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精彩文章选读(03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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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年(节选)
民谣:有钱没钱,洗个澡过年;有钱没钱,剃个头过年;有钱没钱,干干净净过年。
一
天走进了腊月,挨近了年,有两件事是村人必做的。一件事是洗澡,一件事是剃头。洗澡,捡个好天气去河南岸的煤矿澡塘里洗,或干脆烧热水自家里洗。早一天晚一天,自己当着自己的家。剃头得候剃头匠来村里。要是天进了腊月又往前跑个十天八日的还不见剃头匠的面,村人就急了,相互打探着剃头匠还没来村里的原因。没有剃头匠,村人真不知自己长着的长头发该怎么办。
来我们村剃头的是个外村人。这人姓陶,算是曹姓人家的外孙。因了这层关系,我们这儿村人的头才愿意交给他剃。母亲叫我喊他陶表叔。陶表叔是个瘸子,瘸得很厉害,走路不拄拐棍,撅着屁股,伺着腰,右手按着右腿膝盖骨,一步一步往前挪。他剃头的工具装木箱里,木箱拴着襻带。正常人背木箱是斜挎肩膀上背着走。他是挂脖颈上左手托着走。这般给人的印象是他佝腰走路不是因着腿瘸,而是木箱太沉了,吊弯了他的脖颈,吊弯了他的脊背。四村八邻的人都认识他,村路上,人们见他吊挂着木箱受一份罪,都愿意替他背。临进我们村,喊个地里干活的人,又接过木箱把他送进村。因而时常里也是很难瞧见他自己伸脖颈吊挂着木箱走路。剃头匠空两手走路走得很快。他屁股一撅拱走一步路,一撅拱又走一步路,一点也不比好腿人走得慢,就这还不耽搁他与相帮他背木箱的人说闲话。剃头匠进了村就不走了,吃住在村里,吃饭一家一家排过去,夜晚睡生产队的牛屋里。
剃头匠进村上了庄台,拣一处宽展的地方,把木箱塞屁股底下,歇下身。毕竟是个腿脚有疾的人,大冬天里,能见着他一路走过,额头冒出了汗。剃头匠喘歇着气,我们村孩子就围拢来。我们摸着自己的头,冲剃头匠傻笑着,能试着头脑后有推剪声,还有一股一股的冷风从脖颈刮过来。剃头匠歇好身,并不急着忙剃头,先是安派好吃饭的人家。村里剃头这么多年,他认得一窝村孩子。剃头匠瞅准一个,喊一声这孩子的名字,说去地里喊你娘去,就说陶表叔来了,晌午饭在你家吃。这是一个男孩子,原本在一窝孩子里是一点也不出众的,因了陶表叔的这一声吩咐,他一下显山露水出来了。一个细脖颈拧着,-一张小脸扛多高,鼻子抖抖地哼一声,像是在说,陶表叔怎么不去你们家吃呢?
这孩子一路小跑下了庄台,一路小跑去了村人干活的地方。这个小男孩身后还跟着不少村孩子一齐跑。冬天没落雪,地里的庄稼浅。一群孩子一路里踢腾出一股股烟雾似的灰尘。地里干活的村人停下手中的活,知道村里有了什么事。这孩子还离着多远便扯开嗓眼喊:娘,娘,陶表叔来了,说晌午饭在我家吃。这家的女人,还有这家的男人心里就猛然一惊,并没沾染上一丝欢喜气。那时候人家日子紧,鱼呀肉的家里是备不下的,可剃头匠来吃饭不沾点荤腥又说不过去。鱼肉算是大荤,鸡蛋鸭蛋算是小荤。招待来人炒几个鸡蛋是最起码的菜。就这,好多人家还没有。这户人家就属于这种情况。女人看着男人,男人看着女人,不知该张口问谁家借鸡蛋。男人不张口,女人也不愿张口,这事就得这么僵下来。女人软下态度,嘴还没张开,脸却红洇开了。这家女人张口前把前后左右地里干活的女人瞅了一遍。四周村人也知这家女人瞅他们要做什么事,纷纷低头躲避开。最终这家女人是向一个时常走动比较勤快的,还算是家门妯娌的女人张了口。这个家门妯娌回话回得很干脆,说没有,半个鸡蛋家里也没有。说前些天家里喂养的两只母鸡发瘟了,鸡命保住算是幸运的了,哪还能指靠着一时半时下蛋呢。这个家门妯娌的这种答话是这家女人事先一点都没想到的,出了意外,还有点猝不及防。这家女人的一张脸更红了,都染到脖梗上了。这家女人的心里顿刻生出一份怨气,是气这个家门妯娌说谎话比说真话还真。两家住不远,这个家门妯娌家的两只母鸡早早晚晚生过蛋的”格答、格答”叫声,这家女人是听得真真亮亮的。近些年两家关系一直都是不错的,怎么突然会连几个鸡蛋都不愿意借出呢?
这事由还是男人看得清。简单地说自家女人是个孝顺的媳妇。秋天里母亲大病一场,卧床卧了几十天。这些天里自家女人精心伺候着母亲不算,还偷着把自家的生蛋母鸡杀掉了,煨汤喂迸母亲肚子里。挨近冬天,天气一日日冷了,母亲的身体却一天天好了。自家女人的孝名经母亲的一张嘴传出去。相比较算是家门的这个弟媳妇就差多了,恶言恶语对待婆婆,拿捏得婆婆常背地里抹眼泪。自家女人出家门不喜欢把孝顺挂在嘴上乱声张,还是被这个弟媳妇忌恨心里了。这次自家女人向她借鸡蛋,正好找到了一个忌恨的出口处。
两个女人间的这点过节,这家男人看清了,一些村人也看清了。这家女人僵直着不知怎么办才好时,另个女人说话了。这另个女人年岁大点,算是这家女人的嫂子。这另个女人干活的位置离这家女人远一点,说话嗓音说得高。这另个女人说不就几个鸡蛋吗,你从我家拿。这另个女人的孩子也跟随这家女人的孩子跑地里来了,她吩咐自家孩子,跟你婶一块回家里,拣个大的红皮的新鲜的鸡蛋拿。
这家女人没想到这个算大嫂的女人会主动开口借鸡蛋。先前两人因着一件小事疙疙瘩瘩半年多了,抬头低头相见面连句话都不说。顿刻这家女人眼里汪满感激的泪,看了这个大嫂一眼,两人间的疙瘩"哧啦"一声化开了。女人与女人间的事都这样,细细琐琐的,微微妙妙的,一直不断地结着疙瘩,解着疙瘩。这个大嫂与这家女人的疙瘩刚解开,无意间又与那个妯娌结了新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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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多勇 | | 10月1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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