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来临(当代女大学生性心理调查)(第四章)

                        只须一次--既然快乐是真实的


  翻看自己的调查笔记,我深感现象的杂乱无章和理性的无能为力。任何理性的分析甚至归类都是徒劳--仅仅为了描述和阅读的方便,我才不得不将它们归入不同的章节。

  其实从上一章起,事实包含的实质就常常出现互渗,它们几乎都与这两种价值取向有关:享乐主义和实用主义。享乐主义以无目的为基础,而实用主义则首先强调明确的目的性。如果说昕和文甚至上一章最后才出现的桐都还比较单纯地体现出享乐主义无目的性这一原则的话,那么以后各章中出现的人物,则都是亦乐亦用,忽而浪漫、忽而功利的。

  文化意义的享乐主义是一种古典思潮,早在六朝时期就已出现。当时有一个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子潘安,因为生得太漂亮了,经常在大街上被女人们围观追逐,花呀果呀的扔得他满头满脸都是,像今天的追星族对刘德华那样。那时天下大乱,瘟疫流行,政治动荡而名士多故,所以人们要抓住现实人生的一时一刻,来增加享乐的密度。古诗十九首说,“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达旦饮洒,长夜尽欢,是很消极避世的态度。到了晚明,社会上又一次出现享乐主义思潮, 后世人说起来, 往往以“狂潮”二字来形容,所谓“酒色财气,均不碍菩提路”,可见其时在个性的张扬和人生的享乐上,都是达到了极至的。

  但校园里出现的这种享乐主义倾向,似乎更多的是与西方个性主义思潮有关。引起我特别注意的是:对“唯我主义”、“人的自由”、“个性解放”,以及“自我选择”等等西方现代哲学中的重要概念,她们往往抽掉其深刻的思想的内涵,只作字面的理解,并在世俗生活层面将其具体衍化为行为的放纵和颓糜。如同晚明人抢过李贽反封建的旗帜,去理直气壮地放纵各种人生欲望,这不能不说是思想家的悲哀。一同陷入尴尬的也许还有这些现代女孩和她们的知识,如果不去读萨特或者弗洛伊德,或者干脆读懂了萨特或弗洛伊德,我想她们肯定都比现在要单纯可爱。

                          故事之一:重要的是体验


  1、 雨对比强烈地站在我跟前。雨酷爱两种颜色:黑与白。白裤子黑衬衣,或者黑裤子白茄克,很素洁但也很抢眼。

  雨的学习据说并不多么突出,但爱和青年教师来往,做随时随地的请教。她经常去的地方是单身教师宿舍楼, 在学院里被称为“4号楼”,我们系的两个分来不久的小青年和她都比较“热”。听说我搞这项调查,就把她介绍给我。

  先是泛泛地聊,我说了一些自己对情爱的大而化之的见解,以便引起被调查者的话头。而雨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打断我说:这种事情,重要的是体验!

  我对现象学还有存在主义非理性什么的,还是有些知道的,就笑笑,没接话头。而雨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接口道:爱情是非理性的,性更是,老师你是过来人了,你倒想想看!

  我瞠目以对,也隐隐有些不快,我想这女孩怎么这么唐突。

  “你和某某怎么样? ”她突然转移了话题,没容我答话,她又说,我刚从他房间里来。

  她说的这人是刚分来不久的青年教师,还没结婚。我说还不错,他来我这吃过几顿饭。

  雨说你看他腼腆吧?可你知道他刚刚对我干了什么?

  据雨说她进去时某某正躺在床上看书,见她进去,反身把门关上。雨说天挺热的关门干什么。他却走上来,一下从身后将她抱住,两手伸上去摸她的乳房,一边咬着她的肩说:别说话!

  我很惊愕,我说不会吧? 他挺腼腆挺严肃的一个人,而且不是正和86级的女生在谈恋爱?

  雨老练地笑笑, 说这无关紧要。 “而且,”她似笑非笑,看定我说:“而且,我是又一种女孩,感受怎么会一样?”

  我想这就是雨所说的体验吧。

  而且我直觉地觉得,雨喜欢男性这么对她,至少也是不怎么讨厌。

  这让我很不高兴。

  2、 不久,傍晚散步时我正遇上雨说的某某,我突然想试探一下。我问有个雨,你熟不熟?他一楞,随即问:谁?哪个系的?你问她干什么?

  我明显地感觉到他在说假话,相比较,雨倒是坦率得多了。

  这是一种十分有趣也十分普遍的现象:在性关系中,男人往往比女人虚假,而且怯弱。

  所以等雨再来时,我态度便和缓些了。我说你放心雨,我对调查内容会严格保密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雨却表示无所谓,她说只要不让我哥知道。她说她大学一年级时做过一次人工流产,他哥问她是谁,她死也不说。结果气得她哥把头往墙上撞,一下一下,撞得一头一脸都是血,吓死人了。

  我问那到底是谁呢?你干嘛死不说?她说也不是谁,就是挺平常的一个人,我要是说了,我哥非捅死他不可。

  雨又说男人其实都挺自私的,她爸和她哥,心里都不愿她谈恋爱。

  这说法也太出格了。我说你这是弗洛伊德吧? 你别拿这个唬我,你母亲是女人,不存在恋女或者恋妹情结什么的,未必就赞成你大学一年级就去做流产!

  雨笑笑,很宽容的样子,倒显得我有些气急败坏了。雨说老师你真的没听说过?西方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女儿是父亲的最后一个情人。

  恋父恋母什么的,有一个时期在大学里挺时髦。挺单纯的一个小姑娘,一张口就是:我有恋父情结。我觉得这是一种复杂的理论问题,我说雨咱们别讨论这个了,你不是要告诉我什么吗? 雨说就是啊,说的这人就四五十岁了,足够做我爸爸。

  据雨说,刚入学时她去他家吃过一顿饭,是去送他家乡带来的东西,也是想在学校里结识一个熟人,好有个照应。以后就常常来往了,逢上节日,或是星期天,他就邀她去家里吃饭。以后,他在临近新年时,送给她几打明信片,和一整张邮票,说是:随便给同学吧,我这里多的是! 发生事情是在一个周末,下午在路上遇见了,他说雨你晚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送你件礼物。他经常送雨一些小东西,笔记本啦,相册啦,还有万次签字笔什么的,都是假公济私顺手牵羊从活动中弄来的,也不稀奇。

  晚上雨去了,门就虚掩着,一碰就开。他仿佛就等在门后,雨一进去,他一把拉过来,抵在门上就吻,接着,灯灭了。

  我气得说你怎么不反抗?教学楼里都是人,你喊人呀!

  雨的回答十分出人意料,雨说我还没来及反抗呢,就有了快感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说,你乱说些什么?你懂什么叫快感!

  雨说是啊,我也奇怪,他刚一碰我我就有了快感。这以前也和别人来过,可让他这么一比,才知原先的小男生纯粹是笨蛋!

  当时我挺尴尬,接话不是不接也不是。这都是一些十分隐秘的话题,面对一个比自己小许多的人,我觉得难以说出口,也很不习惯。

  据雨说那人后来多次跪在她面前痛说革命家史,说他的婚姻如何如何痛苦,他又是如何如何爱雨,一天不见面,他就吃不下饭。我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个人纯粹无耻。雨老练地一笑,说这我太知道了,他无非是想和我睡觉。

  虽然已经结过婚,孩子也很大了,我还是觉得这样的话难出口。听到雨“睡觉睡觉”的说得这么随便,我不由就皱皱眉头。我说那你干吗还去找他?我知道我们的女生宿舍管理很严,外面是铁栅栏,男生不许出入,就是父亲来了,也得登记后在门外等候。雨要是不主动,那人就是色胆包天,也不敢公然去她宿舍纠缠。

  雨说我抵挡不住那种诱惑,他很快就能让我有快感,他太有经验。但我绝不爱他,所以我从来不吻他,我一直坚持这一点:我不爱的男人,我从不吻他,也绝不让他吻我!

  这话好笑,也让人费解。身体已经在所不惜了,却要严守住一个吻,这不是毫无意义?雨说这怎么一样?吻是爱的自然流露,属于精神层次;而性则是本能,没有感情也同样可以进行。人们往往喜欢把爱情与性欲混为一谈,以为没有爱就不能有欲,这其实很迂腐。我想就是不爱,我们也没有理由拒绝性的快乐--既然这快乐是真实的。

  3、就在雨发过这番高论后不久,一个人告诉我,说雨是一只“鸡”,一次收人家50块钱。这是在五、六年前,50块钱在内地,已经不算是小数。

  事情是这么闹起来的:学校一个什么部门的小青工星期六下午去洗澡,洗到一半,觉得有人推他。还没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拉拉扯扯地从池子里拖出来,一顿拳打脚踢,满脸开花。大池子里雾气重,也看不清是些什么人--而且人家上来一拳就封了你的眼,也是存心要打你个两眼一抹黑。

  回去后翻来复去思前想后,也没招谁惹谁呀? 后来就听见雨咯咯咯地一路笑着从楼下走过,这才猛然醒悟:妈的准是这婊子下的蛆!

  最后一回他没给钱,就是赖着不给。雨说你等着,有人治你!他挺恼火,说你个婊子神气什么?不就念两句书吗,价码开这么大!他前后让她挣去一两千块,想想就亏心。

  尽管说的有鼻子有眼,我还是不敢相信,就又托人去打听。不几天那人回来说,确有其事,挨打的小青年前天喝醉了,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对雨泼口大骂。我说那更不可信了。喝成那样,还不胡说八道?来人说嗨!岂不闻酒后吐真言?这时候说的,才十有八九是实话。

  这真让人难以相信,雨的家庭条件很好,又不缺吃少穿,怎么去干这个?再说毕竟受过教育,怎么着也得有点羞耻心吧?

  来人就笑我土鳖,跟不上改革开放的步伐。说学校后门,靠近山坡那儿,有一个自己搭的茅草棚子,你上市里,来回都路过,知道吧? 那家母女,就都做这号生意。我说那是盲流,又当别论,可雨是大学生啊。那人就说大学生怎么啦?如今改革开放,大学生是大价码。下马路的“鸡”,开价才10块,顶多20块,这你不知道吧?

  这真是越说越不上道了,我懒得再问,可是等雨再来,就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 弄得雨浑身上下长刺一般不自在。雨显然不缺钱,鞋子是200多元的进口耐克,上衣虽是运动衫,却是美国名牌polo运动系列,朴素而优雅。连内衣也是香港品牌的安莉芬,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学生消费得起的。但雨从不涂脂抹粉,说话也不娇声怪气,怎么看也不象是一只“鸡”。晚上悄悄说给我爱人,他说你哪见过妓女? 还不是电影、电视上看来的。不过这种传言,不好相信的。我说这是我的调查内容。他突然气愤,说让你别调查别调查你还调查!

  4、雨毕业前突然不再到我家来,临走也没来辞别,这让我非常奇怪。因为这之前她是经常到我这儿来吃饭的。我爱人有一次说,雨太好吃,女孩子好吃,容易出事。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奶奶也说过这话,说小闺女家可不要贪嘴,贪人一口吃的,后来就要吃大亏。那时总是似懂非懂,如今从一个男人口中说出,倒有些如雷贯耳的深刻。

  但雨来我这吃饭,我并没有过不高兴。后来才听说,雨在单身宿舍楼,因为和青年教师混得很熟,常常这门进那门出,也没谁在意。后来就不断丢东西,大到钱,收录机,小到磁带、饭票。有细心的人发现,丢东西总是在雨来过之后,就有人找雨谈了话。

  我恍然大悟,雨一定是以为这事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才不好意思再登门,雨知道,单身楼的青年教师喜欢来我家。但她为什么要去偷东西呢? 她又不缺钱花,这真让人想不通。开始这个调查后不久,我就发觉事情变得很混乱,越来越没有是非标准可言,不仅仅是性爱、情爱,就是别的,也往往让你极难找到道德界限。过去有句话叫作“逼良为娼”,为娼是被逼的;还有句话叫作“奸近杀,贫近盗”,偷盗是因为没有饭吃,因为贫穷。可现在你看看雨,既非受穷也非被迫,为娼为盗,都毫无原因。

  这让调查者的我,很有些惶惶不知所从。

                              故事之二:恋之废园

  这是个挺复杂的女孩,但看起来却单纯到让男人简直不忍心去爱。我看过她的一篇学年学术论文,是关于女作家张爱玲性自虐心理分析的,立论大胆而尖新。其中谈到颓糜浮华的上海沦陷区生活对作家心态的影响,以及身世难言的幼年感受,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当时我就想,能有这个角度,一定有过不平常的情感经历。

  最早是刚进校时候,我第一天上课,她就交来一摞子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说是她中学里写的诗。大多是无题,这在中国古老的诗歌传统中,是统被看作是爱情诗的。写得自然都比较朦胧,但在充满零乱感觉的世界背后,让人依稀感受一种关于爱情的古老理想的诉说。那天在讲台边,她两手交叉趴在我肩上,下巴抵住我的肩头,两眼一霎不霎地看着我,淡蓝的眼白纯洁无邪。后来有许多次,我都看见她这么趴在男生的肩膀上,但奇怪的是,这举动绝不让你感到轻佻或唐突,相反,却是出奇的自然和谐。

  有这么一种女孩,身上有一种天生的气质,她能在与异性的交往中,化庸俗为出俗,融佻媚于平谈。

  亮就是这样的女孩。

  现在棠再次登场。在第一章中我就说过,这是一个满身劣迹的情场混混儿。与厮混了两年之久的商场那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相比,无论是云还是亮,在棠看来都太过简单了,虽然也才二十三四岁,棠在感情上却早已是饱经沧桑。他喜欢那种枕在中年女人大腿上的迷乱和沉溺,但棠并不拒绝少女,第一次看见亮,他就扬言说这女孩归我了。说罢嘻嘻嘴,向周围的男生拱手揖了一圈。

  亮听了别人学过去的这句话后,挺天真地一笑,说他真是这么说的? 我不相信。说着就起身去找棠。传话的那个男生,对亮也是居心叵测,一看弄出这么个效果,连说我这不是把纯洁的羔羊赶到老狼嘴里去了?后悔不迭。

  几年以后,分配到某机关后又走门子调进电视台混饭吃的棠,提起亮来,仍有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耻辱感。他说她天真? 你别他妈瞎眼了,她要是天真,我就是纯洁少年! 据他说那天亮进去后一言不发,只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着看着,泪水就盈满两眼了。棠的善良天性在那一刹那间被唤醒,心一丝一丝地抽痛,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他瞬间就爱上了亮的单纯,决心从此洗心革面。

  棠浪子回头,首先就断绝了和那个商场半老女人的来往。当他挣脱纠缠,心烦意乱地往回走时,亮翩然而至,路灯下扬起天真无邪的眸子,问棠刚才那是谁啊?是你妈妈吗?棠无地自容,第一次感到自己满身龌龊,是那么肮脏。

  因为亮是才女,棠无奈也从头收拾旧山河,认真刻苦地学习。但让他痛苦的是整个方式的改变--棠过去一贯是单刀直入,现在却要小心翼翼地学做正人君子,没完没了地写信。

  过后棠回忆说,那是猫逗老鼠玩呢,哪里是谈对象? 抓起来放下,放下又抓起来,让你心心连连半死不活,想又想不上丢又丢不开。我老棠男人一个让她个小丫头片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啊,耻辱啊耻辱!

  对于棠的痛心疾首,亮只谈谈一笑,然后说:和我恋爱,他也配吗? 说罢脸色凛然一肃。

  于是亮丢开棠,专心致志对付诗人。诗人三十五六岁,新近刚刚出了两本诗集,正是春风得意时候,自称在情场上已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有传言说,他常常揣上本自己的集子进舞场,遇上漂亮女孩,开门见山就问:你读过我的诗吗? 若说读过,就感叹人间到底有知音;若说没有,就请教芳名,当场摸出一本签赠。

  那时候顾城还没有杀妻,诗神也还没有因为钱而跳楼。我是逮住机会就嘲笑诗人,说是要送他一方闲章,上刻袁枚一句诗:诗被人嫌只为多。我说你也送得太多了,到处签赠,累不累呀? 诗人却只顾兴奋,说妈的真要加盖这么一方闲章,一定是更加风雅!

  一向是也无风雨也无晴,所以诗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真的坠入情网。诗人说他第一次在一个聚会上看见亮,就觉得天塌地陷,充满了被毁灭的绝望。这自然是夸张手法,诗的语言。但有一点是真实的:和棠一样,亮让他一次又一次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受尽熬煎。亮写给诗人的信缠绵悱恻源远流长,诉说对诗人的爱恋,也渲染欲爱不能,咫尺天涯的痛苦。诗人一反常态对妻公开了自己的恋情,两眼闪烁着死亡之光。

  诗人的妻子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来自别的女人的威胁,但亮敲门时所显出的天真无邪小姑娘的神情,又让她终于无法将她拒之门外。她隐忍着让亮在书房里和丈夫喁喁私语;或夜夜辗转不眠,忍受他抛下她,到隔壁房间给亮去写情书的痛苦。

  诗人已经无法感觉妻子的存在,他完全陷入了没顶之灾。

  尽管此后不久,他就知道了几乎在这同时,亮还和学院里的一个青年教师,一个号称“笔杆子”的有妇之夫闹得满城风雨,诗人却无论如何也激不起对亮的仇恨。 亮写给他的160多封情书,诗人一直珍如至宝;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提到亮,诗人总是说:“我的女神。”

  据说诗人的情敌,在知道了三角中的那一角就是诗人时,轻蔑地一笑,顿时松懈了革命斗志。此人不仅才华出众,诗、论俱佳,而且长身玉立,翩翩然一浊世美男子。他的娇小玲珑的妻子远没有诗人之妻有涵养,和丈夫闹得翻天覆地头破血流不说,还一路杀将过去,把亮的系主任、辅导员也杀得片甲不留。她丈夫一怒之下卷起铺盖睡进了办公室,正式递交了离婚申请书。

  亮这一回插足的是一个一大家子都在学院工作的家庭,那人的父亲是学院某系的书记,母亲是语言学教授。都很愤怒,而书记则痛斥儿子无耻,自责祖上无德,才生出这样道德败坏的儿子。亮的老师、辅导员和系领导,仓促上阵,准备去做亮的思想工作,一时乱成一团。

  这边正闹得如火如荼呢,那边亮却撤出了战斗。亮说还真离婚呀?没劲!又嘲笑那人的父母没见过世面。不久亮请假去了省城,以恋人身份在棠那儿住了三天。棠甚至请了他们部主任,向他介绍亮,然后一起出去吃饭。这一举动究竟出于什么心理,我至今也分析不出。因为她从那以后对棠也是黄鹤一去不复返,所以你也无法追究目的。

  亮曾经说过:我是废园之恋,如同清人的偏爱病梅,我偏爱废园。这段佳人自道,很能发人深思。亮专门喜欢和身心疲惫的男人厮混,我想大约取的就是废弃之园的颓圮破败吧。无论是棠,还是诗人和“笔杆子”,都是遍体鳞伤的情场老手,对女性,少有真情可言。亮却偏偏去和他们纠缠。亮说丑即是美,有时最丑的体验也就是最美的体验。这无疑是一种十分畸型的情爱观。亮又把自己这种病态的情感需求称作吸毒,说和这样的男人纠缠,往往能获得一种吸毒的快感。这和把心灵糜颓的男人称作“废园”一样,不能不说是一个绝妙的比喻。

  亮关于张爱玲作品中性自虐心理分析的论文后来发表,引起注意。


                              故事之三:情变如风

  1、 岚是那种被人们称作“纯情”的女孩。岚的穿着也很纯情:白棉布裤子,花格子上衣,脚下是平跟黑皮鞋。虽说现在是国际性的返朴潮流,棉质衣物往往价格更昂贵,但岚穿的都是一般的牌子,专为女学生准备的那种,岚的清纯就是真清纯了,不象社会上那些傍大款的女孩,假装少女,骨子里有一股俗气流露出来。

  岚的恋人是她的同乡欧阳,他们共同来自于美丽辽阔的松花江流域。欧阳的实际身高大约有1.92米, 但他给人家说是1米90。高了也和矮了一样,是要掩饰的。其实欧阳根本没有必要这样,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显高,单独站着,你感觉他也就比常人略高而已。只有和人们站在一起时,你才能切切实实地感到他的鹤立鸡群。

  现在你该知道了,欧阳长得十分匀称,宽肩细腰,丰仪俊美,欧阳的高是看不出来的。

  这就是欧阳的魅力。

  欧阳曾因此而十分骄傲地告诉我,说中国的男舞蹈演员三个人中就有一个是出自松江流域。他并且说他读中学时,差点就被北京去挑舞蹈演员的专家带走,只是因为他母亲反对,他的“舞蹈者”之梦才终成泡影。

  我说你吹吧,那个什么赵志刚,我怎么记得是陕西榆林人?那么大名头,也不出自你们松江流域。

  欧阳哈哈大笑,说老师您老外了,赵志刚是民族舞,咱说的是正宗芭蕾,至少也是现代,层次不一样的。

  这样的恋人,可想而知有多么不保险。

  但当局者迷。岚一直以为,爱情就是天长地久,就是矢志不渝,从岚从不用化妆品,润肤只用无香的玉兰油这点上你可知道,岚的情爱观是相当保守的。岚和欧阳一起的时候,给人一种小鸟依人的美感,幸福感和安全感,总之单纯的岚对高大的欧阳十分依恋。

  不知变之将至。

  院学生会有一个文艺委员,也是学院晚会的主持人和报幕员。和岚相比,当然要俗一些,但高大丰腴,热情如火,男生们私下里评价:性感。不知怎么,就和欧阳拉扯上了,俩人一起去看电影,星期天还一同去逛公园,让岚班上的女生撞上。欧阳总算有点慌张,那女孩可好,干脆挽起欧阳的胳膊,连头也倚在欧阳身上,有意让岚班上的女生生气。

  岚班上的几个女孩受了污辱,气愤难平,山也不逛了,径直跑回去向岚报告,言辞中把那女孩说得十分不堪。她们的本意是想为欧阳辩护,突出那个女孩的不要脸。殊不知在这样的描述中,男主角的欧阳也很难保持纯洁,所以在岚听来,欧阳比那个晚会明星更加无耻。

  在岚的瑟瑟发抖中,她们终于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都停下来,不再说话。然而岚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了,仿佛血液一下子从身上流完了,苍白苍白。

  一屋子人这才慌了,纷纷喊,岚! 岚!还有人说你哭呀你哭呀!哭出来就好了,岚!

  岚不哭,眼泪却断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从苍白如纸的脸上一粒一粒滚落下来。

  一个星期以后,岚终于从床上摇摇晃晃地下来了,然后摇摇晃晃地去洗手间洗脸。走出门的时候,她倚在门框上歇了一歇。有女生要扶她,她说不要。

  “不要”,这是岚自那天以来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说:总算又活过来了。

  2、 大病初愈的岚头发掉了许多,因此不能再扎辫子,只得将它们披散开来。病后美人,梨花带雨,况且又是为情消得人憔悴,在男同学看来,就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丽,觉得比病前的岚更让人怜惜。他们说欧阳也是瞎了眼。又说,幸好欧阳瞎了眼。

  没人看出岚的变化,连岚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这过去了的一百六十多小时里,已经脱胎换骨。

  身边没有了高大孔武的欧阳作伴,男生们立刻蜂涌而至。岚班上的团支书,来自高原的黄,在岚病在床上时,就一天几遍嘘寒问暖。如今更是跑前跑后,关怀备至。上大课时为岚抢座位,打饭时为她排队,计算机等级考为她报名,还利用关系,为她争取语音室。总之见缝插针,无微不至。因为黄的态势猛如枪林弹雨,别的男生就不得不退避二线,或落荒而逃。于是在有月亮的夜晚,晚自习之后,你就能看见岚在黄的牵引下,漫步于校园洒满落叶和月光的小道,喁喁私语,情意绵绵。

  苍老沉默 如
  黄昏趺坐的老僧
  可这世界 多需要
  一次萍水相逢啊

  不知岚在一种什么样的心境下,写下的这首诗。但岚显然厌倦与黄柔情似水,平静如水的恋爱,虽然黄此时还没有觉察。

  黄一如既往,为岚抢座,为岚打饭,牵着岚的手,在洒满月光和落叶的校园小道上散步。黄是少数民族,忠厚中不乏热情,对岚如影随形,心细如发。

  只是在这样的爱抚下,岚越来越沉默了。常常是散一晚上步,几个小时,岚也不说一句话。黄也变得往往无所措手足,他暴发性地问:您怎么啦?啊!?

  岚抬起梦一样的眸子,十分迷茫的样子,仍然是不说话。

  同宿舍的女生开始批判岚,她们说你看黄对你多好,多周到,你还要求什么?你别总拿他和欧阳比,欧阳再好,他也把你抛弃了,你还留恋他什么?

  岚并不觉得抛弃这个词多么刺耳,实际上她根本就没听,她梦寐一般地自语说,真想再有一次失恋呀。

  都笑她说疯话,说:她疯了,别理她!

  黄是一个理智的人,他认为应该调整岚的情绪。于是周末,他们一起去了当地一座古老的庙宇。这是傍晚,斜阳荒山,寂寞虫唱,天地间有一种绝美凄艳的气息。山坳里的古庙落日下金碧辉煌,杳无人迹。黄说岚,是我对你不好吗?岚不回答。黄又问:岚,你是不是还留恋欧阳?岚仍然不说话。

  这是传说中乾隆皇帝到过的一座古庙,踪迹所至,处处留有这位风流天子的墨宝。那字杀伐决断,但还是有着敦厚仁和的底子,看上去很大气。黄说这才是大国之君。君王的字若是没有一点霸气、杀气,也是统治不了这样大的一个国家的。岚只是跟着,神情恹恹的,听。庙宇的内部,并不如山门那样来得辉煌,几进院落,都是苍苔斑驳,老树森森,断碑残迹,随处可见,增加着荒芜人烟的感受。在一株四人合围的老银杏下,黄说岚你跪下,许个愿吧,这棵树有上千年了,它会庇护你。

  在满地金扇似的白果树叶上跪下来,岚双手合揖,闭上双眼。

  站在边上的黄,以怜惜的眼神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孩。岚弱小的双肩虽然十分瘦削,但还是有着无以复加的少女的魅力。和岚相处,黄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责任、强大,还有一些作为男人的很复杂的东西。黄再次想到那个问题:欧阳真是瞎了眼。

  黄不知道,此刻跪在他身边的岚,在心里默不出声地许的那个愿是:让我失恋。

  3、 第二天,在阶梯教室上大课时,岚没有坐黄为她抢的位子。这使黄整个一堂大课近两个小时时间,不停地往后面看。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黄慌忙往后走--他气愤地想我一定要问问她是什么意思!但岚已经从后门出去,站在后门高台上的黄,只看见了岚匆匆而去的背影。

  岚从此不再理睬黄,没做任何解释。

  黄简直让气懵了,他想这叫干什么?这叫干什么!

  而同宿舍的女生,则知道岚又失恋了,她再次让黄抛弃。

  同情迅速地倒向岚,没人愿意听黄的废话。岚坐在床上,两手抱肩倚着墙,在人们七嘴八舌的劝解或询问中,一言不发,只把清亮亮的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滚,那样子实在让人怜惜。

  而黄,百口莫辩。

  晚上,同宿舍的五个女生都自习去了,只岚一人待在宿舍里。即使没人,学生宿舍也向来没有关灯的习惯,所以从山下往上看,坐落山坡上的女生宿舍一派灯火灿烂。但如果你细心,你会发现七楼的一扇窗子是黑的,那是岚的宿舍,此刻,岚一人坐在黑暗中。

  黑暗中的岚倚墙而立,眼光无目的地投向山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岚想都走了,只把我一个人丢下,黄这时候,身边不知道坐着哪个女生? 想起黄的种种小殷勤,岚心如刀绞,眼泪决堤似的,以百倍于白天的速度,哗哗地往外流。

  栖息于恒夜的瘦月,蹲在静静的窗口。岚想今夕是何夕? 也不知我和黄的天空,还有没有月圆的时候?

  岚就这样,自己将自己抛于黑暗,抛于孤独,抛于失恋的痛苦。渐渐地,黄在她混乱如绪的回忆中与欧阳重叠,做出种种令人发指的背叛的行径,让岚颤栗。岚想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们只会玩弄别人的感情。岚又想黄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要抛弃我去找别的女生?

  在岚痛苦的意识中,事实渐渐混乱。

  岚同宿舍的女生回来时,意外地发现屋里没开灯。她们俩不敢开门,怕有什么事情。等五个人到齐,就一起喊岚,但一声高一声低,喊了许多声,里面也没人答应。她们相互看看,同时都有一个不祥的念头闪过,她们想别是岚一时想不开,出了什么意外。这里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三班的团支部书记,到底决断,让众人闪开,自己退后几步,猛地上前把门撞开。但她们随后就看见岚背门而立,站在窗前,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进来,将岚的身影衬得很美。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岚这次失恋,又躺了一个星期。她几乎不怎么吃饭,所以有一天她下床上厕所时,晕倒在厕所里。后来她在校医院打了两天点滴,才勉勉强强能站住。失恋中的岚梨花带雨,有惊人的美丽。

  一天下午,黄终于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截住了岚。他一把抓过岚的胳膊,把她往山上推,岚使劲挣脱,但黄粗暴的手臂像铁钳一样,将她紧紧抓住。黄在一个山坳停下来,这是过去他们来过的地方,春天的时候,满谷杏花,灿若云霞。黄问你为什么要陷害我?让我背上这样的恶名!岚低着头,用脚踢着谷里的石子,不说话。暴怒的黄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山石上,仿佛自语一般地说算了,你不说我也没有办法。

  太阳渐渐下沉,山谷里开始盘旋着一缕一缕的暮气。黄和岚都默不做声,时间却在一寸一寸退下去。后来星星就出来了,夜空异乎导常的蓝,像一块蓝玻璃。

  岚突然开口,岚说对不起。

  岚又说,真的对不起。

  4、我想也许除了我,至今也没人知道岚和黄分手的真正原因。黄一直背着背叛的名声, 以至有一次欧阳都要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岚太平淡了?和岚这样的女孩谈恋爱,是没有多少波澜的。

  而岚却对我说,经历过了失恋,你才懂得什么叫深刻。失恋是一种最深刻的情感体验,它可以让人升华。

  但失恋真的让岚升华了吗?

  岚说处在失恋之中的心灵始终有一丝一丝的牵痛,身上也会止不住地颤栗。夜深人静,你能清楚地听见痛苦和绝望在一点一点吞噬你的灵魂,如同黑暗包裹你的身体潮水没上你的头顶,这时你会突然放弃挣扎,生出随波逐流的心境。你渐渐感到一种安详,那种叫“宿命”的东西仿佛就近在眼前,悚悚然压迫着你,也诱惑着你。岚说经历了一次失恋,经历了一次那种九死一生的煎熬,你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等等等等,就会感到不耐烦,感到厌倦,觉得它丝毫不能激起你的激情,激活你的生命。

  岚最后说,失恋其实是一种快乐,它给你的种种体验,深刻到了无与伦比。

  很难判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需求,可能岚倾向于刻骨铭心的东西。反正在黄之后岚情变如风,连续失恋,这时的岚已经不能博得广泛的同情了,尤其是同宿舍的女孩,她们甚至怀疑欧阳最早,是不是也是被岚抛弃的。

  虽然都知道和岚恋爱很难恋出结果,但男生们口是心非,仍然飞蛾扑火一般扑向岚即生即死的恋情。情变愈发增加了岚的魅力,这也是在爱情上一帆风顺始终如一的女孩所无法比的。情变是雨是风,洗涤着岚的灵魂,冲刷岚的心灵,岚纯洁如洗,纯情如初,因为岚的一切体验,都是在心灵和情感的层次,岚和放荡是绝缘的。

  这真让人惊奇。我问岚你现在的对象是谁?岚说是一个艺术系学油画的,喜欢梵高,有神经病。我问怎么神经病呢? 岚说他给我画肖像,眼睛是长在后背上的。他另外的一张《少女》,眼睛是两个乳房,黑洞一样,深不可测,深不见底,很恐怖。

  我听得直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岚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因此说这样的神经病,我不会和他谈的。岚接着低声说:我已经没有耐心。

  仿佛自语。

  不知岚的恋爱前途如何,我想婚姻的形式其实早已离岚而去。换句话说,需要不断更新情爱对象以强化体验深刻度的岚,将来恐怕无法再适应婚姻了,因此她的个人生活前景,将是十分暗淡的。

  心理疾病已经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悄然产生,因为学业压力,因为单亲家庭,因为工业化和环境的恶化,因为拥挤的人潮和日趋紧张的生活节奏,人们可能患上各种各样的心理疾病。而岚,就是心理疾病患者中不为人们注意的一例。

                            故事之四:死亡之旅

  玫在北京读书,就读于我国一所十分有名的学院。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基本恢复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她的高中同学是我的调查对象,引她来的时候,对她说你见见潘老师,这绝对是个人物。

  不知是在什么意义上把我也划归了“人物”,也许是因为当时还是90年代初期,进行这种内容的调查,她们认为过于出格。

  所以玫进到我房间后,一个劲瞅我,抿着嘴笑,我注意到玫笑起来很妩媚,右边一个小酒涡,时隐时现。玫是那种南方人认为的乖女孩,圆圆脸,娃娃头,两眼亮晶晶的,不怎么爱说话。我感觉上认定她是南方人,一问,果然,她父母是70年代支援内地来的,在这座城市已经生活了近30年。

  玫翻起左手的衣袖,给我看她的手腕,那手腕上有一条浅色的细线。玫前不久切腕自杀,当然,是因为失恋。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去年夏天,玫和她的恋人也是因为一点小事,闹得彼此猜忌,那男孩一气之下甩手而去,把玫一个人留在河边。这是我国北方一条著名的河流,夕阳下显出无比的宽阔。让落日烁红的河水缓慢而沉重地流动,将玫带入一种无可表述的心境之中。一时间河流、落日和小路都消失了,玫看见宽阔无边的河上涌动着博大的怜悯,不知不觉就泪如泉涌。

  玫一个人在河边坐到夜色沉沉,身边的城市酣然入梦。渐渐就有一种无所依托的绝望从心里生出,不可救药一般迅速在心里滋生。玫想你去爱她好了,我会让你一生都不得安宁的。

  玫用一把小巧如玩具的水果刀,将左手的手腕割破。血顿时就浸润了玫修长如玉的手臂,她感到一丝欢愉,一丝切肤的痛楚之中夹杂的欢愉,一点一点浸漫她的全身。这以后,玫看见一些美丽的景象在眼前朦胧地升起来。

  玫的恋人,我们称作刚的,此刻正疾疾地奔向河滩。后来,刚向玫表达悔恨,再怎样痛心疾首泪流满面玫都无动于衷,但有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玫,刚说,我坐在家里,心里突然一痛,我就站起来,拼命地往河边跑,那时,我其实并不知道你遇到了危险。

  那心灵一痛,在玫看来,是一种生命的感应。

  在这座城市中,10年前也曾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一对恋人,因为相互猜忌,那个女的,一时疾愤,当着男友的面服毒自杀。也是在这条著名的大河北岸,也是夏季的夜晚,蛙鸣如鼓,虫声如唱,柳枝轻抚,繁星满天。谁都无法推测这样美丽的夜晚,这样美丽的夜空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们后来知道的事实是:那个男的,因为害怕承担责任,将服毒后进入昏迷状态的恋人一个人放在河滩上,飞奔着去告诉女方的父亲。而医院,就在河滩外几百米处,可以说近在咫尺。等到人们从几里路外终于气喘吁吁地赶来,那个女孩已经气息奄奄,没等送到医院,就咽气了。

  她手上的戒指和身边的坤包,也不知被什么人拿走。

  那个男的,在关键时刻,暴露了他人格的卑微,所以遭到了全城人众口一辞的唾骂。若不是他后来呼天抢地,在女友浮胀变形的尸体前披麻戴孝跪了三天三夜,女方的家族是不会轻饶他的。这个残酷的恋爱故事,在玫自然是耳熟能详,所以对刚的奋不顾身地扑向河滩,玫深深地感激和感动。玫想刚没有想到自己,刚没有害怕。玫想刚见到我时若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这一生就都不会原谅他了。

  其实刚见到切腕后的玫时,是不是有过犹豫,玫无法知道,因为此时她已经昏迷。刚见到的玫一点也不可怕,而是惊人的美丽。月光下的河滩,如幻如梦。玫斜斜地静卧着,如同神话中的美人鱼。玫长长的手臂在月下如玉一般晶莹,没有血淋淋的恐怖的感觉。玫的青春的血液缓缓地渗入沙土,所以刚只是看见手腕下有一块阴影。

  这让一开始的刚甚至产生了幻觉,他俯下身,静静看了一会玫,害怕把她惊醒。但随即刚就知道了事情的严重,因为刚看见玫恬静的脸上有丝笑纹,呈现出报复的快意。

  这是刚熟悉的表情。

  刚和玫青梅竹马,从小生活在一个大院。那自然是市委机关宿舍,中原的人们,对党政机关和机关宿舍,往往就是这么一个称呼。这隐隐显示出一种身份,一种威严。刚和玫一同读小学,一同读初中,一同读高中,最后,分别考入了南方和北方的两所著名的大学。刚和玫为什么没有考入北京的同一所学校,这一直让两家大人不解。玫作为上海人的后代,理应顽强地进入上海的高校,因为按她当年的分数,可以毫不费力地考进复旦,最低也是上海外国语学院。所以对他们的南辕北辙,玫的母亲一度十分想不开。她无法肯定究竟是玫想甩开刚还是刚想甩开玫,总之,这预示着一种凶险。

  现在我们知道玫和刚是一对从小就得到两家大人默许的恋人,玫和刚门当户对,旗鼓相当,学业优秀,是当地中学引为骄傲的尖子学生。在这样漫长而朦胧的交往中,难免要波澜起伏,两小有猜。

  也因此,玫嘴边报复的笑纹,就时时浮现。

  玫的这次切腕,说起来实在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暑假回来的刚在出去买烟的当口,让中学的一帮子弟兄们撞见,然后不由分说,将他裹挟进一家舞厅,玩到快半夜才回来。

  而玫坐在刚妹妹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刚的妹妹和母亲进进出出,询问玫在大学里的一些交往,夸饰哥哥或儿子,玫因为时刻倾听静夜里的脚步,就对她们的聒噪十分厌烦。这些烦燥和愤怒一点一点在玫的心里滋生并膨胀,几乎无法忍耐。

  而且刚妹妹书桌上摆着的兄妹合影,在玫看来也分外刺眼。刚的小妹几乎是腻在刚的肩上,头挨着头,含情脉脉地看着镜头。“恋人一样,”玫想“我还没和刚这样腻在一起照相。”玫觉得一股妒意冲鼻而出,几乎就想和刚的小妹翻脸。

  所以可想而知,当玫最后在那家舞厅门口看见刚和一大帮子男女握手告别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情绪。当时一个女孩正依依不舍地与刚拉手,嗲希希地说“再见! ”尽管后来刚一再分辨是握手不是拉手,玫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玫说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恋人,对这样的细微之处,我一向不会感觉错误。你若是和别的女孩调情,最好是在你自己的学校你别当着我的面!

  刚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而且当着这么多老同学,一点也不给他留面子,就有一种很疾愤的情绪骤然而生。刚说你给我回去! 刚又说你少在这给我丢脸!

  在一帮子老同学的起哄声中,玫转身跑了,这越发让刚尴尬。但刚这时已经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急于要抽身,却被男生们齐声高唱“女人是老虎”,硬给扯住不放他走。而这对跑去的玫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使矛盾愈加激化。

  躺在自己床上的玫一夜无眠,想着刚如何在暖昧的彩灯下拥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翩翩起舞,就妒火中烧,心潮起伏。玫想他在学校里也一定是这样充做舞会上的王子,对人低心下首,脉脉深情,带着那女孩满场周旋,把慢三跳得起伏跌宕,引来满场赞美的眼光。

  玫这里想象的,其实是刚带她跳舞时的情形,至于那个“女孩”,就更是一种莫须有的假定。但是恋爱中的女孩就是这样的思路,所谓“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是真理”,在这样的想象中,刚的行为真假莫辩,梦幻成真。玫甚至想出了那个女孩的样子:长发飘飘,长脸,细眼情。

  这可能是因为有一回刚说,留长发,小玫你应该留长发。你的脸太圆,留长发可以遮掩你面部的缺点。

  玫当时就想,是什么使刚对女孩的审美发生这样大的改变?

  这一夜对于刚同样辗转难眠。所以天刚一蒙蒙亮,不到五点钟他就到了玫的窗下,玫在三楼的房间静悄悄的,淡蓝碎花的窗帘在晨光中素雅而柔情,一下将刚的心融化。刚想我昨天的话是说得太过份了,可我原本并不想说这样过分的话的呀!

  一直到下午五点钟,从刚一早站在窗下算起,整整十二小时过去了,玫始终不和刚说话。玫的母亲也是刚从小的干妈,对刚疼惜万分,一会切瓜,一会倒茶,让刚手足无措。刚最后说妈你忙你的去,我和小玫,没事的。

  刚依北方人的习惯,从小称呼自己的母亲为娘,称呼干妈为妈。

  玫最后终于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径直往河边走去,刚悄悄吁了一口气。在他们朦胧的少男少女时代,有许多矛盾都是在落日的河漫滩上得到缓解的。

  但这一回刚错了,玫走向河滩,是要给他一个精神炼狱,一具灵魂的十字架。

  所以谈话完全是超出常态的,让刚充分领教了玫的不可理喻。玫一定要刚说出那个女孩的名字,刚说没有什么女孩,玫就说你周末总和她跳舞,你不知她的名字叫什么吗?!

  结果只能是刚扔下“疯了”的玫,一个人愤愤然地走了。

  刚是他们学院周末舞会上的王子,这一点玫深信不疑。刚对舞步有独特的理解,所以刚几乎不跳花步。也就是说,刚只走平步,这在他那个年纪有些不可思议。平步是暮年的舞姿,至少也应该是中年以后的心境。这就使得刚在学院的舞会中十分惹眼,因为平淡,而格外引人注目。和刚跳过舞的女生都有一种梦幻般的感受,往往长时间地沉浸于那心灵交融,形体合一的境界之中。她们从此鄙夷变化多端让人心烦意乱的花步,几乎无一例外。刚的平步典雅、柔情、沉静,流露着无可诉说的心灵内容。所以和刚跳舞,对于女性来说,实在是一种精神享受。但玫知道,刚在内心深处一定需要一个固定的舞伴,像过去要求她的那样,创造一个无语会意的氛围,否则,刚会感到痛苦,或者羞耻。

  那么,刚的那个舞伴是谁呢?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玫决意报复,玫的报复方式是切腕,玫想当你举起任何一个女孩的纤纤玉腕时,你都会想到我流血的手臂,那么你一生都别想再心安理得地和别人跳舞了。

  对玫的这次自杀,玫的母亲十分气愤,这自然是在玫抢救过来以后。玫的母亲说小玫你是一个残忍自私的孩子,你因为这一点点小事,你就置你爸爸于不顾。因为玫父亲在躺在那里给玫输血时泪流满面,反反复复说小玫你要这样,爸爸也不活了,爸爸陪你去死。

  在此后度过的暑假的最后十几个日日夜夜里,刚无数次地向玫表达自己的悔恨。他哀求她说小玫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再自杀,你总不能一下就置我于死地。

  刚明显地消瘦,脸上冒出森森胡须。不知为什么,刚痛苦不堪的神色让玫有一种快意,一种报复的快意。

  而从此,死对于玫来说,成了一种诱惑。在玫对我的诉说中,切腕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有的只是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一种身心俱放、飘飘欲仙的美妙的感受。玫说真想去死啊,让爸爸痛不欲生,让刚终生不宁,让他们永远永远,为失去我而痛苦。

  我瞠目以对,我想她真是疯了。也许她母亲说的对,这是一个自私残忍的女孩,以别人的痛苦为最大的快乐,为了自己内心这畸型的情感需求,不惜将自己最爱的人推入绝境之中。

  所以,即使没有刚的那张照片,玫也同样会再次切腕。

  刚的照片摄于何地,照片上看不大出。但画面中明显看出是深秋季节,枯枝疏挂,景象萧索,和眉头微蹙,目光抑郁的刚意气相谐。照片中的刚倚树而立,手中夹着香烟,直视着镜头。刚的温雅沉郁的神态,不知为什么,让玫觉得有一个女生就站在树丛的后面。

  一定是这样,有一个女生,就站在刚的身后。

  当晚,玫在操场,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玫为什么不是在操场而是返回宿舍去自杀,让我想不明白。也许玫的意识深处并不真的想死,她只是想对刚施行报复,以唤起更为深刻强烈的爱。所以切腕的玫很快为人所发现,女生们恐怖于鲜血的触目,乱成一团。

  学校并不知道玫的第一次自杀,而对自己这次自杀的原因,玫也闭口不谈。

  玫细心地沿着第一次切腕留下的微褐的伤痕切下去,这次,她用的是不知在哪里弄来的鹰牌刀片。

  所以,切了两次腕的玫,在给我看的时候,手腕上仅仅留下一条不多明显的浅褐色的细线。

  在玫走了之后,我对引她来的我的学生说,玫有自杀情结。有一种人,当他对死亡有了初次体验之后,他即无法抵挡死的诱惑,因为相对于一般情形来说,死亡是表达情感的一种最终极的形式,也是唤起恋人的一种极端的手段。死已经成为玫表达爱情和要求爱情的一种习惯性方式了,她还将反复使用,这很危险。

  她的同学十分害怕,她徒劳地问:那怎么办?

  在这一章中,除雨是注重纯粹的性快乐的体验外,亮、岚和玫,都有一种病态需求的倾向,她们体验到的,或者她们所需要体验的,都不是健康的,明朗的,幸福的情感。亮的恋爱,有明显的颓废的色彩,岚以为正常的柔情是一种肤浅,为此不惜不断地制造失恋,而玫,则追求死亡的快乐,更为极端。这使我常常感到自己的调查就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没有标准,失去是非,难以归类,也无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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