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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情仇--谋杀在午后
这是一个在本书中难以归类的情杀事件。在越来越多的现代人摒弃婚姻的形式,或者将其自觉不自觉地与情爱、性爱相疏离时,这个故事背后隐藏的情爱观显然流露出一定意义的保守。
这是我为什么把它放在第二章的原因。
但问题并不在这里,而在于这一情杀事件标志着暴力和犯罪对当代大学生情感生活的侵入。又由于犯罪主谋人是女性,这就不可避免地带有更多的情感和情绪化特点,使我有可能由犯罪行为表面转向性爱和情爱心理的分析和展示,这才将其纳入了本书的调查范畴。
在这个案子中,激发情杀的心理成因相当复杂,而实施过程中的智能因素也非常明显。这是一宗典型的现代犯罪即心理原因的犯罪,涉及到社会压力、人性扭曲、家庭伦理和情绪释放等等现代社会矛盾的诸多方面。
唯有在这一叙述中,我使用了真名。罪犯之一的汪晓宏曾是跟我毕业实习的学生,这是学校师生间比较亲近的一种教学辅导关系。他曾以勤奋好学、温文尔雅而赢得系里众多老师的好感,因此你可以想象得出,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一个杀人犯;而我因为是在他被捕前的一段时间里与接触他最多的老师,目睹他杀人后和被捕前的镇定从容,不动声色,案发之后受到的震动可想而知有多么巨大。
谋杀主谋人曲云霞是数学系的学生,转之于从犯汪晓宏,她更具备冷面杀手的特点。
只有一个故事
1、系里主持学生工作的副书记在教学主楼看见实习辅导老师潘小平时,悄悄拉了她一把。她们是大学同学,同年留校,所以平时比较随便。
但此时副书记的脸上神色颇有不安,给人的感觉仿佛受到了惊吓。她说跟我来!又小声说别说话。
这让潘小平感到可笑,她大声说你拉拉扯扯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副书记一把扯了她就走,扯到草坪边上,又把她推到花丛后头,再次命令她:别说话!
是这样严峻的口气,潘小平知道一定是有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果然副书记压低了声音问:汪晓宏最近怎么样?
潘小平不解地看着她的一向稳重的老同学,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汪晓宏这次跟她实习,是一贯的勤奋好学、尊师重教的态度,她刚刚看过他的实习方案,思考严密,书写工整,她很满意。
所以这时她问你指哪方面?他是好学生,不要老师费心的。
副书记牙痛一般地吸了半天气,才吞吞吐吐地说,有一个案子,可能涉及到他。
据副书记说,汪晓宏现在的对象,数学系的曲云霞,在没来上大学前,曾和他们县公安局的一个警官谈过恋爱,而这个警官已经失踪半年多了,公安方面,怀疑他遭到了谋杀。目前他们的重点怀疑人是曲云霞,如果这样,汪晓宏就可能被牵扯进去,因此副书记要潘小平“密切注意汪晓宏的动向。”
潘小平真正让吓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才用不相信的口气反问:他会杀人?
副书记仍然牙痛似地丝丝直吸气,然后说不是最好,反正你多留神吧。又反复嘱咐:任何人不得透露一句!
副书记走后,潘小平在那象墙一样严实的蔷薇花后头,又站了很久很久。她得理一理自己的思路。春深似海时候,眼前的蔷薇花开得又繁又密,一句宋词猛地跳了出来:到蔷薇春已归去。那么照这样计算,潘小平想,从去年暑假到现在,那个公安已经失踪了近9个月之久。
如果真是汪晓宏所为,潘小平又想,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在返回实习点后,潘小平的脸色就显得有点青红不定。她说咳--咳咳!同学们今天都来了吧?
说这话时,她心怀鬼胎一样地把下面的同学都扫视了一遍,她发现汪晓宏没到,这样,她舒了一口气。
下面有人回答:汪晓宏请假,他女朋友病了,在市人民医院吊水,他去护理去了!
下午一见到汪晓宏的时候,潘小平又是一阵发慌,但随即就镇静下来。她说汪晓宏,你的实习方案我看了,还不错,有一两个小问题,似乎还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汪晓宏着黑色西装,里面是大红羊毛衫,没打领带。汪晓宏脸很白净,但因为五官分明,条线清晰,就很有神采,没有奶油小生的感觉。这时他抬起头来,问老师,你看哪个地方还需要重新设计?
目光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而且这一天的汪晓宏,穿着也异常的整洁。潘小平想,一定是公安机关搞错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目光清澈的人,绝不会是一个杀人犯。
2、其实这时的汪晓宏,已经本能地嗅出了危险。
半个月前,实习刚刚开始,曲云霞突然到实习单位来找他,这很让他惊诧。曲云霞是上午九点多钟来的,这个时间不好,如果没有非常特殊的情况,一般说来,他们应该是晚饭后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边上见面。
女人到底沉不住气。
这样想着,汪晓宏很沉着地走出实习单位的大门。他回头看看,潘小平还在很激昂地说着实习要点,他不打算向她打招呼,潘老师是一个马大哈。
曲云霞迎上来,低声说那边来人了,说着左右看看。他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刚在火车站边上的小吃摊上遇见两个人,说的是他们的家乡话。
这是一座北方平原城市,所以如果有一两个江南口音的生人来,一张口就十分明显。在这座城市的北方人听来,他们家乡那叽哩哇啦的山区方言,绝对要比日语难懂一百倍。
早已过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心理阶段,汪晓宏听了这话,十分镇定。他想现在改革开放,士农工商都流动很大,他们家乡的人,也完全可能来这里做生意,因此不必惊慌。
曲云霞明显地瘦了,脸上憔悴不堪。他抓住她的手,使劲握了一下,安慰她说你不用怕,说不定又是虚惊一场。
他们决定去看看,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遇见那两个人,这样,是什么来路就清楚了。 汪晓宏不相信事情会败露,已经8个多月过去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露出来。他相信时间能够冲刷一切。
那两个人当然早已吃过饭离开小吃摊了,汪晓宏坚持回到那个地方,是要身临其境地判断一下他们会住在哪家旅馆。他们出来吃早点,说明住的地方没有饮食部,而且一定就在这附近。那么,根据这个,汪晓宏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住的是宋城宾馆!
他让曲云霞出去逛街,免得乱他的心思,然后自己走进去。这是一家中档宾馆,年久失修,散发出旅馆业特有的漂泊不定的气息。借口找人,他很顺利地就在登记薄上找到他的两个老乡,一长串身份证号码,看不出身份,这也是汪晓宏早就预料到的。
他决定守株待兔,等他们回来。几个月前,也有一次,曲云霞惊慌失措地来找他,说是在火车站附近听见一个男子说家乡话,怀疑是来调查的公安。他听了,也很心惊肉跳了一阵子,但后来并没有什么事,就放下心来了。曲云霞经常会下意识地到火车站附近转悠,他认为这是一种很不好的状态。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给母亲去信了,想起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至今仍孤身一人住在学校平房里的母亲,他不由得心酸。母亲在信中说,宏儿,你那个中学同学,公安局的那个,你还记得他吗? 他失踪几个月了,至今也没有下落,都说他让人杀了。读这封信的时候,汪晓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血仿佛一下从身体里流干似的,脸白得纸一样。
母亲当然不会是暗示什么,母亲只是凭着一颗慈母的心,关心着这样一件事,也许,母亲还由此想到了在外读书的儿子。母亲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失踪的人,已经被自己的儿子杀了。
我对不起你,妈妈。汪晓宏呻吟一般地在心里说,从那以后,两个月过去了,即使是收到汇款,他也不给母亲回信。
就在汪晓宏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大堂外传来他熟悉的乡音。接着,两个男人走进来,虽然穿着便衣,汪晓宏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公安。
任凭怎么化妆,公安也无法遮挡住自己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汪晓宏出奇的平静。他甚至有点自负地想,我是一个天生的罪犯,一个犯罪天才,就凭我一眼将对手认出,也该多打几个回合的。
两个公安谁也没有注意到大堂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匆匆而过时,他们只看到一个人坐在那看报,报纸遮住了他的脸。
3、曲云霞躺在人民医院的住院病房吊水,边上,坐着她的辅导员。
自从半个月前,她和汪晓宏从宋城宾馆回来,她就支持不住了,先是头晕目眩,后又呕吐不止,学校医院不能确诊,只得连夜将她转到市里的大医院。
已经有半年多了,她经常在半夜里被恶梦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心惊胆颤,如鬼缠身的状况,有几次她甚至产生这样的念头:赶快案发吧,我再也不受这样的折磨了!
从去年暑假回来到现在, 200多个日日夜夜,她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好饭。任何稍大一点的声响,都使她受到惊吓。有好几次,将学院保卫处穿制服的人,认作是来逮捕她的公安。
而现在,她的年级辅导员寸步不离地守着病房,说是关心,实是监视,对此,曲云霞的心里十分清楚。
曲云霞的相貌,是典型的江南女儿,柔弱清秀,小巧玲珑,但神情中有不容觉察的冷漠,有时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智商大约比较高,因此学习很好,是属于聪明那一类的女生。她在高中读书时就谈了男朋友,男朋友的家世很好,自己在公安部门工作,经常给她钱,这样,他们很快就超出了界限。
曲云霞也没想到,她会在大学里遇见汪晓宏,而且一见倾心,难分难解。
和文质彬彬的汪晓宏相比,曲云霞感到她原先的男朋友简直就是一头蠢猪,肮脏粗俗不堪。从这时候起,她开始变心了。而她的那头蠢猪,居然毫无觉察,在她放寒假回家时,还和过去一样,要求和她上床。
曲云霞觉得恶心,越来越不能忍受。
她觉得自己在被强奸,而且是被一头肮脏的猪。耻辱和仇恨涨满她的内心,使她恨不得杀死他,或者自己去死。就在这样的性过程中,在强烈的被污辱感中,曲云霞慢慢动了杀机,她想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你。
这是一个冷静而有头脑的女孩,一旦想好,就付诸周密的计划。
第一步,她想她必须先把汪晓宏笼络住,使他愿意为自己赴汤蹈火。否则,仅凭她一个弱女子,是无法实施谋杀的。第二步,她应该不动声色,继续和那头猪来往,这样,在将来事发之后才能站住脚跟,不致引起侦查机关的怀疑。
为此,她不得不在后来的假期中,继续和那个被她称为蠢猪的男人睡觉,一次一次,忍住仇恨和恶心。
这真是一次预谋犯罪,实施过程漫长,计划周密。
曲云霞很快就发现,汪晓宏对她十分倾心。于是她向他忏悔高中那场盲目的早恋,哭诉那个恶棍至今对她的种种纠缠,痛不欲生。这自然激起热恋她的汪晓宏的无比义愤。在这样的哭诉又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她试探性地提出了除掉那个人的建议,她原以为会遭到反对,没想到汪晓宏一口答应。
这多少有些让她感到意外。
汪晓宏对这一罪恶想法的一拍即合,在他被捕后搜出的几大本日记中,我们将会找到答案。
现在我们仍然回到开头。被曲云霞称作“肮脏的蠢猪”的这个男人,我们暂且称他为胜利。这是我在不久前根据这一情杀写作的涉罪小说《失踪》中,为他取的名字。胜利当然不能算一个多么优秀的青年,他贪杯,好斗,头脑简单,还爱炫耀家世,总之有种种的毛病和缺点。但尽管如此,他仍然罪不该死。他不愿与曲云霞解除婚约并带有强迫性地与她保持性关系,可能是出于对她的爱,也可能仅仅是沉溺于习惯性的床第之欢。曲云霞本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来摆脱这场恋爱对自己的困绕,却轻启杀机,一了百了,杀掉完事。这般歹毒,使得胜利在整个事件中,几几乎就可以算是一个无辜了。
对别人生命的漠视,轻视,是这一情杀的心理基础。
就是今天,躺在人民医院病床上的曲云霞面对即将败露的结局,对自己当初的行为也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她只是惋惜自己如花一般的青春,还没有来得及开放就要凋谢了。她感到不公平,更不甘心。仔细检点那个夏日午后的谋杀,她自认为计划周密,谨慎,简直可以说无可挑剔,她想百密一疏,也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珠丝马迹?
辅导员仍然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门口,她轻蔑地笑笑,想:你知道什么叫谋杀吗?
4、 胜利今天心情很好。曲云霞这次回来,别管人前人后,对他总也情意绵绵的样子,不象过去,浑身长刺,碰也不让碰。队里的弟兄看得眼里滴血,就哄哄着要他请客。胜利就说请--!谁他妈让我找了个大学生老婆!
这是1991年夏末一个周六的午后,天上飘着小雨,因此这天不象往常那么闷热。胜利一个人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想入菲菲,他想再挨半天,就是又一个幸福的星期天了。
胜利此时还不知道,他年轻的生命,将永远永远停留在这个周六的下午。
曲云霞来了。曲云霞袅袅婷婷走进公安局大院时,是午后一点多种,人们正在午休。因此就是不下雨,此时的行人也极少。几乎没有人看见她,这为日后的破案增加了难度。
胜利只感眼前一亮,曲云霞已经站在床面前了。曲云霞真是漂亮,秀发飘逸,明眸皓齿,抿嘴一笑,风情无限。胜利想这样的女孩就是瞎子见了也会觉得晃眼。 这么想着,胜利就开始动手动脚。曲云霞躲开,一边说别闹!说完,盈盈一笑。
曲云霞是来喊胜利去下围棋的,到汪晓宏家。围棋作为一种风雅游戏,此时正在大学生中流行,胜利听了曲云霞的鼓动,就在这个夏天,跟着汪晓宏学围棋,刚刚会走子,兴致正高。
曲云霞说你快点,我们等你。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站住,回过头来,又是盈盈一笑。
胜利本该等一会儿,等到有人来上班,交待一声。但胜利想我去去就回,就这样,敞着值班室的门,胜利就走了。
胜利合该命绝。
胜利走在夏日将尽的江南细雨中,感到一丝凉意。此刻这座靠近长江的古城烟雨迷蒙,墙上的苍苔发出暖湿怀旧的气息。但胜利是不会发什么诗兴的,胜利基本上算是一个粗人,他在想他妈的这个汪晓宏过去也没有来往现在怎么又和我走得这么近乎呢?!
后来,当一切都水落石出,一想到谋杀者的心机,我总是不寒而栗。
汪晓宏的家住在一中大院最后头的一个小院落,就孤零零的三间平房,带一个小院。院墙是非常江南风味的老式的竹篱笆,夏季总是绿叶葱笼爬满了各类蔓生植物。几朵牵牛花恹恹的,露出不经风雨的单薄。暑期的校园最是荒芜静寂,到处长满蒿子和野草。胜利穿过寂无一人的一中大院一直往后走,走向死亡。
胜利站在篱笆外大声喊:汪晓宏,汪晓宏!
汪晓宏慢慢走出来,慢慢拉开篱笆门,他看看胜利,说你喊什么?
胜利走进去以后,汪晓宏仍在门外停留了一段时间。这时雨大起来了,汪晓宏没有打伞。如果胜利是一个细心的人,他一定能够发现出异样。
和汪晓宏站在一起,胜利的粗俗简直是一览无余。他大马金刀地站在屋子当中,说晓宏你们家怎么几十年一贯制啊!说着坐下,指派曲云霞:倒茶,倒茶!
和汪晓宏就一边吸烟,一边喝茶,一边下围棋。汪晓宏当然不会拿出全力,但就使出的那些招看,也是无比狠辣。胜利输了一盘后,曲云霞拨拉开汪晓宏说:你边上看,我和胜利下!
胜利很高兴,因为曲云霞过去总说他愚蠢,不愿和他下。但他今天感觉曲云霞有些心不在焉,让他十分轻易的,就打胜了一个“劫”。
大约就是在这时候,胜利感觉到异样的。他停住捏起的子,问曲云霞:你们干什么?挤眉弄眼的!
曲云霞笑笑,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胜利突然感到了危险,他扭过头去,问汪晓宏:你们要干什么?!
当然,胜利的这句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这只是他惊慌眼神中的一种表达。因为就在他扭过头的时候,汪晓宏手中的绳索,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现在我们明白曲云霞那个手势的意思了,那个胜利看来莫名其妙的手势,是告诉站在胜利身后的汪晓宏:可以动手了!
出于一种本能,垂死的胜利拼命挣扎。汪晓宏渐渐支持不住了,看见骠悍的胜利狂兽一般地踢打,他甚至想松开手夺门而逃。
曲云霞不失时机地抓起手边的榔头,一下砸下去。
血光四溅,抽搐的胜利顿时软瘫在地上。
这是下午三点多种,渐渐紧起来的风雨,掩盖了一切。
5、当天完全黑透之后,雨仍然渐渐沥沥,紧一阵慢一阵地下着。
胜利已经在汪晓宏的床下,躺了七个多小时了。这中间有一个教务处的老师,给汪晓宏的母亲送来新学期的课表,推开院门进去之后,汪晓宏正和一个女孩在全神贯注地下围棋。
后来,这个老师的证词,使这对合谋者轻而易举地有了不在现场的证据。
但其实那时,还没有所谓的“现场”,胜利死于何时,死于何处,刑警队的人心里一片茫然。他们一下就将这两个人排除在嫌疑人之外,我想主要是被那老师描述的全神贯注的画面所打动。
这样的不动声色,真可以算得上犯罪天才。
接近十一点,夜浓黑如墨。汪晓宏推出自行车,将胜利横搭在车大梁上,上面再盖上一件雨衣。尽管夜这样黑,不搭雨衣也看不出什么,但细心的汪晓宏还是将大号的军用雨衣,严严实实盖住胜利的一双脚。
他们俩都没穿雨衣,而是各穿一件带帽子的茄克衫,这样可以把脸捂在里边。汪晓宏推着车在前边走,曲云霞则扶住渐渐僵硬的胜利,很快,他们就走出了一中大院。
没有人看见他们,风雨如磐,夜深如染。
出城大约五十多里地,有一条沙溪,他们打算把胜利弄到那里去。沙溪是长江的一条小支流,九曲十八盘,离最近的镇子,也有二十多里,平时里荒无人烟。而且最最重要的是,这条溪的源头,是汪晓宏的出生地。
他们就这样于风雨泥泞中,推着一具死尸走了五十多里地。那是一种很恐怖的情景。因为连天的阴雨,溪水暴涨,溯流而上时,水声訇訇然充塞于天地之间,野生的芦苇蒿草一跌一扑,鬼影一样在雨中挣扎。日后,将在牢房中度过漫漫余生的汪晓宏一遍又一遍回想当时的情形,悔恨和悲凉潮水一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们就这么一步三滑地走着,无数次地跌倒,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一条死亡之途,崎岖又漫长。在这样的路途上奔走,需要超出常人的冷酷和心理承受力。
当他们终于到达靠近山区的溪滩时,东方已经发出鱼肚白。这时雨停了,万籁俱寂,滩上的浅草浸在一汪一汪的雨水中,泛着明亮的天光。胜利已经完全僵硬,粗大的身坯经过一路冷雨的抽打,十分丑陋地摊在地上。
曲云霞非常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死也没有死出好相来。
胜利原先被血污掩盖的脸,此刻被雨水冲刷得苍白肿泡,乌黑茂密的黑发,毫无生气地遮挡在鲜明的白脸上。
取出绑在车梁上的小巧玲珑的体育用小铁锨,汪晓宏挖坑。经过一夜的奔走和惊吓,汪晓宏已经精疲力竭,因此这个坑挖得很浅。他还想歇一歇再挖,曲云霞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 这鬼地方,一百年也没人来,埋那么深干什么?
在把胜利掀下坑去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胜利左手虚握,右手却攥得很紧,攥成一个拳。
当一切都不露痕迹,他们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远远的山谷尽头跃出地面了,雨后的太阳水洗一般鲜艳明亮,照耀着亘古不变的溪流、蒿草和山峦。汪晓宏说呶--,那边,从这条山谷进去,再翻两架山,就是我父亲的村子,那里埋着我爷爷和我奶奶。曲云霞柔声问这就是你要到这里来的原因吗? 汪晓宏不说话,很久很久,他才将虚眯着的眼睛张开,他用很古怪的声音说:我恨我的父亲,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
汪晓宏瞿然张开的双眼中流露出的仇恨,连心冷似铁的曲云霞也禁不住浑身一颤!
这以后他们相偎着走出山谷,情意绵绵;身后,胜利无丘的坟墓很快就消融在大片的荒草中,失去标志。
第二年的春天,桃花汛急,溪水冲去那薄薄的沙石,将胜利的尸身又暴露在光天白日之下。公安人员在胜利烂去皮肉的右手下面,发现了一枚黑色的围棋子。
天算。
6、 汪晓宏的实习指导老师潘小平,在和副书记那场气氛诡秘的谈话之后,十分留意她这个学生的言行神色,但汪晓宏一如既往的从容,整洁,目光平静而明亮。她后来回忆说,真是一个天才,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她因此一遍又一遍发问:难道一个罪犯也能拥有一双明亮的眸子吗?
这天下午,全体师生和实习单位的同志一起合影,要求不得缺席,实际上也没有人会缺席,对于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合影留念毕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是汪晓宏对他的老师说,潘老师,我就不照了,说完笑笑,很平静。
潘小平很愕然,文质彬彬的汪晓宏早已让她忘记了副书记的告诫,她把有关杀人的这一档子事完全遗忘了。她说怎么不照?我们俩也合一张。
汪晓宏说不了潘老师,又笑笑说谢谢,然后走了。
潘小平楞在那里,看着汪晓宏慢慢走出大门,心中一片空茫。片刻之后,她憬然而悟,她想坏了,汪晓宏只怕是真的杀了人了,不然他不会不愿意和大家一起照相。
几天之后,汪晓宏和曲云霞一起被捕,系里几个没有带过他课的老师来到潘小平家,想看看实习留影中的这个学生。潘小平拿出照片,爱憎不明地说看吧,这里面没有。
汪晓宏办事,真是从容不迫。
而系里这时,已是开了锅一般的议论纷纷,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痛心疾首。教美学的张老师,特别喜欢汪晓宏,这时更是一声声长叹,说不应该啊,真不应该啊! 然后重复红颜祸水的古论。几乎所有的男老师都说,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你怎么能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好象汪晓宏就站在面前,接受这种种指责。
汪晓宏留给人们的印象是:翩翩少年,江南书生。
因为追踪而来的公安人员出示的公文是“主犯曲云霞,从犯汪晓宏合谋杀人……”,我们系的老师就有理由对那个将汪晓宏拖下水去的主犯表示出更大的愤怒。“歹毒妇人心”,这句古语被一再引用,一个面容姣好的江南少女主谋杀人,更让人感到吃惊和可怕。
而女生们困惑的是:你和他散了就是了,你干吗杀了他呀?!
这是针对曲云霞对胜利,她们觉得曲云霞的恋爱观也太古老了,是因为和他睡觉了吗?这也没有什么嘛!这种勾奸夫害本夫的模式,也太像是“三言两拍”中的故事了。
女生们的议论总是有些不着边际,但也有一针见血的地方,那就是这种以谋杀来解除恋爱关系的手法,体现出爱情观的保守。这是一种古代模式,至少也是一种劳动妇女的模式,受过高等教育的曲云霞一般说来不应采取这样的方式,来摆脱自己的恋爱困境。60年代,北京市的某高校发生一起因三角恋爱引发的杀人案,一个男生用一柄哑铃,将正在午睡的情敌的脑袋砸得满地开花。案发后引起广泛的震惊,但后来经查发现,那个家伙是个神经病,不能以常例对待。这之后许多年,还没有发生过高校学生因三角关系而杀人的案子,因此曲云霞、汪晓宏的合谋杀人,就更让人触目惊心。
是因为性过程中的极端厌恶,引发了曲云霞的仇恨,还是因为这个女孩天性就很残忍?
当然,这时汪晓宏的几大本日记还没有公布,学院的老师和同学,还不可能窥探出这个案子背后隐藏的深刻的家庭背景和心理成因。
7、 预谋杀人,这是汪晓宏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在做的一件事情。当然,这种预谋在那时还只可能存在于他的日记之中,他要杀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汪晓宏生长在一个畸型的家庭,据说他的父亲翩翩风度,温文尔雅,很有些才情。一个落入俗套的故事是,父亲爱上了一个第三者,锲而不舍地要求离婚。在吵闹撕打几年之后,终于完成痛苦而疲惫的离婚过程,将汪晓宏和他的母亲抛弃。
那是70年代,一个没有秘密的年代,任何一点隐私都可能张扬得尽人皆知,天下大白。作为一个弱小的被抛弃者,在承受人们怜悯的目光时,他还要倾听人们用津津乐道的口吻描述父亲的绯闻、同情或假装同情母亲的遭遇,他感到莫大的耻辱和悲愤。
在院子里,他被人欺负,在学校里,他被人辱骂,因为他没有父亲。
虽然只有七、八岁,但他已经能够强烈地意识到,他和他母亲的所有的屈辱和灾难,都来自于那个抛弃了他们的父亲。
于是,在人们又一次谴责他父亲的负心时,他大声说:我要杀了他!
大人们诧异地看着他,后来就哄然大笑。他羞愤得满脸通红,握紧的拳头不知该往哪儿使劲。
不久之后,当汪晓宏能用简单的文字记述事情时,这些情景都一一再现在他早期的日记里。
这是一个没有玩伴的孩子,有非常孤独而敏感的内心。当别的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在草丛里捉蚂蚱时,他坐在高高的堤坝上,一个人吹口哨。那寥落的哨音陪伴他度过漫长的少年时期。有时他用石头碾蚂蚁,将一窝一窝成千上万的蚂蚁碾成粉末,这是他幼年最喜欢的游戏。他还扯着小猫的尾巴将它抡圆了然后一下掷出去很远,如果它没死,他便跑上去扯起尾巴,再一次将它抡圆了,扔出去。他喜欢听动物垂死前凄厉的叫声,听见这样的叫声,他杂乱如草的内心就安静了,不再坐卧不安了。很久很久之后,汪晓宏读了大学,在一本西方犯罪心理学著作中,他读到了关于童年虐杀小动物是杀人犯的一个重要特征的理论,此时他想,我原来是注定要成为一个杀人犯的。
不知是出于对父亲的迷恋,还是出于别的原因,母亲一直没有再婚。很多年中,她一直默默地工作着,生活着,和儿子相依为命。母亲沉默寡言的人生在给汪晓宏压抑的同时,也时时激起他对父亲的仇恨。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说: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父亲。
他开始谋划,在日记中,一个一个方案,一个一个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父亲在这些方案和步骤中,鲜血淋漓,身首异处,千百次地死去。这是一种充满快意的谋杀,在不断改进中成熟,不留痕迹。后来,这些日记在系里的个别领导中传阅,那些残忍的凶杀场面,虽然只是一些文字,也让这些谦谦书生汗毛直竖,不寒而栗。
现在我们知道,为什么曲云霞谋杀胜利的提议,那么轻而易举地就为汪晓宏所接受了。那种一拍即合中,有着蓄谋已久的等待,经过十多年的筹划,他迫不急待地要实施一次真正的谋杀。
注定有一个人,要死于汪晓宏之手,不是胜利,就是别的什么人。可怜的胜利,他是一个真正意义的牺牲品,他的死因,并不源于表面的情杀。
这说明畸变的家庭引发的犯罪,已经开始进入我国社会。在仇杀、财杀、情杀和报复杀人之外,还有一种因长期的精神压抑和心理变态引发的犯罪,如这个案子背后所隐藏着的,它们是一些复杂得多的东西。和道德、伦理学范畴的泛爱、性放纵等等一样,这种犯罪也是现代人反抗社会压力的一种形式,因此谋杀作为焦燥情绪和精神压力的一种释放手段,已经进入西方现代犯罪学理论,并上升为引人注意的犯罪因素。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个并非完全意义的情杀案件,与我所要阐释的本书的主题,达到了某种相通。
生活节奏的加快,物质世界的膨胀,声电光影种种现代噪音和传媒手段的挤压和引诱,都一定程度地败坏着人类的整体心境。因此美国当红女星麦当娜才敢于一反传统,公开以上流社会所不齿的放荡、崇尚物欲甚至淫秽的形象出现于大众面前,以“坏女孩”自居。这其实是一种全球性的危机。而在我国,因为正处在经济变革、文化转轨、观念交替冲撞的大背景下,以性放纵、性犯罪为表现的道德论丧也成为突出的社会问题。这甚至是一种经济起飞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的,这是一种必须付出的代价,包括我笔下的这些女孩,包括傍大款,包小蜜,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包括拜金主义、享乐主义的兴起。我之所以坚持选择这一调查,不仅是因为我相信自己在对那些关于情爱和性爱事实的描述中,不会流于猎艳和庸俗,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愿意思考这一领域中的观念嬗变所隐含的复杂的社会因素和它广泛的悲剧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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