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来临(当代女大学生性心理调查)(第一章)

                        雨中丁香--永远的柔情梦


  在本书第一章,我们更多地感受到的,还是一种柔情。
  在这一章里,我记述那些站在古典主义门坎上的女孩,她们温情,倾向于内心冲动,她们如泣如诉的爱情,对于后来各章中出现的赤裸裸的性爱,将是一种恍若隔世的对比,一个永远消失的梦境。
  也许不会有人知道,至今在大学校园里,还有许许多多的女孩,喜欢戴望舒的《雨巷》。而在我看来,这带有颓废色彩的古典象征主义,和今天的生活已经格格不入了,那寂寥的雨巷和雨巷中走来的忧怨的少女,是对我们时代情感的一种否定,而且,我认为同时否定的还有:每一个在情感和行为上活泼而开放的现代女性。
  然而她们不管这些,她们仍旧喜爱,并且爱把自己也想象成诗人笔下的那朵“雨中丁香”。
  哦,雨中丁香,一个古老东方少女的原型,一个逝去时代忧伤而美丽的意象,也许,她能给这些现代女孩一种梦回家园的温馨,或是能在心灵深处,平衡一下那业已倾圮的伦理天平?

                       故事之一:十九岁花辨带雨

  1、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不漂亮。我仔细瞅了瞅,是不怎么出众,但青春烂漫,浑身洋溢着活泼可爱的气息。她来时我正在吃晚饭,她也就自己去厨房里盛了一碗,然后很亲热很随便地坐在我边上。
  我喜欢落落大方的女孩,所以一下子就有了好感。
  后来在我们交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称她云。知道她是沈阳人,独生女,在家十分娇惯;我始终没问她在哪个系。
  提起她北方家乡的万柳塘,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很迷茫的神情。那个十七岁的夏天,一点很偶然的缘份,在万柳塘边,她爱上了一个不知姓名的青年。那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单相思,尽管她至今仍然刻骨铭心。
  都传说那万柳丛中藏有一朵神奇的五色丁香,谁若看见,谁就能得到这世上最美好的爱情。十七岁,一个充满幻想的年龄。附近中学的女生,差不多都到那里去过,在暮色苍茫时分,梦想遇上自己的白马王子。
  一九八七年,那还是浪漫主义爱情的末期,听说今天的中学生,在爱情上早已没有这样的梦幻色彩了,她们喜欢“坏女孩”麦当娜,羡慕巩俐“一入黄门金如海”的婚姻。
  但云不敢去。她上的中学是省重点,高考升学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她又是班上的尖子,爸爸和妈妈,班主任和校长,全都对她虎视眈眈。
  “那时我真是身心疲惫”,她对我笑笑,一瞬间当年的倦怠似乎又回来了。“不和怎么的,就去了万柳塘。老师您不知道,那可不是好女孩该去的地方,我们学校的女生,若是在那种地方被校长抓住,是要身败名裂的。”
  离高考只下几天了,雨后的傍晚,这座关外名城飘散着清新湿润的空气。云站在一株树下,茫然四顾,她不知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走到这种地方来。
  在以后的岁月里,云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傍晚,她说:宿命。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出现了。他走得很急,身穿一件白帆布工作服,没扣衣扣,晚风拂起他的衣襟。
  刹那间云惊呆了,她说就像是被电击中的感觉。那男人很快就走到她身边,对她笑笑,接着就走过去了。
  这一笑让云头晕目眩。云看着那男人越走越远了,那时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晚霞,云坚持说她看见那人的背影罩在一颗大雨珠里,边缘闪着晶莹的玫瑰红。
  我想这是幻觉,这是云极度疲惫的心灵幻化出的真实的画面。
  我敢肯定如果那个男人今天再擦身而过,云会对他无动于衷视而不见。云那天的遭遇纯属偶然,但我仍然觉得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超乎逻辑的天定。如果说那时的云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的话,那么后来发生的一切,则越来越显示了那个傍晚的宿命意义。

  2、 高考那天,云拒绝进入考场。在这之前的每一个傍晚,她都站在那棵柳树下,但那个男人从此再没出现。“像一粒太阳下的雨珠”,事隔多年以后,云对我这样说,她眼神迷离,语言飘忽,再次陷入初恋的痛苦。
  当太阳重新升起,云便从一夜的胡思乱想中挣扎出来,对新的一天充满期待。时间已经支离破碎失去意义,云一天的时光只是为了傍晚的到来。她时刻处于兴奋之中而又神情沮丧,对即将降临的时刻充满恐惧又满怀期待。
  现在说起来, 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真是鬼迷心窍啊! ”她说当时“校长大爹”气急败坏嚷啊嚷的后来就声泪俱下,她茫然地站着,不懂为什么边上围了那么多的人,也不懂自己怎么会站在这个地方。
  接着就是妈妈天塌地陷般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更不愿去考试。她说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座城市。

  3、几年后,当云再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有一种往事如梦的感觉。
  岁月很快地流逝,在接踵而来的一个接着一个的恋爱旋涡中,云抛弃幻想,变得成熟起来。只是偶尔,故乡那枚晶亮的玫瑰雨珠,还会出现在南方的雨后,让云在一刹那间跌入心烦意乱之中。
  常常的,她痛恨自己那次虚假而做作的初恋。
  云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恋人也将是她最终的丈夫,是与她同年考上的北京某外语学院的一年级学生。他一到学校就给她写来一封长信,是些虚无飘渺的倾慕的话,她随便看了看,就扔在了一边。那时她还没有摆脱与她那个梦中情人离别的痛苦。在初到学校的那段陌生而寂寞的日子里,是他给了她柔情似水的回忆。在一遍又一遍的幻想中,那人的形象越来越变得生动而丰满,让云沉迷。
  但不久,北京的同学就寄来一张照片,站在圆明园的废墟上,着一身白西装。那白色深深打动了她,不知怎么,她觉得自己这个高中同学,竟有点象那个至今也不知姓名的恋人。
  这以后就发展很快了,她几乎每天一封信。云的信飘飘洒洒优美流畅就象她本人一样动人。后来我读到过几封她写给不同恋人的情书,每一封都是同样的赏心悦目。据云的情人之一说,他总是沉溺于云的情书而不能自拔,尽管他知道她给别人也写得的绵绵深情。云熟读西方现代名著,喜爱博尔赫斯,读原版《老人与海》,似乎有着深厚的家庭文化背景。但是当寒假里,她那位怀揣情书的北京恋人在沈阳站口迎接她时,她还是几乎没认出他来。那晚故乡的夜空星星闪烁,相拥着走在冰天雪地的北国,云说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落寞。
  就在那个假期将要过去时,她有了生平第一次性体验。两家是至好,两人是同学,而高考前的那场无事生非,让云的父母至今草木皆兵,因此对她的这次恋爱,云的家庭简直就是提供种种“犯罪条件”。对这第一次,云说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尖锐的痛感。她当时泪流满面,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呼唤那个初恋情人,来抵拒漫及全身的疼痛。
  这以后云有过多次性体验,和北京的男友,当然也和后来的其他恋人。每当快乐降临时,那初恋情人的面容便清晰浮现,她呼唤他应和他任他温存和抚爱,将眼前的每一个恋人都幻化成那个至今也不知姓名的男人。
  你看,羞耻感并没有消失,依然在意识深处潜藏。我后来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没有这种对初恋情景的不断再现,云也许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的行为。云天生是一个抒情的人。而这种心理暗示无疑缓解了潜在的道德痛苦,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在假想中使云的每一次恋爱都成为初恋。

  4、对北京的男友,云不久就感到厌倦。她嫌他太嫩,而且笑起来蠢相十足,嗬嗬嗬嗬,尤其使人烦。“再也没有那种灿然一笑让人头晕目眩的感觉了。”云黯然神伤,对早已逝去的柳树下的相逢一笑重又充满追念。
  但她并不放弃眼前的快乐,在周围许多人的身上,她都能找见那个人的影子。夏末,度完暑假的云在站台上和北京男友生离死别缠绵悱恻,可火车一开动,她立即就有一种解脱感。她买了一瓶啤酒,咬开瓶盖一口一口地啜,旁若无人。一个男孩走过来,笑笑问怎么一个人哪?他嗓音低浑,带着磁音,听来让人昏昏欲睡,有一种说不出的关切。所以当他削了一只苹果,很随意地递过来时,那一刻云感到自己几乎要被温柔的潮水淹没了。那一晚他们相见恨晚。这是一个某艺术学院的四年级学生,一手好素描,几笔就把云勾勒得楚楚动人。云至今保留着这张美丽动人的侧影速写,作为对那个短暂的列车情侣的纪念。
  一天以后,云明艳照人地出现在站台上,想给来接她的棠一个惊喜。搞绘画的小伙子早在济南就下了车,一段风情也随之而去。想到自己竟然没有认真问一下他的名字,云抱歉地笑了。
  但棠没来,他此刻正躺在一个比他大得多的女人怀里,没有接到云要他接站的电报。关于此人,我以后还将不止一次地提起,这个中文系的情场混混儿,可以说是满身劣迹。
  让云意想不到的是,一个艺术系的男生含而不露地来到了云的面前。她毫无准备,但随即坦然。对棠的愤怒使云此刻的态度稍稍带上了一点造作的成分,她亦羞亦嗔,万般风情。那男生蓄谋已久,结果一举成功。
  当晚他们一起去游泳。皓月当空,风清云白,远山如梦。学校还没开学,他们相拥私语,云再次迷失了自己。
  回去后,云写下了这样一句诗:十九岁的花辨依然鲜艳,只是不再带雨。

                       故事之二:黄玫瑰,黄玫瑰

  将亚与云放进一章来讲述,仅仅因为她们同属于那种浪漫型女孩。实际上她们从不相识,在未来的岁月里大约也不可能相识,但她们在同一空间,而且也许还是在同一时间里,写下了十分相似的故事。
  亚对黄颜色敏感。我不知这是不是来自于日本影片《幸福的黄手帕》的暗示,但大学里确曾有过不少女生,在电影放映的那段时间里,在头上扎起黄丝带。我因为自己一度沉迷于深秋满地落叶棕黄,去专门翻了康定斯基的书,这位色彩理论家告诉我们说,黄,是一种忧郁的色彩。
  也许是,亚就有一张忧郁的脸。亚留齐肩短发,是清汤挂面毫不修饰的那种,不知什么原因,亚的短发让人看起来很长。这就衬得亚的脸很瘦很白,青里泛白。亚说我去黄玫瑰了,老师,亚又说老师,他今天还是没来。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黄玫瑰是一家商业性舞厅的名字,据去过的学生回来说,效果和装饰都还不错。但也有人说,去那儿的人特杂,尽小痞子,有几个女的整个就他妈暗娼!一般说来,我们的学生只参加学生会组织的周末舞会,很少去那儿。
  但亚的感觉截然相反。 亚说“黄玫瑰“ 这几个字,让她想起山村的冬夜,月亮宁静地照着,发出柔和的光芒。这联想十分奇特。我想也许亚想说的是,月亮给她的感受如黄色玫瑰,宁静而温柔。那天是元旦,旧的一年还没过去,新的一年就已开始,学校里就很有些气象。中午,亚与十几个老乡在宿舍里聚餐,她一向没有话的,这时就只闷着头喝酒。老乡中有两个大男生,都曾对亚有过表示,看了心疼,便一起站起来,挡了不让再喝。亚冷冷夺过杯子,然后倒酒,然后一饮而尽。这以后亚一直自斟自饮,直至不省人事。
  醒来时已是入夜了,远处有低沉的萨克管声传来,是凯尼金的名曲《归家》。那充满忧伤和眷恋的旋律,让亚一刹那间,竟不知身处何处。她恍惚记起,醉梦中曾有人抚摸她的头发,说亚啊--唉亚啊。亚就哭了。亚一直渴望有一个男性,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亚没有父亲。母亲和母亲的家族,从未向她解释过父亲出走的原因。那个早晨,太阳照着,父亲走出去时的背影,至今还清晰地留在亚的眼前。即使是今天,即使是十几年后的今天,她也依然有着当年父亲出走时的哀伤,那种被不明不白地遗弃了的,瞬间成为孤儿的哀伤。
  这就使得亚在心灵深处一直渴望男人,渴望一个父亲一样高大英俊的男人。但亚看起来又对男人十分鄙视,为了母亲,为了自己的被遗弃,多年来亚习惯于冷漠地对待周围的异性。这也因此使亚获得了“冷美人”的称号,并以此在当今校园里独树一帜。
  在元旦的晚上,在二十岁刚刚开始的那一天,酒后初醒的亚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充满孤身一人的感觉。亚挣扎着起身,拉亮灯,施些淡妆,然后在头上扎起杏黄丝带。亚说那时她就想我要去黄玫瑰了啊,那里有人等我呢。
  我无法推断这段话的真实与否,这听起来有些不合情理。但亚显然是属于那种耽于幻想的女孩,对这一类型的女孩来说,有时幻想也许是一种更为真实的存在。亚路过新饭厅时,站在窗外看了一会,看见两个同宿舍的女生,在随着迪斯科舞曲抽动。
  街上很静,亚说静得闹心。我注意到亚常常使用一些很奇特的表述,这起码说明她不是一个平庸的学生。走不多远,音乐就飘过来了,急急进去,人却是粥一样的稠。而且也不是乐队伴奏,没有萨克管,这让亚失望。但满室彩灯却一下子暗下来了,如把人猛地推进无边的暖夜,紧接着又骤然明亮。这以后就这么旋转着不停地明明灭灭,在昏暗暧昧的低调上,闪电般扯出奇异的光芒。
  “那灯光是很能拢住情绪的呀。”亚和我说,坐在那里,看一群男男女女于咫尺之遥相拥相偎,自己心里却出奇地安静,如同隔着千山万水,却又隐隐然地,有一种沉落感。就在这时亚感觉有人在暗中注视她,她抬起头,冲灯光昏暗的对面一笑,又迅速垂下眼帘。但亚实际上很紧张,她以为那人会走过来。交往以后亚多次向那人庆幸,说幸好你没马上走过来呀,要不我会讨厌的。那男人就拍拍她的脸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然后揉揉亚的头顶,象对自己的女儿。
  我想,亚一定更需要父爱。
  他们是走出门时才真正相识的。那人当时正站在门厅里等她,见她出来了,就迎上去。这以前他们一直远远地相对而坐,一晚上他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看着亚,看得亚心里好一阵温暖好一阵凄凉。这时他迎上来说冷吗? 外面落雨了呢。说着就揽过她的肩,撑开了雨伞。亚心里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委曲得不得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就哭起来了。
  他是附近电厂的工人,我推想他至少有四十开外,因为亚说他是上海下放知青。外面雨有些紧起来了,亚惊奇地发现,冬雨也蒙蒙。和这个人一起走在伞下,心忽然贴得很近很近。走出去很远很远了,一齐回了头看,黄玫瑰的霓虹还在雨幕中闪烁。亚说,“老师,你不知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和你同行多让人感动。”

         我带着梦幻的期待是无法诉说的情怀
         当你不如意的时候请跟我来

  亚从此堕入万劫不复之中。每当落雨的晚上 (现在,亚这个北方女孩也说“落雨”了) ,亚必去黄玫瑰,这使她在雨季来临的六月,不得不节衣缩食。那时走出去满街都是桔黄色的雨珠,周遭温暖而明亮。那男人有时去有时不去,亚从不问她,也不埋怨。不去就一个人坐坐,在心里一寸一寸回味那相向而聚的辰光;去了就两个人坐坐,于明灭不定,喧嚣不堪的舞厅深处,创造一个相依为命的两个人的世界。
  半年多后,亚做了一次流产。出来后,那人心疼得满脸失色,抓起她的手捂在自己脸上,连说“不了不了我再也不了。”从此不去碰她。
  可是亚却说:真想为他再做一次流产啊。这句话深深震撼了我。
  没想到的是,读四川女诗人丁蔚文的诗,她也说。

               堕一百次胎
               怀一百个私生子给你好么


                       故事之三:桃花源里可耕田

  1、相比较云和亚,雁似乎走得更远。
  除了同宿舍的女生,系里并不知道雁风风雨雨惊天泣地的恋爱。所以当雁的父亲突然到来, 向“领导” 要求尽快找回出走皖南大山里的女儿时,系里的几驾马车,都有突如其来之感。
  雁的家乡在北方的一个高原省份,被称作“吕梁山区”的地方。那里,曾有许多抗日的故事流传,那里还盛产胡麻,谷子和高梁。沿着富庶的汾河河谷一直向西,就是山区了。山渐渐地扑面而来,像一种叙事的节奏。有一些著名的民歌就发源在这个山区。
  雁的父亲是坐着小车来的,他当然有些权。而且可想而知的,在吕梁那样的老区,雁的爷爷也一定具有相当丰富的革命经历和对敌斗争经验。老人家虽说已经离休在家,却依然指点江山,参政议政,同时管理自己庞大的革命家族,对于雁的离经叛道的恋爱,视作对个人权威的挑战。
  雁是以复读生考入大学的,一共复读了两年。在那座山区小城,雁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这不仅因为雁的爷爷走北京跟走平道似的,还因为雁的父亲,是当地的税务局长,雁的母亲,曾经是地区吕剧团红极一时的女演员。
  可是雁却爱上了一个山里娃娃,一个吃莜面窝窝山药蛋长大的山里粗汉。

           交城的(个)山来,交城的水
           交城的(个)山水实在的美

           交城的(个)大山里,没有好茶饭
           只有那个莜面窝窝和那个山药蛋

  山里娃娃的爹妈在交城,投奔姑家,也是一中的复读生。和吕梁一样,那也是一个盛产民歌的地方,有许多优美朴素的旋律,就在交城的大山里回荡。
  这真是一种类似于高加林一样的人生遭际,因此我推断山里娃也一定是高大英俊,长得有些像著名的电影演员周里京。
  雁的恋爱理所当然地遭到家庭的反对,一中校长,雁爷爷老战友的儿子,甚至以学校的名义,委婉地劝说山里娃退学:钱嘛我们也全部退给你,那也是你爹妈的汗珠子摔八瓣的钱!
  一星期以后,雁又回到了复读班,继续她的复读。除了瘦了一圈外,看不出什么变化。山里娃当然已经走了,校长专门去了一趟雁家,对雁的爷爷说:咱大爷,您老人家这就放心吧!
  从这个时候起,雁在家里几乎不大说话。但全家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没谁注意到这一点。

  2、这一年的高考,雁榜上有名,从而结束了自己长达两年的屈辱的复读史。雁的家庭为此举行了颇为铺张的家庭酒宴,来庆祝雁的考上大学。雁父亲的副手,税务局的李书记,也带着儿子来表示祝贺,送了一个七百多元的随身听,这对即将成为英语专业学生的雁来说,是一份很实用也很合时宜的礼物。
  李书记的儿子也在税务局。这显然是雁的家庭早就中意的人物,英俊高大,仪表堂堂,有一份刚刚到手的函授大专文凭。因此对于他的到来,雁的爷爷表现了异乎寻常的热情和慈爱。几乎没容雁表示自己的意见,事情就定下来了。在此之后的许多天里,他出入于雁家高朋满座的院落,陪雁购买及整理要带走的衣物用具,以男友的身份,准备雁的远行。
  北雁南飞,雁终于摆脱了家庭的桎梏,飞往千里之外的大学。她感到身心俱放,仿佛鸟儿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不久,她就在宿舍里公布了自己的恋爱,一曲九曲回肠的“孔雀东南飞”,听得那些没经过多少世面的小女生唏嘘不已。
  而这一切,系里一无所知。
  但现在雁的父亲来了,同时带来的,还有雁的一封信。信中说当这封信到达时,她已经和榆娃子远走高飞了。榆娃子是她男友的小名,他读书时的名字,叫高晋。
  几乎是恶毒地,雁在信里,几处使用了“私奔”这个词。这让雁的辅导员非常惊讶。雁来校两年,一直是一个好学生,文静,好学,举止老成,热心班级活动,只是不太爱说话。但雁的民歌实在唱得好,很缠绵很投入,成为晚会的保留节目。班里的男生评价:比杭天琪的民歌地道多了!


             桃花(那个)依旧红来,梨花(那个) 依旧白
             翻山越岭(那)寻来呀
             咿个呀呀呆

  辅导员不相信雁会跟着什么榆娃子私奔,因为星期六的下午,他召集几个团小组长开会,雁还作了发言。但随之而来的消息却给了这位留校不久的年轻辅导员一闷棍: 从周六晚上到现在已经整整40多个小时了,没有人看见过雁。
  这时雁给辅导员并系领导的信也到了,这时是上午10点。信从几十里外的一个中转站发出,雁如果真象她自己信中说的那样,是到皖南的某处山区,必须从这个站转车。信里说她已经决定退学了,追随她的男友高晋到一个山区小学教书,学校如果宽容,能发给她一个肄业证最好;不给,她也没有怨言。
  系里的几个头头,因此受到院党委的批评。但学生们的观感又是一样,尤其是男生,对雁推美备至,说了许多赞扬的话。
  “在这充满金钱、 利欲、铜臭、血腥 的现代社会,还有这样崇高伟大感天动地的爱情吗? ”一个男生情绪激动,对着女生们这样说,仿佛责备这些女生没有也像雁那样私奔。
  雁掀起的轩然大波,在校园里了持续了很久很久,成为一个时期的热门话题。

  3、已经在山区小学教了一秋一冬书的榆娃子,在县城车站迎接雁。皖南的大山青翠欲滴,那绿色让雁十分惊奇。她想起家乡的裸露的山体和山体上因苦寒而黑硬如铁的榆木,感到一种不公平。山渐渐地扑面而来,象一种叙事的节奏,她想应该有一种她不熟悉的南方山歌,就发源于这里。
  在雁后来的回忆中,那是一个异常优美的小山村。雁到的时候时令已是仲春,而山上的气候,却比山下迟了一个节气。漫山遍野的山花,开得明艳艳地逼人,有一种花一大片一大片,简直触目皆是,北方山区长大的雁,不知这就是映山红。山坡上,油菜已经开始抽蕻,村前村后,这里那里,一畦一畦黄灿灿地夺人眼目,而袅袅炊烟,就轻纱一般漫过翠色的山林。
  雁觉得自己到了桃源仙境。
  我至今也没想通,在山区青年风涌入城的90年代的今天,这个名叫高晋的北方汉子,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南方山村,做为他和他恋人的安身之地。也许是扑面而来的大山唤起他对家乡的熟稔,也许是他深黯雁身上的抒情主义的人生态度,或者也许,是一种对纷扰的世俗和权力的本能的抵拒。在这桃花源一般的与世隔绝的地方,雁和她的“汉子”高晋,度过了将近两个月的时光,雁后来的描述是:那是我生命中最辉煌的时期。
  抒情主义的雁,向我展示的性爱,一样是美丽而抒情。
  每当夜幕降临,归鸟在山林中收起翅膀,雁说她内心就有一种不可遏制的欲望浸漫全身,因此她几乎是每天每天,都渴望着夜幕的降临。那个山村至今没有通电灯,一灯如豆的光亮,反而让她有远离尘世的安全和宁馨。那时我们和人间就隔得很远很远了,在远古洪荒的浑沌中,只有我和我的汉子在翩翩起舞……
  岩画般的神秘造型,在我的眼前渐渐突现,这充满了人类初始风情的画面,有一种鬼魅般的吸引。
  而实际上的情形是,雁和她的“汉子”高晋,在那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作起了地地道道的饮食男女。柴米油盐,左邻右舍,当然,还有激情而放肆的性爱,滋润着他们年轻旺盛的生命。雁甚至喂了几只鸡。从原先队里的场屋改造而成的小学堂里回来,这些还没有褪尽雏色的毛绒绒的小家伙会跑出很远很远去迎接她,雁看它们叽叽叽叽往东跑,就一起往东跑;叽叽叽叽往西跑,就一起往西跑,雁就笑了,雁感到自己心中泛起很温柔的母性。
  这天夜里,雁一叠连声地对高晋说,我要给你生个儿子,我一定给你生个儿子。
  高晋也一叠连声地说雁,我要让你给我生个儿子,你一定给我生个儿子! 这以后是波涛一般的起伏动荡,淹没白日里的一切烦恼和凡俗。天上云在走,山间水在流,万物休息,百鸟入梦,天地间只有男人和女人,只有生命的繁衍与冲动。这是我在整个调查中感受到的最具原始色彩的恋爱,它的冲动和抒情,都潜藏着一种对现代性爱和都市文明的否定。

  4、无法知道雁后来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反正一个让人吃惊的结局是,在父亲辗转找到他们之后,雁随着父亲重新回到了学校。后来在该系写给学院的报告上,雁的出走被说成是一次山村女教师式的向往,她的错误仅在于实施崇高理想时的不告而别,这使雁在受到一次记大过处分后,得以继续她的学业。
  但也有人说,雁之所以最终又回到了学校,是因为忍受不了生活的贫苦和寂寞。最初的冲动过去之后,生活开始裸露它艰辛的本质,而雁的优裕的家庭,早就给她打上了无法消褪的烙痕,她不可能和那个男人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终身厮守。雁的系主任以阅尽沧桑的口吻评价了雁时近两月的私奔,认为它只能是一种昙花一现的行为,这样娇嫩的爱情花朵,根本经受不住生活风雨的摧折。
  那么雁的经历是不是暗寓出这样一种结论:在现代,那种脱离凡俗的古典爱情,已经无法存在了?
  这就是和我的谈话中,雁一再向我回避具体生活细节的深层原因。雁努力维护自己这段恋情的浪漫主义色彩,而将种种已经发生的矛盾和苦难掩盖。问到高晋现在的情况,雁淡淡的不愿多讲,我发现只在回忆和追述中,交城汉子高晋才变得栩栩如生,卓有光彩。
  雁原先长相平平,现在却有了一种不同于一般女学生的让男人倾心的气韵。两个月的家庭生活,给她身上增添了一种叫做“成熟”的美感。雁斩钉截铁地说:我以后不会嫁给高晋!
  但她又说,高晋对我,是永生难忘的。
  雁最后以一段民歌结束,这段民歌是:

               上山去容易下山是难,
                 手抓住崖上的马莲;
                 爱你是容易丢你是难,
                 想烂(个)心肺没年。

  雁的民歌唱得很好,很投入,很缠绵。“没年”,雁说:“是没有年、一年年的意思。”

                  故事之四:天地契阔,与子相悦。

  不知为什么,荷对班级里的男生,总是视而不见。荷当然是很有几分动人的,惊鸿一瞥,对,就是那种感觉。
  荷的班长高大健美,是全系女生都倾心的人物,荷却从未认真看过他一眼。这很伤班长的自尊,就发誓要引荷注目。男生们说你去进攻吧,你有战斗力,又说你代表我们。
  这以后的一次专题演讨会上,班长一下子变得滔滔不绝,弄得女生们很明显感觉到他的失态。怎么搞的?有女生在台下小声咕叨,很不满。而荷呢,荷依然专心于自己手中的闲书,不朝台上看。这让班长渐渐烦燥,以至最后几乎是毫无章法,声嘶力竭。
  班长的沮丧最终通过荷要好的女友传过来,荷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绝不会在学校里谈恋爱。
  这句话荷没有表达清楚,她真实的意思是,她不会在身边的男生中选择对象。
  这说明在意识深处,荷对男人有一种防范。
  荷的父亲死于癌症,在她很小的时候,而这以前,荷一直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也许这种对女儿异乎寻常的珍爱,是一种爱情的转移,而更大的可能是,这其中潜藏着对妻子的渺视和仇恨。反正在荷幼年的印象中,父亲从未认真看过母亲一眼,父亲只关注荷,以及与荷有关的一切。
  所以在学了国画之后,荷又学了古筝。荷长大以后,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气质,还有一点凛然不可侵犯的冷艳。我想这是国画和古筝的熏染,荷的父亲对荷,可谓用心良苦。
  荷的父亲在辗转病榻几个月后,于痛苦不堪中死去。此时床前只有荷一个人,她还不懂该去叫医生,只是抓住父亲的手,让它一点一点失去温度。月亮很亮,这使深夜的病房亮如白昼。荷伸出小手抚抚父亲不瞑的双眼,然后趴在父亲的身上睡着了。
  长大以后的荷用仇恨的语气对我说,当时她的母亲,正和一个比她小五岁的男人一起“浪”。
  “浪”这样粗俗的字眼,从荷这样文静的女孩口中说出,使我吃惊不小。
  荷的母亲是一个话剧演员,在荷充满鄙视的口中,我仍然听出她很漂亮。她最不能让荷谅解的是,在父亲身患绝症的时候,把自己的情夫带回家里鬼混;而荷说当时她无比痛苦的父亲,就躺在床上,目睹他们丑陋的苟合。
  这份难以下咽的耻辱,加速了父亲的死亡。
  这以后荷的生活彻底改变,母亲的情夫也是她后来的丈夫,在父亲死后一周搬进她家,公然不顾舆论的谴责和他年迈母亲的撒泼;而荷的母亲则荡妇一般扭进扭出,根本不在乎荷冷冷的目光。
  那一年荷仅仅10岁,一夜夜抚摸着古筝,对着父亲的照片说话。多年之后,荷在电视上听到一段京剧样板戏的唱段,那个唱段的名字是:仇恨入心要发芽。
  荷想,我对母亲的仇恨,终于长成大树了。
  她将父亲的死,归结于母亲的“浪”。因此她终其一生都不打算原谅母亲,在她向她哭诉丈夫的外遇时,荷甚至以幸灾乐祸的微笑来作为对她人老珠黄的母亲的报复。荷想你也有今天。荷是绝不允许母亲抓她的手的,她讨厌这个女人的任何亲昵的举动。她因此站远一点说,你哭什么呢? 你应该回去对你的丈夫哭。
  荷永远只说“你的丈夫”。
  这时的荷已经离家四年了,住在父亲的朋友家,跟他学国画。父亲活着时,他就是荷的绘画老师,当着奄奄一息的父亲,他说老彭,你放心,把荷交给我吧。
  荷看见,父亲的眼中,终于有两粒混浊的泪流下来了。
  而对自己的离家,荷至今有不堪回首不忍启齿的屈辱。
  那是她13岁的那年,照例是做完所有的家务,哄睡了母亲和她现在的丈夫生的小弟弟,荷坐下来做功课。母亲永远有出席不完的活动,因此荷放学回家时,总是看见她坐在妆台前浓妆艳抹。这之后一直到荷第二天早晨去上学,都看不见她的影子,朝南的大房间房门紧闭,睡着他们一家三口。荷从未进过那个房间一次,她只待在自己那个朝北的六平方的小屋里。
  但母亲的丈夫却悄没声息地进来了,荷感到没来由的恐惧,身子发抖。那个男人猛地踢上房门,将她抱起,一下摔在床上,接着,就拉灭了灯。
  虽然,荷突然发出的尖叫使这次暴行没有得逞,母亲还是将一腔仇恨都撒向了荷。在她发疯一般的撕打中,荷成了勾引她丈夫的小狐狸精、小淫妇、小婊子。她最后还将荷精心装饰的父亲披着黑纱的遗照,摔在地上,狠狠踹了几脚。
  荷抱着父亲的遗像离开家门时,已是深夜12点多了,深秋的城市有着白日看不见的寂寞,落叶一片一片在路灯下飞翔,天边有美丽的星星,伤心地坠落。荷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走过来再走过去,直到黄黄的带些暖意的路灯,一下子熄灭在亮起来的天光里。
  这以后荷就住到了父亲朋友的家中,荷说,我这一生也不会回去了。
  荷在长大以后,一点一点显露了她优雅的气质,她身上最吸引人的美是端庄。这和她母亲的妖冶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想如果荷的父亲泉下有知,是可以瞑目了。
  考上大学后,荷与父亲朋友的儿子,确立了恋爱关系,他们目前一月通一封信。他叫小峰,比她年长两岁,在前她一年就读于上海的一所大学。但荷对我说,我爱他的父亲。
  我没有丝毫的惊讶,荷幼年的变故,注定她长大以后,只会爱上比她年长得多的男人。这和亚的情景十分相似,在失去父爱的女孩中,带有一种普遍性。
  这也注定是一场无法表达的爱情。每当夜深人静时分,平原的风使荷难以入睡,便有一些寥落的东西,开始在荷的心中滋生。而幼年那漂泊无依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在荷的心中清晰。这时千里之外,荷想那个收留了我抚育了我的男人,正在灯下读书,象她无数个夜晚看惯的那样,薄如蝉翼的灯火,一派温黄。
  于是荷在心里,写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借中充满青春和感伤的辞句。她相信他的无眠,是对自己的等待,而有时候,人们有幸在一瞬间,共度千年岁月。

           天地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一首古老的情歌,出自古老的《诗经》。她曾在给小峰的信中,引用了这首诗,她说爱是可以超越时空的。
  她后来对我说,这其实是一封写给他父亲的信。
  荷就这样编织自己的爱情故事,听岁月在静夜水一般地从耳边流淌。她因此对学校里的男生视而不见,或者准确地说是不屑一顾。一些沧桑的气息时时在荷的脸前掠过,荷在故事中与那个父亲一般爱她的男人相遇,然后执手而行,直到地老天荒。
  荷说这些的时候,夕阳正抹在山坡的衰草上,令人举步彷徨。我说这将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更重要的是,你将无法表白。
  荷不语,任风撩起她的长发。这时的荷就显出孤独无倚的美丽,还有凄绝。
  这是我在本书中,选择的唯一一例不涉及丝毫性爱内容的爱情,它弥漫着的是一种纯美的气息,成为这本书中的特例。荷的童年遭际使她长大之后对性爱产生一种很偏执的看法,因此她所诉说的爱情实际上是对父爱的寻求,还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男女之情。我也因此断言,逃避性爱将是她一生的主题。这一章中的四个女孩,云、亚、雁和荷,身上有一种相通的气质,一种抒情的古典的气质,所以虽然她们有的人也有并不简单的性经历,我仍然把她们一起划归古典爱情的范畴,作为和以后各章人物的对比,你将看到,她们之间的差异是十分明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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