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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白发红颜----世纪末的一道风景
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的开放,观念的多元和环境的宽松,白发红颜的婚恋不再象过去那样,受到人们的指点和指责,它成为一种越来越多的社会现象。当然,这种多少带有不平衡、不和谐色彩的婚恋,主要是发生在与经济生活密切相关的领域,我们常见一个大腹便便、步履蹒跚的老翁,依持着一个青春亮丽的少女,引人注目地步入某种社交场合,这就是所为的“老夫少妻”。没有人会误认为这是父女俩或祖孙俩,人们对此洞若观火司空见惯。你如果出门去看看,停车场一定还有一辆宝马或丰田或皇冠,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垫底,那白发老翁娶不来也不敢要这么亮丽的女孩。
旧时代,男人们将人生快事浓缩为两句话: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目标和快意指向四个字:成家立业。这里的洞房花烛,我理解是指第一次婚姻的所谓原配,中国这样封建的社会,男人们是根本不重视继室和纳妾的,因为它不能够容纳沉重而繁多的礼教内容。而又有所谓“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说法,是旧道德中很重要的一条准则,也最富有人情和人性。但近年来,男人们的意趣变了,现在社会上流传的人生三大快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公然将“死老婆”这样丧天害理的咒骂,张扬成为一面人生的旗帜,其色胆包天的前提,是因为权高位重、金元滚滚。
这还算是好的,“死老婆”终究只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期望,有人就迫不及待了,既然不死,只好离婚,以至再婚、三婚、四婚五婚而六婚。是之为“换片”,而且越换越勤。从男人们见面 (当然,是升了官、发了财的的男人们) ,问候的话不再是“吃没吃?”而是“离没离?”来看,换老婆的现象或愿望,多么迫切而普遍。
少女们也就闻风而动。这是一个男权社会,有男人们的需要,就有女人们的应承。白发是什么? 白发代表积累、代表财富、代表身份与权力,如若在学界,还代表学术成就和与之俱来的名气、社会地位。
社会上刮什么风,校园里也就难免要下什么雨。所以白发红颜,也是当今大学校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但这是一道世纪末的风景,和风烛残年的男主角一样,纵然夕阳无限好,也不可避免地带有江河日下的没落的气息。
故事之一:诗意的美丽在岁月中蚀去
1、 岑今天是有意来听丁教授的课,研究生院的女生们把教授吹得太神乎了,她想亲眼看看、“一瞻丰采”,当然,主要是不相信。
但教授一走上讲台,岑就被深深感动,不是因为教授的博学,而是因为他的风度,真正称得上风度翩翩,安详飘逸,超凡脱俗。
教授三十出头就当上了教授。从那时起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期间经历了反右、大跃进、四清、炮打司令部,一打三反、批林批孔、粉碎四人帮、经济开放等等翻天覆地的大风云、大动荡,教授却似乎始终只关注自己的学问和学术,“唯有敬亭,依然此柳”。
岁月漫卷几度劫痕,教授在学术的路上,跋涉得孤独而自由。
这使得教授的气韵越发飘然若仙。
听教授的课,真是一种奇妙的享受。教授的专业,是古代散文,此时正在讲散文中“狂” 与“逸” 的传统,讲中国文人无可逃避的悲剧性。他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粤,咏而归。”他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不舍昼夜。”他说“壬戍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他还说“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他用一种近乎于悄声细语的声调诉说着这些千百年前的话语,目光柔和,神情安详,处于一派单纯完美的境界之中。忽然,他用极其迟缓的腔调,朗吟道:痛--饮--酒,熟读离骚,方得为真--名--士!
一堂寂然,教授眯起眼睛,脸上是无比恬静的柔情,孤独与萧散。
岑无可逃避地全身心地被感动。
回到宿舍,岑还久久沉浸于教授的才情风度,忘记看书,忘记吃饭。岑记得她读本科时,曾读过一本歌德传记,当八十多岁的歌德满头白发,从室内的环型复合式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时,他年轻时情人的女儿,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仿佛一下被雷电击中,瞬间就发疯地爱上了他。那本传记上说,此时的歌德,是他一生中最完美最具魅力的时候,他的满头白发,闪烁着智慧、神性和成熟的光芒。当时岑怎么也想不出八十老翁的魅力是一种什么样的魅力,岑想,那个小丫头子,真傻!
现在岑懂得了那种成熟魅力的不可抵拒,在教授面前,青春年少是多么致命的浅薄! 而在岑这样较为理性地思考着的时候,她还不知道,爱已经悄悄在她心中萌芽。这以后,岑想尽一切办法,与丁教授接近。岑的专业是美学,根本无须听教授的课;岑的导师与丁教授历来有隙,几十年恩怨,在各自的研究生中也造成影响,两位先生的弟子,多年以来都是不相往来的,所以要想接触丁教授,只有到他家。岑去的时候,是一个傍晚,她想象,师母穿着丁香色的中式服装,款款地出来,轻声细语地说话。久听说丁先生的夫人出身于江南旧家,名门淑女风范,她的祖父,是清末翰林,有名的词人,所以夫人被人称为江南才女,工笔彩绘尤著声名。传说中的笑话是,每天早晨,都是教授为她穿鞋。这时的岑还不知自己爱上了丁教授,她一直误认为自己是被他的才情所吸引。然而丁教授宽大然而有些幽暗的客厅里,并没有优雅娴淑的夫人出现,只有教授自己。教授依然西服革履,白发向后梳着,一丝不苟,露出高而阔的前额。晚暮的一缕残阳,正照耀在额头上,更显出老人的智慧和深思熟虑。
对岑的到来,教授显然没有思想准备。但他很快就被岑的好学、聪慧所吸引,所打动,调动起自己的全部学识与热情,回答岑的各种各样的尖新而生辟的问题。岑感到,这是一个喜欢挑战、也喜欢应战的老头,思维敏捷,言辞犀利,辩才无碍,又风趣诙谐。
最后,天就一点点暗下去了,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岑和教授还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和教授在一起,岑没有年龄的界限。
2、 当从丁教授的研究生口中,得知教授美丽娴雅的夫人,已于一年前去世时,岑喜极而泣。
哭过的岑,坐在自己的床上在想,我这是怎么了?我哭什么?
接下来想的是,这下好了,总算有了着落了。
此时,岑过去日子中想也不敢想的思绪,开始慢慢清晰。
岑没有谈过恋爱,因为聪颖,因为突出,她一直把自己托付给学业。但岑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她觉得,在自己和教授的关系中,应该由自己来表白。
教授在岑的表白下,完全惊呆了,他一直没有在意过岑的情感的流露,也忽略了那双因爱而熠熠闪亮的眼睛。他们的年龄相差太大了,整四十二年,漫漫的人生长岁,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道天然屏障,隔断也遮蔽了教授的情感世界,使他在与岑的接触中,一次也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所以他断然说这怎么可以? 你比我的女儿还年轻。教授的女儿大约三十多岁,几年前留学美国,桌上就摆有她端庄秀丽、学者风度的照片。
岑说你并不老,你看起来非常年轻,你也有爱的权力。更重要的是,说到这儿,岑得意地眨眨眼睛,有些调皮有些撒娇地说:更重要的是,你无权也无法阻止我爱你。
在岑的凌厉的攻势下,教授越挣扎越深,不久,就隐入昏天黑地不辩日月的黄昏恋情之中。
岑与教授的恋爱,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闻者莫不惊讶不已。岑的同门师兄萧,劝她三思后行,不要因一时冲动,误自己一生。岑的导师李先生,则谴责丁无耻、卑鄙、道德败坏,勾引了自己的学生。岑听了导师言辞激烈的话,很冷静地说,先生,这不怪丁教授,我们的相爱,是很严肃很郑重的。
岑的导师,当时就气得浑身发抖,犯了心脏病。
这时的丁教授,比岑更惶惶不可终日,更惧怕。在爱情问题上,只有感情的深度,而没有年龄的界限,任何年龄的人,都可能陷落,而老年人陷落进去,往往比年轻人更不能自拨。丁教授此时对岑的依恋,已远远超过岑对他的感情,他无比惧怕岑在压力面前疏远自己,抛弃自己。为此,他眼中时刻都有一种怯弱的、乞求的神情。
像婴儿一样乞求保护,像婴儿一样无助。
岑动了怜惜之心,她像母亲一样揽过他的脑袋,让他趴在自己的腿上。她拍拍他说别怕,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
岑母性的勇敢被激发出来,她毫无惧色地挽着教授的胳膊,在晚饭后的校园里散步,坦然地迎着各种各样的目光。
这是1992年的夏季的傍晚,校园里到处是盛开过花朵的樱花树,它们枝叶繁茂,没有花开季节那人生苦短的艳绝。学校的人们经常看见他们在一起漫步,丁教授满头白发闪亮,衬托得岑无比青春娇艳。在美丽的落日中他们慢慢地走着,看起来温情脉脉,生死相依,正向地老天荒处走去。
3、 岑作为家族的骄傲,曾在那个高原省份的小县城被父母一再炫耀。而现在听说女儿找了一个大学教师的丈夫(岑有意将教授和教师的概念混淆)而且是南方那个著名城市的知名学者,一家都很高兴。小公务员的父亲,一生谨小慎微,卑躬屈膝,从女儿考取研究生起,就长出了一口鸟气,如今更是吐气扬眉,决心要将婚事大办一场。但岑无论如何现代、超前,也只是在这座开放的城市,在大学这样的文化氛围,让她将白发苍苍(岑不得不承认,无论多么银亮、飘然的白发,也躲不过世人所最常想起的“白发苍苍”这个词)的丁教授带回老家去,她还没有这个勇气。
这也许是岑第一次感到他们的年龄差异,感到这种差距带来的遗憾和不满足。
仅仅是通知了一声父母,连男方的照片,也没有寄一张回去,岑就独立自主地举行了她的人生大礼。父亲一再来信催要的结婚照,当然也没有寄回家,为此,她的父亲很有些生气,更有些伤心,他敏感地想到的,是岑很有身份的丈夫,看不起他这样的家庭。
岑还有一年才毕业,但这场婚姻带给她的好处却是她始料未及的。首先,当地一家很有名气的杂志约她开专栏,这在一般研究生,想也不敢想。一个专栏,很容易就将一个人推出去,便他“窜红”,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享有大名。在西方,专栏记者、专栏作家、专栏评论家,是一种极高的身份和荣誉。其次,相邻一所大学的中文系聘她为客座教授 (连岑自己也觉得过分了,她毕竟连硕士学位也没嘛,) 一星期去开一次选修。再其次,省人民和文艺两家出版社先后向她约稿,一本专著,一本文艺随笔,这在人人自费出书的今天,更是许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看来,教授是要蓄意将自己年轻的妻子隆重推出。
岑原先地感觉,教授不过是一介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写学者书,婚后才知完全不是这样,教授是一个很有政治热情、很有参于意识的人。他不仅是省民革常委,一个更具有政治地位和份量的头衔是:全国人大代表。
而且更更不容忽视的背景是:教授的学生遍布东南五省,他们目前,均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
所以婚后到毕业的一年间,岑春光占尽,风骚独领,很有学术成就。这边一拿到硕士学位证书,那边就顺利地进入省文艺出版社。
而同门大师兄萧,她导师李先生最得意的弟子,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能留在这座城市,最后,回到边远的家乡陕西去了。
更大的实惠还在生活方面,岑和教授的住房高达98平方米,四室两厅。教授有源源不断的稿费,有女儿寄回的美元,享受国贴和各种各样的补助,还有许多作为一个全国人大代表所享有的看不见的利益。与岑同时的李先生的五个弟子,除岑之外,为找接受单位,艰辛备尝,在人文学者江河日下,隐入窘境的商业文化大背景下苦苦挣扎,钻天觅地,岑却养尊处优,百事不愁,这不仅让李先生愤愤不平,也直接影响了同门师兄妹之间的感情。
临毕业时,岑曾请他们几个到家里吃饭,岑扎着印花围裙,一副家庭主妇的心满意足,溢于言表。大师兄萧喝到后来,有些醉了,他举着酒杯对丁教授说,妹夫,祝福你!又举一下杯子,对岑说,真希望自己是一个女的!
那一刻,气氛相当尴尬。丁教授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无法说什么,因为萧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
4、 岑与丁教授老夫少妻的婚姻生活,不觉就在红袖添香、秉烛夜读的温馨中过去了一年多。一种中国古代文人的婚姻文化模式,蕴含着才子佳人式的美丽和诗意。教授像一座知识的宝库,在岑眼里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又像是一本人生的大书,反复阅读,而永远丰富。
虽然,从蜜月里起,他们的性生活就少到一周不到一次,后来,甚至一月也不到一次,岑仍然很满意。
太多的生活光环,太多的外在优势,填补也掩盖了这种不足。
最初的婚姻阴影是这样投下的:岑责编的一本散文集,获了一个全国性的图书大奖,而作者又是当地文艺界的一大“炒家”,于是策划了一个声势浩大的宣传活动,以“爆炒”自己。作为责编,岑对这样的宣传,原是无可无不可的,但她理所当然地受到了邀请,于是也就略略“布置”了一下,去出席。
岑也没想到宣传的阵势会那么强大,电台、电视台、报纸,宣传部文艺处,出版局,全部去了人,岑因为是责编,也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
都是人之常情。
更让岑想不到的是,电视中的岑,是那么出众,那么年轻,那么秀丽,岑看到镜头中的自己顾盼生辉,言语自如,自然非常得意。
就是这时候,教授站起来,“啪”的一声,把电视机关上的。
岑非常愕然,也有些气愤,她问怎么啦你!
教授说你打扮得那么漂亮是给谁看?以后不许随便出去!
岑哭了一夜,她感到,教授的醋也喝得太没道理了,这样疑神疑鬼,让她怎么工作!
在岑的眼泪面前,教授张皇失措,一再痛责自己,最后甚至跪下请她原谅。岑抚摸着教授趴在自己腿上的柔软而银亮的白发,再次感到他像一个婴儿。
从这开头,这对老夫少妻的婚姻构架显出了它的充分的不平衡性。教授对岑的猜忌日深,限制也日多,不仅不让她参加哪怕是正常的社交活动,甚至不让她穿稍微鲜艳一点的衣裳。因为岑买了一件大红风衣,教授歇斯底里大发作,把岑的所有的衣服,全都摔到地上。
岑欲哭无泪,岑想我才25岁,难道我从此就与青春告别了?
教授渐渐显出老态了,他毕竟已经快奔古稀之年的人了,多疑和嫉妒,都严重地损害着他的身体。他那一头引人注目显示风度的白发,也不再飘逸银亮,而是干枯灰涩,毫无生命的沓在额头上。教授变成一个多疑脆弱,心理阴暗的又老又丑的老头儿,当他以十分阴损的目光审视岑的时候,岑的感受,教授就是她的地狱。
教授66岁生日的那天,这场耗干了双方精力、情感、心智、才情的不平衡婚姻,终于在闹得翻天覆地后寿终正寝。
故事之二:悔恨的泪水在夏季滂沱
某大学著名的声乐教授余明此刻正老泪滂沱。
一提起妻子的背叛,他就有痛不欲生的感觉。他刚刚从海口赶回来,一路押解妻子,片刻也不敢松懈;眼见得再乘几个小时的火车就可安全到家了,却让她在机场洗手间溜之大吉。余明在省城守候了两天两夜,肝胆俱伤,心力交瘁,终于在彻底无望之后,一个人返回学校。
家里还有一个不到十个月的嗷嗷待哺的女婴。
不过是一个下午,消息就又传遍了整个学校,人们都知道,余明教授这回千里寻妻,又再次无功而返了。他那个年轻貌美,在海口的歌厅当歌手的老婆,在教授那双狡诈老眼监视下,居然再次逃脱!
津津乐道,幸灾乐祸,旦失于堂,暮传于国。
教授撕扯着又白了几分的头发,千遍万遍地想:悔不当初啊!
余明的妻子艺,比他小了将近三十岁,原是他的学生。
作为S省有名的声名教授, 余明在学校和社会上,都享有极大的荣誉。他是连续三届“庆丰杯”音乐作品大奖赛评委,青年歌手大奖赛评委,时代劲歌大奖赛评委,而且省电视台几乎每一次类似的声乐比赛,他都作为特邀代表,坐在十分显著的位置上。不到四十二岁,就评上了副教授;四十六岁那样,又破格提了正高。迄今已出版了两本声乐方面的专著,几次在全国性大赛得奖,而偶尔地给某一庸俗电视剧插曲配音,更使他声名远播,既享大名,又获大利。所以余明在学校里,一向都是高高在上,春风得意。
他的学生艺,就是在这个时候入学的。
第一次看到艺,余明就感到她的大胆、热情和无礼。已经是9月下旬了,北方的天气已开始转凉,加上是一个阴天,别的女同学都穿上了长袖衬衫,唯独艺身着一件布质疏松的爬藤纱的黄色小背心,下面是同样布料的小得不能再小的超短裙,颜色是与土黄属于同一色调的枯绿。艺健康青春的两臂就在秋意中裸露,让已到知天命之年的余明看得心惊肉跳,贝壳串成的手链脚链在艺不停的走动中,哗啦啦地响着,亮着,更使教授心神不宁。他一时间有点慌乱,不知怎样开场。
就在这样犹豫之中,艺上来拍了他肩膀一下,问嗨--!老头!您怎么称呼?
放在别人身上,这样冒犯,余明是一定会生气,他是一个很讲究上下尊卑的人,怎能容忍一个初次见面的学生这样无礼? 但很奇怪,余明破天荒地没有生气,不仅没气,他还笑了。
他很慈祥地问,我很老吗?不----!我只是过早地白了头发。
余明说这话时,象是孙道临在台上演戏,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后来,一想起这第一天的师生见面,余明教授就觉得这是劫数。
艺非常聪明,条件也好,无论是什么,一纠就正,一点就透,在余教授近几年来所带的学生中最可心意。于是,每天下午的琴房里,就都能听到教授和艺的声音了。
甚至晚上,你一推开琴房的门,也能看到艺倚在高大凝重得近乎严肃的德国钢琴旁边,教授则全神贯注地为艺弹琴。
这是一架全系最好的琴,教授和艺占着,别人就无法使用了,因此颇有怨言怨声,一直反映到系主任那里。但主任对余明教授,是无可奈何的。这不仅因为余是正教授,而主任至今仍是副教授,还因为余明的个性强硬,寸土必争,寸言不让,一贯的盛气凌人,万一说他不听,再顶回几句,就失面子了,所以还不如不讲。
声乐教学这种一教一、一对红的方式,是极容易萌生师生恋情的,比较著名的例如金铁林和李谷一。全国各艺术院系,每天不知有多少对师生堕入这种非正常的情爱模式,是因为空间的封闭,也因为交流的直接。在这样单一的两个人的世界里,耳鬓厮磨,日久生情,是很正常的事情。
余明感到师生关系的异常, 是在第二年的6月。这时的艺虽然还只是一年级的学生,却在全省大型声乐比赛中获民族唱法专业组一等奖,而且当时就作为特邀歌手,与省电视台签了约。不排除这一切都与余明教授有关。决赛那天,艺装扮得无比清纯,无比学生味,在一派姹紫嫣红彩色缤纷中,反而是最令人耳目一新。艺那天上身是一件白色短袖上装,衣长过膝,下面就是一条白色长裤,只是画龙点情地在里面衬了一件黑丝小背心。真正是纤尘不染。因为艺长得有几分像香港最靓的当红女艺员周慧敏,所以这次的出镜和获奖,就为她赢得了“小周慧敏”的美誉。各类记者蜂拥而至,惑于艺的美色, 一个劲向她献殷勤,不惜以大幅面做交易。艺过去一直是穿牛仔、T恤之类随意而粗犷风格的服装,突然这么清纯,这么有线条,就让教授余明一方面感到她的变化万千、美不胜收,一方面又感到自已内心深处有一种蠢蠢欲动的烦燥情绪。
获奖之后,师生双双携手而还,一路仍然十分兴奋。余明已在上火车前,电话通知自己的妻子,晚上为他们接风。
他们是下午三点到达学校所在的城市的,艺说要回去整理一下,在学校后门与自己的老师分的手。教授回到家里,突然感到索然无味,感到没有艺在身边,简直度日如年。
教授这时才省悟,这大半年来,甚至是在春节里,除了除夕和初一两天,他们师生也是天天在琴房照面的。
艺不在身边的时间分外漫长。
好不容易到了约定的时间,艺还迟迟不露面。余明简直就是竖起耳朵,倾听门外的一响一动,很神经。
后来,过了半个多小时,快到七点的时候,外面才传来艺的敲门声。余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门,却又是一怔,因为刚刚分手半天,艺就像又换了个人似的,让他深感陌生。不知她在哪里弄了一件五四时期的中式上衣,宽袖窄腰,偏襟上滚着花边,暗黄的小碎花布散发着浓重的秋意。更别出心裁的是在头上别了一枝钢丝发卡,顶端蔓延出一支红玫瑰,艺一走动,花枝儿就颤颤悠悠,摇拽生姿,仿佛是从一张几十年前的照片中走出,暗淡而蕴藉幽远。
余明对艺的感情,就在那一刹那,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
余明的妻子虽然是结发,但也是他的学生,比他小十岁。他们夫妻一直没有小孩。她没能象余明后来的学生那样,一个一个,都为师门争光,而是早早地就改了行,在市群艺馆作些行政事务性的工作,但依然十分漂亮。
小巧玲珑的她,和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的丈夫站在一起,像是父女俩。
所以,后来人们对余明的婚变,持不能理解也不能谅解的态度。
无人知道教授和他的年仅19岁的女学生,如何一步跨越了鸿沟的,反正等学校知道,主管学生工作的副书记代表校党委找他谈话时,艺已经怀孕五个多月,显怀了。
余明执意不愿让艺引产,他要艺生下这个孩子,他对前来谈话的代表组织的副书记说,我已经五十岁了,我有权在这个世界上做一回爸爸!
一夜之间,全校传遍,舆论大哗。正像余明自己以后所形容的那样:旦失于堂,暮传之国。
就在校党委左右斟酌,深不是浅不是地考虑该给余明什么样的处分才合适的时候,余明的妻子和他离婚了。这一下,事情变的简单得多,余明是学校的一块金字招牌,他们原先就不想让它蒙尘染垢,就坡下驴,只让艺退学拉倒。
后来,从市人民医院辗转传过来的消息说,余明的妻子离婚后的第二天,去医院做了引产手术,婴儿已经三个多月,清清楚楚看出,是一个男孩。
人们议论说,这可是大伤阴骘的事情,所以才会有后来的报应。
人们又说,艺的姐姐,在北京中戏学表演,本来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演员,却也只读了两年就被“劝其退学”。回来时也是挺着大肚子,比艺走得更远的是,她肚里的是一个外国种。
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反正也没人深究。
在这样群情激愤,谣诼纷传的情况下,教授余明和艺草草结婚。其实也就是去领了一张大红结婚证书,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请任何人。
请柬倒是发了不少,都是给教授外地的同学、朋友,格式十分古怪,内容更是离奇:
公元1993年7月28日恭候
驾
余明
谨订
林艺
席设上海红房子
人们收到这张请柬,普遍是在这一年的中秋之后,按照阳历计算,已是9月中旬。 别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就是正逢吉时,谁又会千里迢迢跑到上海去喝一顿喜酒呢? 所以接到这张过期喜柬的余明的老同学,都作哈哈一笑。知道的人说,这是学的当年的郁达夫和王映霞,为了免去种种尴尬和来自于道德方面的指责,他们不是人在上海,把喜酒设在了东京上野的精养轩吗?
婚后的教授和他的女学生,也有过短暂的柔情蜜意,那时人们常常看见孕腹高耸、娇喘吁吁的艺,倚在余明的身上,在晚饭后的草坪上散步。脸上布满美丽的褐色的蝴蝶瘢。一生都在渴望成为父亲的余明那一时期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每和他娇美年轻的妻子一起出门,都衣冠楚楚、容光焕发。
余明的同事渐渐忘记了教授最初的背叛,他们说,没想到,老东西还有一个幸福的晚年哪!
欣羡的嘴脸,一览无余。
这时,若是他们的妻子也在,定会撇撇嘴,鄙夷地说:哼! 没到时候--到时候有他受的!转过来又斥骂丈夫:你是不是也想跟他学?!
女人们的嘴真毒,也真准,不到一年,她们的恶毒咒骂就一一实现了。
那是艺产后半年左右,二十刚刚出头的艺,还不习惯也没来得及学会做母亲,而做的妻子的快乐却已经体会到了,又正是贪婪沉溺的年纪,对教授就要求颇多。而教授无论多么堂皇挺拔,毕竟已是知天命之年,平日里装点道貌,都是靠一些名牌西装撑着,真是做了丈夫,则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他的外强中干,虚有其表。就常常拙于应付,衰态毕露。
所以艺很快就开始对老而不举的丈夫产生不满,讥讽他疲软得如同当前的经济。教授也可能是对和前妻离婚,内心怀有愧疚,也可能是来自各方面的舆论压力太大,以至产生一定的心理障碍,再也没有了当初偷情时的冲动和勃发,因此他婚后的性生活,几乎全是失败的记录。对此,教授和艺的沮丧,都是可以想象的。
由于年龄所造成的性心理差异和性过程的不和谐,是老夫少妻婚姻悲剧最潜在也是最本质的原因。
在又一次不成功的夫妻生活之后,艺莫名烦燥,与教授大闹了一场,愤而出走。
艺过去并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真正意义的男友,教授是她第一个男人。所以当有人婉转地告诉教授,说在市里的歌厅看见艺和一个高大的男孩在一起喝酒时,教授坚持不愿相信。教授认为,无论多么放荡的女孩,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都是万分珍惜的,更何况艺只是热情,根本说不上放荡,而在这之前,也根本没有迹象表明,艺已经变心。
就在这时,艺回来了,是被人掖抱着进屋的。被人抱进屋来的艺衣衫不整,烂醉如泥。
将她抱下出租车的,果然是一个高大的男孩,当他嗫嚅着向教授解释时,艺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不放他走。
教授非常尴尬。
这以后的半个多月,艺经常扔下嗷嗷待哺的女儿,到市里的歌厅去唱歌,有几次教授找到她时,她都正和不相识的男孩打情骂俏。艺在歌厅结交的,尽是一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大男孩,我不知这是不是作为对她的白发丈夫的一种心理补偿。
教授的生活、工作、教学,完全陷入了一种无序,一塌糊涂。
教授深感悔恨地对自己的老友说,一个人私生活乱了,一切都走下坡路。说这话时他流下了眼泪,他一手摇着摇床,一手拿着奶瓶,衣襟上乳渍斑斑,样子很狼狈。
一生从容的余明教授,现在深感力不从心。
但艺还是走了,在又一次吵闹之后。一开始,教授还以为她只是去市里的舞厅,仅仅痛心她的堕落,还没想到她会狠下心来抛夫弃女,远走海南。后来,一连多天的遍寻不见,这才慌了,他想她会到哪儿去呢? 她就是不要我了,难道也不要女儿?
教授的错误在于,他根本不懂,艺至今也没完成从少女到母亲的角色转换。
正在兴师动众、四方查询之时,教授的一个学生打来电话,说是看见艺在海口的歌厅唱歌,起了一个很怪的艺名叫“飞飞”。才唱了几天,就红得不得了,捧她的有不少港澳老板。教授立即辗转乘飞机前往海口,在学生的帮助下,找到了妻子。
艺面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容色惨淡、心力交瘁的丈夫大喊大叫出来的一句话是:我不回去!你去死!去死!
据教授的学生说,教授听了这话,止不住浑身颤抖,老泪滂沱。
这一年的夏季,就在这样的混乱无序、心境破败中过去了。校园里的风让人渐渐感到凉意,漫长的暑假即将结束,艺在被丈夫找回学校不久,又一次出逃,这在清闲的假期生活中,成为人们的茶余饭后的又一个笑柄,一份谈资。
最难堪的一段日子是在艺被教授第一次从海口找回的时候,当时艺在前面走,教授在后面跟着,那种箭拔弩张的气氛,使任何意义的散步都成为一种放风。艺穿一件背心式长裙,裙裾曳地,裸露的两肩莹白如玉,眩人眼目。那样的窈窕, 美艳,真是天生尤物。教授穿一件黑T恤,领子是五彩横条的那种,这使他显得年轻些了,也不是人们传言的那么衰老,那么萎靡不振。
看着这对老夫少妻,象警察押解犯人一样亦步亦趋地走过去,不止一个人私下里说:还得跑!
有人则说,暴殄天物。
艺太年轻,太美艳了,教授和她结婚,实在是暴殄天物。
故事之三:要的就是“如夫人”的身份
在一家企业兴办的文化艺上,我见到了越。她入学的时候,我已经调离学校了,因此并不认识她,但偶尔回去,听到过有关她的不少传闻。
现在的身份,是A省南方一家地方党报所办的周末版的部主任。
刚刚毕业回来一年多,就混到这样的名头,当然是靠她宣传部长的丈夫。
越很大方,看到我就说,潘老师您要是不调走,我就是您的学生了。听说您新闻写作讲得很不错,上一届的同学经常讲到您。
我说是吗? 这点光环也快要褪尽了。我离开学校久了,再回去,满眼都是生人。
越读的是秘书专业,学制两年,为了有别于四年本科的中文专业,系里一般就称之为“大专班”。一望而知,这是近年来学校为了广辟生源、财源,而仓促办起来的一个实用专业。
学生就颇为参差。大专班的学生,穿着普遍比本科生新潮,学习风气也普遍不好。因为都是自费生,家里就都比较有钱。越的父亲,是乡下进城的个体户,搞汔车配件和维修,据说有百万家产,在当地也算一个人物。60年代,他曾支援过越南战争,在胡志明小道上跑运输,枪林弹雨,九死一生,这使他在后来的生意场上履险如夷,处变不惊。他给女儿起名“越”,就是为纪念自己那段惊心动魄的援越经历。越进校时的分数,是全校最低分,刚好骑着那一年的开档线。在这之前,为了确保录取,越的父亲开着自己的凌志车,跑了几趟,来接招办的全体人员出去吃饭。这样,越还没有到校,就张扬得尽人皆知了。及至进了校来,也不认真读书,行头是一天起码两三换,
就越发显出招摇。
大专只有两年,时间就象长了翅膀,飞一般掠过,在感觉里,似乎刚刚进校,转眼又面临毕业了。大专班的学生纷纷自找门庭,各投路径,谋求职业。越的父亲,在腰缠万贯之后,对钱已经视若粪土,因此他希望越能进入政界,将来在仕途上混出点名堂,光耀门楣。
当时,全国各家报刊都在或刊载或转载章含之的回忆文章,越的父亲对其中的一段倒背如流,那就是章士钊在香港病逝后,香港各大报纸对共产党大陆女外交家章含之的报道。
有女如此,夫复何憾?!
越的父亲附庸风雅地说。
为了给女儿铺路,使她“坐上机关”,越的父亲在当地规格最高的“迎宾馆”设席,宴请分管乡镇企业工作的副市长和市委秘书长,宣传部朱副部长当时也“敬陪末座”。
而这场宴会之后,朱副部长则成了主角。
有必要对朱副部长其人作一悉介绍。此君五十出头,多年前是一所中学的教师,80年代初赶上干部知识化的浪头,从普通教师提到教育局副局长的位置。以后转辗腾挪,从讲师团团长,提拔为宣传部副部长。这个人在新闻界、文化界,口碑都很不好。在讲师团时,因为对一个年轻女教师有非份之举,被人家丈夫找人砸了黑砖,一顿胖揍,头青脸肿;他对外却说是下楼时一脚踏空了,滚下来摔的。这样的品行还能够升官,全仗一副奴颜媚骨,而又拍马有术。
但在那天的酒桌上,朱副部长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在座的除了越的父亲,谁都比他的官大,因此他做得十分收敛,得体。越的父亲,虽然无官,因为有钱,见了官也就并不胆怯了,而是财大气粗地和副市长称兄道弟。
这年头,有钱是爷。
所以,当后来听说越和朱副部长混在一起时,不仅是官场上的同僚,就连越的父亲,也十分吃惊。
越的父亲说女儿,那个老秃瓢,头都快秃完了,你这不是让爸爸丢人现眼吗?
越打断他说爸--!你只知道挣钱,你懂什么!
越的父亲对女儿一向骄纵,这时想管也无从下手,一生气,带上“小蜜”飞昆明去了。
而那边,组织部门派去的人正找朱副部长谈话。此人是朱十多年来的官场对手,你死我活,明争暗斗,近年虽然各车各道,但深仇旧恨,记忆犹新,如何能放过这天赐良机,让对手轻易地从堕落的泥坑里爬出去? 谈话就轻描淡写不着边际。谈到后来,朱副部长就敌我不分是非不明了,对多年的政敌在这件事上对自己表示出的理解,深怀感激。
结果是朱副部长和结发妻子,市重点小学赫赫有名的校长李凯离婚,和越结了婚。
这场婚姻,成为当地政坛上的一桩丑闻。
都不知越嫁给朱副部长,究竟有什么意义? 本来以朱的年龄,还有望再进一步,竞争宣传部长的宝座,但现在这么一闹,升迁是彻底无望了,指望他封妻荫子,仕途通达,已不可能。所以越的父亲非常生气,说越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偷鸡不成蚀把米。
越对父亲,还是那句话:你懂什么?
越在结婚的同时,分到了报社。报社主编,是朱副部长多年的老同学、老部下,在派系斗争中,多次为朱冲锋陷阵,结下深厚的战斗友谊,好得不分彼此。当他慨然接收了部长的娇妻时,已为她谋划好一条途径,那就是另辟一个周末生活版,让越先去主持试刊,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坐上部主任的位置。
主编是一个义气第一、党性第二的人。
越以部长夫人之身份、新闻记者之便利、年轻貌美之优势,纵横腾挪于钢城各界,很快就如鱼得水,八面来风。丈夫的同僚,大都五十上下年纪,家里不是黄脸婆,就是狮子吼,乍一看部长携如此美艳的妻子出入,人人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真不是滋味! 意会到这一点越后来就不和朱副部长同出同进于社交场合了,而是纯以记者的身份,走访社会各界,尤其是丈夫的上司和同僚;而男人们对越,总是大开方便之门。
不到半年时间,越就主编了一本企业家访谈录,一本政界人物访谈录,这两本书不仅为她挣来了名声,而且为她赢来了经济效益;更重要的是,越的周末特刊部财源滚滚,人欢马跃,报社上下,在多有微词的同时,也不能不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了。
诸如这个文化节,来的都是各大报大刊的记者,本来,越以这样地方小报的身份,是根本无缘也无力跻身其间的,她却得以在会场上出出进进,张张扬扬,一方面是凭借自己的美色,一方面也是凭借那两本访谈录所结识的政企两界的名人和要员。会议上的人们尤其是男人们,见了她,人人都止不住眉开眼笑,而背转身去,又都以轻视的口吻,叫她“如夫人”。
“如夫人”越,却不管这些,依然花蝴蝶一般在文化节上飞来飞去,结识她想结识的人,采访她想采访的人,对一些无名之辈、无用之辈,视若不见。我发现她只对企业家和政界人物感兴趣,对文人、记者,哪怕你是来自人民日报,她也不想结交。我如果不是她同一母校的校友,有这么一点渊源,她是不会来理睬我的,因为我看见当有人向她介绍一位全国知名的作家时,她完全没有一般人那样的对名人的崇拜,而是非常冷淡地略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
由于越的花枝招展,引人注目,在会议的餐桌上,也就开始流传关于她和她部长丈夫的新闻和旧闻。有人说,部长这几天正躺在某地的某所整容院里,割治双眼皮,因为越说他的眼皮松得“像个马卵”! 这个比喻让不少人喷饭。但也有人说不是割双眼皮,这么老了,割也割不出双线来了! 割它做甚?要割就割下头那个地方,那儿才真正松得“像个马卵”!
这样的议论,自然是一帮子无聊文人,政客们坐在一起,却是拿他们的同僚朱副部长开涮,说他为了和他年轻的“如夫人”跳舞,专门去买了一双大红皮鞋!也有人马上纠正,说不是大红,而是绛红,穿上亮得人睁不开眼。然后就互相调侃,问:你不也弄一双大红皮鞋穿穿!
被问的人就做深拒状,连说不敢不敢!
政客们在一起,一样无聊。
三天的会议就要结束,我瞅了个空问越,你觉得嫁给朱副部长这样的垂垂暮年的老官僚,值得吗? 越说纠正您一下,潘老师,不是朱副部长,前几天组织部才下的文,他提前退居二线了。我说你这不是更不值得了? 越却莫测高深,光笑不回答。我实在忍不住,就又嘟囔一句:嫁嘛,也嫁个名正言顺,象现在,人家“如夫人如夫人”地叫着,多难听!
越应声而答,说:要的就是如夫人的身份!?
这句话到现在,我也没弄懂。
但无疑,越是一个有谋略的女人,在会议结束后的合影上,别人都是早早就规规矩矩地坐好或站好,她却一会指挥指挥这个,一会拨弄拨弄那个,尽管招人侧目,还是我行我素地忙个不停。谁也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插到中间去的。等照片寄到手,我一看,越坐在一个重要人物的身边,挽着那个大人物的胳膊,满脸笑得如花朵般灿烂。
我听说现在越的父亲不怎么埋怨她了,他对女儿的评价是:政治上有些远见。
故事之四:少女的牺牲,是对神的奉献
1、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已经是“妾”的身份,并且刚刚生了一个男孩。
这是因为当时的佐臣先生还没离婚,他们的关系尚处在半公开阶段。对我,先生是不隐瞒的,这一方面因为我是他的病人,另一方面,我是文人,先生一生,喜欢和文人交接,自诩儒医,也喜欢来点名士派头。
在中原一带,先生的名头是很大很大的,很多病人视他为神。他的成果,曾在国际博览会上拿过一个金奖,以至那几年翻开中原几省的哪本刊物,几乎都能看到关于他的报道,报纸电台,更是常常宣传他那神奇的起死回生的医术。他居住行医的那个叫淘海孜的偏僻的小村庄,每天人来人往,赶集一般热闹,县城里的几十名三轮车夫,也都是依靠他的名气为生。
可想而知,他十分富有。
但这似乎还不是妮以身相许的真正原因。
当时,我正因为一部文化系列片,在中原一带奔波,长期的马不停蹄,居无定所,引发了腰部的风痛。这是多年痼疾了,看过很多医院,吃过很多药,均无多大效果。发起来的时候,腰以上沿脊椎两侧,会肿起一块块巴掌大小的硬块,其硬如骨,摸上去十分吓人。
这样的时候,我弯着腰走路,头几乎要挨着地面,所以当我下了火车,在月台上行走时,两边列车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观看,以为是什么“江湖怪侠”出世。
是这样久治不愈的顽症,在先生却手到病除,一针下去,就让我直起了弯了很久的腰。我从此也就如那些中原农民一样,视先生为神人了。
依相书言,先生也是大贵之貌。虽然是一个乡村医生,但先生却生得高高大大,仪表丰伟,尤其是一颗硕大的头颅,满头卷发,使他看起来象是欧洲的哪个文化名流。先生的那张怒发冲冠、昂首天外的黑白大照片,就挂在他诊所的墙上,与之相配的,是他贴在大门上的联语:原始本无医,传宗亿万年。
这就是先生的医学理论,也是他的哲学思想。
无比深奥而又无比平白,闪烁着古老的东方智慧之光。
就在我这么徘徊低吟、独自赞叹的时候,我看见,远远的石井台上,直起身来一个少女,向我灿然一笑,然后拎着一桶水,斜签着身子向这边走来。正是四月将尽、五月即临的暮春时节,遍地槐花莹亮如雪,她那样斜签着柔韧苗条的腰肢,穿过洒满槐花和骄阳场院的样子,给人一种如诗如画的宁静和喜悦。
我本能地认为,这是先生的女儿。
我接着又想,茅屋几重,绿篱一道,石井台上站着一个红衣少女,先生这里,真是古人笔下也难得一见的桃花源。
这时,恍然听到先生在向我做介绍,他说,这是内子。
我听了这话,差点惊翻。就在我大张着嘴巴,一副傻相无以作答的时候,我听到先生继续说,妮,来,见过潘老师。
妮静静一笑,说潘老师,您好。
坐下来后,我仍然掩不住自己的吃惊,谈话总是走神,而先生则越发滔滔不绝了,大谈他的平衡医学,和玄妙深奥的易经,我根本就跟不上他那迅疾如风畅流如水的思路,就颇为这样的谈话所苦。而妮坐在旁边,始终动也不动,少女般纯净的眸子着迷一般地凝视着先生。
能够看出,她对自己的丈夫,无比崇拜,无比信服。
其时,太阳已经升高到正空中了,门外辽阔无垠的乡野绿意葱茏,村道上寂寂无声,有一些酒困路长的意绪向我袭来,我的思路渐渐模糊;而妮,仍然聚精会神,着迷一般看着自己的丈夫。
2、 后来我才知道,妮今年刚刚二十周岁,如果不因怀孕而退学,她明年6月,才能从医专毕业。
妮就出生在这片乡野,与先生的村庄相距不足十里,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象听故事一样听熟了关于先生的种种传奇。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神奇的民间传说,使她长大了选择医学作为自己的专业。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曾怀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到先生的诊所去了一趟,当时,诊所门前平坦宽敞的黄土场坡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电视台的记者正忙得满头大汗,为从国外领奖归来的佐臣先生,拍摄专题片。
没谁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着迷一般地看着镜头下卷发纷乱、意气轩昂的佐臣先生。
先生这一年,刚好六十周年,一个甲子。
六十岁的先生,丝毫也不显老态,他站在自己的诊所门前,谈笑风生,旁若无人,像一个古代的帝王。是的,先生是一个帝王,他自己所创造的医药世界里的帝王,在这个世界里,他举止若定,至高无上。那天,他身着一件洁白的丝绸中式对襟小褂,典型的中国气派,在和记者说着什么的时候,偶一挥手,衣袖飘飘,天地俱惊。这时,辉煌的远天,一轮囫囵落日,正在缓缓地下坠,将他高大的身躯装饰得金光闪闪,富有神性。
在向我复述这一切的时候,妮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一种痴迷。
也许就是从这个傍晚开始,妮对先生荫生了爱意。生活中常常有这样的一刹那,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偶然相遇,因为一个手势,一个眼神,或一种情景,有一个会被打动,被击中,于是,这一刹那,也就整个地改变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命运。
这以后,妮说她一个强烈地愿望,就是向先生地奉献自己的童贞。这个荒唐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吞噬着她,让她日夜不宁。
这使她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变得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寒假,回到家的第二天,妮就去前庄拜谒先生。
刚刚下过冬天的第一场雪,村庄和道路都被覆盖在柔软洁白的新雪之下,太阳照在雪原上,格外地红。是冬闲的日子,老人们正坐在牛屋里烤火,听到妮从门前的大路上走过,都探出头来打招呼;鸡们则在雪地上走走,啄啄,猛地一抬头,嘹亮地对着太阳唤叫一声。妮就笑了,妮想这样的日子去见先生,真好。
怀着这样的心情前往前庄淘海孜的妮,对先生充满了占有和奉献相混杂的双重欲望。
这以后发生的事情就没人说得清了,一个后来人们推断出来的事实是,妮就是这一次,怀了先生的孩子。
上海一个叫荫荫的女人在她的随感录“被死亡洞明的性爱”中说,有时候促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合的,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神秘力量。除了服饰、相貌、金钱、地位这些外在的,显然可以置换的条件可忽略之外,甚至思想、意志、能力和心智、情感、理解这些内在的素质,也可以退隐到背景之上,什么理由都成为多余。它就是一个人同另一个人在现在、此时、当下的直观的契合,这就是命运,是冥冥之中操纵着我们的力量。
妮与先生,在这之前并不认识,虽然十多年来他们共同呼吸着同一块土地上的气息,但实际上却是咫尺千里。
而且他们之间,相差了四十多岁,这在乡村,差不多就是祖孙三代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所以你不能不承认,妮和先生的结合,充满了神秘。
传说中,停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在那个夜晚再次纷纷扬扬地飘洒。那是中原自1954年以来都罕见的大雪,鹅毛一般轻盈地漫天飞舞,将平原、村庄、草垛、人家,都掩埋在温暖的白雪之下。
没人知道,这样的雪夜,妮和先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3、 后来,妮这样向我解释她和先生之间的年龄差距,她说他是一个非凡的人,一个天才,年老的女人,怎么能满足他。
妮又说,他并不老,他充满了激情与创造。
在一种特定的谈话氛围中,在一种隐晦的用语下,我知道,这里的激情和创造,都是指年老的先生在他们夫妻生活中的性能力。
也许一个医学天才,他在任何方面都是超人的。
但我以为,妮对先生更多的一种崇拜,一种精神的迷恋,而不是性的关系。妮对这个可以做她祖父的男人,始终充满献身的渴望,充满牺牲的幻想,即使在婚后,在稳定因而也就相应平淡的夫妻生活中,这种情结都仍然缠绕着她。这不仅构成他们最初的结合,而且构成他们婚姻潜在的本质。
这也是妮在怀孕之后,坚持不愿去做流产的主要原因。
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先生的子女,表现了异常的义愤,因为先生在国内,有一家西德合资的制药厂,专门提炼他自己研制的一种提高人体免疫力的药剂,然后以半成品形式出口欧美,一月有好几万美元的固定收入。先生的诊所,每天接待南来北往全国各地的疑难杂症求诊者,保守一点估计,一天的门诊营业额,也在五千元以上。这样,加上专利所得,和一部本田、一部凌志,是一笔不小的家产。现在妮突然闯进他们的家庭,而且要生下一个“孽种”,这不是要来和他们争家产是什么?!
两个儿子都已结婚成家,纷纷大打出手。先生的长子长媳,都毕业于中医学院,原先都是市中医院的医生,自从先生办了合资厂,就双双退职,在自家厂子做了中方代表。先生如若离婚再娶,妮和她所生的孩子,对他们的威胁最直接、最大。所以他们首先发动,直奔妮的学校,声称妮利用色相图谋产业,学校对此应该有明确的态度! 奉命前来接待的学校处处长,也不是一个等闲人物,等这夫妻俩义愤填膺地告一段落,才冷冷说一句:你们应该去指责你们的父亲,他有八十岁了吧?
这句话很阴毒,一下就把他俩的嘴给堵住了。
有儿子撑腰,先生的结发妻子,坚决不愿离婚,她的宗旨是:告--非告倒他个老不死的不可!只破坏计划生育这一条,就够他老东西喝一壶的了!
先生这里,确实表现出他做为男人的非凡之处,他把两个儿子找来,正式通知他们,哪怕坐牢,也要娶妮为妻--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可以走了。
说完这话,先生就视若无人地背转身来,翻开了桌上的线装医书。
两个儿子一时有些发愣,不知该走还是该继续站着。这时,谁也没想到的是,从里屋出来的妮泪流满面,她说先生,我只要你,我什么也不要。
后来,先生拥着泪流满面娇小柔弱的妮,也流泪了。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合资厂的股份,全部归大儿子所有,诊所的收入,则归二儿子,轿车两个儿子一人一辆--先生要用钱,包括将来妮和她没出世的孩子的用度,都以借条的形式,到长子工厂的财务上去支取。
在这样的条件下,先生的老妻,答应离婚。
先生无比怜惜地对妮说,我就是对不起你,孩子。
那时,妮刚刚退学,怀孕也有四五个月了,每天守在先生身边,十分幸福。她的父母,因为妮的行为,被村人议论、诽谤,感到抬不起头来,就以家族会议的方式,宣布和她断绝关系。他们还想不到使用登报申明的现代化手段。妮的母亲,较之于丈夫,对妮更加痛心、愤恨,竟然买了几刀黄裱纸,傍晚的时候,拿到南湖里去烧,一边烧一边喊:死妮子,来拿钱吧--! 拿钱呀,死妮子!
那喊声在黄昏的旷野里,十分葚人。
“我权当她死了!”妮的母亲和人家说,“我反正已经给她烧了纸!”这样妮就只能住在先生那里,以不明不白的身份,挺着日益见大的肚子。但她脸上并没有羞愧之色。在等待离婚和等待结婚的漫长的日子里,妮每天早早地就起了床,为先生整理积压多年的医案。晨曦从老式木格子窗棂上透进来,照在妮年轻光洁的脸上,妮的脸幸福而恬静。
在人类正常而理想的婚姻关系之中,重要的一条应该是年龄相当,这也是构成健康性心理的一个重要因素。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即使是男权文化规范下的为人们所传诵的爱情程式,也还是以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为主,像崔莺莺的张生,霍小玉的李益,都是才情横溢,翩翩年少,年龄是绝不会超过三十岁的。这种文化心理沿袭几千年直至今日,对人们仍有一定的影响力。但由于男权文化传统中,年轻和貌美是男性对女性形象千古不变的追求,“老夫少妻”也就成为一种与之平行的婚姻程式,而脍炙人口,比较典型的是钱谦益和名妓柳如是的爱情。新民主主义革命以来,尤其是新中国建立以来,广泛开展的妇女解放运动使老夫少妻这种损害女性的的畸型的婚姻关系,最终失去了存在的基础与条件,年龄相差过大的婚姻首先为社会舆论所不容、不谅,于是,老夫少妻不复再见。
而近年来,白发红颜现象重新出现并日益为人们所司空见惯,为社会舆论所包容,是因为金钱、经济在当前的社会生活中的作用正日益加大,女色作为商品,重又名正言顺地被估价、被购买。比较浅显的例子,是娱乐业中女性所具有的色情和招徕的功用和由此而获得的巨大的商业利润。中国女性,从整体上正面临着历史上曾经有过的遭遇和命运:作为取悦于男人于一时的被观赏、被玩弄、被践踏乃至被抛弃的被占有物,而逐渐放弃我们为之奋斗争取了几十年的自立、 自主、 自尊、自爱的妇女解放宗旨,放弃我们做为“人”的意义和价值。
这是我在整个调查过程中都始终为之动容、为之忧患的一件事。作为女性,作为一个从事教育工作多年的理论工作者,我对当前社会生活中越来越重的女性商品化倾向,是敏感而关切的。虽然,这一章中所写到的几对老夫少妻,其情形并不全是这样,尤其少女妮对医药奇才佐臣先生的爱,有更复杂深刻的心理原因,但他们所面临的整体婚恋文化背景,他们所体现的女性主体意识的消退以及对男权文化的认同,却是相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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