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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不圆--这世间没有永恒
在这一章里,我们将告别以往的浪漫主义的诗风,进入享乐主义的现代。这以后,亚所追求的内心的温馨以及两个人独处的美妙的情境,荷所编织的“天地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超越性爱的爱情故事,都不得不离我们远去了--精神已死,物质长存--爱情的实用主义已经到来。
一切都是短暂的,一切都是物质的,一切都是实用的:时装、歌星、文凭、艺术,流行歌和流行色,名人和名牌。既然谁都是各领风骚三两天,爱情又何必例外? 在一个不产生艺术的时代里,也不可能产生感情的永恒,那么,不如索性就--追求短暂。
于是,就有了许许多多短暂的追求、瞬间的感受,它们与这个时代所盛行的实用哲学一脉相通,只是因为发生在大学校园里,才多了一层文化的色彩。
故事之一: 假如这就是缘份。
1、 十几步后,昕停下来,转过身向仍然站在旅舍门前的陈再次招手告别。太阳此刻正照在陈的身上,勾出一圈明亮的光环,这使他粗悍的身坯看起来柔和些了。昕温情地笑笑,紧紧肩上的包,轻松地向车站方向走去。
这种短暂的交往让昕感觉愉快。本来,她并没打算在这座城市停留,只是突然记起高中的一个男同学考进了这里的一所军校,才匆匆忙忙在火车将要启动的片刻,抓着包从车上跳下来。在通过检票口的蠕动的队伍里,她感到有人敲她背上的登山包,说喂喂!跟上点跟上点!她回过头去,于是就看到了陈那张布满青春疙瘩的粗糙而且楞角十足的脸。
她一眼就认出他也是学生,其时正值高校里放署假,车站上的学生泛滥成灾。他们十分自然地就一起走出了车站。这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站在四通八达的车站广场上,她犹犹豫豫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迈步。他大声说嗨! 干嘛不先找旅店? 她笑了,觉得他挺在理,就又一起走起来。沿街的商楼都亮起了灯,北方的七月晚风凉爽,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并肩而行,昕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预感将会发生点什么,这想法让她兴奋。果然,私人小旅店的老板娘用一种暧昧的目光打量他们之后,说:包房十八块!那男生慌忙摆手说哎哎--哎!她在身后扯了他一把,那男生就突然红了脸。
很久之后,昕对我评价那个男生说:还行。我知道这两个字在北方话中应用广泛,那意思大约是不充分的肯定吧。
这当然不是她的第一个, 有比较才能有鉴别。
我说那多别扭,也不认识。“怎么不认识?”昕很诧异,说,“不是在车站就已经认识了吗?这是缘份。”
缘份,这恐怕是传统的中国婚恋文化中一个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带有明显的宿命色彩。过去常听我奶奶说,姻缘前定,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看不见。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很陈腐的观念,猛然从昕这样的现代女孩口中听到,给人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大约是觉出了我的错愕,昕解释说,“那个傍晚,我下了车,我本不该下车的,而他就站在我的身后,在这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对方的存在。”
昕这样来解释“缘份”这个古老的辞汇,赋于它全新的含义。落花既有意,流水岂无情?茫茫人海,能相见相识,这就是缘份。
2、 昕出生于华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子,在她之前,他们村还没有出过大学生。村上的老人们说,这若是放在早年头,昕就是举子了呀,对她很器重。从很小的时候起,昕就知道自己不会在这块土地上久留--像她的母亲和姐姐那样--昕读书聪明,心也不安静。
早在大学一年级时,她就想下学去搞服装公司,她因此还在署假中去了石家庄的一家服装厂,在厂长装饰豪华的接待室里,和他进行了一个下午的纸上谈兵。这其中包括建立信息网络,突出设计风格,组建自己的时装模特队和承办一年一度的大连服装节,等等等等,一系列宏伟构想。厂长对她欣赏而且容忍,欢迎她来厂“共谋发展”。很难说这个厂长不是别有用心。退学的事终因家庭的强烈反对而半途而废,我却从中看出了昕的叛逆性格。昕在感情问题上尤其不同凡响,甚至可以说昕有耸人听闻的天性。
后来发生的事情,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在那些年,中国诗坛新潮迭起,大学校园也出现了许多自命为第五代的新潮诗人。当其时,各地报刊纷纷举行新诗联展大赛,这样,南方校园的昕,便认识了北国雪城的闻。
很深很深的 夜啊
灵魂赤足
归来 迷失
路径
这是闻在百家联展中的一首诗,昕读了,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感觉。
当晚,昕给几千里外的闻写去了一封长信,诉说时常浮现于脑际的荒原颓败的景象,以及那种黑暗遮蔽了全部,唯剩下灵魂的赤裸裸的痛苦。这时昕读大学二年级。 春季到来的时候,在接到闻的又一封信后,4月28日,昕顾不得请假,就冒死一般登上了北去的列车。第三天上午,来到正值春暖花开的冰城哈尔滨。
正好是“五一”国际劳动节,闻和闻的朋友,以工人阶级的热情和豪爽,接待了昕。他们喝酒,起哄,说荤话,听得昕又害怕又兴奋。不久人们就纷纷撤退,闻这时才走上前来,吻着她的耳根说你来怎么也不发个报言一声。闻的吻很热,她就觉得整个人都让融化了,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句话也不想说。
但是几分钟后,闻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想到她还是处女,这让他后悔不迭。昕却笑了,说你怕什么呀,我也没逼你娶我。说着就跪起身来,伸出双手揽住了闻的脖子。闻的脸棱角鲜明,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力度。面对这样的男人,昕说她永远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昕就那么跪着吻闻,吻他的眼睛、鼻子和每一根手指,后来就一点一点吻遍了他的全身。
再后来昕说她就有了一种要晕过去的感觉,她说闻我们再来一次好吗,你轻一点。
就是后来,昕在经历了几个男人之后,对闻仍然迷恋。昕问我说老师您知道女性什么地方最敏感吗?我说我不知道。“一般男人总爱吻女性的嘴唇,其实女人最敏感的地方是耳根。”我说噢?是闻告诉你的?她就很骄傲,说当然,他让我成为女人。
但是昕从未想过要嫁给他,倒是闻,曾经很忙活了一阵子。昕说他们厂子里的几个小姑娘原本争风吃醋这回可是团结战斗差点没把闻给撕了,闻因此写信来大骂说这些个烂货真他妈烂货! 对此昕很反感。她说第一天晚上闻就反复说昕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全是烂货!
昕当时就拉下脸来,说那么你原先把我也当作烂货了? 后来昕曾很不解地问我,说老师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闻的诗写得挺现代的,怎么对女人还有那么陈腐的观念?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过后思量,又不由感慨万端。在“性”的问题上,昕她们确实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了,有时我甚至在想,也许她们赋于“性”的,才是一种真正现代的、合乎人性的观念? 闻这些男人们姑且不说,男子中心主义决定了,在两性问题上,男人永远不可能首先有观念上的突破,就是和我们这一代女性相比,昕她们也有了多么大的改变啊。真不可想象,一个女人,可以如此轻松地对待“上床”,如此轻松地对待男人。而且我们也根本无法接受,以如此坦然的口气谈论与自己有关的性内容。在男女恋情上,我们所憧憬的,是相对无言恍然如梦心有灵犀一点通即使是生死性命相托也还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性爱,那只有在婚姻中才出现,若是婚外恋情,则更需对它小心翼翼,避而远之,以保持感情的纯洁。在中国,除了极开放的明朝,情与性一直处于对立的状态,而且尖锐的对立,有时甚至是纯洁、升华感情的一种必要的过程和手段。这在知识女性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中那种苦苦的追求,不正是一种纯精神范畴的两情相悦么。而昕她们不,她们对“性”绝不讳言,有时灵与肉合而为一,情爱与性爱水乳交融,那当然最好;或者不能,那么性爱也不妨高于情爱。不存在谁占有谁,不存在谁需要谁,不存在谁享受谁,一切都是相互的:相互占有,相互需要,相互享受,因此也就没有了抛弃和被抛弃,抹杀了陈士美和秦香莲。
念及于此,我悲喜交加。
3、 昕是我在课堂上宣布进行此项调查后第一个来找我的女生,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叫昕。虽然她选我的课,但课堂上并不注意听讲,她仅仅是为了拿学分。我对她几乎没有印象。昕那天进来后就坐在我里屋的地毯上,说老师,您知道吗,我一直挺喜欢您。您今天一说要调查我就想我一定要把我的事情告给您听。
于是,昕就说了闻,说了陈,说了茫茫人海中人与人的缘份。
昕那天还讲了一个故事,那故事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它十分美丽动人。
学院的后面有一座小山,向晚时分,那山非常安静。昕常常坐在山腰的一块青石上,眺望远处暮气缭绕的平原,和平原深处一团一团模糊的村庄,慢慢就把自己坐成了一尊雕像。昕沉溺于暮色苍茫之中已经很久很久了,昕喜欢那时的情调。有人把这称之为一种“暮色情结”,我想这可能源于弗洛伊德或是荣格的一种理论。昕的叙述娓娓动听,平静如水,山风衰草,落日残阳,历历如在眼前。这时一个男人悄悄走进了昕的故事,他与昕在黄昏中相遇,不期而然。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昕问那个男人,当然,昕的询问是无声的。在暮色苍茫时分,一切都是多余的,只有心灵才能对话。
男人挨着昕坐下来,这时,太阳正急剧地下落,很快,卟--地一声,跌碎在大地尽头。
昕无意间向我展示了一个现代主义的主题:困惑与孤独感。新中国的大学生活,从50年代起,就一直是一种有组织的集体生活,可以说,在昔日校园里,集体主义高于一切。这种状况几乎延续到1985年。但不久就是西方各种现代主义思潮的涌进和青年学生个性的自觉,集体主义这一几十年来大学校园赖以存在的基本生活方式被动摇了,个人与组织,个人与社会,变得越来越疏离。我曾带一个12人的实习小组去某地实习,发现他们对实际工作和社会实践怀有很深的恐惧心理。进而又得知,这12人中,竟有10人既没参加任何官方的或民间的,也没参加任何娱乐的或学术的社团组织,这不能不让我惊奇万分。校园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集体活动的旁观着,而缺乏集体精神的纯粹个人的心灵方式,就不可避免地带来情感的孤独、灰暗和焦虑。因此不妨说,昕对黄昏的沉迷,出自于一种深层的心理需要,落日黄昏的情调和氛围,既暗合了昕的孤独,又消解了昕的孤独。也只有在这一特定的情境中,昕才会对那个不期然而到来的男人,怀有等待已久的柔情。在这里,我并不关注昕遇上了谁以及他们之间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关注的是这种猝然而遇的情爱背后所隐藏着的心灵内容。因此从一开始起我就把这一相遇当作一个象征性很强的寓言,我对它的抽象是:孤独的现代人。发生在昕身上的不断更新的爱情故事,说明爱情正由一种心灵追求蜕变为一种心灵逃避,这种人类性爱的本质变异,带来了永恒与短暂、精神与物质(肉体)的易位。为了缓解、消解现代生活带来的诸如孤独、困惑、绝望、焦虑等等心理不适,情爱和性爱的发生变得平常而且频繁了,这对于昕和昕这一代人来说,也是一种非个体的无奈吧。
故事之二:哦,北方的青纱帐啊
这让人记起已故诗人郭小川的诗。
文说,北方的青纱帐啊,北方的青纱帐,你至今还那样令人神往。
文选我的课,也写诗,但都是些“季节如尸布/猎猎在/我的天空”之类,与豪迈诗人郭小川毫不相干。
所以这让我惊奇。我说文,你怎么会喜欢郭小川?
文说北方的青纱帐啊,那一晚流淌着如水的月光。
于是北方八月,那发生在青纱帐里的不为人知的暴力,以它惊人的邪恶和美丽向我逼来,令我目眩而心颤。
文和昕同乡,也出生于华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几年的校园生活,已经把文冲洗得差不多看不出是一个农村女孩。文的眼睛细长,睫毛浓密,常常低覆着,偶然凝眸而视,就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感。西北民歌中,把这叫做“毛眼眼”,是北方人认为极美丽的一种。文当然知道,她已经经历过几次十分短暂的恋爱。
北方的八月,青纱帐的大海。文一个人走在故乡熟悉的田间小路上,嗅着高梁的青涩,身心都得到极大的宁静。月亮很大,从天上直照下来,晃得路白昼一般。文说老师,也不知那晚是农历初几啊?
突然,刷啦啦--一阵响动,一个男人从路旁的高梁棵子里窜出来,把文吓了一跳。还没等回过神来,那男人就猛地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这很像某个三流电影中的镜头,但文平静地叙述着,看不出恐怖或者憎恶的表情。当时文像所有突然遭遇暴力的女性一样,本能地撕打、挣扎,但那男人塔似地站着,一动不动。他左手托着文的腰,右手拽着她的头发狠命往后拉,这样,文仰起的脸,就看见了那轮欲盈不盈,在薄云中缓缓浮动的明月。
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感受到月亮的美好,这让我惊奇。但文确实是这么说的,文说老师,也不知那晚是农历初几啊? 月光水似地从天上直泻下来,流得漫天漫地到处都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天地间就剩下我和那个男人,就我们两个,我突然就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文顺从了他,文甚至说,唉,多好的月亮。那男人听了一楞,仿佛受到惊吓,但随即就笑了。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乡村汉子,文说真有力气。文叹息一般地说唉唉,老师你不知那晚的月亮有多好啊。
文语义含糊的赞叹,遮盖了那个男人邪恶的面容,也模糊了这一事件本身的伦理界限。我惊骇而且茫然,心里一时乱纷纷的,理不出个头绪。我说文,别说是一次--我停了一下,觉得碍口,但狠狠心还是接着往下讲:别说是一次--强奸,就是夫妻之间,如果没有很好的心情,那也是很难让人忍受的啊。
文低垂着眼帘,想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老师,那是你们。说完,笑笑,抬起那双美丽的“毛眼眼”。
文的笑真妩媚,我心中掠过一丝类似于疼痛的怜惜。我说文啊文,你们这些丫头,真让人不可思议。但文说老师你不知那晚的月亮有多好,村子老远老远的,连声狗叫都没有,就我们两个,我想这也许是天意?
这句话让我很费琢磨,文是说遭此一劫是天意呢,还是说老天爷让一男一女狭路相逢,就是为了顺乎男女交合的自然规律? 我想也许更多的是指后者。和昕一样,文的男女概念乃至于性爱观念,都带有一种混混沌沌的大宇宙的色彩,对男人,她们往往抹杀他们的具体个性,只把他们看作是与自己相对的另一性人。男人和女人,人的两大类(性),永远相对但也因此而永远吸引。这让我想起王安忆的曾受到过批判的小说《岗上的世纪》,在那乡村的小屋里发生的连续几天几夜、惊天动地、如诗如画的男女交合,不是也同样抛却了政治、经济、身份、容貌等等外在的一切,忽略了精神、情感、志趣、爱好等等内在的一切,而不惜在性爱中燃尽各自的生命吗。我原先曾惊骇这种没有任何精神内容的交合,如何在王安忆的笔下也一样被“如歌一般地推向高潮”,我想或者为了突出整部作品的“创世纪”之风,作家才有意对人类性爱作这种绝对的抽象和升华。但是现在生活中的文提供给我的事实让我重新思考,我想也许在某种特定的情境下,在某些特定的感受中,纯粹性爱也能创造出绚烂无比的瞬间? 文说那是我家乡的土地啊,身边的高梁地里灌满了如水的月光,我突然就觉得有身体真好,有身体真好啊。
直到这时,文才说了一句与事实直接关连的话。我知道女性历来善于感受那些细微末节的美感,因此她们也更善于将性过程加以美化。我想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文关于月光如水的诗意的描述,它的反复出现说明,在性过程的转述中,女性不仅有一种遮避丑恶的心理本能,而且具备对其进行诗意化处理的能力。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我发现这一点特别具有普遍性。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太在意文对美丽夜色的描绘,我更注意最后那一句话:“有身体真好啊。”这句话既是由强烈性爱感受引发的对自身的赞美,更是对实施性爱行为的男性的感激。如果这种分析能够成立,那么这句话背后就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心理或观念的转变,那就是:强奸这一千百年来为道德、人伦、社会、法律所不容的行为,至少在一个特定的瞬间,对于文来说是非罪恶的、可以接受的。或者说,有时,强烈的生理快感可以掩盖心理的不适,模糊行为本身社会的、道德的界定。
这又一次让我惊骇。虽然这只是一个极特殊极个别的例子,但透过它,我仍然感到,现代女孩在性心理和性观念上的转变,是巨大而且惊人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跟着大孩子跑去看枪毙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农村青年烂泥一堆地被拖上来,身后插着一杆亡命牌。他死时脸朝下,很丑陋地趴着,一地流的都是鲜血和脑浆。他犯的是强奸杀人罪。那恐怖连同憎恶,曾给幼小的我以很大的刺激。我从那时起就知道强奸是一种下流而且十恶不赦的罪行。文革期间,红卫兵大串连,我当时在读小学,也想趁乱溜出去,被家人从车站追回。我奶奶说,小闺女,可不能往哪去,兵荒马乱的。听说有几个小妮,坐闷罐子车串连,走到济南让两个男人给占了。我吓得毛骨悚然。过去看法院的布告,对贪污犯、抢劫犯,甚至反革命犯,我都能无动于衷,唯独对这强奸犯,有一种惊惧不安而又深恶痛绝的很混乱的感受,不敢看。在我看来,强奸是对女性整体意志的违背和整体自尊的损害,强奸犯是全体女性的天敌。那么文是如何调节这一整体心理积淀和个体瞬间感受之间的矛盾的呢? 或者说文如何能在放弃反抗的瞬间,就一下子摆脱了千百年来女性作为性整体所承受的心理和伦理的压力? 这是整个调查中最让我无法承受又茫然不解的一件事,它的出现,不仅给社会心理带来一定的混乱,而且还将使伦理学和法律学,陷入一种难堪的境地。
故事之三:镶银的蒙古刀
1、 夏初,谎称请假去上海探望病危的姨妈,春去了一趟海南。再有两个月就要毕业了,而且很快就要举行毕业论文答辩,这个时候出去游山玩水,显然不合时宜。
确切地说,春这次是避走天涯 ,她遇上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找她麻烦的小子,是个少数民族,来自于内蒙古的乌海。少数民族的名字比较长,汉人喊不来,就把乌海权且当作他的名字。乌海一脸络腮胡子,横眉立目,腰间须臾不离地挂着一柄镶银蒙古刀,在内地的校园里就挺惹眼。说真的,这回春可是真没成心想惹事,她只是觉得这柄镶银的小刀挺漂亮,就对迎面走来的他笑笑,夸赞说嘿--!真帅呀!这是一句很平常的感叹,虽然是对不认识的人,但在校园里也很普遍。
可是乌海却认了真。也许春的赞美给人以误解,也许春的笑有些过分。春和我说过,人家都说她的笑特别,有些性感。听过这话的我非常认真地端详了春的笑容,除了有些亲昵外,我看不出性感的成分。但是春说你看不管用,要男人看。我想可能春对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是另一种样子,还有一个可能是:我根本就不懂得“性感”这个词包含的复杂的内容。
“性感”这两个字,在欧美虽然被看作是对女性的最高赞美,但在我们这个古老文明的国度里,却是不仅不端,而且听着也耳生的。我曾为此专门咨询过我的一个异性朋友,问他我所认识的女人中谁最性感? 他击鼓骂曹一般地点着我们说:你、你、你们,统统不行! 他老婆当时就骂了他一句“不要脸!”
而现在春她们却在随意使用这个“泊来”的词汇,同时对它身体力行。这么说来“性感”也可以和古老的“温柔”、“娴淑”一样,融进中国女性的血液,或者说它同样可以成为一种可夸耀的女性气质,一种现代女性气质?这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现在让我们仍然回到春的身上。现代女孩春以自己性感的微笑,招惹了少数民族汉子乌海,他把它理解为爱的信息,于是便展开了强悍的蒙族式的进攻。他的方式挺可爱,那就是,每当下了晚自习后,他都去春的宿舍楼下,唱“赞歌”。
当然不会是“从草原来天安门广场,高举金杯把赞歌唱……”,他唱的是古老的蒙族情歌。但对于汉人来说,他那高亢如蓝天、辽阔如草原的吟唱,无异于胡松华的“赞歌”。那是草原所特有“自由长调”,随风飘忽,如泣如诉中,表白着牧者明朗而稍带忧伤的爱情。那美如蒙文的音色伸手可触,让春沉迷而感动。
春瞬间就摆脱了几个追随者,进入这场异族之恋。
乌海的蒙古刀,现在挂在春宿舍床头的墙上了,镶银的木鞘熠熠生光。春宿舍的女孩闲下来时,喜欢把玩这把蒙刀,想象在辽阔无边的大草原上用这把刀切割烤全羊,那一定是一种很浪漫的情调。
乌海对春说,你要学会喝奶茶,奶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喝的茶。春说是吗? 乌海就用电热杯,在宿舍里煮给春和她的女伴喝。确实不错。春在又喝了一次后说行了行了,不过是尝个新鲜,甜不甜咸不咸膻不拉叽的,有个什么喝劲呀!
乌海听了这话,一下子就怔住了,乌海说你要做蒙族嫂子了,你不喝奶茶,那你怎么嫁给我?!
春听了好笑,什么“蒙族嫂子”,难听死了!春说我说要嫁给你了吗?又回过头问宿舍的女生:我说过要嫁给他了吗? 说完咯咯地笑,女生们也随着哈哈大笑,乌海的脸就一点一点胀红了。
恼羞成怒的乌海,忽然看见了挂在春床头的刀,他一把抓过来,抽出刀,直指着春的胸脯说,你不随我回乌海,我就杀了你;要不,你就杀了我!
女生们“哇”地一声,鬼哭狼嚎。有两个胆大的,上去抱住乌海,一边让春快走。但乌海已经用刀把自己的手腕割破了,鲜血弄得那些女孩一手一脸都是,情景十分恐怖。幸好春班上的男生飞奔着赶来,才制服了这个狂怒的蒙族男人。
2、 在同宿舍女生的掩护下,春仓惶逃跑。到我家的时候,春还惊魂未定,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想这是春第一次吃到苦果。在这以前,她一直对自己的所谓女性魅力有恃无恐,有时就难免处处用情。我曾几次提醒过她,她颇不以为然,而且还说这都是什么年代了,你还让我裹着小脚前进哪?说着笑了。“裹足不前”,这是出自毛泽东主席之口的一句话。遍地栽花,长堤插柳,是春惯有的方式,虽说并非有意,但也绝非无情。
我数落她说怎么样啊惹出麻烦了吧? 说你总也不听。春学习很不错,选修我的“新时期小说十年”,常有些出人意表的见解,我很喜欢她。听我这样的口气,她更加不以为然,说谁知他这样呀! 给根棒槌还当根针了--少数民族,没劲!
我打断她说行了行了! 你也好好给我吸取教训,要不就和你们辅导员联系一下?
她一听慌忙摆手,我就笑了。我这是故意吓唬她。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校园里的这类事情时有发生,而负责学生思想政治工作的专职辅导员却极少能够知道。哪些事情该捅上去,哪些事情该瞒下来,学生们中间有一条约定俗成的界限,如我这次调查中涉及的几乎全部事实,辅导员都是不了解的,这不能不说是学校思想政治工作中的一个重大缺陷。
就在这时,我的门“蓬蓬蓬”地轰响起来,春一听,立即变脸变色。我猛地拉开了门,发现两个女生惊魂未定的样子,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往门里挤。进来后说那少数民族的手脖子血乎流拉,也不愿上校医院,就堵着她们宿舍门叫喊, 说交出春便罢,不交出来,就把305室的几个丫头一个一个全放了血!我问现在呢?她们说幸好几个男生在那裹着,要不她们也跑不出来。
我觉得问题严重了,这么掖着藏着就怕不成。但她们一致反对捅到系里,说:我们还是文明宿舍呢。我不由好笑,说都啥时候了,还要这份虚名。真要出了人命,连我都得担责任。她们还是不同意汇报给系书记,说是要找一个青年教师,让他通过乌海的哲学老师,私下了结。说着就裹着我下楼,去找那个她们信任的青年教师,但我心里清楚,她们是怕我跑系里去汇报。
在楼梯口上遇上我爱人,我说春在,你赶紧把外屋的小床收拾一下,她还要在这住几天。 谁知道我晚上9点多钟把一切都平息了回来,春已经不在了。我问春呢,春怎么不在?我爱人答非所问地笑笑,说这女孩。我说怎么,又向你飞媚眼了?他立刻急了,说你你你--潘小平你怎么这么差劲!我说开个玩笑嘛,你何必气急败坏?
在这方面,我爱人是个很没趣味的人,也可说生性冷漠。春这些女孩经常到我家来玩,有时在饭桌上,当着我的面,也向他飞飞媚眼。我觉得这挺正常,谁让我爱人他也是个男人哩。我想春她们并不把他看作具体所属,在这个问题上,她们是类观念。男人和女人,人就是两大类,有时复杂,有时也简单。
但每逢这样的时候,我爱人他总是紧张万分,手足无措。他顺着眼谁也不看的样子,常常弄得这些女孩索然无味,无法展示自己的娇媚。他这样我想可以理解为真正经,但更多的可能是:有贼心没贼胆。
想象他和春单独在房间里,一定是坐卧不安,表情尴尬,我不由得大笑起来。
3、 春在海南的经历颇为惊险。先是一到海口就让人把脖子上的金项练给抢走了,春受到惊吓,躲在旅馆里半天不敢出门;到了晚上,又不停接到内容下流的电话,气得她在房间里高声叫骂。“但是”春说,“我那么闹腾,店里的保安没一个出头,真他妈邪!”
据春说,她黄昏的时候搭伴去街上“喂脑袋”,就有一个40多岁的男人凑上来,要请她们吃饭。搭的那个伴是江西一所高校的中文系毕业生,刚毕业不到一年,因为分到县里,托了不少人情才弄进计划生育委员会,憋气,就悄悄跑到海口来,看看有没有可能谋求发展。已经到了一星期了,跑了几家公司,对她的学历都是不屑一顾,但都说小姐,我们欢迎你到我们公司来工作啦!我很奇怪,我说那是为什么?春说嗨--!漂亮呗!那江西老表特水色,五官也不怎么样,就是皮肤好,水里过过似的,过去人形容“有钱难买水颜色” ,对,就是那种。连我看着,都想和她同性恋。我说你懂什么同性恋!春不理我,依然滔滔不绝。春说那江西老表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幸好春住进来,才又打算停几天。
春称那个凑上来的40多岁的男人为“山顶洞人”,说是:活脱脱一猴子从动物园跑出来。那男人说小姐我买单啦两位小姐。春大起舌头,学着那个男人讲话,然后评价:海南话是这个世界上最最难听的语言!
春她们当然不会让他买单,她们胡乱吃了几口,就跑回房间。江西女孩简直就是草木皆兵,一会去看看门把手,一会去看看门把手,问春:他要是来敲门怎么办?
后来就不断接到那只猴子的电话,说小姐这么漂亮还不知什么叫“打洞”吧? 春一向很野,就回他说你他妈的给我听着,姑奶奶告给你:打洞就是操你妈!
春问我你猜怎么着?那男人居然哈哈大笑说小姐很聪明啦!“真他妈不要脸! ”春愤怒已极,又说,那江西妹子胆小如鼠,要不是我,早他妈让给打洞了。
我很生气,我说春你怎么学的这么下流! 她说老师你整天闷在书斋里,你不知这世界变化有多大--海南,比起西方的红灯区,也大差不差去了!
那个男人后来干脆放下电话,跑过来敲门,店里就没有一人伸头来管。江西妹子缩在床上瑟瑟发抖,春看看指望不上,就干脆不指望。春先摸了一个木头衣架在手里,威胁说猴子你要不怕死你就往里进,你要怕死就赶紧滚远点。春一口类似于京片子的普通话,我想海南土著的那个男人未必能全都听懂,所以还在门外骚扰。春想想,干脆抽出写字台的抽屉,用那个衣架咚咚咚咚敲个不停,直到把那个男人震跑。
所以春很快就从海南回来了,春的海口历险记,也在女生间流传。但后来她同宿舍的女生告诉我,春从海南回来后,手上戴了一枚新戒指。我问春这枚戒指是怎么回事? 春说是她上海的姨妈送的。那女生就又悄悄对我不屑道:你听她胡扯,那是典型的海南货,我偷看了首饰盒里的发票。
4、不知什么原因,春从海南回来不久,就和乌海言归于好。春因此有一段时间到我家来,总要大谈特谈蒙族民歌,说这种与游牧和迁徒对位的歌吟,延伸了一个汉文化挤压下的民族对家园的向往,说这个民族不可破译的传唱背后,传达着一种自由的精神,一种个性的力量。春问老师你知道流行歌曲缠绵悱恻声嘶力竭的基因是什么吗? 我说我不知道,春就说是空间的狭窄。地域的狭窄,有时是心灵的狭窄,“所以”,春强调说,“我讨厌流行歌曲,在伟大的蒙族民歌面前,任何流行歌曲都黯然失色了。”
几年之后,腾格尔的歌唱响彻神州大地,鄂尔多斯的长调牧歌夹杂在都市的狂躁中,让我听着特别痛苦。这伟大的蒙族歌手失去了最后一块水草丰美的牧地,就像蒙族汉子乌海最终失去汉族姑娘的爱情一样。
在临近毕业前的两个月里,乌海试图说服春随他一起去内蒙,为此他又故伎重演,用刀把自己的手腕割破。春突然就垂头丧气,到我这来,大骂少数民族没劲,绝口不再提传达心灵的伟大的蒙族民歌。不知是迫于乌海的以命相逼,还是迫于女生们的压力,春最终同意分到乌海的家乡--算了,春说,跟这个没教化的去当蒙族大嫂!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还书,照相,相互留言,三天一聚会,五天一出游,人人都沉浸在毕业前的浮躁和兴奋里。当然,这中间还要开派遣证,转粮油户口,转团组织关系,领毕业证,领学位证书,到平日里来往较多的老师家去辞行。春情绪不高,但也看不出太大的沮丧,春甚至说老师,你夏天放暑假到内蒙去玩,我到赤峰去接你。
临离校那天,很多老师都到车站去送行。春的行李、书籍、统统打包按派遣证上的地址发往内蒙。春泪眼婆娑,上来和我拉手,一句话也不说。乌海还是那样,走路一横一横的,一幅大获全胜的姿态,站在车门口大声喊:老师们,再见了!
春她们就这么一点一点远去了,春泪眼婆娑,让人怜爱。我想等春到了新单位,安顿下来,就会给我写信,那个乌海看起来很野,其实对春很好。
谁也想不到,春在北京转车时甩掉了乌海,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春从北京,直接去了海南。
写着春姓名的一包包行李、一捆捆书籍按部就班地到达内蒙,卸在一个名叫赤峰的车站,然后,它们还将被运往更远更远的草原深处。而它们的主人春,却早已到了万里之外的海南。据说春走时两手空空,只带走了那把镶银的蒙古刀。
故事之四:爱上焦建成
焦建成是文化系列片《望长城》中的主持人,他沿着古长城蜿蜒而行时,满脸疲惫,看起来特有沧桑感。
那时焦建成也快有40岁了,作为一个时刻处在挑剔的镜头之下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他显然过了最佳年龄段。但背着登山包,一身牛仔风尘仆仆的焦建成,也因此看上去特有骨头,是那种历经苦难九死不悔的强硬,和中国北方的朔风大漠,烽火狼烟非常融和地构成一幅无比雄浑的画面。
文化系列片《望长城》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之后,高校女孩中兴起了一股焦建成热,不止一个女生说,真想跟他私奔。
说就说过了,也不过说说而已,没有一个女孩当真。
有一个人例外,那是桐。在学院通往市里的山间小道上,那时人们常常看见桐的身影。这是一所建筑于古老山坡之上的学校,西汉古墓遍布山岗,许多人的名字至今还留存在先秦和西汉的典籍中。学生们喜欢抄小道进城。秋季来临的时候,那条小道两旁满是衰草,长着铁色锈痕的山石裸露在西风斜阳里,就有一股肃杀落漠的情调。
桐行走在这样肃杀的情调中,给人留下深刻而鲜明的形象。
桐是这样的女孩:身材颀长,前额净洁,一双眼睛晶亮细长。当她眯起眼睛的时候,桐的整个面容就柔和起来了,罩着一层幻想的色彩,仿佛离尘世很远很远的样子。桐的穿着朴素无华,但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雅,只要桐往哪一站,哪怕有再多的女生,一些别的女孩所没有的拔俗的气质,总是从哪些质朴简单的服饰中流露出来。
那是一些桐热恋的日子,沉迷而不可自拔。
当焦建成第一次在那部著名的文化片中出现时,桐就被震住了。她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巴,两手紧抓住课桌的边沿,似乎突然间受到了某种惊吓。那是在电教室的放映间,她的男朋友,学生会清秀儒雅的宣传部长丛钢也在,他后来气愤地说,桐一副愚蠢相。“从来都没见过桐有过那样愚蠢的表情,真不可思议。”
桐就这样爱上了焦建成,迅雷不及掩耳,也有些不真实的做作和夸张。丛钢讽刺她说:你那个梦中情人知不知道你呀?
可以想象得出桐脸上的痛苦和渺茫。桐无法表达这种刻骨铭心的感情,她甚至也无法弄到一张焦建成的照片。要知道那还是《望长城》刚刚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播放的时候,小报记者虽然已经闻风而动,但还来不及把锅抄热,更来不及把焦建成的照片登载在大小报纸上。
也许,桐是中国大陆校园里第一个爱上焦建成的女孩,从这一点上,你也可以看出她的不俗。
当昕把这一切讲给我听的时候,我表现出莫大的惊讶。我说是吗? 这未免太浪漫太夸张了。昕说今晚还有《望长城》,你不信你就自己去看看。我看见桐上身穿一件柔软的白衬衣,下身是洗得已经发白的牛仔裤,神情紧张地坐在椅子上。我在她的身边也坐下来。很快焦建成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高原的焦土中,疲惫不堪地对着观众,眉头蹙着,所以虽然在微笑,却显得很沉重。他正在寻访陕北民歌之王王向荣。临近中秋,高原的风能够感觉到一种强硬,对面崖畔上有几只碎羊娃在低头啃草,焦建成看着它们,不知为什么脸上是有些茫然的神情。确实有魅力。但我感到桐僵直地坐在我身边,一直低着头,始终没朝屏幕上看一眼。那上面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让她不敢看。当这部不到50分钟的系列片结束的时候,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外边走,脸上是一片死寂,好象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看起来毫无生气。我和昕一起跟出来,怕她摔倒,她很茫然地看着我们,不认识似的。
昕说桐完了,彻底完了,这回非输得血本无归尸骨无存不可。
我问丛钢呢,丛钢为什么不陪她来?
昕暖昧地笑笑,说老师你想丛钢那样优秀的男生哪会空下? 这边桐一放弃,那边丛钢就彻底暴露在他们班女生的火力之下了,这会正遭围攻呢,也不知会便宜了哪个火力强劲的女孩!
我笑笑,昕说话,有些时候会很庸俗。
桐就这样愚蠢地放弃了优秀的丛钢,而爱上了一个电视里的男人。桐为这场毫无意义,也毫无希望的爱情弄得神思恍惚,日见消瘦,时时陷入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和向往之中。她收集凡能弄到手的各类报刊,当然主要是一些地摊小报,从中剪下焦建成的照片,装订成册。她还收集那些苍蝇一样的小报记者写的捧星文章,虽然那都是一些狗屁不通的文字,但因为这些文字中频频出现她梦中情人的名字,她就轻易地原谅了它们的肉麻和粗俗。她宽大为怀地想,他们都是好意,再说这些人怎么可能理解焦建成呢?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我,才能阐释他的生活,抚平他的创痛。
她固执地想,他一定吃过许多苦。
丛钢好肚量,依然每天都到桐的宿舍来一次,他说,我的责任,是拯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总是细眯起双眼,瞅着桐床头贴着的从报上剪下来的焦建成形形色色的照片,揶揄地问桐:怎么样啊? 你的这位梦中情人还是没给你来信?
这样的问话一次比一次让桐伤心。
在《望长城》的最后几集,焦建成身边出现了女人。一个是单纯明丽得如朝露的小姑娘,一个是已故名演员赵丹的夫人,年过花甲的女作家黄宗英。这两个女人同样让桐痛恨。尤其是那个明艳如花的女主持人,更让桐难以容忍。桐说她怎么能配上焦建成呢? 也太浅露了,往那一站,没一点份量。桐因此而一改初衷,贬低《望长城》的策划没有艺术眼光。我说那黄宗英总能配得上焦建成了吧? 白发盈然,铁骨姗姗,比焦建成还沧桑。桐又嫌人家太老,说:这么大年纪了,不安生在家待着,凑什么热闹?
焦建成终于没给桐回信,这使桐的恋爱彻底陷入无望。
当冬季到来的时候,山间通往城里的小道变得坚硬苍白。桐依然时时徘徊在这条小道上,寻找苍茫无依、浪迹天涯的感觉。她想象着自己随同焦建成来到喜峰口,来到嘉裕关,然后蜿蜒西行,来到著名的贺兰山地和六盘山地,他们一起站在峰脊裸露的分水岭上,眺望渭水和泾水如何在几千米的深处泾渭分明。焦建成一手掐腰,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像是要卫护她,又像是以她为自豪。从遥远的阿拉善高原吹来的强劲的山风鼓起焦建成的衣襟,六盘古道苍茫,天高云淡。桐就在这样的想象中随焦建成风餐露宿,走遍天涯海角。
这以后桐焚烧了她所收集的所有关于焦建成的文字和照片,然后全心全意投入期末考试。丛钢将此讥讽为“黛玉焚稿”。“焚稿”后的桐面色苍白,弱不禁风,只能以丛钢为依靠。
丛钢说,你那个梦中情人,让你变得更漂亮了。
桐神情渺远地回答:我爱过了。
爱过了的桐,变得一天比一天浮躁。在所有毕业班的学生都处于论文、答辩、分配、前程的空前忙乱中的时候,桐将自己投入一个又一个恋爱旋涡。这都是一些稍纵即逝的恋爱,桐总是说找不到感觉。自然是找不到与焦建成在一起时的感觉。丛钢已经彻底失望,为了斩断情缘,毅然与艺术系一个女生闪电般恋爱,并一起申请到贵州去了。
就在即将离校前的一个星期,桐又闪电般地爱上了外系的一个教师,叫我看那教师除了年龄上与焦建成相近,别的地方都相距甚远。作为一个高校教师,此人堪称头脑清晰,意志坚定,多年来孜孜不倦于西方哲学的翻译和研究,正在为一个副教授的位子和他读研时的同学,如今他们研究室的副主任明枪暗箭,你争我夺,表现出异乎导常的利欲熏心。我不知桐为什么会爱上他,他和焦建成和丛钢,都显然属于不同的美学范畴。桐的好友昕说桐现在哪还有什么审美眼光,你看看她最近谈的那几个,有的獐头鼠目,有的俗不可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整个一个杂乱无章!
我想一想,确实参差不齐,流品甚杂。
桐说不行我爱上他了,我要向他去表白。当时那位教师正在图书馆看书,对突然站在跟前的桐不知所措。桐说老师您不认识我,我叫桐,请您出来一下我有话对您说。现在我们暂且称这位教师为瞿,瞿十分惊讶,问你是叫我?
瞿跟在桐的身后走过长长的阅览室时,很不自在。他感到所有的人都朝他看,他想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自己不应该跟在一个漂亮女生的身后,这样等于拱手送给对手一枚攻击自己的炮弹。但他看见前面的桐那么年轻那么富有朝气,夏季明亮的阳光洒在她欣长柔韧的身躯上,充满了梦幻之感。
瞿在职称搏杀中遍布伤痕的心灵,不禁微微一颤。
桐说老师我爱上您了,我今年毕业,我没有多少时间。
瞿无法相信瞿说这太不真实了,这位同学你叫什么? 你应该实际一点,脚踏实地一点。
瞿这么说着,用脚重重地踏了两下地面。
学院就建在山坡上,山坡上西汉古墓触目可见,一些古人的名字就在这里流传。站在这样富有历史积淀物的地方,桐心中重又感到迷茫一片。六月的北方傍晚,还不是那么炎热,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杨树叶片哗哗作响。
桐说老师您知道焦建成吗? 瞿问是不是那个新近红起来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听说他有沧桑感。
桐就站在晚风吹拂的山坡上,向瞿诉说她对那个电视中的男人的爱,沉浸于自我营造的悲伤而幸福的境界中,任夜幕降临路灯明亮起来,草丛间起落着点点流萤。
正像桐所说的那样,她没有时间,她对瞿的爱持续了一个星期。
不过我想就是有时间,桐对瞿的爱,也只能持续一个星期。
桐称她对焦建成的爱恋,是爱情的一种极致,她终其一生都将无法超越。她因此只能以不断更换的对象,来刺激自己麻痹的心灵,让它在新鲜变更中跳动得更敏感有力一些。“它只能越来越短暂,有时甚至是瞬间。”桐后来这样来解释自己在走马灯一样变换的男友中所获得的感受,这时,她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充满了柔情,仿佛沉入不可知的世界。
对前来车站送行的瞿,桐表现得十分冷漠,她甚至没有和他握一握手,她只是在临上火车时,才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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