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精彩文章选读（0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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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枪响（节选）（韩旭东）
熄了灯，孔凡松还用手摸着自己的半边脸。这半边脸不疼，就是火辣辣的，有些发热发烫。当时陈丫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也没觉得意外，觉得这个陈丫有赵丫孙丫有些不同，赵丫孙丫开始也是倔倔的，不听话，后来哄哄也就任他安抚了。这个陈丫怎么了，对待陈丫，孔凡松是做了一些工作的，好话说了一筐，为什么伸手解他的衣扣，还是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呢？虽然不疼，归根结底，脸上的发热发烫还是因为这一巴掌。孔凡松仰躺在床上，黑暗中想像陈丫扇他的情景，陈丫的眼神里凝聚着光芒，那是被侮辱了之后，发自心底深处的一种仇恨。难道这个陈丫不疯，如果是这样，一个大男人要替她宽衣解带给她洗澡，她不扇 你才怪。这样一想，孔凡松的脸更加发热发烫。
陈丫是在陈庄捡到的。吃过晌午饭，隔壁的陈士荣从娘家回来对孔凡松说，孔夫子，陈家庄头的树底下躺着女疯子，你要不要？孔凡松三话没说，套上毛驴就去了陈庄。陈庄不远，七里地的路程。过晌的太阳还热，田地里的棉花红薯都耷拉着叶子。孔凡松的驴在那条窄窄的土路上走得无精打彩。孔凡松有些急，怕一个疯疯癲癲的女孩子跑没了，不停地用手中的荆条抽着驴的屁股，土路上就扬起一阵一阵的灰尘。
疯女子还在睡着，枕着一枝外露的树根睡得正香。孔凡松把毛驴拴在另一棵树上，掏出一张纸片片，卷起一支烟抽着，坐那等。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醒，孔凡松感觉不对劲了，走到跟前伸手一摸，女子的头烫得厉害，这是病了。他啐了烟头，弯腰抱起了女子。经过乡医院门口，孔凡松花了一块五毛钱给她打了一针，又拿了几片退烧药。回到家一直等到天黑疯女子才醒，当时孔松的老婆孟二能正在喂猪，兑上水，然后把晚饭没吃完的红芋块掺了进去。疯女子见了红芋，一头趴进了猪槽，两手抓起拼命地吃。二能嚷，这个陈丫，这个陈丫，疯得不轻，抢猪食吃呢。陈丫是二能按惯例给取的名字，像赵丫和孙丫一样，从哪个村捡来的，就随哪个村姓。二能用那根搅猪食的小竹竿护着猪食，怎么也护不住，只好看着陈丫吃。
这是一九八一年的事情。一九八一年的夏末秋初，天还热得不行，孔凡松和他老婆孟二能给自己的两个儿子洗完澡以后，接下来给赵丫和孙丫洗，这个天不洗澡是不行的，尤其是两个疯子，为一块红芋头都争得昏天暗地，到晚上分不出个鼻子眼。这段日子，给疯子洗澡成了孔凡松两口子生活中的大事。本村的吴大锤都来过两趟了，要给他兄弟吴二锤买个媳妇，前天来看的时候，说要赵丫，赵丫疯得狠一些是不错，吴大锤看中的是赵丫的腰身，赵丫露出的胸脯和丰满的屁股在车四十岁的吴大锤眼里，是一块好地，是一片撒下种子就能发芽的沃土，对傻了巴叽的吴二锤来说，留下个后最重要，吴大锤连牙印都和孔凡松咬过了，五百。昨天来了，吴大锤又说要孙丫，孙丫的疯时好时坏，虽然好的时间少一些，毕竟有好的时候，不像赵丫，见了谁都能把裤子脱下来，这样不好，一村老老少少的人，碍眼。想来想去，吴大锤又说要孙丫。孔凡松说，两个随你挑，挑了孙丫，你人七百。孔凡松还说，这个孙丫你是知道的，在我家快养半年了，别说吃了，光侍侯她吃饭穿衣也要花不少精力，耽误了多少庄稼活。吴大锤说，孔夫子，咋能这样呢，都是疯子，还分什么贵贱，就是五百，过两天我把家收拾完了来领人。吴大锤是个直性子，有些火爆脾气，这个事孔凡松也不想恼，说，大锤，加一百也成，要不我亏死了。吴大锤一摆手，行了行了，一百块钱是你的命！
孔凡松也没想到拴疯女人能给自己改善生活。
三年前的春天，是初春，皖北这个时候早晨还有点冰冻。孔凡松早晨起来，见门口躺着个人，心里吓得一跳一跳的，喊过二能说，看看，是不是死了。二能泼，扳过身子一看是个女子，还有气。孔凡松放心了，和二能把人抬进灶间，喂下一碗热水，女人醒了，睁了眼，她的眼很僵，直直地看。孔凡松问她姓名，她回答的前言不搭后语，问也问不出个结果，二能说，是个憨货，给她一个馍吃，让她走吧。孔凡松说，先养两天再说。
二能喊空上憨女人叫孔丫。孔丫饭量大，一顿能吃两个大饼，饼是杂面饼，是红薯面和玉米面掺在一起做的。这是刚刚包产到户单干的年月，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二能还是觉得孔丫一顿吃下两个饼怪厉害的，平时门口来个打竹板拉二胡的，二能也只掰半个饼递过去，二能心疼得慌，说就是喂猪了，到年也能变成几个钱，喂个憨子有啥用。孔凡松也知道这样老养下去不是办法，孔凡松说咱救了她的命，又养了几日，也算仁至义尽了，我今天把她送走，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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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徽文学》2004年第3期 | 3月2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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