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精彩文章选读（0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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踮起脚尖看幸福（普玄）（节选）
二
洗完澡出来，肖处华一个人在喝酒。方凳上两只盘子，分别盛着花生米和腌黄瓜，腌黄瓜已经吃完了，花生米还有几颗。我抽抽鼻子。来一口?肖处华问我。我说，肖处华，酒里面有黄金吗?肖处华说，怎么会呢?酒里面有美女吗?我又说。你看你你看你，肖处华是个口呐的人。电话响了，我接电话。我捂住电话筒问肖处华，我们单位刘书记让我到潜江陪客人跳舞，我去不去?肖处华挟完最后一颗花生米，说，随你。我说，那我去了?肖处华说，去去去。我放下电话在镜子前面比试衣服。我说，你上次说刘书记对我有意思，是真的吗?肖处华说，我只是感觉。
衣服换好了，我转着身子，怎么样?我问。都一样都一样，肖处华说。我一脚踢翻肖处华的凳子，两只盘子叮叮当当，不过没有破，酒杯在地上滚，肖处华去追酒杯，捡在手里，问，怎么了?我说，有你这样的人吗?有你这样把老婆送给别人的吗?肖处华听了，笑着说，噢，就为这?我不是对你放心嘛。
我说，肖处华，我真的是不是特别丑?肖处华说，丑就有点丑吧，咋叫特别丑呢?电视里一个美女和一个丑妇出现，我说，我比那个丑的还要丑吗?肖处华看看我，说，差不多。又看看，说，你个子比她高。我说，肖处华，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肖处华很茫然，说，怎么会呢?我说，如果你在外面有女人说我丑，我有得一想，如果你在外面没有女人说我丑，那我真是丑得实实在在，丑到家了。肖处华说，你怎么了?我们十多年夫妻了，美吧丑吧看习惯也就这样了。我说，肖处华，你赞美我一句吧。肖处华说，你那么能干，我赞美你少了嘛。我说，你说我漂亮。肖处华收拾完盘子，在厨房里哗哗地洗。
肖处华的将军肚长出来了，一口淡黄牙，穿着肥大的裤头。他是一小车司机。每天下班回来，最重要的就是酒。他是我主动追求到手的人。这个将军肚、一口淡黄牙的男人当年是我们班上的美男子，女同学们都喊他贾宝玉。欧梅、郭巧巧还有马春香都暗暗喜欢过他。她们都喜欢他，我从小脸上就有雀斑。一天晚上，我把上晚自习的肖处华约到油田郊区的油菜地，那时候肖处华白净腑腆。我拉住肖处华手说，我们谈朋友吧。肖处华脸红红的。我说，行不行?他说，好。我说，谈朋友应该怎么样?肖处华说，听你的。我们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撮嘴和摸弄。然后我每天和他一起上学放学，不让他和任何女生接触。然后他就成了我丈夫，和我生活了十几年，变成一个将军肚淡黄牙的男人。
我陪一位充满酒气的领导跳舞，跳的是慢三，蓬擦擦蓬擦擦很好走，但是领导好像不会走，专门朝我的胸前碰，挨挨擦擦占便宜。他们是潜江负责收卫生费的，和我们物业站是对口单位。我很反感他，说，我脸上有一只蚊子，请你帮我摘一下，好不好?领导很高兴，说，当然好当然好。我把他引到亮处，伸着一张雀斑脸给他看，他看清了，吓了一跳。我扔下他回到舞厅，舞厅充满着暖昧的气息和坐台小姐。那位领导也跟着进了舞厅，再也不敢请我跳舞了。
只有刘书记一直陪我跳。他叫刘国庆。我们跳慢四，跳慢三，还有难度大的探戈。跳到快结束的时候，他对我说，你真漂亮。我没有听清，我的耳朵出问题了。我说，你说什么?他一边跳一边附在我耳朵上说，你真漂亮。
我真漂亮?
我仿佛踩在棉花堆里，踩在云彩上，踩在气球上。这是真的吗?居然有人赞美我漂亮!在我三十三岁的生涯里，这是第一次。从小学到中学，从婚前到婚后，从娘家到婆家人，从男人到女人，没有人说过我漂亮。我是公认的丑女。我讨厌我的尖脑袋，讨厌我的扁平脸。更讨厌我脸上的雀斑。
我说，你没搞错吧，我是刘芹菜。刘书记说，对，我怎么会搞错呢?你真的很漂亮，一般人怎么看得出来呢?
一曲下来，我跑到洗手间，用凉水使劲冲脸。你真漂亮。这句话出自一位书记的口中，难道会有错吗?会是假的吗?我的眼泪流下来。
你真漂亮。天哪，终于有人说我漂亮了这个世界真是太腐败了，凭什么漂亮只属于白面皮大眼睛大奶子的女人?哪个祖先给我们女人定了漂亮的规则?
你真漂亮。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把我钉住了，我不想跳舞了，坐着看他们影影绰绰地动。桌子上面摆满了爆米花、兰花豆和啤酒。刘国庆问，来不来一杯?当然要来一杯。有人赞美我漂亮，我怎么会不来一杯呢?
跳舞结束的时候，郭巧巧电话来了，照样她和欧梅、马春香一起，她们三差一。我突然有一种特别想见她们的冲动。
郭巧巧坐东，我坐南，欧梅坐西，马春香坐北。我注意力不集中，光给欧梅点炮，把欧梅的火气点上来了，不停地和牌，害得郭巧巧和马春香出钱。郭巧巧说，你今天怎么了你?是不是刚跟肖处华上床干事了，怎么光点炮?我想定住神，却一直定不住，我是有名的直筒子，忍不住了，问，巧巧，我漂亮不漂亮?郭巧巧用手背挨住我的额头。我说，干什么你。她说，你没发烧吧。我说，你说我漂亮不漂亮?马春香说，芹菜，有话全说出来。我说，今天晚上跳舞，我们书记说我漂亮。她们三个呆了，面面相舰。真的吗?她们问。我说，一个党的书记说的话，能有错吗?
骗子!马春香说，他肯定是个骗子!
我揪住马春香的手，很反感地问，我不漂亮吗?马春香说，芹菜，我没说你噢。我揪住不放，说，你的意思不就是我丑吗?
郭巧巧说，不打了不打了，一个男人说句话要影响咱姐们和气吗?
要出事了。欧梅说。真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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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2004年第5期 | 9月2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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