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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一个传言和一项调查的进行
夏末，在公安机关一次突击性的扫黄之后，这个城市开始流行一种传言。
我是在一个朋友家里听到它的，当然，这朋友是在新闻界混饭吃。他说喂你听说了吗?你们学校的两个女生在宋王府卖淫，让局子给抄了。
因为他同时还是一个三流小说家，平日里喜欢操练一些深夜来客，浴场女尸之类的卑俗故事，对于他的耸人听闻，我一向就不太认真对待。我说你这次又打算弄个什么样的黄色案件啊?
他被激怒了，一甩长发，说你还在我这儿玩清高! 你也出去走走，看全市还有几个不知道的。那里面，有一个就是你中文系的学生，你潘小平的学生，你还假充什么脸面?!
我从沙发里坐直身子，保持一种紧张的姿态。我决心弄清楚这件事。那一刻，城市正蒸腾着一层橙炎炎的热气，窗外钢筋铁骨的现代化楼丛高低起落，在夕晖里投叠出大块泥金色的斜影。那时我就朦胧地意识到，在这个传言的背后，也许还隐藏着更多的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实。
第二天下午，在选修课结束前几分钟，我向我的学生们宣布：将要进行一次女生性心理，性观念的调查。
没有谁感到诧异，女生们也很安静。
当晚，便有中文系的女生来到我家，向我描述了自己惊世骇俗的性经历。此后，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陆陆续续有政教，外语，艺术，数学，财会，计算机等专业的女生，以及她们带来的外省、外校的同学，毫不羞涩地对我坦露了她们多姿多彩，成熟而又充满欲念的内心。
我震惊。在她们面前，我单纯到只能倾听和记录，对我偶尔插入的一两句不解和时时现出的惊赫神色，她们往往微笑着，予以历经沧桑的老祖母似的宽容。“一堆落果”，她们中的一位自嘲道。在这块土地上流传了几千年的关于坚贞如一，守身如玉，爱情至上，郎才女貌的故事，在倾刻之间就土崩瓦解了，她们以自己大胆而越轨的性实践，建立起了崭新的性观念。
一时，神话之树落叶纷纷。
我选择了一个严肃而近于严峻的课题。新观念新思潮新名词新体验蝗虫一般飞来，我身陷重围小心翼翼，时时沉入不可思议的迷落心境。调查缓慢而且琐碎，在半公开的状态下很艰难地进行着。有时午夜时分，我的门会突然被敲响，然后走进一个女生，说老师听说您在进行一项调查，我可不可以和您谈谈我的事情?
于是，夏夜，我们就走出门去，在操场上仰望一天星斗；冬夜，则随手扔给她一个坐垫，在客厅的暖气片下席地而坐，听那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孩，给我讲一段用她们自己的经历写出的天方夜谭。那时总是万籁俱寂大地沉沉入梦，白日里裸露的山石、楼丛，在夜幕下也总是美得一片朦胧。
在这样的时候，我爱人总是不睡，靠在里屋的床头，吸着烟等我。烟火在暗夜里一明一灭，显出不宁和沉重。他说潘小平你写这些是要倒楣的，你不是一个三流文人。我不说话。但我心里说我是一个女性，我同时还是一个学者。命运让我和这些女孩不期而遇，那么我就有责任用自己严肃的文字，去真实表现她们的变化，她们行为掩盖下的甚至连她们自己也未必觉察的心路历程，而不是让一些三流文人，以猎艳的目光，去贱价拍卖她们的生活和青春。
这是一群受着良好教育的女孩，无论是来自南疆还是北国，她们的普通话都说得标准而纯正。她们中的大多数学业优秀才思敏捷，写诗写小说学年论文的选题也比较艰深。她们在学校里都有几个追求者，但她们显然不爱这些大男生，她们更喜欢那些社会上比她们大得多的成熟的男人。社会转型，文化转轨，经济在起飞，思想在激荡，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她们难以抵挡那种种诱惑和吸引。她们都爱过不止一次而且其中有的人有过不止一次的性体验， 她们笑我说哎呀老师一个女人一辈子只和一个男人睡过觉那多没劲呀?后来我曾无数次地思考过，是什么使得她们要用身体而不是大脑去阐释西方流进的各种主义和观念? 知识和文化对于她们这样心智过高的女孩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调查的原始冲动渐渐被忘却，在这整个过程中，我甚至没有去调查核实那个曾经羞辱了我的宋王府宾馆卖淫事件。
一年以后，某系负责学生思想政治工作的副书记听说了我的调查，专门来向我询问该系女生的思想状况，我没有全告诉她。但即便如此，这位正统的思想政治工作者，也显然受到了惊吓。因此也可以说我的调查，对我们延续了几十年的以集体主义为基础的学院管理模式，也行成了某种程度的否定，当然更重要的是警醒。
我讨厌时下流行的虚假的纪实，它们已经严重地侵蚀着纪实文学的生命。纪实作品的作者，首先应该具备对社会的良知，其次，是艺术良心。他应该是严肃的。因此书中涉猎的被调查者，虽然不是用的真名，我却敢于保证其内容的真实性。而且我还可以骄傲地说，在处理这些艳俗素材的时候，我的笔自始至终都是严肃的。在整本书中，我只对两个人使用了真实的名字，这两个人是汪晓宏和曲云霞，因为合谋杀人，他们现在一个已经血债血还，一个被关押在著名的A省第三监狱。 这个惨烈的情杀故事，对我的刺激很大，因为当时我是汪晓宏的实习辅导老师，对这个文雅好学的江南书生，一直印象很好，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去杀人的。
这是一个动荡不定的年代，一个伟大变革的年代。历史的年轮缓慢而沉重地碾过，驶向光明和希望，也碾碎无数人的青春和梦想。对于前进着的历史，我笔下这群女孩的经历也许微不足道，但即使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心灵，不也依然留有这一伟大变革时代的曲折而又纷乱的辙印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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