人注目,但其实琳并不张扬,琳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女孩。大学四年里,琳是从不主动和男生交往的,男生们也很识趣,因为谁都知道,琳的男朋友是他哥哥的中学同学,多年的护花使者,现在在广州读研,学的是最热门的专业:生物化学。
  青梅竹马,是少女初恋的最普遍的形式,现在却不得不经受时代的考验。
  琳的男友比她大五岁,形象高大,心胸豁达,和琳走在一起时,让人顿生嫉妒。所以当他有一次借做项目之机来到琳读书的学校时,首先女生们就轰动了。大学里的女孩子,几年同居一室,关起门灭了灯也是什么话都说的。这个说琳,把你的男友借给我!那个说嘿!和他合张影,还不得把我那位气疯了!还有的更露骨,问琳让这样健硕的男人搂着时,是什么感觉?再露骨的提问,就不好行诸于笔墨了。琳当然沉浸在幸福之中,还有一种骄傲。
  琳的男友一共在这里待了三天,住在班长那个宿舍,和琳班里的男生打得火热。虽然研究生津贴也是微不足道,但终究不是一分钱不拿的本科生可比,而且项目中的经费也并非都是全用在科研上,这里面的名堂就多了。就请那个宿舍的男生吃饭、喝酒,抽烟。最让他们感动的,是吃饭时他们甩开了琳,用他的原话说是:“咱们男爷们,别动步就拴老娘们的腰带上,咱们自己,喝!”
  种种举动,都说明琳的男友不仅卓有才华,而且是个心胸开阔、行为豪爽的男人。
  这是大学三年级,琳还有一年就毕业。依她男朋友的意思,琳毕业后到广州去工作,单位他已经着手联系了,基本上倾向于让琳坐机关。广州的风气,政府机关不是什么好去处,“因此”,琳的男友说,“基本上有把握。”
  他为什么会选择让琳进清水衙门的政府机构呢?这不像是他该有的思路。也许他早就深知,琳是一个内心深处有着种种欲望的女孩? 因此才不敢放她进灯红酒绿,俗尘十丈的商场去翻滚?
  从这一点上看,琳的男友是一个异常聪明的人。
  所以当后来,猪头开着他的私家豪华本田来接琳时,玻璃就让愤怒的男生们给砸了。
猪头满脸肿胀成猪肝色,说好,好! 你们砸吧,这一块玻璃万把块钱,谁砸了谁赔我!
  但是谁砸的呢? 人倒是围了不少,可问谁谁都说没看见。琳的班长很威严地走上来,说这是学校--这-是-学-校!
  琳的班长复读了三年,很沉着冷静,富有人生经验。他低沉而一字一顿的话语,果然就把猪头给震住了。
  这时你不得不佩服琳,琳盛妆而出,众目睽睽之下,坐进了猪头的车。
  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或慌乱。
  至今也没人知道琳是怎么认识的猪头。猪头是这座能源城市的一景,以2000元发迹,捣钢材,开煤矿,不多几年功夫,就有了几千万的身家。猪头以钢铁煤炭大亨的双重身份,招来莺歌燕舞,春色满园,身边最常换的一样东西是:女秘书。
  是之为换片。
  猪头早年,曾吃过许多苦。他的父亲,是国民党的一个小连长,跟着亡命的蒋家王朝潮水般卷向海外时,猪头还没出世。这注定猪头一经出生就必定要承担许许多多的人生苦难,而况孤儿寡母,门户难当,猪头小时候几乎衣不蔽体,食不裹腹,饱受欺凌和白眼。好在他的瞎眼老娘抱定一个宗旨:再穷再苦,也要让儿子读书识字! 所以在衣食不继的境况下,猪头居然读到了高中。20年后改革开放,猪头作为那个贫穷乡村唯一一个高中生,风云际会,乘势而发,用他自己的话说:多亏得俺娘那会子让俺学了文化! 这一段艰苦的童年和勤奋好学的经历,经文人们的生花妙笔,曾十分堂皇地出现在大大小小的报纸上。
  猪头当然地拥有了农民企业家、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种种头衔和称号。
  猪头的结发妻子,是当地一个大队书记的女儿,过去年代,大队书记也算得小国之君,一方诸候。所以可想而知,她嫁给猪头时,要遭遇怎样的谴责和阻力,她的土皇帝的父亲盛怒之下,甚至把她吊起来毒打。她是遍体鳞伤、跳窗而逃的,跟着猪头东躲西藏,流落他乡。回到村里时,已有了两个孩子。这样的情义,曾使猪头感激涕零,在文人们早期撰写的为猪头树碑立传的报告文学中,她也被塑造成一个温柔娴淑、慧眼识珠的形象。
  在猪头的艰苦创业史中她当然是早就消声匿迹了。
  发迹后的猪头脑满肠肥,大腹便便,对结发妻子,不复再有早年的情义。他经常是累月不回在农村的家,虽然那个座落在僻远乡村的小楼不啻于一座乡村宫殿,设备齐全、富丽堂皇。
  他的第二任妻子,全然不顾自己的非法地位,每天随侍在猪头左右,乐不思蜀。她原是猪头小女儿的同学和密友,不知怎么被猪头挂上,跟他生了一个孩子。因为这个,曾有猪头生意场上的对手,妄图以破坏计划生育的罪名剥夺猪头人大代表的政治地位,紧锣密鼓,其势汹汹,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样一个臭名昭著、劣迹斑斑的人,琳居然就上了他的车。
  各种悬浮猜测之辞蜂涌而至。有说琳看上了猪头的千万富翁地位的,有说猪头许了送琳出国的,也有的说猪头虽臭,但赤手打下一片江山,也当是英雄美人,惺惺相惜,一段佳话。琳的班长,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长兄的宽厚,将琳悄悄约出,语重心长地给她以忠告。但琳什么也不说,对班长问的一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既不激愤,更不辩驳。这让一向沉稳的班长也有一种无处着手的恍惑。班长说琳你知道不知道,猪头在市里花园小区,还养着一个小老婆? 听说这小老婆原是他女儿的同学,跟上他时才17岁,这样的行为,是伤阴鸷的。班长又说琳你还很年轻,你应该拥有正常的,健康的生活。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任班长一个人自说自话。
  终于,班长叹了一口气,走了。
  此时的辅导员甚至系里,都已无力也无暇约束琳,因为分配方案已经宣布,同学们都在打包起运,眼见得就各奔东西。当此车马纷纷,人心浮动之际,对琳谈不上纪律,思想政治工作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琳的辅导员十分困惑地自问:琳是怎么和猪头这样声名狼藉的人认识的呢?
  现在谈这些,已是无济于事了。
  琳的男友做何反应不得而知,而琳的哥哥气急败坏地从青岛赶来,当众扇了妹妹一个耳光,却是很多人都看到的。片刻之后,就是开头哪一幕,琳盛妆而出,众目睽睽之下,坐进猪头的豪华本田2.2,一溜烟地开走了。
  猪头在西城水上公园附近,为琳买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装修得异常现代,最为特别之处是,客厅的右手,装饰了一个精致华丽的小酒吧,灯光低调柔美,各色名酒,琳琅满目。
  光是装修图纸,就花了8000元人民币,艺术系的学生说,不宰白不宰,猪头这样的土鳖,你和他客气什么!
  迄今为止, 没人去过猪头为琳构筑的这个香巢, 以上种种,是艺术系“艺苑广告装饰公司”的施工学生散布的,真假虚实,不得而知。
  但琳从某企业子弟学校空中飞人,直接去了市委机关,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琳的辅导员在得知这一切后,于几个不同的场合说了同一句话,这句话是:琳完了。
  无人知道琳的内心感受,但从外观上看,琳却是日益青春焕发,容貌姣好。
  猪头先是给琳买了一辆潇洒木兰,但这辆潇洒木兰,琳骑了两天就不再骑了。 琳说这么小气的车,骑上像骑只狗。对此猪头大加赞叹,猪头说狗?他妈太象了?!满街都是木兰,怎么这么多人骑着就没一个人发现它象狗呢?!念书不念书到底不一样,人他妈就得念大学!
  接下来,琳就换了一辆西德进口摩托,全黑车身,优美的流线,一触即发中,风驰电掣般在都市绝尘而去。
  飞驰而过的琳和有关她的流言蜚语,是这座城市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最可惊异的是,拥有了女大学生琳的猪头,居然变得文雅了。过去的猪头,虽然声色犬马,无所不涉,却不会唱歌,更不会跳舞。现在他专门组了一个班子,陪他跳三步四步。依然有小姐莺歌燕舞,主动要教他学国标,猪头向琳请示的结果是:你也能跳国标?嗤!你能走个三步四步,就行了!
  琳在公众场合,并不和猪头出双入对,除了骑那辆健美如豹的德国摩托,琳也从此再没坐过猪头的豪华本田车。不久,猪头的豪华本田不知何处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四缸奥迪。
  随之就谣言纷传,说猪头栽了。他的本田被弄去低债,银行查封了他的帐号,要债的挤破了门,猪头十年河西转河东,重新一贫如洗!
  不对!不是还开四缸奥迪吗?有人疑问,但随即有人反驳:那是猪头壮脸,向朋友借的。
  而猪头的解释,是人们再也意想不到的:本田那也叫车? 小得像只屎克郎,小日本儿,就是弄不出象样的东西!
  这显然是琳的观点,琳对车的欣赏一以贯之,都是以高大健美为原则。
  而过去,一遇机会,猪头就要向人炫耀他的全新本田雅廓。
  以猪头现有的财力尤其是身份,似乎还不宜购买和乘坐林肯或凯迪拉克那样超豪华超宽大的美国车,那么退而求其次,干脆换国产奥迪。
  由此可知,猪头对琳,是言听计从,事事小心的。
  不知琳对此做何感想,琳独往独来,一如既往,每天骑着那辆黑色锃亮、健美如豹的德国进口摩托,众目睽睽之下,绝尘而来,绝尘而去。
  琳飘逸的长发和她身后紧随的流言蜚语,是这座城市一道独特的风景。

  在一个社会变革、观念交替的大时代中,青春和美貌,是可以演化成一种财富的,像凝和琳,至少在一个短暂的时间内,可以宝马香车、灯红酒绿,极尽人间繁华。社会正从古老的伦理准则转向商业准则,商业精神已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青春有价,而且待价而沽,这在一个商业社会中似乎也无可指摘。因此,我不能断然否定这一章中的人物,在如此咄咄逼人的物质引诱和刺激面前,人们往往无力抵拒而随波逐流。但这些以青春为赌注,以美貌为本钱的女孩,她们的前景会怎样呢? 这似乎也不难预测。如同有人所说, “桑那浴是成功男人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中女人是失败的”一样,“傍大款”也只是大款的成功;大款身边的女人,无疑是在透支青春,透支生命。从繁花满眼,到落英缤纷,只是一瞬间事。所谓吃大款、喝大款,灭了大款成大款,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自欺欺人的理论。古代美人操纵英雄,现代英雄操纵美人,消费原则决定了,美人的美色在进入市场之后,永远处于被动地位。而从这个意义上说,青春和美貌对于琳这样的女孩,就不能不说是一种灾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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