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精彩文章选读（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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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别哭（陈闯）（节选）
十四
马建的枪没有打中我，打在我脚边的一块砖头上，如果再偏』脚远，我今天躺在哪里就说不清了。这就是马建送给我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我的魂被惊飞了。在床上躺了两天，燕子们d把我的魂喊回来。我的尿当场被惊吓出来了，湿了一条棉裤。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个老妇人的脑袋伸进来，间，马建住这吗?我说，是呀。老妇人很强硬地推开门，我这才发现，她后面跟着钟典典。老妇人盯住我，从上到下，目光像锥子一样在我身上戳。你就是那个小骚货吗?她问。
我看出来了，她是马建的妈，马建的眉眼长得像他妈。马建妈说，你长得不怎么样嘛。我站不住，我准备回卧室，马建在床上睡，他难道没听见他妈的声音?你看看你那骚母狗样!马建妈说，你再看看我媳妇，你连她一个脚指甲都比不上。马建妈手指颤颤地指着我鼻尖，骂道，你骗了我儿子多少钱?我说，我一分钱都没骗。她说，谁信你，你们这种人，姨子出身的，不就是骗钱吗?
马建醒了，光着脚出来。看见了钟典典，有点收脚不及，连忙跑进去穿上拖鞋。钟典典说，马建，法院马上又要开庭了，你这一次必须到庭，要不然法庭可要缺席宣判了。马建说，我不去我不去。钟典典的脸抽了一下，她瘦变形了。闹来闹去始终离不了婚，将近两年的日子把她拖垮了，满脸的疲倦。马建妈说，那你回家，回家好好过日子，我就想不通了，这个骚姨子就这么有魁力吗?马建转身进屋去了，把卧室碰上。马建妈气得四处转，一脚踢在电视机屏幕上，把电视机屏幕踢得粉碎。马建的确是她亲生的儿子，马建踢人的脚法跟她一模一样。钟典典冲上来抱住马建妈，把她拖出了门。
钟典典不间断地向法院递交起诉书，法院隔三岔五地给马建打电话，马建不得不来回地奔忙。他既不同意离婚，也不回家见钟典典，他就这么拖着。很多个深夜，他坐在电话机旁边发呆，他想念钟典典了。他们毕竟是自由恋爱的，毕竟有一个儿子，他们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没怎么大吵大闹。但是要马建成为一个守着一个女人的好丈夫，那不可能。他已经疯狂了，己经收不住脚了。
有一回他得了阴虱，阴毛都剃光了，他不敢在外面花了。那一阵子我们经常深夜里聊天。他对未来感到很恐惧，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不想未来，他说，我一想就怕。我问他，睡那么多女人真的有意思吗?他说，我心里发慌，慌得发抖，插人她们，我的心就不慌了。又叹口气，说，唉，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
他经常回忆过去。他是学建筑的大学生，上大学时当过学生会的宣传部长，还写诗，那时候天天啃馒头。生活真是太有意思了，他说。他还羡慕穷人，甚至羡慕他工地上的民工。他们干一天活，喝点酒蒙头大睡，多好，他说。
他一直思念钟典典，他没想到钟典典面对他这么有钱这么成功的男人态度会那么强硬，他能摆平一切人，但是摆平不了钟典典，他请了几个混混威胁过钟典典，如果她离婚就杀她父母和全家，钟典典仍然在坚持离婚，他有一种挫败感，但他不服输。他们偶尔通通电话，谈谈他们的儿子。他跟钟典典通话小心翼翼，说话很文明。钟典典是他的手掌，阳光面，我是他的手背，背光面，他在钟典典那边遇到烦心事就回来打我。
有一回，我们在郊外散步，走到桥边上，他一把拎起我，把我拎在桥栏上，说，你说，我敢不敢丢你?我变着声音说，马建!他哈哈一笑，顺手把我丢了下去。我被扔在桥下面的水坑里，棉袄打湿了，牙齿战战地爬起来。我嘶着嗓子说，马建，你是个人吗?马建说，我不是人，我凭什么要是人?别人都不是人我凭什么要是人?
还有一回，深夜两点了，马建喝酒回来，给钟典典打电话，钟典典不在。他恐慌极了，他不停地打，打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人接。我正在熟睡，他掀开被子，开始用皮带抽我。我猛地炸醒了，我一边拦他的皮带一边说，马建，马建，你怎么了?我怎么惹你了?自从他用枪打我后，我不敢管他了，甚至很少说话，我不晓得自己哪儿又错了。他说，她怎么不接电话?我挣扎着说，她不接电话跟我什么关系?他说，她到哪儿去了?我说，我不知道。他一边打一边说，你今天非说不可，她到哪儿去了。我被抽疼了，愤怒地说，她跟男人们鬼混去了!他仿佛被雷击了一下，又疯狂地抽我，他的皮带扣击中我的脑壳，我的额头喷泉一样喷出了鲜血。他突然醒了，抱着我飞快地朝医院冲......
十五
我没有死，我的额头上缝了六针。马建没有料到把我打成这样子，他打忘记了。出院以后他对我很好，每天陪我散步。每次打我的时候，他就疯了，等疯劲一过，清醒了，他表现得相当好，很温柔很文明，原来那个马建又回来了。我很喜欢这种时刻。晚饭后，再忙的事情他都推开，陪我到郊外去散步，看远处的树和田野。江汉平原的树和田野很好看，春天一来，绿意满天。
我忽然想要个孩子。我跟了马建五年多，怀过四次孕刮过四次宫。加上跟那个不知名字的马老板刮过的一次，我一共刮过五次宫。马建从来不戴套子，他说戴套子不舒服，像一个橡皮人，我只好吃避孕药，用避孕药膜。我的身体很肥沃，只要忘一次就会种上一颗种子。最后一次刮宫的时候，医生说，丫头，要是再刮的话，你可能一辈子都当不了妈妈了。
我想当妈妈，特别想。我要生一个娃娃，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把避孕药停了，很快就怀上了。
有一天，天下小雨，我在阳台上收衣服，肚子突然疼起来。我把衣服放在床上，用枕头垫住肚子，一点作用也没有，肚子越来越疼。有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流出来，我一看，鲜血顺着裤子往外冒。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要死了。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马建，他在哪儿?我的上身全部被汗打湿了，我的眼睛里全是从额头上滚下来的汗水，我的力气被要命的疼痛一下一下地抽光了。我从床上滚下来，爬到客厅，电话机在小圆桌上，我伸手去够，手臂抖得让我够不着。我使劲去推小圆桌的腿，小圆桌被我推倒了，电话掉在地上。我摸住电话，没想到电话被摔坏了，听筒里面没有声音。我绝望了，马建，你在哪里?
疼痛仍然在揪扯着我，我的气息一点点在飘走，我想活下去，我还没有生孩子，就这样死掉的话，我的冤魂要在江汉油田上面一千年不走。我爬到门边，咬着牙站起来，我的头发被疼湿了。我拧开门，刚想迈步子，人一下又摔倒了。我像一只湿土袋，倒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我朝隔壁邻居家里爬，地上全是我拖出来的血印子。我从门底缝朝里面瞅，瞅不到人，我喊不出来了，只有用脑袋去撞门。可是里面人根本听不见。意志里有一根神经始终醒着，我用脑袋又拼命撞，一下，两下……里面的人终于听到了，打开门之后，吓了一跳。
我很快被送到了医院，急诊室里诊断结果出来了，是宫外孕，要立即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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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1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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